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她该醒了
她该醒了
眼前的人与他印象中几乎毫无相同之处。
从前的姜遥老是含胸驼背, 顶着要长不长从不打理的头发,脑袋恨不得垂到地上去,说话做事都畏畏缩缩, 看着就不讨喜。
可现在的她把头发束到脑后, 那张五官优越的脸凸显出来, 一改往日含胸驼背的站姿, 脊背挺直, 漂亮的不像话。
一中的校服设计普普通通,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搭上宽松的蓝色裤子,用料粗糙,更没有什么版型可言, 可穿在她身上, 突然就多了种青春干净的校园初恋感。
领班心想,有这样的脸还当什么服务员?这明明就是活生生的摇钱树啊!
他原本暴怒的态度瞬间平和下来, 轻声细语:“你今天来的有点晚, 不过看在你以前没迟到过的份上, 这次就算了, 下次注意时间。”
姜遥也不跟他争辩,一点头:“我去换衣服。”
“不用换!”领班急急出口, 又掩饰般轻咳一声:“已经到上班时间了,就先这样吧, 你跟我去送个酒,回来再换。”
他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姜遥却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妥,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领班带她去取酒, 边走边问:“你还是个学生啊,这么早出来打工, 是家里有什么困难?缺钱?”
姜遥嗯了一声。
领班:“很缺吗?缺的多吗?”
姜遥又嗯了一声。
领班不在乎她的冷淡,笑意渐深:“那你想不想干点赚钱的兼职?”
摇头灯扫过,姜遥的脸被照亮几秒,很快又隐没在黑暗里。
“正经工作,就是酒水销售,”领班推着酒水车循循善诱:“你就负责推销酒品,每单给你算分成,这个挣钱可比服务员快多了,挣得多的一次拿大几千的都有。”
姜遥摇头:“我不干那个。”
“别急着拒绝,”领班带她停在包厢外,让她推上酒水车,冲她笑了笑:“这单就给你算提成,你可以先试试,不喜欢就不做了。”
包厢门被推开,酒气和未散尽的烟味儿伴着娇媚的女声飘出来,姜遥站在门口没动,领班在她身后,不动声色推了她一把。
这间包厢是整个酒吧最大的包厢,几个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交缠,一排氛围灯照明灯激光灯交错摇摆着,酒瓶烟盒打火机瓜子壳堆满了茶几,一派醉生梦死的堕落模样。
沙发上坐了好几个人,年龄看着四十上下,看见穿着校服推着酒水车进来的姜遥时眼睛一亮,一个个都坐得更正了些。
“还是个学生啊,”中间的中年男人眼神黏在姜遥身上上下打量,意味深长道:“这么小就出来兼职,很缺钱吗?”
领班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是,家里有点困难,她第一次干这行什么经验都没有,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麻烦各位老板多关照关照。”
“哎呀,小妹妹第一单生意,我们当然得照顾了,”左边的男人哈哈大笑,一拍桌子豪气道:“带过来的酒都要了,给妹妹第一单来个开门红!”
见姜遥一动不动毫无表示,领班一边催促一边伸手一推:“几个老板这么关照你,还不赶紧谢谢老板?”
姜遥像是没站稳,身形一晃,装满了酒的酒水车霎时翻倒,上面的酒哗啦一下摔在地上,酒液瞬间浸湿了地面,不断向四周蔓延。
包厢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都安静了下来,唱歌的人关了声音,扭头往这边看:“怎么回事呀?”
领班面色铁青,抓住姜遥胳膊一顿痛骂,姜遥一言不发低着脑袋,像是在害怕。
几个男人眼看着领班骂了半天,才有人摆摆手开口解围:“行了行了,不就是摔了酒吗?钱我出了,你看看把人家小妹妹吓成什么样子了?”
中间的男人从桌上烟盒里掏出根烟叼着:“别说这十几瓶酒,就是十万二十万的叔叔也掏得起。”
领班笑逐颜开,强硬地把打火机塞进姜遥手里,狠狠推了一下她:“还不赶紧去给老板点烟!”
姜遥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妹妹脸皮薄,不好意思点烟也行,”右边的男人递过来一杯酒:“喝杯酒算了。”
姜遥目光落在那杯酒上,脑子里的系统焦急大喊:【不能喝!酒被下药了!】
领班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脸色阴沉,出声威胁:“你摔了那么多的酒,把工资全扣了都不够你赔!连杯赔罪的酒都不想喝,是等着我上你家要赔偿?”
他端起那杯酒,紧紧捏着姜遥的胳膊,态度强硬:“你自己喝,还是我灌你?”
姜遥从他手里接过酒杯,左手指尖悄无声息探进口袋,轻轻摩擦着已经被体温暖热的刀柄,目光转过离她距离有些远的中年男人们,心下有些遗憾。
她手腕一转,杯子里的酒水猛地泼到领班脸上。
系统生怕姜遥出了事,侵入酒吧电路切断电源,大喊:【宿主快走!】
整个酒吧连带着包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一小团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团努力发着光,在包厢门口上下跳动:【这里!门在这里!】
姜遥没想到系统会这么做,顿了一秒,反手握住桌上的酒瓶,对着领班的脑袋用力砸下。
酒瓶碎裂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一同响起,液体沾在姜遥的脸上手背上,又缓缓流淌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簇火苗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不等包厢里的人反应过来,那点微弱的火苗落在地上,瞬间点燃浸满酒液的地面,熊熊烈火猛然拔地而起,从地面烧上茶几,席卷沙发。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充斥整个包厢,姜遥已经站在门外,将刚刚从包厢里顺手拿出来的话筒卡在包厢门上,做完这一切后,她的脸上仍旧没有半分表情,冷静得可怕。
系统在卡住包厢门的话筒上跳了两下,急出了哭腔:【宿主别这样!就算是出于自卫,如果闹出人命,惩罚系统也会抹杀宿主的!】
包厢门被里面的人拍得砰砰作响,姜遥听着包厢里不绝的尖叫咒骂惨叫声,神色平淡:
“无所谓。”
系统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抽噎着:【宿主不能死……宿主不是还要报仇吗?死亡名单都没划完呢!还有傅湘!傅湘还在等宿主呀!宿主不能现在就死……我也不想死呜呜呜,我攒的能量又花光了,宿主死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姜遥垂眸,眼前的光团颤抖着,分不出哪里是嘴哪里是眼,源源不断的稀碎星光从它身上落下,大概是眼泪。
她一动不动站了半晌,抽出卡在包厢门上的话筒,转身出了酒吧。
酒吧里如何热闹,外面的风是不知道的,它一如既往奔涌过街巷,将寒冷的气息带到每一个角落。
光团飘在她身后,时不时抽噎一下,掉下几片碎光。
姜遥走进空无一人的巷口,靠在墙上抬起胳膊,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手背上的伤口。
那应当是用酒瓶砸人时,因为距离太近,被飞溅的碎片划破的。
寒冷削弱了痛感,姜遥觉得脸上也有点又麻又痛又痒的感觉,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血。
姜遥盯着指尖上的血看了会儿,轻轻撚了一下。
指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固在手上,除非用力去擦,否则是擦不干净的,她不再去管,转身向南走。
南边有一片老式居民楼,楼梯栏杆生锈,扶手掉漆,墙皮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下边满是坑坑洼洼的碎屑,楼梯常年无人打扫,垃圾灰尘墙皮堆在地上,空间逼仄脏乱。
楼道里的灯接触不良,自顾自地闪着昏黄的光,静静等着报废的那天,好迎接长久的安宁。
已经八点多,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抽油烟机的呼隆声,男女吵架声,孩子尖利的哭声,电视放映声,人间百态,站在楼道里都能听见。
人向生活发出的怒汇聚于此,在外奔波一天积累了一肚子怨气,回到家后总要宣泄火气。
姜遥走到家门前,正碰上三个男人从门内大大咧咧走出来,嘴里高声谈论着下流的话,一双双眼睛黏在姜遥身上,上下扫视着,恶意满满:
“哟,这不是香香家的闺女?快成年了吧?哎呦,看看这小脸俊的,发育的也好……”
陈香听见门外的声音,套上个睡衣,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笑容勉强:“早点回去吧,这个点都该下班了。”
几个男人家里还有婆娘,虽然不满,到底也是回去了。
陈香将姜遥拽进屋内,忽然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大声道:“谁让你把头发扎起来的?谁让你这么早回来的!我跟你说过要怎么站着?怎么站着?”
