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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作者:鹿灯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章


    宫宴之上, 烛光摇曳。


    丝竹之声已经停下,宴席之上便显得安静许多。


    薄纱绕在殿内柱子上,堂外些许微风拂过, 惹得微微摇晃,使人瞧不清楚主座之上太子的神色。


    只能听到那微冷的声音响起。


    “谢小世子醉了, 且遣几个下人扶下去休息吧。”


    谢逾白心里骤然一空。


    殿内旁的公子也知晓,这便是拒绝了。


    一个个互相对视, 面上都生出不少不可思议的神色来。


    虽知晓谢逾白此番言论与举止, 有冒犯触怒太子的可能,但毕竟二人关系密切, 自小开始便是手足挚友, 殿下以往从未推拒过谢小世子的要求,如今这竟是头一回。


    只因着一个女子?一位侍妾?


    谢逾白依旧心有不甘, 咬牙上前试图继续恳求:“殿下……”


    但抬眼与漆黑双眸对视上时,谢逾白便知晓今日是不能得到令他心悦的答案了,停顿半晌,终于是缓缓低下了头, 咬紧了牙。


    ……


    没过多久,宴席散去, 各家子弟恭维寒暄一番后,各自回了自家车上。


    马车略微摇晃。


    萧执处于车厢之内,一只手扶着额头,面颊上是泛红的色泽。


    他有些时日未曾饮酒,今日与谢逾白拼酒, 便极其容易面上上色。


    呼吸间吐露出的滚烫气息,都略微带着酒气。


    随车在马车外的玉墨小心翼翼凑过来:“殿下,您今日饮了许多酒, 奴才等下命后厨熬煮份醒酒汤,殿下饮用了再就寝吧。”


    “不必。”


    车厢内冷寂、空旷、黑沉。


    许是侧窗帘子掀开,些许夜色里的冷风吹入,萧执的额头隐隐作痛。


    他眉头蹙起,掌心蓦地紧攥,声音低沉:“去熙春院。”


    玉墨一愣。


    很快垂首:“是。”


    太子有些时日未曾去熙春院,如今轿夫倒也还熟悉去熙春院的路。


    清冷的街道上如今不过三三两两的人来来往往,萧执掀开帘子瞥一眼,便很快放下帘子,闭上了眼。


    沿路在车边陪侍的玉墨,只能听到轿内传出来的似压抑般的呼吸声,一声声极为剧烈,不知是否是因着饮了酒的缘故。


    想到殿下离席之时那难看的面色,玉墨不免替熙春院的姜侍妾捏了把汗。


    马车哒哒的声响下,很快便到了太子府。


    如今夜色暗沉,除却门口的侍卫与看门的下人外,多数都已回了院中。


    萧执到熙春院之时,院中的门刚准备上锁,两个下人瞧见太子一行人,又是惊讶又是慌忙,连忙行礼。


    萧执越过他们,径直入内,推开了屋中的门。


    姜玉照没睡。


    她此刻正站在桌前,提笔写字、练字。


    与屋外的微冷不同,屋中的烛火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色调。


    许是未曾出门,又因着快要就寝,她并未将鬓发全部梳成发髻,而是松散的拆下来半截。柔顺的黑亮发丝披在她的肩膀上,在烛光的照映下宛如发光的绸缎一般。


    纤长的睫毛也跟着微微垂着,在她的眼睑下落下大片阴影,更显她五官深邃精致。


    许是听到动静,姜玉照抬起了眼,稍显诧异眨眼:“殿下?”


    萧执垂着眸,呼吸间还带着酒气,纤长睫毛的凤眸微微低垂,薄唇冷冽地抿着。


    “这么用功?这般夜里还在练字?”


    姜玉照不好意思地微微垂首:“妾的字实在拿不出手,有殿下的字帖来对照,更是自惭形愧,因此想着多勤奋一点,多写一些就会更好看一些。”


    萧执生出些许醉意,凤眸微阖,淡淡嗯了一声,随即上前,距离她近了些。


    他今日在轿中被外头的风吹了一路,本想散散酒气,却令自己手脚冰凉。


    如今,冰凉的手指落在姜玉照的下巴上,将其轻轻挑起。


    在暖色的烛光下,萧执的视线一寸寸在她面上巡视。


    她并未抵抗,只是因着冰凉的温度而略微颤动了下,烛光下双眸分外明亮。


    指腹触碰到的是与他皮肤不同的暖意,萧执的手指不自觉的微微紧攥。


    呼吸间还能闻到属于她的气息,在屋内的每个角落。


    萧执忽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却进不去半丝温意。身上带着微凉的冷意,心里却满是愠怒的火气。


    许是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味道,姜玉照努力试图别过脸去,呼吸也急促起来:“殿下,您饮了酒,妾去给您拿醒酒汤来。”


    她作势便要按下捏着她面颊的手,可谁知下一秒,触碰在她下巴的手倒是松开了,反倒是自己的手腕被压在了桌上。


    姜玉照呼吸急促,因着受惊双眸颤颤:“殿,殿下!”


    本是持着毛笔的手忽地被反手按住,她的一截腰身直接被压在其上,宣软的白纸晕开大片黑色墨迹,就连姜玉照的衣裙上也沾染了许多,可此刻显然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姜玉照能够感受到紧贴在自己腰身处的痕迹,那是独属于太子的温热触感,她的手被按压在桌面之上,触碰到的是桌上的凉意。


    她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着,锁骨处在烛光下映照出深深的一道凹陷痕迹,白皙的皮肤在灯下宛如发光一般。


    “殿下。”


    姜玉照紧闭双眼,睫毛颤动,扯着萧执的胸口衣襟,红唇微张:“殿下,不要这样……”


    以往床榻之上,姜玉照也多有推拒,不过也是这般拒绝的话,不算太过分,萧执以往也只当床笫之欢的些许趣事,并没太在意。


    如今许是因着近些时日与姜玉照闹腾的缘故,再加上当晚谢逾白讨要姜玉照的事,加在一起,便显得如今姜玉照的这声推拒分外刺耳。


    萧执的眼角微微泛红,呼吸急促间,薄唇裹上滚烫温度,扯开的笑进不到眼底,倒全是说不出的火气。


    “不要如何?”


    薄唇重重撵在如玉的脖颈处,滚烫的呼吸伴随着触碰,令得姜玉照浑身一颤,眼眶内隐隐泛起湿意。


    萧执抬眼的那一瞬,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在桌边,移开视线,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抱到床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扯开床幔,那张大床很快被朦朦胧胧的床幔遮盖住。


    萧执扯开衣带,指尖滑过去的时候,许久未曾触碰到的温度和触感,令得双方都略微发颤。


    今日许是饮了酒,身体温度格外发烫,萧执似发了狠,比以往每一次都要过分。


    姜玉照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掌心开始攥着萧执的衣襟,等后来热了穿不住脱下后,便紧攥着他露出来的结实的肌肉。


    等攀在他身上时,和以往一样,泪痕斑驳地咬他的肩膀。


    这次萧执不止没有停顿,甚至似得到什么刺激一般,愈发过分。


    姜玉照本已泪眼蒙眬,浑身皮肤泛着粉色,指尖抓着萧执的后背,忽地耳边听到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你与谢逾白,是何时认识的?”


    姜玉照忍不住抬眼去看他,攥着他肩膀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太子这般速度,如今已经知晓那人是谢逾白了?


    但……这个话题是应该这个时候说的吗?


    太子显然觉得应该。


    他那头白日里**束发的玉冠摘下,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凤眸沉沉。


    撑在姜玉照上方时,面颊贴得距离她很近,那双眸子紧紧盯着她,薄唇也抿着。


    额头的汗意略微湿润淌下,他却仿若未觉,只看她。


    与此同时结实的腰腹以一个堪称过分的弧度缓慢着。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姜玉照呼吸急促,胸口跟着剧烈起伏,眼泪汪汪淌下,半晌才喘过来气,面颊泛红。


    本咬着唇准备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可实在受不住,终于还是闭着眼,一边眼角泛泪,一边紧紧咬着唇闷声:“小时候……就认识了。”


    伏在她身前的萧执动作忽地一顿。


    姜玉照抬眼去看的时候,瞧见他眼瞳黑沉如墨,眼角泛着猩红之色,胸口剧烈起伏着,明显一副气得狠了的模样。


    “殿下,等,等等……”


    姜玉照双手捂住唇,发出闷闷地止不住地闷哼声,急促的呼吸在帐中清晰可闻。


    她之前压抑的眼泪终于汹涌淌了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止不住地颤动。


    本是仰头便能看到不断乱晃着床幔的姿势,不知为何这句回应似惹恼了太子,姜玉照便被翻了个身。


    掌心落于她的腰身之上,姜玉照头皮发麻,只觉这般更加骇人,不论是旁的还是什么,都比之前的要更加可怖。


    她脑子几乎成浆糊一般,不知是否因着近些时日未曾经历这般事情,体力也远不如之前那样,不过些许时间便已经香汗淋漓。


    关键身后的萧执还有精力继续追问她。


    若是得不到回答,便要一次次折腾折磨,姜玉照不得已便只能回应。


    但回应了,他好似更生气了。


    “相府管控严格,谢逾白是怎么和你接触上的?”


    “他,他会翻墙……唔。”


    “你的字没有太多练习过的痕迹,但是会读会写,是谁教你的?”


    “谢逾白……”


    “你绣的香囊怎得人手一个,究竟都送给谁过?”


    “只有殿下你和……谢逾白……啊殿下啊……”


    “你何时与谢逾白定下口头婚约的?”


    “去年……冬日,相府赏梅宴……”


    萧执忽地顿住,他的额头满是汗意,滚落他微冷的唇角,凤眸一滞:“你竟也在那时的宴席之上……是了,怪不得那时谢逾白老冲着女席看,后又突然起身离席,原是为了你。”


    说完,萧执似又生了闷气,冷笑着攥紧姜玉照的腰身,咬着牙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便只顾着卖弄力气,到头来苦的还是姜玉照。


    她被折腾得已是浑身没了力气,眼泪淌了又淌,实在受不住这样的折腾,瞧着萧执似是还要问些什么,她紧闭着唇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再等他折腾的时候,姜玉照直接攀着他的肩膀,在他怀中闷哼着艰难地解释:“殿下,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和谢小世子早已过去,殿下您莫要这样,妾之前便已与谢小世子通过信件……”


    萧执眯起凤眸,看着处于在自己怀中的侍妾。


    床幔之中,四周都是略微昏暗的,唯独她的身影分外清晰。


    窗外的月光照耀下,萧执能瞧见她胳膊搭在他的脖颈处,缓慢的随着他的折腾而动着,那头黑色的长发披散着搭在她的腰间,湿润的眼一眨一眨的,满是湿润的痕迹。


    萧执垂眸去看,并没太仔细去听她的内容,只听到她口中一口一个谢小世子,当即便心中不快,掌心紧攥其腰身。


    月色朦胧,她的唇一张一合,加上攀在他身上摇晃时,偶尔红唇贴近他的耳边、面颊,吐露出闷哼的声音。


    清甜的气息如今化作更为惑人的气息,萧执呼吸急促之间,额头汗珠滚落,他却丝毫未动,双眸紧盯着面前的姜玉照,瞧着她的红唇微张的模样。


    “谢世子他与我……”


    “殿下莫要错怪,谢小世子不过……”


    什么谢小世子,什么谢逾白。


    萧执凤眸沉沉,眼角猩红,骨节分明的手忽地将姜玉照的后脑勺按住,呼吸急促间,薄唇狠狠贴了过去。


    他不愿意听谢逾白的名字,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姜玉照的口中说出来。


    压抑的闷哼声、轻柔的说话声、沉沉的吐息声,此刻全都消失,湮没在了唇与唇之间。


    姜玉照的双眸骤然圆睁,不可思议般睫毛颤动,落于他肩膀上的手也紧攥,呼吸急促。


    虽已经有过数次经验,但这般唇齿亲吻,却还是头一回。


    以唇封口,是萧执从未做过的事情。


    应当说亲吻别人本就是他自姜玉照才开始的行为,如今便是亲吻对方的唇了。


    萧执对亲吻有洁癖,他以往一直很难想象自己与旁人这般亲密接触的场景,而后等后院多了姜玉照后,更是因着自身的傲慢,不屑于亲吻侍妾。


    但如今……


    唇齿之间的触碰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好数倍,全然没有他想象中无法接受的状态,相反……