她用力捶打着姜遥胸膛,边哭边喊:“给我弓下去!弓下去!弓下去!”
姜遥伸手捉住陈香手腕,望着这个形容狼狈,满脸疯狂的女人,脊背挺直,一字一顿:
“我受够了。”
“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这个叫陈香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是在姜德正打她时闭上眼视若无睹,在暴打结束后抱着她,哭着喊对不起的母亲。
是顶着被发现后虐打的危险偷偷攒钱,做保洁,端盘子洗碗,洗衣服,捡垃圾,把自己压榨到极点,攒下来的钱偷偷给她交学费,被打断三根肋骨的母亲。
也是在醉酒想要强.奸她的姜德正死后,握着刀指向她,满脸恨意问她怎么不去死的母亲。
是她生了我。
是她杀了我。
是生我的人杀了我。
姜遥想,那我呢?不该恨吗。
陈香的脸上是可怜的茫然,她不知道向来懂事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会如此强硬冷漠,对她说出拒绝的话,她的唇瓣颤抖着,脸上的茫然空白逐渐被狰狞与疯狂替代。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声音急促,眼里很快盈满了泪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我都是为了你好……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脸侧火辣辣的痛感侵蚀而来,姜遥突然叫了一声:“妈妈。”
陈香看着她,被泪浸过的眼睛悄然流露出希望。
“我攒了很多钱,买好了去其他城市的火车票,已经在那租好了房子,我们现在就走吧。”
姜遥看着她,描绘着上辈子自己梦里的未来,语调中不知不觉带上了点生动的期待:
“只有我们两个走,那里没有会打我们的人,你也不用再做那些牺牲,我会挣很多钱,我可以养你,我们会很幸……”
啪——
姜遥侧着脸,冷白侧脸上的掌印逐渐清晰,红肿。
“你怎么能这样?”陈香的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质问:“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是你爸爸啊!他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姜遥,歇斯底里地吼着,震惊,懊恼,愤怒。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东西!”
她攥紧了姜遥的衣领,近乎癫狂地捶打着:“你还想走?你想走去哪?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跑!你别想跑——”
姜遥任由她攥紧的拳落在肩上,胸膛,手臂……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舔了一下嘴角。
血腥味儿在唇齿间弥漫。
她想,她该醒了。
宋甜那一脚踩碎了她那么久的努力和希冀,却没踩碎她要逃离一切的念想。
她跌跌撞撞咬牙忍着,揣着那个美梦念啊想啊,盼了那么久,总觉得再努力努力爬起来,缝缝补补,又能美梦成真。
现在她醒了。
醒了。
*
逼仄的空间放下一张单人床和衣柜,已经连落脚都有些困难,寒风从窗户缝里渗过来,连木头都带着股腐朽的味道。
姜遥躺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床单寒凉,她偏头望着窗外模糊的黑色树影,觉得自己好像也要被那拖进那凝固的影子里。
一个光团突然出现在漆黑的房间里,它飘到姜遥面前,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太没用了,连宿主的伤都不能治好……】
姜遥说:“本就跟你无关,用不着道歉。”
系统默默想,怎么能说毫无干系呢。
它觉得姜遥重来一世是为她好,它觉得不让姜遥报仇是为她好……可真正陪着她经历这短短一天,系统忽然又迟疑了。
姜遥被迫重新经历噩梦般的人生,曾经憎恨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报复。
理智让她推开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两世的恩情仇怨,又要叫她心神俱疲,伤筋动骨,摧心剖肝。
她耗尽所有心神与生气,走过一世已经足够痛苦,哪怕获得重来的机会,哪怕能走出一条新的生路,她也没有精力再次起身了。
它听了傅湘的请求,耗费能量改变救赎目标,拖着姜遥重新经历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姜遥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最开始要绑定的,其实是傅湘对吗?”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系统一惊,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姜遥的目光落在破旧的窗户上,停了半晌:“那为什么,最后绑定的是我呢?”
系统刚要说话,忽然又被姜遥打断。
“算了。”
“算了,”姜遥闭上眼,疲惫道:“不用说了,我知道。”
她知道的。
她怎么能不知道。
*
今天新闻上登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但因为事件发生的地方离他们太近,在班里引起了不少讨论。
“就是那个离咱学校也不远的酒吧,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个包厢忽然着火了,倒是没死人,就是消防员抬出来几个被火烧的,被酒瓶砸了脑袋的,乱跑被踩了好几脚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警察一调查,发现这几个男的竟然还都是不大不小的官,去里面不光喝酒,还嫖呢!”