    萧执掌心忽地紧攥,近乎追逐一般,手掌落于姜玉照的后脑勺,揉着她的长发,身体整个贴合过去,滚烫的唇重重碾过去,吮吸着攻城陷阵,不住地亲吻着。


    姜玉照的唇往日里便是嫣红的色泽,唇形极其漂亮,如今真正亲吻上去,才知道这是如何的触感。


    之前被烛光晃得惹眼,如今全被萧执吃进,薄唇与红唇重重贴合,唇齿间勾勒出纠缠的轮廓。


    舌与舌之间不经意的触碰令得姜玉照面颊泛红,眼眶都湿润了,止不住地后退试图躲避,却被尝到甜意的萧执步步紧逼压迫。


    他的眼睛分外明亮,呼吸急促间瞳色也越来越黑沉。


    萧执从未知晓过,原来亲吻是这般滋味。


    原来简单的一个亲吻,就这般……


    过往的他十足傲慢,竟错过了这许多。


    他愈发沉迷,捧着姜玉照的面颊,双眸紧闭,指尖触碰着姜玉照的耳垂,轻轻地揉着,换来的是姜玉照满身的颤栗,和哭泣的低吟。


    等到好不容易分开之时,姜玉照的红唇已然红得不成样子,本就嫣红的色泽变得愈发艳丽,唇角还有之前轻轻啃咬留下的痕迹,肿了不少。


    此刻的她双眸湿润得不成样子,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嗔怒地用那双盈盈双眸瞪他,红唇已是如同双眸一样湿漉漉的。


    “殿下!你怎得这样。”


    亲得她已是唇酥麻一片,甚至近乎失去感觉一般,实在是过于用力,亲得时间也太长了些。


    姜玉照咬牙,呼吸急促间,以拳抵唇便准备抽身离开,可奈何下一瞬便被萧执按住。


    一向尊贵清冷的太子,此刻双眸黑沉,垂眸看她时,呼吸急促,唇角同样被咬出痕迹,眼角猩红着:“再亲一下,乖。”


    姜玉照偏着头,最后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亲他时咬着他的舌用了些力气,故意气他。


    可萧执并无丝毫不悦,凤眸微眯,就着这份血腥味的吻愈发深邃,亲得愈发过分了些。


    他明明开始并无亲吻经验,可到头来反倒是愈发熟练,而后等都已经折腾了许久,还抵在她唇边缓慢地蹭着啄吻。


    就似有什么亲吻饥渴一般,惹得姜玉照浑身战栗不止。


    夜色深沉,床幔摇曳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才逐渐停歇。


    中间叫了多次水,门外守着的玉墨袭竹等人虽听着隐约的声响还会有些面红耳赤,但已是见怪不怪了。


    清早时,只歇了少许时间的太子,隐隐有还要折腾的迹象,姜玉照翻身盖住衾被装睡才躲过去。


    折腾得太过,上回在马车之时还未疏解,只是姜玉照自己结束了,太子却反倒是惹了满身燥气。


    如今这攒了许多时日的,便一起都给了姜玉照,惹得她如今腰身酸软浑身无力,浑身如被马车碾过一般,疲累得说不出话,只能躲在被子内勉强抬眼。


    困倦使得她意识朦胧,感知到身旁榻上的太子起身,似是要梳洗后离去,她也实在是起不来身。


    勉强睁眼似要撑起来,但还未起身便听到太子声音。


    “你先歇息吧,孤昨夜确实有些过头了,等下不必去太子妃处请安了,孤遣玉墨去告知太子妃,今日你且休息着。”


    “后厨的膳食一直在锅里热着,什么时候起来了,便让下人去拿。”


    “孤瞧着你屋中布局甚是简陋,遣了玉墨等下给你送来银两和用具,你留用便可。”


    “过几日便是太子妃生辰,府中会设宴,来往人员复杂,且让你院中下人看管好了,莫要让宵小之人闯入。”


    姜玉照难得听到太子一连说这么多话,她闷闷地捂在被中,困倦地点头:“嗯……妾知晓,谢过殿下……”


    但很快发觉不对。


    她一下被惊醒:“殿下,妾多谢殿下关怀,但无需遣玉墨去太子妃处,妾自可安排袭竹去主院告假。”


    若是玉墨当真这般去说,岂不是就相当于直截了当的告知林清漪,她昨夜与太子有所缠绵,甚至因此下不来床,只能让太子贴身侍从玉墨来告假?


    虽能想到林清漪那张被气死的滑稽面孔,但后续处理起来麻烦,还不如不折腾这一回。


    萧执视线落于她身上,停顿许久才挪开。


    “好。”


    他没再作声,只是穿戴好了衣物以后,走到床榻边,撩开床幔,俯身看她,唇角微微上扬。


    指腹缓慢落在她的唇上,温热的触感令得姜玉照浑身微微一颤。


    “还是破了,等下让玉墨送来药膏,仔细涂抹。”


    姜玉照的唇此刻还能感受到那股酥麻的感觉,萧执触碰过来时,她只觉唇上愈发炙热。


    于是睫毛颤动着挪开了脸:“殿下您才应当涂抹药膏才是,妾昨夜情绪失控咬伤了您,殿下要记得涂抹药膏,避免留下痕迹。”


    姜玉照每回闹腾之时,或多或少都会在萧执身上留下痕迹。


    如今听她这般说,萧执身上那处昨夜被啃咬留下来的痕迹,仿佛在隐隐发烫。


    骨节分明的手掌不着痕迹地落在肩膀上,他的凤眸微动:“孤无需涂抹药膏。”


    若留下痕迹,倒也不错。


    姜玉照听到这话,不知该如何作答,将头埋在衾被里装死一般闭上双眸,睫毛微微颤动着。


    好在太子似乎也并没有要追究她的意思,姜玉照在被子里面闭眸躺了些许片刻,便听到屋子里传出的逐渐离去的脚步声。


    昨夜闹腾的确实有些狠了,睡眠实在不足,姜玉照在衾被中闭着眼睛,不知何时,很快便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足足睡到下午的功夫才醒过来。


    袭竹已替她去主院告了假,林清漪嫌弃她近些时日体弱经常告假,说了些不受听的话,姜玉照听袭竹回禀,并没在意。


    下午缓慢用膳时,姜玉照才冷不丁反应过来什么,记起清早太子在时说的话。


    他说过些时日太子妃生辰,要下人看管好熙春院的门,避免让宵小入内。


    想到昨夜萧执似发疯般的举止,以及追究她与谢逾白过往的言语。


    姜玉照脑中生出些许思虑。


    ───萧执所说的宵小,莫不是在说……谢逾白?


    ……


    没过几日,太子妃生辰,太子府宴请宾客。


    往日里一向不喜参与宴席这般拘束场合,更喜偏向自由的谢小世子谢逾白,竟率先到场。


    只是刚一落席,便左右打量着,似在翘首以盼期待着什么似的。


    旁的宾客不知,略微诧异,但同样在场的太子萧执凤眸沉沉,清晰的知晓。


    ───谢逾白他在找自己的房中侍妾,姜玉照——


    作者有话说:酝酿,酝酿……


    第47章


    林清漪素来体弱, 以往鲜少有在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如今成了太子妃,生辰日便尽可能的想要展露一些。


    虽然因为身份的原因不如太后、皇后的仪式隆重, 但也邀请了不少宗室重臣内命妇参加宴席。


    因她上回在太后寿宴之时送的贺礼讨了太后欢心,得了一些脸面, 因此如今虽然上头贵人们并未参加宴席,但却送来了礼品。


    不外乎是首饰、装饰等物件, 瞧着并不太奢靡, 但又表达了上头的恩宠重视。


    林清漪当日穿着一身颇为贵重的深青色袍服出场,面容精致, 发间坠着点翠簪子, 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而微微晃动,明亮又显眼。


    许是近些时日调养的好, 再加上如今这般场合心中颇为快意,出场时都是带笑的。


    虽隐隐还有些体弱感,但比之前已是好上太多。


    尤其与太子站在一处,被众人夸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时, 林清漪心中已是欢愉地不知如何才好了,心已然飘到天上去, 眼中尽是得意与高傲。


    只是今日本应当是她出风头的日子,京城内各宾客齐聚,相府等人也都来赴宴。


    只是令她未料到的是,却让她丢了大脸。


    速来对她关怀备至的林琅岐,今日似失魂落魄一般, 同谢小世子一样四处搜寻,似在找谁的模样。


    面对她时态度也稍显敷衍,只听得她说话, 半晌嗯嗯点头,似并没有认真。


    且给她的生辰贺礼,也只是一串看似奢华,实则用点银钱便能买到的珊瑚手串。


    这般成色的她首饰盒中便有,怎得也瞧不出有什么稀罕的,与过往林琅岐送她的颇具用心与贵重的礼物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林清漪本想拿着自家哥哥送的礼物炫耀一番,如今瞧着那礼物面色却僵硬着,有几分难看,半晌才恢复自然。


    甚至如上次一般,林琅岐主动开口询问姜玉照的去处。


    本就收到不符合心意礼物的林清漪,心中存着恼意,在席前角落里不屑地出声:“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只是一个侍妾,这般场合她如何能够出席。咱们相府里的姨娘们就算肚子争气生下几个庶子,这般场合也出席不了,更何况是姜玉照那般没福气的。”


    她的语气与之前每次提起姜玉照时都并无不同,因着此处偏僻,旁人听不见,又是在自家哥哥面前,林清漪便并没拿出以往那副温柔假面。


    只是未料到,以往只是神色不赞同,但并不会说什么的琅岐哥哥,如今却眉头紧蹙,斥她:“你怎能这样说玉照,虽说你们姐妹二人并无血缘关系,但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玉照又是被收作养女的,哪能这样与她说话!”


    “更何况什么有没有福气的,有些时候现在能看到的不一定便是有福气,或许玉照福气在后头。你与她同为相府出身,应当互相扶持才对,不可这般任性排挤。”


    林清漪愣住了。


    她今日本是满怀期待欣喜来见林琅岐的,未料到开始收礼物便让她不愉快,如今……林琅岐竟为了姜玉照这般斥责她?!


    林琅岐之前什么时候这样对她说教过,因着她体弱多病,林琅岐以往都是把她捧在手心里仔细关怀的,舍不得说半句重话,如今,如今却……!!


    林清漪脸色都被气白了,脑子里听着林琅岐的话,越听越觉得熟悉。


    这些话之前不是林琅岐说给姜玉照说的吗,如今怎得反过来说在她身上了?!


    上回明明还挺正常的,这怎得没过多久,林琅岐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


    林清漪气极,跺脚:“大哥!你到底是向着谁说话的,我说的哪里有错了,你分明就是在气我,姜玉照她就是个出身乡野身份低微的,我怎得便不能说了!”


    林琅岐用责备看不懂事孩子的眼光看她,似是失望:“我以前只以为你是有口无心,以为你与玉照之间有所误会,如今清漪你贵为太子妃,怎得还能这般心态,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玉照她与你并无冲突,你们应当姐妹齐心才是,如今你却一口一个身份低微,当真让我失望。”


    “算了,你身体不好,体格虚弱,再加之今日是你的生辰宴,我便不多说什么,你日后好自为之。”


    林琅岐瞥她一眼,很快挥袖离开。


    他这般态度,远比旁的要让林清漪更为噎火。


    本欲追上去与林琅岐好好理论一番,可奈何又怕动静太大引来旁的宾客关注,便只能强忍怒火,胸腔内憋闷的全是发泄不出的躁气,气得她咬牙切齿,只能强忍着发出低声叫声:“啊啊啊啊!”