“……都被撸下去了,就看判多久了,听说那酒吧不少灰色产业,现在也被查封了,诶,早知道这么有意思,它没被查封的时候,咱们也该去里面玩玩……”
系统翻了翻报道,报道里的几个中年男人,赫然就有傅许国想为女儿奔走时,把他拉下马的政敌。
如果不是他们当初在背后阻挠,并拿傅湘的事作为攻讦傅许国的筏子,或许傅许国不会被革职,傅湘的处境就有转圜的余地。
但这辈子一切都还没发生,姜遥就冒着危险去招惹报复他们,在系统看来没有必要,也太过鲁莽。
“诶姜遥,你不是就在那个酒吧兼职吗?”
宋甜走到姜遥旁边,把书本扫下去,坐在她桌子上,忽然咦了一声,大呼小叫:“天啊,你的脸怎么了?挨巴掌了?谁扇的你啊?下手这么重!”
眼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这边,宋甜咯咯笑了两声,要伸手去捏她肿胀的脸:“该不会是在酒吧当小三接客的时候,被人家对象找上门扇的吧?”
姜遥抓住她的手腕,用力甩开:“滚。”
宋甜先是愣了一下,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反抗,继而怒火猛然涌上心头,气极反笑:“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傅湘都不搭理你了,没人护着你,你还狂什么呢?是不是——”
“上课了上课了!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宋甜!你干什么呢?”
老师的到来打断了宋甜的话,她满脸不甘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带着愤怒与恶意的眸上下扫视着姜遥,在心里为她定好了今天的游戏。
姜遥视若无睹,捡起地上的书,掏出草稿本,在名单那一页划去几个名字。
宋甜的名字仍旧悬在前排,她看了一会儿,掏出一片削铅笔的折叠刀。
折叠刀用了这么多年,已经不再锋利。
但人的皮肉总不会比铅笔难削。
下课铃响起,老师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室,几个小太妹从教室外走进来,围在姜遥桌子边。
宋甜趾高气昂地走过来,目光轻蔑扫过面无表情的姜遥,下巴一抬:“带走。”
姜遥被她们揪着头发和胳膊拽起来,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班里其他人冷漠地看着,任由她被那几个女生推搡着带走。
她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厕所,宋甜拽着姜遥的头发,用力把人甩在厕所隔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原本在厕所里,还有从外面走进来要上厕所的同学看到这个阵仗,不约而同选择低着头离开现场,生怕自己被盯上成为下一个目标。
宋甜慢悠悠把袖子捋上去,给几个跟班使眼色,让她们去守住门口,自己踢了踢旁边装满了涮墩布污水的红桶,捏住姜遥脖子,迫使她抬起脸:
“你的脸不是肿了吗,冷水冰冰能消肿,你自己来还是我来帮你?”
姜遥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握着宋甜掐住她脖子的手腕,脸色已经因为窒息有些泛红。
她唇瓣微张,什么都还没说,宋甜已经自顾自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抓住姜遥头发,笑眯眯道:“行啊,我乐于助人,很喜欢帮助同学的。”
她说着就要把姜遥的头往污水里按,手臂上猝不及防传来一道尖锐的痛楚,下意识松开掐着姜遥的手。
血顺着被刀划开的伤口滴落在地,宋甜瞪大双眼,尖叫声还未从喉咙里冲出,先被人按住脖子,狠狠压进了污水桶里。
她猝不及防呛了几口水,恶臭的味道瞬间涌进鼻腔,手臂徒劳地胡乱挣扎,用力仰头想要脱离水面张嘴呼救,头顶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地压制着她。
水却从四面八方灌进口鼻,窒息的感觉让整个大脑陷入一片红白。
血溅了一地,姜遥手里拿着沾血的折叠刀,面色平静无波。
她觉得这时候或许应该说些什么,来表达愤怒,来发泄情绪,来让宋甜恐惧,忏悔,可看着不断挣扎的宋甜,她却什么都说不出。
几个跟班被她这模样吓得一边尖叫,一边连连后退。
宋甜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眼前几度陷入一片黑暗,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死过去时,脑袋忽然被用力提起。
她狼狈又贪婪地张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下一瞬又被重重按进污水。
极度的窒息恐惧中,宋甜意识到令人胆寒的事实。
姜遥是真的,要杀了她。
【宿主!快停手!快停手啊!她真的要死了!!】系统围着姜遥转成了陀螺,边哭边嚎叫:【再不放手你就真的要亲手杀了她了!你也会死的!不值得的!!】
姜遥充耳不闻。
脏臭的味道弥漫在厕所,她垂眸欣赏着宋甜狼狈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翻涌的恨意叫嚣着。
不够。
还不够。
忏悔,恐惧,哀求,都不能弥补半分。
那就去死。
去死,就好了。
尖叫声与系统的哭嚎声似乎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她被封在冰层深处,什么都听不真切。
直到手腕被捏住,她被用力拉进温暖怀抱,熟悉声音乍然穿破寒冰千层,强势闯进耳中。
“姜遥!”
温暖的气息裹挟而来,驱散了身外的冷意。
“没事了,”傅湘抱着不断颤抖的姜遥,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胳膊,滑过手背,慢慢掰开她握紧折叠刀的手指:“没事了……”
“姜遥……没事了……”
第057章 她摸了下自己的唇
她摸了下自己的唇
紧攥着的手指缓缓松开, 折叠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宋甜像滩烂泥瘫在地上,目光呆滞, 被这一声轻响吓得猛然一颤。
疼, 臭, 黏腻……五感渐渐恢复, 刚刚发生的事一件件在脑海中淌过。
想到厕所的墩布是用来擦什么, 而她又在刚刚喝进去了多少污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心头,宋甜骤然翻过身一阵干呕。
围观的窃窃私语声嗡嗡传进脑子,嫌恶和嘲讽的目光从宋甜脑海中一一闪过, 她盯着掉落在地上的刀片, 脑海中名为理智与畏惧的弦终于崩断。
怀中颤抖的身躯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傅湘悬在喉咙的心还没放下去, 忽然被推开。
哐——
后背猛地磕在厕所隔板上, 傅湘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手脚发寒。
宋甜举着折叠刀刺向姜遥, 刀刃被姜遥攥在手心,一滴一滴鲜红的血从手心滴落, 砸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
傅湘脑子里嗡嗡乱响,踉跄了一下, 立即上前夺下那把折叠刀,一脚把人踹远。
宋甜用的力气很大,但到底那把折叠刀用了太久,不算锋利, 伤口不是很深,只是仍旧流了不少血。
傅湘脑子里一片混沌, 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包扎止血。
“刀上有锈,”她一边包扎一边喃喃自语,手指忍不住轻轻颤抖:“不行,得快点去医院,得打破伤风。”
“别急。”
受伤的人云淡风轻,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傅湘颤抖的手臂,轻声安慰:
“没事。”
“没事的。”
没事?