    姜玉照,姜玉照,又是姜玉照。


    谢逾白与她并无交际,如今来赴宴显然是因为姜玉照。


    如今林琅岐也一口一个姜玉照,追问姜玉照的去处,甚至还为了姜玉照这般斥责她。


    积攒了数日的好心情瞬间被败坏了个干净。


    而更令林清漪感到恼火的是,她自角落里出来,冷着脸梳理了一番身上的装扮,憋闷地勉强扬起如之前一般的温柔笑脸,准备出去与外头的贵妇们交谈。


    却不想走在亭边之时,不知是脚崴了还是如何,竟忽地踩上一颗石子,直接滑倒摔进了一旁的湖水里面。


    “啊救命──!”


    “扑通!”


    穿着贵气,一早静心梳妆了几个时辰,打骂哭了数个丫鬟才做好的一身装扮,如今落在水中,便只变成了狼狈模样。


    发髻被打湿,贵气的衣衫也瞬间湿透。因着林清漪不会水,呛到几口湖水,那脏水入嘴惊得她瞳孔都睁大了,又是气又是恼,慌乱地求救:“救命,唔……来人啊!”


    此时因着府中正在接待各位贵客们,到处都有下人们的身影。如今听着这求救的声音,不少人便慌乱的跑了过去,生怕是什么贵人出了事情。


    结果没料到,落入水中的竟是自家的太子妃。


    旁的宾客也循声围了过来,瞧见太子妃的模样,一时间愣在原地,半晌才想起来:“快快快,来人,谁会水,快些救太子妃上来!”


    “这湖水可脏着呢,又寒气大,太子妃本就体弱,时间长了怎得能得了。”


    “我瞧着太子妃似不会水的模样,已是呛住了,快来人啊,别出事了!”


    贵女小姐们不敢掺合这般事,再加上会水的少,便只在附近不远处紧挨着紧张观望着。


    远远便瞧见之前那满面温柔笑容的太子妃,浑身鬓发凌乱,表情仓惶,狼狈不堪地在湖水中一上一下,眼睛紧闭,不住地呛着,连呼唤救命的声音都尖利了,扑腾的动作幅度极其大。


    就在这时。


    “救人。”


    人群中分出,太子简洁吩咐身旁下人。


    很快便有几人跳进湖水中,飞快地搀扶着将湖中近乎要没力气沉下去的太子妃救了上来。


    被救上来的林清漪再也无之前那副贵妇模样,之前梳理的整洁的发髻如今湿润凌乱,狼狈地伏在地上一下下吐着湖水,一想到之前那味道顿时眼眶都红了。


    瞧见太子,仰面伏在他怀中低低哭泣起来:“殿下……”


    她本就体弱,如今更是面色苍白如纸,哭起来愈发柔弱可怜。


    不远处闻声赶过来的林琅岐眉头紧蹙,叹了声,终究没说什么。


    不远处几个之前就与林清漪有所摩擦,看不上她那副性格的贵女们,瞧见她这副模样,替她捏了把汗的同时,心中也有些快意。


    虽不知林清漪是为何突然掉进湖水中的,但能瞧见她这副模样,也算是之前她阴阳怪气骂人的报应。


    萧执护着怀中浑身湿透的太子妃,抬眼往人群中的位置看去,冷然双眸对上了谢逾白的眼。


    他垂眸,很快吩咐:“太子妃体弱,先带太子妃回屋换身衣服修养一番。”


    “是,殿下。”


    闹出了这番事情,林清漪显然是不太能继续出席的了。


    今日她的生辰,本是应当顶着太子妃的头像大发异彩,赢得京中各贵女夫人们羡慕嫉妒的目光,在京中得到些许美名。


    结果不仅未曾令她心情愉悦,甚至还落入湖中,生出那般狼狈姿态,让在场近乎所有人都瞧了个清楚。


    林清漪差点被气得吐血。


    她被身旁丫鬟搀扶着回院中时,湿漉漉的衣裙上还沾着湖里的漂浮藻物,一路往院中走,湖底泥浆翻腾的些许味道散发,惹得丫鬟忍了又忍,脸都憋红了。


    等回去院中沐浴更衣以后,本就体弱的她直接瘫在床榻之上,昏昏沉沉起来梦中都是那可恨的将自己绊倒的石子。


    等她醒来以后,定要让下人将那湖中的藻类全都打扫干净,让那路上的石子全都清扫干净!


    今日清扫的下人,定要狠狠问责!


    今日本是太子妃生辰,结果闹成这般模样,主人公落水病弱不起,林相与林夫人得知林清漪的情况后心疼不已,忙着想去看看林清漪的情况,但听着下人通秉她如今似是已经睡去的消息,只能勉强压抑心中的担忧,不做打扰。


    当日宴席很快便散去,所谓的林清漪所想自己大放异彩,被人称赞扬名之事未能得逞,倒是京中有关她落水之事多有提起。


    谢逾白是拖延到最后才离席的。


    眼看着天色都不早了,饮用过膳食之后,在席上缓慢饮酒多时,四处寻望,瞧不见姜玉照的半分身影,料定今日不会再府中见到姜玉照,终于只得离开。


    坐在马车上,想到林清漪落水之时太子看他的眼神,谢逾白抿住了唇。


    他略微烦躁地捋了把头发,下巴抵在马车的侧窗处,望着逐渐离去的太子府环境静静出神。


    上回,他便是在这边的巷口,遇到的姜玉照……


    ……


    林清漪病了。


    生辰宴席过后,因着落水身上湿透着了凉,再加上湖水寒凉,又受了惊吓,本就体弱的她直接沉沉睡过去,烧起了高热。


    后半夜等太子带了御医过去给她诊病,吃了熬煮的汤药,温度这才缓慢褪去。


    林清漪沉沉在榻上熟睡,梦中都是她落水时周围那些似讥讽的眼神,气得嘴干着起皮,都还在试图咒骂。


    但因着没力气,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林婆子给太子妃唇上涂抹水痕,让其湿润,感受着身旁太子颀长的身影,庆幸太子妃没有真的说什么不能说的梦话。


    “等太子妃醒来了,再吃些东西,不然身体受不住。需要什么若是主院没有的,便支人来我院中取。”


    听到头顶属于太子的声音,林婆子连忙点头应是。


    又在屋中待了好一会儿,等看着太子妃的状况似乎稳定下来了,太子才逐渐在侍从的陪同下离开了主院。


    林婆子这才松了口气。


    虽知晓太子此番不过是关心太子妃而已,但太子身影处于一侧,总让人莫名有种压迫感。


    第二日林清漪便睁了眼,不再那般沉沉睡去了,烧热也褪去了些许,但依旧昏昏沉沉。


    病去如抽丝,更何况她本就体弱。


    林清漪本就要喝药调理身体,如今又要再喝旁的,心情愈发暴躁。


    没力气需丫鬟服侍时,摔碎了数次药碗,最后还是林婆子来给她喂药才停歇。


    林清漪伏在床榻之上,因着上回生辰出丑之事,面色沉沉,满是郁色。


    苍白的面色瞧不出半分血色,闻到药味便全是厌弃:“姜玉照呢,本宫这般病着,她身为侍妾怎得不知来服侍本宫,还需本宫院中丫鬟来喂药?”


    林婆子一顿,试探性询问:“那,等下便去熙春院,让姜侍妾来主院伺候您?”


    “……算了。”


    林清漪冷笑:“本宫看见她便觉得恶心,上回琅岐哥哥还因为她斥责本宫。如今既是本宫病了,便给她煎药的活计吧,不许让她假手于人,命几个丫鬟看着她,什么时候本宫调养好了身体她再什么时候结束,不然便一直在小屋里煎药,如何?喊她去吧。”


    林婆子犹豫着点头:“是,太子妃。”


    林清漪依旧不解气,蹙眉在床榻之上闷闷,因着身体不好,喘着粗气:“本宫如此身体,过些时日的围猎可如何参与,都怪那该死的路,怎得非多出一块石子。”


    “娘娘您身体不好,若是不能参与与上头说一声即可,您目前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呀。”


    “什么与上头说,上回皇后娘娘便因着本宫体弱,怀疑本宫无法生育,非要膈应本宫,拉着姜玉照那个贱人入宫,要赐两个侍妾入府服侍太子,若本宫体弱多病之事继续传到他们耳朵里,又要怪本宫了。”


    林清漪面色愈发难看:“当初刚刚新婚之时,皇后娘娘便赐本宫手镯,催促快些诞下太子的子嗣,如今这些时日愈发躁动,若是本宫再调理不好身体,怕是说不得府中要再次添人进来了。”


    林婆子见此连忙安抚她:“太子妃娘娘您莫要担忧焦虑,当初那游医也是说了,这汤药再饮用一些时日,便能彻底调养好身体,届时您便可以侍寝了,子嗣问题自是无需愁。”


    更何况……不是还有姜玉照吗。


    想到姜玉照那些时日被滋养的模样,林婆子心中隐隐有所感觉,怕是那姜侍妾有孕之日也不远了。


    只是这番话自是不能在林清漪面前说的。


    林清漪心中烦闷着:“过些时日是过些时日,还需几月,如今这围猎,本宫不能不参加,可如今身体不适,倒时也不知能不能调养好。”


    忽地,她似想起来什么,神色微微一动:“本宫记得,之前在相府时便在本宫院中服侍的丫鬟雀儿,身量体型都与本宫相差无几,是也不是?”


    “围猎之时人员错综复杂,多数人都关注猎场之事,少有关注女眷。雀儿既是与本宫体型相差无几,不如便让她带上帷帽或者面纱,充作本宫的模样去参与一把。若是可行,日后这般要在外头露面,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便都交与雀儿身上。”


    林清漪低低笑起来,心情难得终于愉悦起来:“如何?”


    林婆子呼吸一滞,迟疑片刻,声音晦涩:“娘娘,您忘记了……雀儿她,已经不在了。之前您说雀儿在殿下面前搔首弄姿,有勾引嫌疑,已是早早将她打发出府发买了,如今怕是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林清漪一愣,有些疑惑:“竟有这事吗?主院侍奉的丫鬟太多,本宫记不住了。”


    得到林婆子肯定回答后,林清漪的脸色再一次沉了下去,捂着胸口低声咒骂。


    “以前在相府便是指望不上的,如今来了太子府也一样,难怪被打发出府。”


    林婆子自是又安抚她情绪,思索着试探性提议:“雀儿如今虽是不在了,但想来熙春院那位姜侍妾,应当也与太子妃您体型差不多,都是这般纤细模样,若是她来应当也可以。”


    林清漪第一时间便否了:“不可,本宫绝不允许她外出顶着本宫的名号与太子接触!”


    林婆子劝她:“太子妃,围猎之事并非轻松之事,风吹日晒又是要忙碌,您既是看不惯姜侍妾,此番倒是刚好可以训诫一番。再加之太子殿下多是与勋贵子弟外出狩猎,而女眷则是要在后头准备东西,两者并无太多交际之处,权当让姜侍妾代您受苦了。更何况,不是还有老奴吗,奴婢可以跟在姜侍妾身后盯着她,绝对不会有任何令她与太子亲密接触的机会。”


    本态度坚决的林清漪闻言,顿时态度逐渐松动,迟疑:“如此……倒也不是不行。”


    她复又叮嘱:“当真令姜玉照替我,你切记一定要看好她,无论事无巨细,回来都要一一禀告与我。”


    林婆子自是应了。


    而后劝了林清漪喝药,等结束以后出门,轻叹一声。


    她并不会看管姜玉照与太子的接触之事,甚至还会帮忙凑合,只因林夫人之前在府中的交代,一切以子嗣为重。


    只是这些,林清漪自是不知晓的。


    ……


    当天下午,姜玉照便从林婆子口中得知了这番事宜。


    她看着院中的林婆子,微微挑眉:“太子妃竟要我扮成她的模样上围场参与狩猎?若是被人看出来了该如何?太子可曾知晓此事?”


    林婆子只道:“戴上帷帽或是面纱瞧不出什么的,本就不是宴席那般场合需要问话,需得应答与人交流,侍妾稍微机灵一些便可以混过去,更何况你身形纤细本就与主院太子妃有些许相似,旁人不熟悉是瞧不出来的。”


    “至于太子殿下……主院太子妃娘娘那边是未曾说过的,但想来若是殿下发现了,也会理解的。”


    姜玉照似笑非笑:“你们既是已经决定好了,我自是没办法推脱的,只是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们担待着便行。”


    林婆子不以为然,心说不过是去围猎,能发生什么事情,便很快点头:“自是如此。”


    于是这般定好,等过了些许时日,林清漪的病果然未曾好,因着落水的后遗症,一直断断续续起不来床。


    因此等到围猎之时,林婆子便早早地来熙春院,将准备好的衣裙首饰及面纱一并交给姜玉照。


    姜玉照瞧了一眼那丝滑的绸缎锦衣,再看一眼托盘之上的精致发饰,便知这一切都是林清漪往日里的喜好。


    她并未说什么,任由主院的丫鬟过来帮她梳好发髻,描绘完面上的妆容,又给她穿戴好衣裙,戴上面纱。


    姜玉照从未穿过这般轻柔丝滑的料子,穿在身上出门之时,外头的日光落在她身上,那锦袍竟隐隐散发出旁的颜色,分外漂亮。


    提着裙摆上马车之时,脚下踩着的脚凳不知是否因着下人疏忽未曾放平整,姜玉照脚一歪,一手掀开帘子,一手则直接撑在了车厢之内,朝着车里的方向跌了过去。


    太子本在马车之中等候了许久,凤眸冷淡低垂,漫不经心思索着今日围猎的情况,心中估计着边疆将领与谢逾白都会到场,骨节分明手指敲打着膝盖。


    正准备唤玉墨再去催促一下太子妃,未料到下一刻,穿着精致衣裙自车厢外跌了进来,一只手撑在他怀中,惊魂未定地扬起脸,露出一双熟悉的水色双眸。


    眼以下的位置则被一层面纱覆盖,隐隐能看到那嫣红的唇色。


    萧执忽地顿住。


    放置在膝盖上的手很快落在她的腰身处,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拉,居高临下看她,露出点笑。


    “太子妃?”


    第48章


    姜玉照踉跄扑入他怀中, 轻薄的面纱被侧窗的风吹起一角,露出她的面庞。


    随侍在马车一旁的林婆子连忙开口,试图解释:“太子殿下, 太子妃今日体弱实在下不来床,为避免旁人口舌所以才寻了姜侍妾来代替, 姜四清与太子妃本就是相府出身的姐妹,再加上体型相似, 戴着面纱……”


    “荒唐。”


    萧执凤眸睨她一眼:“皇家围猎贵胄俱在, 这般场合怎能做出这种行为,虽太子妃体弱, 告假便是, 怎需你们如此折腾,还寻了姜侍妾过来代替太子妃。”


    “太子妃相府出身, 自该知道这些规矩,如今怎得做出如此逾矩之事。”


    萧执仰头看姜玉照:“你胆子到大,这般事情竟也胆敢做,莫非不知晓这事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马车外的林婆子已是面色泛白如纸一般。


    姜玉照神色未变。


    她此刻正压在太子怀中, 手掌抵在他的胸口处,感知到掌心下肌肉的微微起伏。


    察觉到萧执声音虽冷, 揽着她腰身的手却似乎并无要放开的意思,她垂眸:“妾无法替太子妃做决定,如今也是听从太子妃安排而已,如今既是已上了车,便只能尽力扮成太子妃的模样, 不给太子您惹麻烦。”


    萧执掀了掀唇角。


    他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在林婆子忐忑的目光中,抬手将一侧帘子遮盖住。


    而后示意车夫:“出发吧。”


    外头的下人很快回应:“是, 殿下。”


    马车外随侍的林婆子跟在一侧听到里面的动静,未料到太子竟这般轻易便同意了这般荒唐行为,心中不免重重松了口气,连声道:“多谢殿下。”


    帘子遮盖住,林婆子瞧不见马车内的情况,再加上行驶之后马车发出轱辘的行驶声音,便连里面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只能隐约听到些许太子不咸不淡的回应声音:“嗯。”


    车厢内,姜玉照坐在太子的身上。


    她想起身,可太子的手掌却宛如铁钳一般落在她身上,惹得姜玉照无法挪开,便只能微微嗔怒看他:“殿下!”


    她今日戴了面纱,本来就只露出一双水润的清澈双眸,如今这般盈盈瞪过来,便愈发明亮。


    萧执仰着头,伸出手指,将她挂在耳边的扣子拿下,面纱揭开,便是熟悉的姜玉照的模样。


    她今日梳妆打扮都比以往要贵气精致许多,唇涂了口脂,较往日要明艳许多,仿佛被他亲吻啄过后的颜色。


    想到那般滋味,萧执的眼底暗了暗,小榻之间略微有粗重的呼吸盈出。


    他的薄唇下意识地朝着姜玉照的方向贴近了些许,还未触碰到,便被姜玉照的手指抵住。


    “不行,殿下。”


    姜玉照耳根泛红,轻轻咬唇:“口脂会花的,出去会很明显。”


    萧执唇角微勾:“好。”


    他将手放开,让姜玉照在一旁小榻上落座。


    马车内空间很大,可所坐的小榻上却并不算空旷,加之太子宽肩窄腰,姜玉照再一同落座便略微有些过于亲密。


    上回她与太子一同在马车内,还是从皇宫回来那次,那时的小榻上凌乱不堪,虽不知后面如何处理,但再次落座,还是莫名有了些许暧昧生出。


    为了避开这般姿态,姜玉照挪开脸,看向左侧并未盖住的侧窗,瞧见外头的各色风景,心头明亮了许多。


    皇家猎场森严,以姜玉照的身份,以往自是没有机会前来的,如今替代了林清漪的身份,从侧窗一路瞧着路旁风景从僻静的小巷变为小路,继而愈发风景秀美起来。


    马车辘辘,车身略微摇晃着,外头的烈日炎炎,照耀的一切都清晰光亮。


    身侧的太子一直安静,忽地冷不丁出声:“姜侍妾往日里不喜张扬,今日却愿意代替太子妃出来,孤瞧着你如今心情也不错,莫不是知晓了等下围猎场内,谢小世子也会在场?”


    姜玉照一顿,扭头对上了萧执的视线。


    往日里清风霁月,矜贵出尘的太子,如今眉头微微蹙起,凤眸也沉沉。


    若不是知晓太子并不喜她,听到这番话,姜玉照都要以为太子这是小心眼的在拈酸吃醋了。


    她思索着很快回应:“殿下怎会这般想,妾如今到场只是因为逼不得已,自身无法抵抗太子妃的要求而已。至于如今欢愉也只是因为想起了过往。”


    “妾从未来过皇家猎场,也不知晓这沿路居然是这般秀美风景,想到以往父母都已打猎为生,心中感慨,情绪自是与谢小世子毫无关系。”


    萧执这才想起,姜玉照出身乡野,爹娘以打猎为生的事情。


    他神色松缓:“如此,确是孤的不是。”


    姜玉照头一回听到太子致歉的话,瞧着他神色如常,似并没有对侍妾致歉的损失颜面的模样,稍感意外。


    似乎这位太子殿下并非高高在上的蛮横之人。


    正思索着,皇家围场到了。


    高墙耸立,侍卫环绕守卫,气势磅礴。


    周遭已有不少人到场,马车停下之时,太子率先掀开帘子起身,而后回头,纤长手指帮她戴好面纱,而后攥着她的手:“跟我下车。”


    姜玉照头一回狐假虎威,感受到了身为“太子妃”的崇高地位。


    周遭不少侍卫与旁的下人们一同朝着他们二人行礼:“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免礼。”


    很快便有不少贵女夫人们迎了上来,一一行礼问候。


    这般时候,姜玉照便要庆幸了,林清漪因着体弱所以往日里并不常出门,再加上她的性格问题,与京城内的贵女们也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闺中好友更是没有。


    因而姜玉照如今只需与她们表面寒暄即可,无需深入聊些什么,也避免了被拆穿。


    所以有不少人好奇太子妃今日怎的突然戴上了面纱,但太子说她身体不适不宜见风,一个个便了然没再询问什么。


    京城内众人,哪个不知太子妃身体病弱的。


    皇家猎场面积非常大,太子带她到休息用的帐篷处,进去一看所需东西一应俱全,里面还有下人正在收拾忙碌着。


    萧执凤眸掠向她:“等下围猎开始时若是喜欢你便出来看看,若是疲乏了便在帐篷内休息,左右不过些许时间,结束了便没什么,无需太紧张。此处也不会有旁的人过来,孤已经吩咐了玉墨看管此处,若是觉得热,在帐篷内将面纱取下来也无妨。”


    姜玉照未料到他竟想的这般多,很快点头:“是,殿下。”


    因着清早上妆之时,时辰确实有些早,再加上如今身上穿着的衣服,虽是华丽富贵但也厚重,头上所簪的发簪与步摇等物也略微有些重,压得姜玉照有些头皮发紧。


    因而在萧执与玉墨等一众侍从准备离开之时,姜玉照确实有想在榻上休憩的想法,但思索片刻放弃了。


    外头不少贵胄子弟接连从帐篷中出来,身旁夫人等细心宽慰嘱咐,一派温情。


    瞥见萧执不着痕迹地凤眸掠向她时,姜玉照看出了他的意思。


    姜玉照垂眼片刻,很快抿着唇上前。


    在踏出帐篷的那一刻,戴着面纱的面上,双眸弯了起来,声音也似林清漪往日撒娇那般温柔:“殿下,臣妾虽然知晓殿下身强力壮,往日里也因着习武技艺精湛,但围猎之事到底还是危险的,望殿下今日出行之时务必要小心。”


    众目睽睽之下,姜玉照的手掌落于萧执的肩头,睫毛低垂间,替他细致地整理衣襟,如玉的手指触碰着他的胸口及脖颈皮肤,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令得她睫毛微颤。


    以萧执的角度,甚至能够看到她脖颈处一路蔓延而下的泛红色泽。


    她以往从未如现在这般主动过,更何况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太子妃林清漪的身份,与他这般亲密接触。


    萧执一把攥住姜玉照的手掌,凤眸灼灼,唇角勾起:“孤知晓,多谢太子妃关怀。”


    说完,凤眸不着痕迹地往一侧不远处掠了眼。


    那处,穿着甲胄的谢小世子正眉头微蹙。


    ……


    围猎快要开始,京城内诸多贵胄子弟们全都骑着高头大马立于一侧,等候着狩猎开始的信号。


    谢逾白总觉得今日的林清漪与往日有所不同,瞧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正思绪着,圣上如往常一般言谈几句,而后狩猎很快便开始了。


    往日里谢逾白便是与太子在狩猎上竞争的对手,因着关系亲厚,并没有互相让的想法,反而都尽力而为,好好酣畅淋漓的赛一把。


    如今参与的人员比上回要多上许多,还有自边疆回来的将领们,厮杀便愈发激烈。


    谢逾白夹着马,在沈倦将军身侧,很快挥动缰绳,驾马快速疾驰而过。


    若说往日里与太子之间互相比拼不过是兄弟之间的玩闹,如今便又多了层旁的。


    谢逾白攥紧缰绳。


    太子凤眸瞥他,薄唇也紧抿,丝毫未曾放水,骏马同样疾驰而过。


    远处的帐篷里,姜玉照能够隐约瞧见那疾驰而过的数匹骏马,以及骑在马背上的勋贵子弟们。


    疾驰时,骏马扬蹄扬起的声响非常剧烈,大地都仿佛在震动一样。


    姜玉照知晓太子的能耐,视线朝着前方看去,便瞧见了近乎并肩而行的三匹骏马。


    很快的,等马匹进了丛林间,她便看不见了。


    附近帐篷里面有贵女夫人们嬉笑着商议,互相之间猜测今日这次狩猎谁会摘取头筹。


    “往日里每回都是太子与谢小世子之间争夺,今日倒也又出来几位了。那位沈将军,看着也身强力壮的,当真厉害。”