什么没事啊!
傅湘简直想用力敲敲姜遥脑袋,但看着血慢慢渗透校服外套,到底来不及跟她争辩,急匆匆推开围观的人群,带着她快步往医务室走。
刚下了楼,上课铃声就响起来,跟着傅湘走的姜遥停下脚步。
傅湘回头,满脸焦急催促:“走啊!你不疼是吗!”
“上课了,”姜遥想把自己的手从傅湘手中扯出来,但没扯动:“你去上课,我自己能去。”
傅湘是真气笑了,她强硬地拉着姜遥往医务室走,姜遥踉跄了一下,又挣不开傅湘,只能跟上她的脚步。
“傅……”
“你闭嘴吧!”傅湘打断姜遥的话,嘟嘟囔囔:“我还不至于因为少上一节课就掉几分,再叭叭让我回去上课,我真要生气了啊!”
姜遥目光落在傅湘拉着她的手上,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们到了医务室,幸而医务室的校医在,傅湘盯着校医给姜遥打了针,又清洗伤口,小心包扎。
校医给姜遥清理完伤口,就回前面坐着去了,留她们两个独自待在里间。
傅湘坐在姜遥对面,偷偷摸摸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些扭捏地问:“他们……又欺负你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下课后她在班里如坐针毡地待了半晌,实在没忍住,借着去办公室问问题的缘由下了楼,却一不小心转到了十四班。
本想隔着窗户偷偷瞟一眼姜遥在干什么,没想到姜遥却不在班里。
她问十四班的人姜遥去哪了,这才有人支支吾吾告诉她,说姜遥是被人拉走了,带到厕所去了。
她当即就觉得要糟,没想到到了厕所,看见的却是姜遥把宋甜按在水里。
能把软包子性格的姜遥逼成这样,想也知道宋甜肯定是做了很过分很过分很过分的事!
姜遥还没回答,傅湘又紧接着问了一句:“她们这样欺负你,多久了?”
姜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语气淡淡:“跟你无关。”
傅湘猛地坐直,又急又气:“什么叫跟我无关?你……你是我同桌啊!我就要管!”
姜遥:“我们现在连同班同学都不是。”
傅湘嘟嘟囔囔:“那也是当过了同桌!当过同桌,那就是同桌,你被欺负了我当然要管!”
“傅湘,”姜遥忽然抬头,紧紧盯着她问:“你就这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吗?”
傅湘本来是要生气的,可听到最后,却又沉默下来。
她们谁都没再说话,医务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片刻后,傅湘忽然低低开口:
“我从来都没觉得,你是麻烦。”
她对上姜遥的目光,认真道:“姜遥,我从来都没觉得你是麻烦。”
姜遥忽然有点想笑。
傅湘从没觉得她是麻烦,可最后却因为她前程尽毁,因为她家破人亡。
“你如果早知道……”是什么样的麻烦,什么样的后果,还能说出这句话吗?
“都怪我发现的太晚。”
傅湘忽然凑过去抱住姜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觉得自己有麻烦,不想让我扯进你所谓的麻烦里,所以才故意疏远我……那我肯定不会走,也不会让你再被欺负。”
“对不起啊,姜遥。”
姜遥想推开傅湘的,可最后一句却将她钉在原地,再无力动作。
对不起。
这句话明明该她向傅湘说。
她欠傅湘的,千万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分毫。
落在傅湘肩膀上的手稍稍用力,推开傅湘,姜遥垂眸淡淡道:“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想跟任何人,扯上没必要的关系。”
傅湘被推开也不生气,笑眯眯道:“嗯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非要跟你扯上关系~”
校医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宋甜的小跟班掺着她走进来,对上傅湘和姜遥的视线,都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脑袋。
宋甜捂着还在流血的胳膊,恨恨瞪着姜遥,有心想说什么,看见旁边的傅湘,还是忍住了。
傅湘不满嚷嚷:“什么态度啊?欺负人还这么嚣张?”
宋甜愤怒道:“我欺负人?傅湘,你明明亲眼看见了是她欺负我!”
傅湘摊手,故意气她:“我家姜遥那么老实巴交,怎么可能主动欺负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啊?居然都把她逼成这个样子!”
宋甜气的眼前发晕:“你——”
“行了行了!在厕所没闹够,到了医务室还要接着闹呢?”教导主任黑着脸跟进来。
本来宋甜和姜遥都是十四班的学生,这件事该让十四班班主任负责,但听说傅湘也搅合进来了,最后只能递交给教导主任来解决。
教导主任预想成真,这个昨天下午刚刚给他交过检讨的礼貌刺头,果不其然今天又惹了事!
知道事故在哪发生之后,教导主任立马让人去调了监控。
监控清晰录到宋甜几人把姜遥拽走,推进厕所的全程,再之后厕所里的人陆陆续续被赶出来,不远不近地围观。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靠越近,再之后就是傅湘出现在视频里,推开围观的众人,冲进了厕所内的监控盲区。
教导主任快进看到傅湘搀着姜遥出来,就关了视频播放。
他以为这次只是普通的校园矛盾,只是不巧,宋甜欺负的是傅湘新交的朋友,被傅湘撞上了,所以闹到了需要他出马的境地。
但他没想到到了医务室,除了手上被包起来的姜遥,竟然还有个看起来更凄惨的宋甜。
宋甜刚到,胳膊上的伤还没包扎,面色惨白,脑袋湿漉漉的,浑身上下隐隐散发着股独属于厕所的臭味儿。
教导主任看看她,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姜遥和怒气冲冲的傅湘,头疼欲裂:“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给我解释清楚?”
“是姜遥突然拿刀捅我!”
宋甜伸手指向姜遥,眼睛一眨就落下两滴泪,哭得梨花带雨:“然后她又把我按进水桶里想要淹死我,好多人都看见了!她们都能给我作证!”
傅湘:“谁不知道你说的那几个跟你是一丘之貉?”
她轻啧一声,语气不善:“你们那么多人,姜遥就一个人,怎么着,是姜遥约了一群人,要给你那群小姐妹表演淹死你?你那群小姐妹还真就什么都不干,就干站着看你被淹死?”
宋甜恨声道:“姜遥带了刀!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报仇!她想杀了我!”
教导主任一激灵,本来就是个打闹事件,非要上升到什么蓄意报仇啊,拿刀杀人,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想也知道传出去对学校声誉影响多大。
他立马开口反驳:“你瞎说什么!监控里录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你们几个把姜遥带进厕所的,同学之间有矛盾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怎么能激动到动手呢……”
傅湘根本就没听教导主任的话,只眯了眯眼:“你刚刚说报仇,报什么仇?你到底是对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自己都觉得过分到能成为她杀你的理由?”
宋甜一时凝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教导主任只想把这件事赶紧翻过去篇,摆摆手和稀泥道:“行了行了,你们俩都受了伤,也都有错,就都别吵了,老老实实写个检讨,互相道个歉就算完了,都是同学,互相包容一点,闹成这个样子,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我不同意!”傅湘出声打断:“姜遥有什么错?姜遥遭受了校园暴力,她是受害者!凭什么写检讨?凭什么向加害者道歉?”
“凭什么要被伤害的人,去承担包容的责任!就因为是同学?那宋甜欺负姜遥的时候,怎么就不说姜遥也是她的同学了?怎么就不说同学要包容了?”
“还有主任,姜遥遭受校园暴力这事儿——你敢发誓说你半点不知情吗?姜遥被欺负的时候你们不管不顾,现在姜遥动手反抗了,你们怎么就突然跳出来说要包容,说要注重学校声誉了?”
“我就纳闷了,难道姜遥就不是学校里的学生?难道校园暴力就不影响学校声誉?”
“什么校园暴力不暴力的?”
教导主任被她指着鼻子说,心头火气也冒出来,伸手指指宋甜:“你看看,你好好看看!到底是谁看起来伤的更严重?就算是宋甜的错,但你看看宋甜都成什么样了?姜遥把她伤成这个样子难道就没错吗!”
傅湘毫不避让,语气讽刺:“所以受害者只有老老实实遭受伤害,不能有一丝反抗,必须保持完美受害人的身份,否则就会受到都有错这种各打一巴掌的处置是吗?”
“法律都不是这么个判法,贵校的处事方式还真让人大开眼界。”
教导主任又急又气,又不可避免的有些心虚:“傅湘,别胡搅蛮缠,你怎么能光想着个人利益,不为学校名誉着想呢?”
“是您非跟我胡搅蛮缠,”傅湘冷静下来,言辞犀利:“连学生的个人利益都无法保障,又凭什么要求学生去保障学校的利益?”
教导主任焦头烂额,看向姜遥:“你说说,姜遥你说说,这事儿到底能不能翻篇?”
“说到底这事儿是你和宋甜的矛盾,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想想学校的名誉和对你的栽培,你来告诉我,这事儿到底能不能翻篇?”
傅湘:“什么意思啊主任?这是开始明着威胁,开始道德绑架了?”
“姜遥是为了救我受伤的,”她伸手指了指姜遥手上的伤,态度强硬:“如果这件事得不到公正的处理,我只能起诉宋甜故意伤害我。”
教导主任愤怒的同时又感到棘手。
一个正义感爆棚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去促成她想要的结局。
而傅湘无疑拥有这种能力和手段。
他急于去找人商讨出一个合适的对策,摆摆手就转头走了。
医务室里又只剩下她们几个,宋甜捂着胳膊,心头仍旧挤满了愤怒和憎恨,只是除此之外,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无声膨胀。
她再怎么猖獗,那也是在自己能够控制的领域内,傅湘的威胁连教导主任都感到棘手,又怎么会镇不住一个只敢欺辱同学的她?
宋甜到底心虚畏惧,又受不了自己身上的臭味儿,从校医那拿了包扎的东西,就喊她的跟班小太妹来搀着她回宿舍。
两个小跟班一左一右扶住她,凑的近了,那股浓重的恶臭味儿就扑面而来,一个个憋得面如菜色,下意识把头往旁边侧,拉开跟宋甜的距离。
宋甜气的胸口发闷,又不愿意在傅湘和姜遥面前失态,硬是忍到走出医务室一段距离,才用力拧在两人胳膊上,破口大骂。
两个小跟班咬牙忍下,垂下的眸却都燃起名为怨恨的火。
医务室里没了别人,只剩下傅湘和姜遥,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气势汹汹据理力争的傅湘左看右看,就是不好意思看姜遥。
姜遥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已经上课了,你还不回去吗?”
傅湘理所当然:“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当然得照顾你了!”
姜遥:“她的目标本来就是我,我没有救你,也不需要照顾。”
“你需不需要照顾是你的事,我认不认这个人情是我的事,”傅湘恶声恶气道:“你要是不想让我一直愧疚,晚上睡觉想起这事都要坐起来给自己一巴掌,那就闭上嘴!”
她自发学会了奇奇怪怪的道德绑架:“你不想让我因为这件事愧疚一辈子吧?”
姜遥第一次被傅湘说到无言以对。
傅湘满脸自得,又强装若无其事:“你伤的是右手啊,上课笔记记不了影响学习怎么办?在你手好之前我就先搬回十四班,帮你记课堂笔记吧。”
“不用,”姜遥说:“我左手也可以写字。”
姜德正打人时不会思考要打左边还是打右边,姜遥小时候被他打断过右胳膊,从那之后就练会了左手写字。
傅湘心下怀疑,捉过姜遥的左手仔细看了看,还真发现了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哦,”她有些不服气地嘟嘟囔囔:“那你俩手都挺灵活呗。”
姜遥瞥她一眼,竟然嗯了一声。
傅湘没想到姜遥会回应她这随口一句的嘟囔,受宠若惊的同时又有点莫名奇妙的脸红心跳。
她轻咳一声,拿过桌子上的药膏和棉签,恶声恶气:“受了伤还挺骄傲啊你,手里有刀不早点拿出来,挨了打才还手?脸伸过来!”
知道傅湘误会脸上的伤是宋甜打的,姜遥也没解释,只道:“不用。”
她要把这疼留得久一些,她要好好记住陈香的话,她……
她被傅湘强行摁住,上完了药。
迎着姜遥微微睁大的眼,傅湘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她嘴里:“吃糖吃糖,吃了糖就没那么疼了。”
指尖触碰到的唇瓣温热柔软,傅湘有些怔然,回神后才发现姜遥都起身走出医务室了,连忙起身:“诶——你去哪啊?等等我!”
她追出去,走着走着,又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唇瓣。
总觉得,没有姜遥的软。
*
方妍是十四班的学生,也是宋甜的跟班之一。
她身材有些胖,长得不太好看,家里穷,学习成绩也不怎么好。她一直很自卑,不爱说话,唯唯诺诺,总喜欢低着头。
在成为宋甜的跟班之前,在姜遥转来十四班之前,她顶替的一直都是姜遥如今的位置。
或者说是姜遥代替她,成为了那个被欺辱霸凌的存在。
姜遥是因为没有考试才被分到十四班来的,她的成绩在十四班是一骑绝尘的存在,刚到十四班时,十四班的同学对带着学霸光环的姜遥,更多的是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哪怕姜遥被孤立,但因为她成绩好,受老师喜爱,也不至于有人欺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姜遥逐渐顶替了她的位置呢?