    “不知今日,究竟是太子殿下能够拔得头筹,还是旁人。”


    “虽说之前多是太子殿下赢,不过今日瞧着谢小世子也格外认真,怕是要难猜了。”


    “左右不过是几个时辰的功夫,咱们且等一会儿便是了。”


    甚至有几个好事的,瞧见姜玉照在帐篷里,笑盈盈探头过来询问她:“不知太子妃娘娘觉得今日谁会赢呀。”


    帐篷内的炉子里正烧着沸水,林婆子与丫鬟正准备给她沏茶。


    姜玉照是没有这个习惯的,这是林清漪的习惯。


    她笑了笑:“本宫没什么经验,也瞧不出来谁能够夺得头筹,今日围猎本就是京中子弟锻炼的场所,都是自家人,自是谁夺得头筹都好。”


    外头的人似是没有想到这位太子妃娘娘会这般说,嘟囔地瘪嘴:“好吧,娘娘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嘛。”


    因为姜玉照本就不在意所谓的谁赢谁输。


    她看着外头的人逐渐离去,姜玉照姜玉照饮了一口林婆子静心泡好的,按照林清漪口味制好的茶水。


    茶汤温热,带着略微的苦涩味道。


    她果然还是喝不惯这般所谓的勋贵子弟的矜贵东西。


    姜玉照在帐篷里面待了许久,听到外头击鼓的声音愈发急促,伴随着各种议论纷纷的欢喜兴奋声音,知晓这是那些外头去狩猎的,人们已经回来了。


    她略微有些困倦,并未似那些旁人一样出去好奇的查看结果,倚在榻上微微闭上了眸子。


    半晌听到欢呼与惊讶声音。


    接着便是细碎的脚步声。


    姜玉照睁开眼的时候,便见到帐篷里面已经多了一个人,正是之前外出去围猎的太子殿下。


    他此刻在坐在椅子上,长腿舒展着,薄唇抿着手中茶水。


    “殿下,您回来了?狩猎已经结束了?”


    姜玉照诧异询问。


    萧执偏头看她,声音很轻:“嗯。”


    姜玉照从太子这张脸上瞧不太出来,究竟是胜了还是输了,于是试探性询问:“不知殿下您今日狩猎了几只猎物?”


    萧执放下手中茶盏:“我与谢逾白平局,各自猎了八只。再多便不合时宜了,本就只是围场豢养的,演练而已,无需赶尽杀绝。”


    姜玉照缓了下才应声:“原是这样。”


    “嗯。”


    萧执忽地看她:“刚才孤进来之时,瞧见你似是有困意,莫不是觉得无聊了?外头现在暂时无事,你若觉得无聊不如出去走走,刚好,孤还给你带了一份小礼物。”


    姜玉照刚要拒绝,听到后头的话有些惊讶:“殿下,给我带了礼物?”


    萧执轻笑,示意她跟着他出去。


    等到了外头,姜玉照定睛一看,玉墨怀里竟抱着一只肤色雪白的兔子。


    萧执道:“这兔子狡诈,追它耗费了不少功夫,反正你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情,不如养个兔子当做宠物消遣了,喜欢吗?”


    姜玉照也就以往在老槐村的时候见过这样的兔子,那时候爹娘外出狩猎之时,遇到兔子也会这样舍不得猎杀,而是专门带回来给她玩耍。


    如今倒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也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围猎争夺猎物之时,竟还不忘记给她带一只野兔玩耍。


    姜玉照上前去摸了摸那兔子的皮毛,瞧着兔子那乱动的脑袋,忍不住笑了笑:“妾自是喜欢的。”


    “今日你是太子妃,便不该这样称呼自己了。”


    萧执伸手递到她面前,微微扬起眉:“来,孤带你去里面瞧瞧,上马。”


    姜玉照没骑过马,瞧见被玉墨带过来的骏马时,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上去。


    她如今扮演的是太子妃,怕姿态不雅暴露身份。


    萧执却并没在意,领着她踩上马镫,一步步教她如何上马,等姜玉照坐在马背上时,他自身后一同与她骑了上去。


    马背上,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玉墨开始牵引着缰绳,后面瞧见姜玉照逐渐渐入佳境,又有太子殿下在后头护着,便知晓没什么事情,因而散开了些许。


    等瞧着他们两个似要往林里去,这才领着其余侍从骑马跟了过去。


    马背颠簸,姜玉照面上还带着面纱,风拂面而过的时候,策马奔腾的感觉令得姜玉照浑身都在愉悦。


    这般肆意的飞驰,远比她以往缓慢的走路、坐着轿子的拘束感要好上许多。


    这便是她一直所喜欢的,如同幼时在山村时,外出与爹娘一同捕猎之时的感觉。


    天地宽大,任她奔腾。


    姜玉照扯着缰绳,虽是头一回骑马,但很快便学会了,并且愈发肆意起来:“驾!”


    萧执似是没想到她居然并不似外表那般柔弱、胆怯,如今竟展现了这般模样,原本还以为可以手把手教她缓慢骑行,没想到倒飞速地与她一同在马背上疾驰。


    他颇感意外,很快便笑了起来。


    “孤以往竟不知,姜侍妾竟还有这一面。如今骑马竟骑的这样好,想必射箭应当也不错吧,孤记得你说父母都是打猎为生,不知是否也学了一招半式。”


    姜玉照不止学了一招半式。


    以往白雪皑皑的山野之中,爹摔伤了腿一直卧床不起,哥哥没了消息,家中只剩她与阿娘二人。


    阿娘手把手教她打猎,并夸赞她的天分,直说她是家中打猎最有天赋的人。


    如今,太子自一侧帮她拽着缰绳,右手递给她弓箭。


    姜玉照自腿侧箭筒下抽出羽箭,搭在弓上,即使如今是在马背上,颠簸疾驰,与以往平底之上不同,但姜玉照很快便适应了这样的节奏。


    她腰腹用力,紧紧夹在马背之上,双臂保持平衡,往日里总是在萧执面前噙着水一般的双眸,此刻锐利且明亮。


    “殿下,臣妾今日若是射中了猎物,不会让人觉得与以往太子妃体虚病弱的模样不符,产生疑虑吧?”


    “不会,你自玩你的。”


    姜玉照能够感知到自己腰身处被紧搂的触感,她没再多说,弓弦绷紧之后,对着猎物射了过去。


    面上瞧不出丝毫猎杀动物的不忍,冷静地迅速收回了弓箭。


    萧执挑眉:“中了?”


    姜玉照:“中了。”


    远处的密林,丛林处到处都是树木与杂草,隐隐只能从些许动静处察觉到猎物的存在,本就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如今还在马背之上,骏马奔腾着,更难操纵。


    萧执勒紧缰绳,控制骏马逐渐放慢步伐,回头看向身后跟随的一众侍从们:“去看看。”


    “是,殿下。”


    玉墨率先令人一起骑马过去,而后翻身下马翻找。


    很快,便前来禀告:“殿下,中了,是一只雉鸡!”


    果真中了。


    萧执饶有兴致,姜玉照的手攥着缰绳,他的手落于其上:“走,一同去瞧瞧。”


    狩猎所处的密林面积很大,他们两个还没等骑马进去多久,便看到了被一众侍从守着的猎物。


    那只雉鸡被一箭毙命,当中射穿,箭羽上迸溅出几滴血迹,很干净利落。


    萧执瞧见,愈发觉得意外。


    未料到以往在太子府之中总是温顺、低眉顺眼,好似没什么脾气的姜玉照,竟有这样一面。


    这般技艺,比今日上场围猎的大多数勋贵子弟都要厉害。


    萧执勾唇,命玉墨:“将猎物收拾起来,等下狩猎结束了一同拿回去。”


    “是,殿下。”


    姜玉照只掠了眼地上的野鸡,面上并无起伏。


    早在她弯弓射箭之时,便知晓她这箭不可能射歪。


    许是这一箭勾起了她的兴趣,姜玉照正待与太子一同往密林里面去,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玉照?”


    姜玉照回头,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定定看着她这边的谢逾白。


    此刻她面上还带着面纱,穿着打扮也是如林清漪一般的风格,一路走来无人认出来她并非林清漪。


    但此时谢逾白竟喊出了她的名字,许是应当刚才瞧见了她射箭的那一幕。


    林清漪自幼体弱多病,下不来床,做旁的事情本就艰难,更何况是弯弓射箭,骑马打猎这种激烈事情。


    她刚才表现出来的又是那般娴熟姿态,因而定然不是林清漪。


    原本姜玉照还想着此处密林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去,应当没什么人会撞见才对,没想到现如今竟是被谢逾白撞了个正着。


    她还骑在马背上,腰身处被太子紧搂着,身体倚在萧执的胸口处,近乎整个被他抱在怀里。


    攥着缰绳的手还被萧执的手掌包裹住。


    几乎是瞬间,姜玉照感受到了掌心处传来的那股紧攥力度。


    与此同时,头顶,太子声音依旧如常,清冷低沉:“逾白,这是孤的太子妃,并非什么玉照,你莫不是糊涂了。”


    谢逾白的视线定定看过去,视线落在萧执紧攥着她腰身处的手掌时,呼吸急促片刻,唇紧紧抿着,胸腔内生出浓烈的激荡情绪。


    他怎得认不出,那分明就是姜玉照。


    亲眼瞧见他们二人这般亲密姿态搂在一起,谢逾白的掌心迅速紧攥。


    第49章


    早在林清漪要姜玉照戴上面纱, 代替她去围猎之时,姜玉照就想过,定然会与谢逾白碰面。


    只是未料到会这么早, 也未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


    高头大马之上,姜玉照能够感受到来自身后太子萧执的温度, 他的身体紧贴着她,马匹每次来回踱步, 随着动作, 都会与她身体亲密接触。


    他的手掌还一只落在她的腰身处,一只落在她的手掌上, 与她一同攥着缰绳, 姿态宛如搂抱一般。


    面纱轻薄,姜玉照能够感知到谢逾白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灼热、执着。


    就宛如上回在马车之上一样。


    姜玉照下意识在衣袍下触碰自己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能感受到谢逾白当初在车里攥着她, 牢牢不放的模样,与触碰到的那股温度。


    但与上回不同的是,谢逾白如今不止在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与太子接触的地方上,而后又与太子对视。


    自幼时起便情同手足的至亲好友二人, 如今视线激烈碰撞上。


    一个凤眸沉沉,清冷如雪。一个火气肆意, 强压躁意。


    虽间隔有些微距离,但姜玉照依旧能够看清谢逾白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好半晌,他才看她,出声:“逾白见过……太子妃。”


    姜玉照顿了下, 垂眸:“嗯。”


    她应了声,便准备扯着缰绳,离开此处, 不想继续在原地维持如今这般怪异的碰面。


    但她的手刚刚扯动,就被萧执的手按住。


    姜玉照抬眼,看到太子清冷的凤眸半眯着,薄唇微掀:“跑什么,有什么好怕的,怎的不上前与谢小世子打声招呼再走。”


    偏生这时,对面的谢逾白也抿着唇驾马缓缓迎着他们过来:“确实如此,太子妃娘娘何须避开逾白,既然同样是要入内打猎,林中地形错综复杂,不如多一人同伴而行,也算有个伴互相照应,如何?殿下,还有……太子妃。”


    姜玉照能够感受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的感觉,灼热、虎视眈眈。


    掩在面纱下的唇抿住。


    她听到太子贴在她耳边的低沉声音:“你说呢,太子妃?”