或许姜遥都不记得,最开始姜遥被针对,是因为帮了被欺负的她。
在她的凳子被涂满胶水时,是姜遥把自己的书垫上去;在她的水杯被灌进胶水时,是姜遥出声提醒;在宋甜拽着她的头发往外拉时,是姜遥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次又一次,对姜遥来说或许只是微不足道,随手为之不值一提的小事,却让方妍获得了喘气的机会。
可是姜遥不知道。
同情谁,潜意识就会自动背负谁的命运。
而没有余力担负起另一个人的沉重命运时,只会把自己拖下水。
姜遥开始被捉弄戏耍,不堪的谣言愈演愈烈,她却毫不在意,每天只低头专心写题,放任那些流言与捉弄愈演愈烈。
方妍的压力骤然减轻,她看着姜遥,就像看着一个希望,一棵救命稻草,她近乎病态地观察着姜遥的动向,每天看到她,就好像汲取到了一点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她们是一样的,她们的性格那样相似,处境那样雷同……她们该是最好的朋友,她们该互相支撑,跌跌撞撞爬过这段绝望漫长的人生,谁都不该先脱身,谁都不能。
所以在宋甜偷翻姜遥书包,发现那些钱和车票时,方妍没告诉姜遥。在宋甜把姜遥的钱据为私有,把学杂费塞进姜遥书包时,她什么都没做。
她坐视一切发生,漠视姜遥被冤枉,被嘲讽,被推搡,被打骂,冷眼看她陷进泥潭,替她留在噩梦里。
可一切发生之后,她又开始愧疚,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她再也不敢对上姜遥的视线,又忍不住悄悄关注着她的处境。
她眼睁睁地看着姜遥代替她,经历她曾经历过的一切,心中既愧疚,又有着不可言喻的惊喜。
她以为时间一长,心里的愧疚会被消磨,麻木的良心不会再内疚自责。
可每个深夜,每个在姜遥的质问中惊醒的梦,都叫她的脊背再弯一寸,心脏再重一分。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做。
浑浑噩噩当个缩头乌龟,一边任由自己沉浸在悔恨与愧疚中,一边冷眼看姜遥在泥沼中挣扎,愈陷愈深。
直到傅湘出现。
她眼看着傅湘对姜遥的维护,说不清是觉得傅湘的做法减轻了她的罪恶感,还是让她嫉妒,嫉妒被拯救的不是自己。
明明……最先陷入苦海的是她……为什么,没人来救她?
下课铃响起,第二节课结束后所有人都要去操场上跑操,方妍沉默着站起来,随着人流出门,忽然被拦住。
傅湘嘴里咬着根棒棒糖,挡住了她的去路,眉眼淡漠,开口道:
“我们谈谈。”
第058章 可是我在乎
可是我在乎
方妍双手抱膝蹲在地上哽咽, 泪流满不断道歉:“对不起……是我害了她……是我对不起她……”
傅湘心头窜起一阵怒火,靠在墙边微微闭目。
她知道姜遥以前应该受过不少欺负,可没想到会过分到这种程度。那一句句单是说出来都令人震惊悚然的遭遇, 却都是姜遥的亲身经历。
想到这里, 她恨不得把欺负过姜遥的那些人, 揪过来通通挫骨扬灰!
傅湘:“你确实对不起她, 你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
“我真的, 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傅湘冷眼审视着她:“你如果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想要弥补,就把你知道的那些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原原本本, 全部都说出来。”
“可是如果我都说出来, 宋甜一定会报复我的,我……”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傅湘。
“你想听到什么?我的保证吗?让我保证你说出来之后也绝对不会让宋甜威胁到你?”
傅湘笑了一下, 话语如刀, 毫不留情剖开她虚伪的内心:“想让自己的良心解脱, 又不想对自己犯下的错, 承担任何后果和风险?”
傅湘毫不犹豫转身就走:“那你就好好听宋甜的话,乖乖闭上嘴当你的聋子哑巴。”
方妍仰着头, 看傅湘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无助地低下头, 哽咽两声。
她还是不敢。
她默默在心里对自己道:没关系,没关系的。
姜遥已经有傅湘帮她了,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姜遥也不会再被欺负了。
没关系的。
知道傅湘插手这件事就不能轻松揭过, 主任回去开了个小会商量完,决定把宋甜推出去道歉, 把人喊来下了通知,记严重警告一次,让她写完检讨交到学校,再手写道歉信当着全班的面向姜遥道歉。
包括跟她一起去的那些小跟班,有一个算一个都受了牵连。
宋甜恨得要死,当然说什么都不肯答应,但到底是个学生,叫家长记过劝退起诉进监狱一套流程下来,再不甘也得老老实实低头。
教导主任把宋甜留在办公室写道歉信,写不完不让走,有宋甜这个前车之鉴,班里连议论都不敢让姜遥听见,姜遥耳边骤然清净不少。
姜遥右手被纱布包着,就用左手写卷子。
不是为了什么考试和未来,只是需要做题来放松一下脑子,否则脑海中时时刻刻翻涌的仇恨,会让她在看着傅湘走上正轨之前就毁了自己。
系统跳出来坐在姜遥写完的卷子上,惊讶地发现姜遥写出来的题全是对的,不由开心道:
【下次分班考试宿主肯定能离开十四班!没有人敢继续欺负宿主,宿主只要专心学习,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它快乐地转了个圈,展望未来:【宿主心仪哪个大学呀?】
姜遥没有回答。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的未来,也没必要想那么长远。
她转了转手里的铅笔,突然开口询问:“傅湘在干什么?”
上个大课间傅湘没来已经足够稀奇,接下来两个课间居然都没有过来,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系统装傻:【我也不知道呀~】
姜遥就没再问,低头翻书。
最后一节是陈梅的课,上课铃响后过了会儿她才进来,一进来就点了几个不在自己座位上的罚站,又开始突击检查英语作业。
没写完英语作业的也被点起来,随着陈梅走过,十四班几乎全军覆没,一个个全在陈梅的怒吼中站了起来。
陈梅最后走到姜遥旁边,翻开她的卷子看了两眼,竟然不是一片空白。
她不甘心地又看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姜遥!你给我出去!”
姜遥抬头看她,坐着没动:“为什么?”
“你竟然还有脸问为什么?”陈梅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大声质问:“到底是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你这张卷子怎么写的啊?从哪抄的答案?”
陈梅带了四个班,七班十班十二班和十四班,作业留的都一样,全按七班进度留。
这张卷子七班的尖子生都做得费劲儿,更别说姜遥这个十四班的差生了!但她刚刚一扫,前面的选择题竟然全对!
姜遥是个学霸和姜遥抄了答案这两个选项摆在一起,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对着神情激愤的陈梅,姜遥仍旧波澜不惊:“我没有。”
陈梅冷笑一声:“没有抄答案?那你怎么证明?”
“您又怎么证明我抄答案了呢?”姜遥反问。
“还用证明吗?这张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陈梅一挥手,姜遥桌子上的书本立刻被噼里啪啦扫落一地:“抄答案还敢全抄?你什么成绩自己心里没点数?”
“现在就给我站出去!”
姜遥有些恹恹地垂下眼,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和怨恨又开始翻涌,铅笔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戳着,一声比一声重。
啪——
铅笔从中折断,她慢条斯理松开手,断成两截的铅笔摔在桌面上:“如果我能证明自己不是抄答案呢?你当众给我道歉?”
陈梅愣住。
姜遥从前从来不敢跟老师这样针锋相对,就算被冤枉,生气,也顶多是顶嘴辩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简直跟以前判若两人。
倒是有几分像那个同样没家教的傅湘。
陈梅心想,姜遥这是觉得自己抱上大腿了啊,都敢在她面前横了。
她冷笑一声:“行啊,你准备怎么证明?翻翻书包说没有答案?这可不够!”
“现场写够不够?”
姜遥从前不敢和老师顶嘴,因为一旦被叫家长,要么结果是没人来,从叫家长上升到回家反省,挨一顿打,要么是来了人,回家挨一顿毒打。
从前有要忍着的理由。
现在没有了。
陈梅噔噔噔走到讲台上拿出套卷,正要抽出作业这张,眸光闪了闪,又换成了另一张卷子,走过去拍在姜遥桌子上。
“写吧,”她嘲讽道:“都别上课了,就都看着你写!”
姜遥充耳不闻,从地上捡起一根笔,开始写题。
上辈子傅湘替她解决了学校里的麻烦,就开始抓着她学习,在学校时傅湘给她补习,到了周末就派专车接送,请家教上门。
她的成绩很快扶摇直上,学校的第一第二逐渐变成了她们两个的专属位置,总能和第三名差出十几分,甚至几十分。
几位老师笑着说所有她们想去的大学,都会为她们敞开大门。
那时的姜遥畅想着未来,觉得身上的阴霾好像都要散尽。
她们本该前程似锦。
姜遥停笔。
陈梅抽过卷子,走到讲台上比对答案,越看脸色越差。
十四班的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怎么样啊老师?对还是不对啊?”
“老师脸色好差那应该是——写对了吧?”
“就算都写对了又能说明什么?会写就证明不会抄吗?”
陈梅把卷子往桌子上狠狠一拍,指着姜遥嘴硬道:“我拿的根本不是作业这张卷子!你都没发现跟作业不一样,这还不能证明这张卷子不是你自己写的吗!”
卷子飘到地上,前排的同学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只觉得上面哪些词密密麻麻的,他竟然没几个认识的,再一抬眼,不由咋舌:“提升卷啊,这不比基础卷难?”
他周围的同学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儿看,啧啧称叹:“还真是提升卷,一班的作业吧?”
“能写出来提升卷,没道理基础卷都写不出来吧?”
“就是啊,姜遥本来就是一班过来的,底子好,能写出来也不奇怪啊!”
“都给我闭嘴!”陈梅用力拍着讲台桌,气的脸色发红:“一群一天天目无尊长的混子,上课不听下课不写作业,连个大学都考不上,你们觉得自己有什么前途?”
姜遥从座位上站起来,冷淡的声音压过嘈杂的议论:“给我道歉。”
班里静了一瞬,有人扬声附和:“道歉!”
“道歉!”
“道歉!”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到一处,化成整整齐齐的两个字:“道歉!”
陈梅苍白着脸后退一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他们声嘶力竭,毫不退缩地吼着:“道!歉!”
板擦被狠狠扔在讲台上,陈梅踩着高跟鞋摔门而出。
班内掀起一阵欢呼声。
他们在方才对抗老师中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团结,什么叫集体,像是刚刚打过一场胜仗,身体里的血沸腾不休。
而后有人看向姜遥,扬声道:
“牛啊姜遥!没看出来你这么刚啊,抱歉以前说了你点儿坏话,都是误会。”
“就是啊,要不是你之前老不跟人说话,我们也不至于对你误会这么多……”
气氛所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轰轰烈烈的道歉。
“以前不懂事,有些玩笑开过了点,你多担待啊。”
“都是宋甜她老说你坏话,我们也是被她误导了,唉……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误会都解开了!”
“对啊对啊,大学霸大人有大量,肯定会原谅我们的吧~”
一句不懂事,一句年少轻狂,一句有点过分的玩笑,一句对不起,一句误会,就可以卸下肩膀上背负的罪,甚至骄傲地挺起胸,夸赞自己敢于道歉的勇气。
在一声声真诚或是随意附和的道歉中,姜遥波澜不惊道:“我不接受,也永远不会原谅。”
班里骤然一静,很快沸腾起来,他们愤怒着,震惊于姜遥的小肚鸡肠,谴责她的斤斤计较:
“我们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嘛!”
“就是!道歉还不够,难道要我们跪下来求你吗!”
“怎么这么小肚鸡肠啊?我们之前也是被蒙蔽了嘛……”
“因为你们道歉了,所以我就必须要原谅?”姜遥笑起来,轻声道:“看,你们甚至连宽恕也要强迫。”
有人哑口无言面露尴尬,有人愤愤不平争辩:
“可是你也没找我们帮你啊!怎么能直接怪到我们身上?”
“就是啊,打你的又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旁观了而已!难道因为没有帮你,我们就罪无可恕吗?我们又没义务帮你!再说了,你也没让我们帮忙啊……”
旁观者有罪吗?
姜遥不恨旁观者,但是。
“你们没有动手,你们只是纵容暴力发生,你们只是当一个看客,把我当做笑话,当做谈资,嘲讽,贬低,看戏,落井下石。”
面对热浪般的声讨,她一字一顿,揭开他们虚伪的面具:“你们参与其中的,不是旁观者。”
“是作恶者。”
班内骤然安静下来,姜遥看着那一张张或愧疚,或愤怒,或沉默的脸,只觉得讽刺。
凭什么道歉了就要原谅。
那她遭受的经历的那些冷眼,侮辱,嘲讽,痛苦算什么?凭什么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她就要原谅?