    姜玉照抬眼,神色平静:“臣妾听殿下的。”


    ……


    玉墨谨慎地跟在太子、太子妃身后随侍着。


    谢小世子突兀地参与了同行的队伍之中本就是意外之事,但比这更要意外的是,狩猎过程中,因着姜侍妾是头一回入内,追逐猎物追的有些深了些,太子殿下竟也没有制止。


    导致主子几人在前面追逐猎物,后头的他们追着前面的主子,一来二去的,竟去到了丛林深处。


    玩闹的有些久了,天色竟也略微有些黑了起来。


    周围生出不少野兽的低声呼声,玉墨连忙出声唤住前头的几人:“殿下,太子妃娘娘,如今天色黑沉下午,路不好走,再加上丛林之中野兽丛生,暂时不适宜硬闯出去,不如暂且找个合适的地方暂且休息一晚,亦或者等着围猎帐篷内旁人发现殿下您等失踪前来寻找。”


    旁的侍从也跟着点头:“殿下,夜色黑沉确实不适合再乱走了,此处本就是到了深处,惊扰了更为凶猛的野兽就不好了。如今折腾半天功夫,马匹都跟着疲累了,不如暂且休息一晚。”


    萧执凤眸看向谢逾白:“逾白,你说呢?”


    谢逾白下午陪同入丛林之时,一直并未怎么说话,如今被询问,下意识掠了一眼马背上的姜玉照,很快垂眸:“我都可以。”


    “好。”


    萧执定定看他一瞬,挪开眼:“找个地方休息吧。”


    “是,殿下。”


    与玉墨一同陪同在太子身后的有四五个侍从,如今飞快地四处探去,很快便寻了一处空旷的树下,准备暂且再次休憩一晚。


    又去四散开,找寻吃的,亦或者拿出随身带着的东西,开始忙碌起来,一个个动作有条不紊。


    谢逾白生了火。


    枯木的木桩被砍成两半,如今变成两截用来休息的座椅。


    谢逾白就坐在另一侧,隔着火光,描绘着姜玉照的模样,忍不住看了又看。


    虽然姜玉照今日面上戴了面纱,但他还是能认出来姜玉照的模样。


    她与林清漪,本就是完全不同的。


    今日姜玉照所射杀的猎物,如今被侍从处理了之后,架在火堆处熏烤。


    玉墨正在往上面涂抹熏烤的香料,油脂被逐渐烤出来,滴在底下的火苗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火苗跟着一下下窜得很高。


    在谢逾白面前,玉墨等人还是按照表面上的称谓,唤姜玉照为太子妃。


    如今便瞧着那烤肉快好了,回头小心翼翼切了些许下来,裹了调味料朝着萧执、姜玉照、谢逾白三人分别送了过去。


    “殿下,太子妃,还有谢小世子,今晚因条件有限,膳食只能这般简单凑合一番,香料并未带太齐全,处理的也略微有些简陋,望,只能暂时先委屈大家一下了。”


    玉墨面上有些愧疚。


    萧执掀眸:“无事,已经做得不错了,等会儿你们也快些用膳吧,莫要一直忙碌了。”


    玉墨等人连声道:“多谢殿下体恤。”


    萧执看着手中清洗过后的绿叶上放置的烤制肉食,想起姜玉照不喜羊肉,便侧目询问她:“孤记得你不喜羊肉,这肉你可喜欢吃?”


    姜玉照点了点头。


    她只对羊肉过敏,旁的肉类倒没事。


    只是虽说如此,可能因为多年以来缺少肉腥,她吃太过油腻的肉食反而能尝出难以接受的味道,虽然能吃,但是不太喜欢。


    正在思索着准备将手中熏烤的肉直接迅速嚼几下便吞下去时,对面的谢逾白忽地开口:“我知晓你不喜油腻的肥肉,我的这份已经去掉了外面的皮和肥肉、肉筋部分,全都是你能吃的,给你。”


    他此刻倒不再喊姜玉照所谓的“太子妃”了,将手中食物朝姜玉照递了过去。


    篝火在他面前燃着,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双眸,那双往日里束得高高的发尾,如今略微低垂着,发丝在他肩上散落。


    他那双眼直直地认真看着姜玉照,亮得过分。


    与太子视线相撞时,则带了些如下午初遇之时的针锋相对,视线毫不避让。


    处于一侧还在烤肉的玉墨心中忍不住“嘶”了一声,满目震撼,慌忙垂首遮掩住。


    早前他陪同太子参加宴席之时,便隐隐听到过谢小世子向太子殿下讨要后院姬妾之时,如今,未料到谢小世子竟还未死心一般。


    竟在这种场合,这般直接,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对姜侍妾示好!


    甚至言语之间还展露了些许与姜侍妾之间的默契与熟稔。


    谢小世子竟与姜侍妾关系这般密切,竟还知晓她吃食的习惯?


    这……!!!


    玉墨如今已是恨不得将头死死埋在地上,根本不敢听如今主子三人的对话,只觉如今气氛已是分外怪异。


    篝火火焰生得极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一切安静了许多。


    只能听到谢逾白的声音,在停顿片刻后再次响起:“我记得你喜食甜食,可惜今日我没准备充分,身边没带什么甜食吃食……暂且先吃点肉食垫垫吧。”


    对外在京中一向肆意潇洒,从来都不解风情的谢小世子,如今却清晰地记得姜玉照的喜好。


    身旁侍从们将头埋低,不敢再听。


    姜玉照拧着眉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肉食,思索着自己应当如何处理。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身侧的萧执。


    矜贵清冷的太子如今一张面容被篝火映的略微泛红,他那双凤眸微微低垂着,面上是一派面无表情的无起伏神色。


    半晌,似是感知到她的视线,他的眼挪了过来,落在她身侧的手也忽地紧攥住她的手。


    姜玉照瞧见他缓缓扬唇:“难为逾白你竟这般体贴,还知晓照顾你嫂嫂。”


    他伸出手掌,替姜玉照接过那份已经拆好的肉食,递到她手上,面上弯唇露出一副大度自然模样:“毕竟是逾白的一番心意,做嫂嫂的你便接受了吧。”


    凤眸低垂间,不知从哪里竟摸出来两粒圆润的青白果子。


    萧执看向她,凤眸低垂:“刚才同玉墨一同出去在附近逛了一圈,摸到几颗果子,甜的,如今想来倒是刚好。”


    他将其递到姜玉照空着的右手之上:“吃完了油腻的肉食,刚好可以拿清甜的果子解解渴。”


    姜玉照:“……”


    她低头一看,左手是肉,右手是果子,倒是刚好将她两只手都占满了。


    她抿着唇应了声,很快便缓慢吃了起来。


    对面篝火处,谢逾白却抿住唇,神色并不好看。


    ……嫂嫂?


    萧执让他唤姜玉照,嫂嫂?


    虽知晓萧执如今说的是顶替林清漪身份的姜玉照,但……


    他心中沉沉。


    接受不了姜玉照当真成为太子后院之人,他日后要称其为嫂嫂的事实,于是眉头都紧紧蹙了起来。


    面对玉墨重新切好的肉,他食不知味地嚼了起来。


    等过了些功夫,天色渐沉,温度也渐渐降了下去。


    林间冷风袭过,之前燃着的篝火已经成了红碳,隐隐散发着温度。


    姜玉照庆幸如今穿的是林清漪的锦袍,布料倒是比她的衣裳更为厚重一些,如今在林间倒也能稍避冷风。


    她正准备闭目,耳边听到些许动静,她抬眼去看,发现是谢逾白。


    今日参加围猎,他穿着打扮与以往有些不同,更加意气风发。


    如今,他正褪去自己的外袍,隔着篝火作势要递给她。


    声音也喑哑着:“林间风大,你本就体弱,不如披上它用来遮挡风寒。”


    他今日话说得不多,在林间狩猎之时,多是陪在他们身侧,一言不发,沉默的跟随,视线倒是一直凝在她身上。


    等如今准备休憩时,话才多了些。


    姜玉照知晓他是关怀自己,但当着太子的面这般肆无忌惮地表露与她的亲昵,与对她的关怀,姜玉照自是不能接受的。


    因此她很快拒绝了:“不用了,谢小世子留作自己挡风便可,本宫身上并不冷,多谢谢小世子挂怀。”


    谢逾白抿唇,放缓声音:“我也并不冷,近些时日也是皮糙肉厚惯了,比不得你体弱,还是你先……”


    他话未说完。


    闭目假寐的太子睁开了眼。


    萧执以往见过这般争风吃醋的场合,之前他一直嗤之以鼻,不喜这般姿态,今日许是在外头狩猎时候多了,染上了祖宗的野性风气。


    瞧见递到姜玉照面前的外袍,瞥见谢逾白亲昵凑近的姿态,萧执凤眸低垂,很快便伸手,揽住了姜玉照的肩膀。


    将她往自己怀中搂了搂。


    而后视线直直看向谢逾白:“无需外衣,靠近些便不冷了。”


    他边说着,边当着他的面将姜玉照的掌心紧攥。


    姜玉照能够感知到属于太子的气息在身边浓烈萦绕,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而后蔓延至全身。


    萧执确实肩宽体阔,他处于一侧替她遮挡住林间的冷风,再加上贴身入怀时触碰到的身体温度,确实较之前要温暖许多。


    但……


    篝火对面,姜玉照瞧见紧攥的手,他的眸色被篝火的颜色映得泛红,宛如被烤得发烫一般。


    ……


    因着条件有限,休息时没了帐篷内充满暖意的小榻,如今林间只有侍从寻来的些许杂草干草铺在身下,再垫着外衣,便草草算作休息的地方。


    姜玉照倚在树下,与太子挤在一处,草草睡去之时,心中担忧着树上会不会掉下来虫子,夜间沉沉睡去之时,总觉得身上还有无法忽视的视线一直在追随她。


    夜间因着夜深之时气温骤降,她不得不尽可能的靠近身旁的太子,倚在他的肩膀与怀中,终于睡了过去。


    当晚,囫囵地做了些许乱七八糟记不太清的梦,睁眼醒来之时,还有些分不太清晰如今的情况,瞧见太子递过来的手掌,才怔愣片刻后反应过来,被他拉着起了身。


    当今太子一贯是锦衣玉食长大,想必是除却今日,未曾怎么经历过如今这般狼狈姿态吧。


    姜玉照瞧着他那往日里一丝不苟束发的玉冠都略微凌乱了些,唇边溢出点笑。


    瞧着玉墨等人服侍太子尽可能梳洗,她也简单处理了一番,便抬眼,对上了谢逾白的视线。


    他在看她。


    姜玉照被面纱遮盖住的面容上是一派平静,清亮的眸子看他一瞬,很快便挪开了。


    只是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依旧挥之不去,执着、沉沉。


    折腾了许久,等姜玉照与太子一行人从林深处出去时,便看到了漫山找寻他们的人,回去与帐篷中众人报了平安,又好好梳洗休憩了一番,这才将紧绷的神经松了起来。


    林婆子未曾与他们一同前去,如今瞧见姜玉照又是惊吓又是松了口气的模样,瞧着神态颇为慌乱。


    姜玉照倒并未如何。


    心中思索着昨日所发生的事情,因着未曾休息好,倒是起了些许困意。


    没多久,侍从们收拾行囊,准备归程。


    姜玉照上了马车,与太子同坐车厢内,因着这股困意,她倚在车厢边缘,闭着眸子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醒来时,马车辘辘,已是从围猎的山头回到了太子府。


    她正倚在萧执的怀中。


    去时只觉耗费了许多路程,未料到回来竟还挺快。


    姜玉照掀开侧窗帘子,许是因着昨夜在林间休憩过于折腾,如今瞧着冷冰冰的太子府,她竟也瞧出了几分亲切。


    想到此,她扯了扯嘴角,在太子的视线下,整理了一番面颊上的面纱,缓缓跟在太子身后下了马车。


    如之前在围猎处一样,周遭侍从见她都躬身行礼,口中对她称呼也是太子妃。


    但姜玉照知晓,如今所谓的太子妃称呼不过是披了林清漪的一张皮罢了,入了太子府中,便又是之前的那个姜侍妾了。


    果不其然。


    刚一结束围猎,她刚入太子府熙春院,没歇息多久,林清漪便迫不及待地将她唤了去。


    左右不过是心中不安,询问她围猎所发生的事情,命她一五一十地完全复述出来。


    姜玉照自是平静开口:“狩猎之时殿下与谢小世子并列第一,同样猎得八只猎物。妾怕被人看穿身份,所以并未出去看,守在帐篷中歇息许久,后太子与谢小世子外出再次射猎游玩,带上了妾,不甚追逐猎物走得深了些,导致当晚在林间度过了一夜,第二日便启程回来了。”


    林清漪心中不满,询问姜玉照多次,知晓当晚陪同一起的有数位侍从,还有谢小世子在,知晓不会与太子发生些什么,这才松了口气。


    斥了她几句不知阻拦殿下,又讥讽她与谢小世子见面是否旧友重聚觉得开怀,见姜玉照一直垂着头不说话,便觉得索然无味,不屑的挥袖让她回熙春院了。


    等姜玉照离开,一向多疑的林清漪又询问了林婆子,确定姜玉照所说都为真后,这才真的神色松缓。


    心道姜玉照竟真是个没脑子的乖顺货色,日后有这么个人帮她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挺好的。


    若是下回还有这般事情,她若是不喜欢去,倒是可以继续让姜玉照装扮成她前去,反正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情,等再过些时日,她身体养好了,也就不需要姜玉照了。


    想到此,林清漪心中稍显急促,拧着眉头吩咐丫鬟拿来她的汤药,一饮而尽之后,心中才安稳许多。


    只需再过几日……


    林清漪尽量压抑心中情绪,勾唇轻笑出声。


    从姜玉照口中得知昨夜太子在林间宿了一整晚的事情后,吩咐丫鬟去炖煮熬汤,准备等下再送去太子寝宫关怀太子一番。


    此刻太子院中,多了一位宾客。


    谢小世子谢逾白,刚从皇家围场回来,没过多久便专门拜访入内。


    他回去之后换了一身新衣,如今端着茶盏缓慢饮着,在他身旁,放在茶桌之上的,是一包还热气腾腾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糕点。


    “殿下,昨夜因着情况特殊未能吃些什么,今日逾白便专门去市井铺子里买了新出炉了糕点专门送过来。”


    谢逾白定定道:“给玉照吃。”


    如今回到了太子府,他也无需做些什么表面的功夫,直接撕扯开那层布,直截了当。


    他微微垂眸,想到姜玉照的模样,心头便柔软,唇角也跟着翘起来:“我记得玉照最喜欢吃甜的东西,可能是因着之前日子过得苦。她最喜这家铺子的糕点,每回她外出卖绣布之时,都要偷偷的买一两块回去与袭竹分着吃。我翻墙给她带糕点,她会眨着眼收下,一口一口地吃得很珍惜。”


    “如今这些,便当做难得一次见面,昨晚未能给她什么吃食的补偿吧,望殿下能够帮我转交给玉照。”


    谢逾白伸手,将手中糕点往太子面前推了推。


    萧执辨认出这是上回姜玉照外出之时,专门去买的糕点铺子的糕点。


    他眯着眼,将其重新推了回去:“无需逾白操心,姜侍妾如今怕是已经瞧不上这些糕点了。太子府后厨有数位师傅专门做糕点,不论是用料还是技艺都远超外面的铺子。”


    “更何况外面做的东西,总归是不干净的她吃了,怕是会身体不舒服的。”


    萧执微微垂首,状似不经意间挪了挪脖颈,露出脖颈处的些许红痕。


    那是上回在熙春院折腾之时,床榻之上过于激烈,导致姜玉照手指抓挠划伤他皮肤留下来的痕迹。


    虽过去数日,可如今依旧还是留有些许痕迹的。


    萧执凤眸淡淡掠过谢逾白,确认他看到后,才平静整理自己衣领,将那些暧昧痕迹重新遮盖住。


    他与谢逾白一直是多年的好友,按理来说不必如此刺激,只是虽说当初他与姜玉照确实关系密切,但如今姜玉照已入太子府数月,与以往自是不同。


    萧执并不想与谢逾白因为女子而产生隔阂,如今也只是想让他适可而止。


    果不其然,谢逾白瞧见他脖颈处的痕迹后,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眶略微泛红,落在桌上的手掌也紧攥。


    明显情绪略微失控,低落难受。


    萧执本欲将谢逾白送出府,只是还未起身,谢逾白却蓦地开口。


    “殿下,我与您是自幼长大的情分,您自是知晓我是什么性子,您也知道玉照对我的重要性。她在您这里只是后院可有可无的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妾,可她在我那却不同。”


    “我与殿下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比不上玉照一人吗,难道殿下也与我一样,倾心于玉照吗!”


    萧执蓦地攥紧掌心,凤眸微怔——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糟心的围猎写完了。


    啊啊啊啊啊,赶紧进入正题吧,烧烧烧,火葬场啊啊啊啊啊!


    第50章


    “难道殿下也与我一样, 倾心于玉照吗!”


    话音落下之时,周遭瞬间寂静,隐约只能听到外头些许虫鸟鸣叫声音, 以及呼吸之间的声响。


    太子并未出声,只是攥着茶盏, 薄唇冷冽抿着。


    见此,谢逾白眼睛亮了几瞬, 继续追着询问:“殿下, 既如此,不如您便将玉照还给我吧, 本来我远赴边疆便是为了与她在一起, 我们相识远比太子您要早,如今这样也是阴差阳错, 您既然不喜她,不如各归各位,也好避免如今这般局面,殿下……”


    茶水的雾气氤氲了萧执的眼。


    “哒”地一声。


    他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


    抿着唇, 并未回应谢逾白的话,只是出声:“天色既已快要暗沉了, 逾白想必昨夜折腾也疲倦了,来人,送谢小世子回去。”


    谢逾白还未反应过来,玉墨等人便自一侧出来,恭敬的准备领他出去:“谢小世子, 天色已晚,不妨奴才领您回马车上歇息吧,您这边请。”


    这竟是要赶他出去, 送客的意思。


    谢逾白以往从未受过这般待遇,之前他来太子府何曾被太子赶客过,以往他们二人也并未有过如今这般尴尬又疏离的对话。


    刚才明明太子刚才并未回应,并没承认对姜玉照有情,那究竟为什么……


    未曾想明白,感受着太子沉沉的视线,谢逾白低头,只好整理好情绪,深呼吸后恢复往日模样,勉强扯开弧度:“既如此,逾白叨扰了,改日再聚。”


    “好。”


    谢逾白一走,周遭便空旷许多。


    傍晚的余晖撒下之时,屋内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殿内燃着的香炉生出袅袅的烟气,日光映入殿内,明明是充斥着暖意的,萧执却眉头紧拧,感受不出半分暖意。


    案上还摆放着许多今日需要处理的公务,萧执执着笔半晌,笔尖的墨晕了很大一片墨迹,他也还未回神。


    外头的玉墨送别了谢逾白后守在殿门口许久,不知何时忽地进殿:“殿下,守在熙春院的下人过来了,殿下要现在见他吗?”


    往日里几乎每日,殿下都要在殿内办公之时,听下人汇报熙春院内姜玉照的一举一动行程。


    几乎从未中断过。


    因此今日玉墨也只是当走个形式,询问一声后,便准备回身将守在殿门外的下人叫进来。


    可今日却似乎出了状况。


    一直在殿内垂眸不语,冷淡出神的太子,似忽地回神一般,凤眸沉沉,声音压得极冷:“姜玉照如何何须每日汇报给孤,日后不用再每日汇报了,守在熙春院的人也都撤了吧。”


    玉墨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快速应声:“是殿下!”


    他心中抽了口冷气,不知殿下今日是如何了,是否是因着刚才谢小世子的到来影响了情绪。


    熙春院派人看守还是当初太子中药之时,当初一来是为了调查中药结果,二来是为了避免姜玉照将与殿下春风一度之事到处炫耀乱说,因此才派人专门监视盯梢。


    可后面似乎逐渐变了味道,太子殿下似乎也习惯了在办公之时听下面的人汇报有关熙春院、有关姜侍妾的消息。


    如今却……


    玉墨不敢再乱想,迅速出了殿门后,对着门外守候的男人摇头:“日后无需再守着熙春院了,殿下的吩咐,让你们都撤回来。”


    外面的人明显跟着微愣,但很快也应声:“是。”


    察觉到太子殿下今日情绪似是不好,玉墨进殿来回伺候之时都放缓了动作。


    但即便如此,轮到天色逐渐暗沉少许之时,玉墨还是不得不按照规矩入内,询问太子:“殿下,不知今日您要在宿在哪里,要去熙春院吗还是……?”


    太子执笔的手一顿。


    他抬眼扫了眼自己的寝宫,殿内宽阔,烛火通明,明明是与往日无差的模样,但却莫名多了份冷寂。


    再一次听到熙春院的名字,萧执只觉分外刺耳。


    身边随侍的玉墨竟也不知不觉间口中全是熙春院,周遭似在不知不觉间被熙春院侵蚀。


    他沉了沉眼:“孤何时说要去熙春院了。”


    玉墨:“那殿下是要……”


    萧执眸色落在一侧的汤碗之上。


    玉墨连忙开口:“太子妃娘娘体恤您围猎之时劳神伤心血,方才刻意派人来给殿下您送来药膳,并嘱咐奴才记得劝殿下您饮用。”


    玉碗盛着的汤一如既往,无需喝萧执便知晓是后厨一贯的味道。


    他敛了眉目:“去主院。”


    玉墨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垂首:“是殿下!”


    心中已是惊愕万分。


    因着太子妃体弱,自成婚以来,数月有余,殿下一直只是用膳之时去主院陪太子妃,从未有过在太子妃院中留宿的情况,如今这是……


    莫非熙春院要彻底失宠了?


    玉墨飞快退出去,吩咐下人忙碌准备。


    而后等夜色沉沉,案上公文批改完成之时,萧执抬手用汤碗中的勺子搅了搅汤,薄唇浅尝一口,很快便起身。


    “去主院。”


    夜色中,月朗星稀,步辇微微摇晃,萧执落于其上,纤长手指抵住额头,神色并未松动。


    想到白日里谢逾白所说的话,萧执眉头依旧紧拧,薄唇也冷冽抿着。


    谢逾白说他倾心姜玉照。


    他怎会如此。


    倾心这样的词汇,他只在幼时听母后抬起过,他怎会倾心于姜玉照。


    虽与他有数次床笫之欢,但到底只是一位后院的姬妾而已。


    他怎会对侍妾倾心。


    脑中闪过姜玉照昳丽面容,想到她咬在他肩头上用力的模样,还有那双泛红发颤盈出泪痕的双眸。


    萧执凤眸沉沉。


    近些时日以来,他确实昏了头了,不仅时常出入熙春院,与姜玉照行床笫之欢,竟还如同愣头小子一般为了她与谢逾白争执。


    围猎之时,甚至还专门去寻了野果给她,还当着谢逾白的面行挑衅之行。


    他果真是被姜玉照影响的太大了。


    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些许被咬伤后的疼痛,那处斑驳的痕迹处隐隐泛着灼烧的热意,萧执抬手按住。


    因着过于用力,手背处青筋绷紧。


    ……


    步辇到了太子妃院中之时,门口守着的丫鬟惊后很快行礼,准备转身通报之时,被萧执制止。


    他冷淡垂眼:“不必通报,勿要惊扰太子妃,孤自己进去即可。”


    丫鬟犹豫一瞬,很快垂首:“是。”


    萧执入内之时,太子妃似正在饮药,倚在榻上娇柔病弱的一张脸如今泛着冷意,悠悠瞥一眼丫鬟:“这汤药这么烫,都不知道凉一凉再端到本宫面前,莫非你是想烫死本宫不成?”


    丫鬟慌忙跪下:“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奴婢的不是,奴婢方才已经放在外面凉了许久,听闻娘娘要饮用,以为已经凉的时间足够便端了上来,不想竟烫伤了娘娘,是奴婢的不是,求娘娘恕罪。”


    林清漪本欲发火,但稍稍一抬眼,瞧见了门口处的太子一行人,当即面上那些愠怒之色便瞬间僵住。


    而后很快,她呼吸急促,露出满面笑脸,撑着身子自床上坐起身来:“殿下,您怎得来了,外头的人竟也没有通报,当真做事不利,惹得您在门口站了这许久。”


    萧执:“无事,是孤免了他们的通报,太子妃体弱,孤不想惊扰。”


    他上前,掠一眼地上的丫鬟:“这是怎得了?”


    林清漪被子下面的手已经揪成一团,面上勉强笑着,强装镇定:“不过是院中奴才不够用心罢了,汤药太烫便端上来,惹得臣妾手都泛红了。”


    “不过也只是小事,罚她出去多看看药炉便是了。”


    林清漪唤来林婆子,暗自使了个眼色,让她带丫鬟出去。


    林婆子自是领命,而后瞧见屋内太子身影,便将屋内旁的丫鬟也都一并带出去了。


    屋内便只剩下林清漪与太子二人。


    萧执视线不着痕迹落在她面上片刻,淡淡出声:“嗯。”


    林清漪上次落水之后身体一直病弱着,太子之前也曾几次来关切看过她,只是从来都没有这么晚的时候来主院过。


    如今瞧着在烛光下更显清冷矜贵的太子面容,林清漪心头乱跳,面颊也止不住泛起些许红色。


    太子殿下这么晚前来,莫不是今天晚上要留宿主院?


    心中涌起这个念头,林清漪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落在被子上的手也瞬间紧攥,满心羞涩。


    “殿下这般时辰来主院,莫不是还未用膳?臣妾让下人端些膳食来吧,殿下?”


    萧执并无半分用膳的心思,厌厌垂眸:“不用,孤只是听闻近些时日你思绪紊乱,睡眠不好,所以来陪陪你。若是一直睡不好,孤便寻个太医过来替你瞧瞧。”


    “不必了殿下,臣妾如今已经好多了。”


    林清漪面色更红,只觉殿下分外体贴。


    她前段时间确实因着疑神疑鬼所以睡得并不安稳,没想到殿下竟知晓,如今竟还专门来关怀她。


    她抓住如今这般尚好的气氛,露出娇弱的模样,撒娇般与太子又说了许多话。


    因着心情愉悦,林清漪并未发现说着陪伴她的太子,神情略微有些心不在焉。


    林清漪的屋内自然也是熏着熏香的,姜玉照屋内的熏香便是从她这边拿的,因此味道近乎一样。


    萧执垂眸拨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嗅着屋内的熟悉香气,神情微动。


    当天晚上,林清漪本以为太子会留宿她房中,但不知为何,许是关怀她虚弱的体质,太子并未留宿。


    垂眸与她说了些许话之后,陪伴到夜色深沉之时,等着林清漪熬不住困倦打哈欠了,他才起身。


    “既是困倦了,便先睡下吧,孤明日再来看你。”


    清冷声音落下,林清漪勉强睁眼,瞧见的便是太子离去的背影。


    当晚,太子寝宫之中,烛火近乎通明了一晚。


    第二日,一直陪同太子的玉墨止不住地打哈欠,瞧见太子似一夜未睡还准备起身忙于公务之时,忙开口:“殿下,您这般煎熬,身体如何能支撑得住,不如暂且休息一下吧。”


    萧执还未出声,院中便进来了人。


    是宫中的人。


    上回在皇后宫中见到的那两位侍妾,如今毕恭毕敬地处于太子寝宫外:“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玉墨一惊。


    上回皇后娘娘的人来到太子院中之时,是专门将姜侍妾带了去,如今竟专门来寻了太子。


    这回又是……?


    莫不是上回围猎之时,姜侍妾假扮太子妃之事被人发现,传到了皇后娘娘耳中?


    玉墨还在心中不安着,抬眼却见殿中太子殿下已经起身,凤眸低垂,面色平静:“待孤更衣。”


    “是殿下。”


    ……


    马车辘辘,一路都极其安静,等到皇后宫中之时,萧执整理了一番穿着,而后才抬腿迈入其中。


    皇后宫中空旷清冷,如他的寝宫一般冷寂,只有几位侍女忙碌陪侍,如今并不见旁的人在,想必是为了传唤见他,专门免了宫中妃嫔的问安。


    “儿臣见过母后,给母后请安。”


    萧执微微躬身,抬手行礼。


    主座之上好半晌才传出皇后不咸不淡的声音:“嗯。”


    她并未第一时间唤萧执起身。


    萧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能够听到殿内响起的举杯饮茶声音,半晌之后,茶盏才被放下。


    皇后的声音冷冷传过来:“宫内宫外虽间隔些许距离,但有些事情还是传到了本宫的耳中。”


    “太子,听说你抢了谢世子的心仪对象为妾?”


    萧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抬眼。


    大殿之上,皇后坐在主座上,居高临下地朝他瞥来视线,眉头拧着,似不悦。


    她今日并未因着要见太子而草草梳妆,依旧如往常一般盛装出席。坐在主座之上,清冷的眉目与太子一般无二,眉目间自带高位的威仪。


    因着多年保养得宜,如今这张面容上瞧不出年纪,虽孩子已然成年,她却依旧带着分外明艳的美貌。


    萧执低低笑出声:“母后一大早便传唤儿臣入宫,原是为了这件事。”


    “怎么?这在你眼中原来只是一件小事吗。你不愧是他的种,做的事情也一样卑劣。血脉的问题,终究是改不了的。”


    皇后语气冰冷。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随旁服侍的嬷嬷大惊失色:“娘娘,您怎的,怎得说出这般的话。”


    皇后视线遥遥落在萧执身上,冷着脸并未说什么,只道:“太子,今日从宫中回去,你便将你院中侍妾让给谢世子,不过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何必闹到你们兄弟不和的地步。”


    萧执掀起凤眸,缓缓将行礼的胳膊落下,自殿下遥遥与上座的皇后对视。


    他与皇后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上回来皇后宫中,是因为皇后非要指派她身边的侍女赐到他的后院。


    如今,是要他将姜玉照让给谢逾白。


    血脉改不了吗。


    萧执扯开嘴角:“母后当真关怀谢世子,若非情况不允,儿臣都要以为逾白才是母后的孩子了。”


    “您对逾白确实比对儿臣好得多。自小起,儿臣身边的东西,不论谢世子瞧不瞧得上,但凡逾白只是多看了一眼,您都要让儿臣将其让出去,亲手递到逾白面前,生怕他受到半分委屈。”


    “小时起,不过是书堂之上的些许笔墨纸砚,亦或者父皇赏赐的各种物件。读书时,您不许儿臣太过崭露锋芒,怕打压逾白的风头,学武时,您不许儿臣与逾白共同学习同一兵器,等到如今长大成婚之后,您又要让儿臣将自己房中侍妾也退让给他,只因逾白亲自来讨要。”


    萧执站在殿中,凤眸淡淡:“母后,您不觉得您所行之举不公平吗?”


    皇后的神色早已随着萧执的这些话愈发变得难看起来,如今更是掌心紧攥身下座椅把手,面色冰冷愠怒:“有何不公平,这是你们欠他的,你欠他的!”


    “呵。”


    太子冷笑出声:“我何曾亏欠过逾白。若换了旁人,在母后您的多次不公允的对待下,恐怕早就已经与逾白生出了嫌隙。儿臣自幼起便一直多番忍让,听从母后您的话关怀逾白,自问从未有过难以启齿的嫉妒心思,真心将逾白当做至交好友,至今从未做过任何有愧之事,何来亏欠一说?”


    他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皇后勉强强压下心头不悦,调整情绪,深呼吸后冷声:“太子,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本宫所说亏欠之事与你和逾白如今相处并无关联。当初是你父皇将本宫从靖王手里夺走,如今你又将他的心爱之人从他手中夺去,这便是你们皇室一脉传承的卑劣血脉,难道这不算亏欠吗?!”


    “若非如此,本宫本可以陪在心爱之人身旁,做闲散的靖王妃,而不是如今处于深宫之中,做这劳什子的皇后。”


    “逾白也是,若非你抢夺了他的心爱之人,他又怎会变得如此颓废自抑、日日醉酒,过得如此难过模样!”


    皇后越说心中越愤怒,双眸之中近乎冷若如冰一般,看向太子的视线中全然都是厌弃和痛恨,没有半分对孩子的柔情。


    萧执掌心紧攥,心口微颤,强忍冷笑:“亏欠什么?儿臣不知自己究竟有何错,更不知父皇有何错。当初父皇看中母后时,你与靖王不过只是议亲阶段,本就只是靖王主动放弃了母后你,是他无能,与父皇何干?母后你亦主动同意入宫,并非父皇主动强迫,现如今又何来亏欠一说?”


    “如今,我亦非强取豪夺,刻意与逾白争夺女子。姜玉照入府之时,我并不知晓她与谢玉白之间的瓜葛,是母后您的首肯,是相府夫人亲自举荐,才让她入的太子后院,如今怎的全然成了儿臣的错?”


    “既是我后院之人,姜玉照又已入府数月,母后您如今一句话,便要我将侍妾送与谢逾白,如此这般不觉不公平吗?”


    “您一直便是这样,将对靖王的情谊转化为对谢逾白的怜惜,将婚事未能如愿的怨意化作对我的恨意。您这般恨父皇,恨我,当初又为何要入宫,要生下我呢?这难道不也是母后您自己所行之事吗?”


    萧执凤眸盯着坐上穿着尊贵,凤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抿着唇一字一顿定定道:“您替谢逾白感到不公平,但您对我又何曾公平过?难道您对我就不曾有过亏欠吗?”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如今字字如泣血一般在殿中响彻,周遭陪侍在皇后身旁的侍女,早已瑟瑟发抖,垂头不敢说话。


    皇后发觉有些说不通,心中自觉理亏说不出话,瞧见面前萧执从未有过的冷漠神色,知晓他是气恼了,她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反应。


    半晌,才终于褪去那副冰冷的模样,不再用那副咄咄逼人的冷漠态度对待他。


    面容上缓缓浮露出些许僵硬的柔和模样,皇后终于矮下来一截,不太自然的安抚萧执:“母后之前话说的是重了些,可母后也是为了你们两个之间的兄弟感情着想。知道你们之间感情来之不易,后宫鲜少有你们这般真挚之人。你们自幼时起,便一直情同手足。如今为一位侍妾闹起来,不好看,也不值得。”


    “母后从来都没求过你什么,如今就当母后求你了,太子,那姜氏本就是逾白的心仪之人,他们二人有多年感情在,如今逾白对她这般念念不忘,不惜多次上门主动求你,念在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份上,你便是将那侍妾给了他又如何,反正你身为太子,后宫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无数数不清的美婢入内,往后院中只会有更多的人在,何必在乎这一个所谓的小小侍妾,何必为了她与兄弟相争呢?”


    皇后自上座下来,漂亮的锦衣穿着在她的身上,愈发显得光彩照人,她伸出手,凑近萧执后,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之上。


    而后柔柔地微微出声:“太子,你说呢?”


    萧执已经许久没有听过皇后用如此口气与他说话了,幼时每次只有他将东西忍让给谢逾白时,才能得到皇后如此温柔夸赞他懂事的话语。


    如今竟也一样。


    他只觉讽刺,心中不是滋味。


    他并未回应皇后的话,就如同今日一早,她刚开始未曾第一时间理他一样,半晌没有吭声。


    皇后微微蹙眉,强忍着耐心问他:“你一直不肯同意,太子,你莫不是当真喜欢上那侍妾了?”


    萧执脑中出现姜玉照那张面容,想到她与他一同执笔写字的模样,凤眸微微颤动,指尖紧攥。


    “不……”


    他凤眸紧闭,转身往外走去,临要出去时顿住脚步,声音喑哑。


    “我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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