她绝不原谅。
*
宋甜被扣在办公室写了一上午道歉信,好不容易写完,立马被教导主任盯着去十四班,让她立马当面道歉。
教导主任怎么能不心急?
单单只揪这次的事还好说,以后宋甜不故意找事就不要紧,可要是拖的时间长了,谁知道傅湘还能挖出来什么,闹到多大?
被拉着走到教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宋甜忽然听见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一转身就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宋甜!我供你吃供你喝,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在学校里干什么!你不好好学习就算了,你都干了什么事啊!”
宋甜跌在地上,手里的道歉信散了一地,愣愣的看着怒发冲冠的母亲,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那么久都没人发现,你做的天衣无缝?”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宋甜一惊,扭头看见傅湘和她身后一身干练西装的女人。
“污蔑姜遥偷走的那些钱,你该还回来了。”
心下骤然升起的不安,在傅湘的话中达到顶峰。
宋母心下惴惴,腼着脸冲傅湘道歉:“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都怪我不会管教孩子,我回去肯定好好教训她,把她往死里打!”
傅湘:“您也不用打她,不会管教没关系,她在家和学校没学会的东西,自然有人在别的地方教会她。”
宋母抓着傅湘急切道:“她还是个孩子呢!你们还都是同学,谁都会犯错,你怎么能因为一些矛盾就要把她送进监狱啊!你不能因为她现在犯的这点错就毁了她的人生!毁了她的未来啊!毁了她一辈子啊!”
傅湘推开她的手,问:“那被她欺负的人呢?”
“被她霸凌的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吗?不是她的同学吗?宋甜放过他们了吗?他们做错了什么?活该承受你孩子的欺凌,活该背负阴影和噩梦走一辈子吗?”
“他们的未来又有谁去负责?”
她平静道:“我没资格替被伤害的人说原谅。”
宋母一咬牙,揪住宋甜的衣服把她拽进教室,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扇了她一巴掌,膝盖一弯又跪在地上,哭着道歉:
“是我管不好孩子,是我的错!我给你们磕头!我给你们道歉!求求你们放过她吧!有什么都冲我来!冲我来啊!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宋甜捂着肿胀的脸,茫然又无助地看着这一切,看她的母亲在所有人面前下跪,痛哭,撒泼,死缠烂打求别人高抬贵手。
愤怒,丢脸,恐惧,愧疚……种种情绪翻涌,像海啸将她吞没,她呆呆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
“傅同学,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教导主任是最不想把事情闹大的人,偏偏傅湘不是个消停的:“学校已经给宋甜记了严重警告处分,还让她写了检讨和给姜遥同学的道歉信……宋甜现在就是过来道歉的,这件事学校处理的已经非常公正了。”
“可我要追责的不是这件事,”傅湘向身后的女人伸手,将文件袋递给教导主任:“您可以看看,看完再说话。”
教导主任心下升起不祥的预感,掏出文件袋里的资料翻看起来,脸色越来越差。
里面除了证据材料,还有一份草拟的律师函。
他合上资料,脸色铁青,半晌才道:“这是姜遥和宋甜之间的事,还是问问姜遥的意见吧。”
“姜遥同学,起诉到底影响太大,你看这事儿能不能和解?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你有什么要求随便提,咱们再商量商量……”
傅湘从教导主任手里抽走那沓纸递给姜遥,认真道:“别被任何人的情绪左右,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宋母膝行过来,一把抓住姜遥小腿,哭着哀求,又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孩子,求求你求求你,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宋甜伸手拽她,恨声道:“你起来,我不要她的机会!”
她宁愿去坐牢,也不想这么丢脸!
姜遥没想到短短时间傅湘已经做了这么多,手中的纸张沉甸甸的,压的她几乎要抓不住。
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沉默半晌,缓缓道:“道歉。”
这个要求低到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宋母和教导主任都下意识松了口气,只有宋甜面色铁青。
姜遥平静的看着她:“我要你把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一件不落地写进道歉稿,每周一升旗结束后在全校面前念,直到毕业。”
宋甜不满十八周岁,这种小事坐牢又能坐多久呢?
她知道宋甜最在乎什么,最恐惧什么。她曾经承受过的,也该轮到宋甜试试了。
“你想都别想!”宋甜尖声道:“我宁愿去坐牢!”
宋母当即又一巴掌扇在宋甜脸上,堵住她的嘴,强摁着她给姜遥鞠躬,嘴里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教导主任也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就连班里的同学都觉得姜遥对宋甜,简直称得上一句心慈手软。
只有把面子看得重过一切的宋甜不能接受,挣开宋母的胳膊跑了出去。
教导主任有些尴尬,探头往里看了看,转移话题:“这节课是谁的课?老师呢?这都上课多久了怎么还没来!”
班里同学神色各异,姜遥的那些话还历历在耳,他们有意或无意围在身上的遮羞布被毫不留情撕裂,有人心中愧疚,有人心生恼怒,但相同的是,他们都不知道改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姜遥。
教导主任见没人说话,气冲冲走过去看黑板旁边的课表,脸色一僵。
英语课。
陈梅不会又对姜遥干了什么让傅湘一听,就能原地爆炸的事了吧?
寂静半晌,一个女生开口:“英语老师说姜遥的作业是抄的,让她出去站着,姜遥跟老师打赌,如果能证明不是抄的就要老师道歉,证明完老师不想道歉就走了。”
教导主任背对着傅湘,眼尾跳了又跳,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他真贱啊!没事干就走啊!问什么问!嫌事情不够多闹得不够大吗!
傅湘:“主任啊——”
“她简直太过分了!”教导主任大声打断傅湘的话,怒气冲冲往外走,边走边道:“我这就去把她找出来好好批评教育一下!”
他话没说完,人都快跑没影了。
傅湘不爽地啧了一声:“跑得真快。”
送走律师,傅湘从后门溜进去,一屁股坐在姜遥旁边。
她的书虽然搬走了,但桌子还在原地放着,这一发现让她心里好受了不少。
班里没了老师难得没乱起来,所有人都出奇的安静。
傅湘扫了一圈,对上不少偷偷往这儿看的视线,刻意又忘姜遥身边凑了凑,跟她咬耳朵说话:“马上就下课了,我回去还会打扰老师上课,就勉勉强强在这儿待会儿吧。”
她思来想去,宋甜敢那么肆无忌惮欺负姜遥,肯定和她振振有词否认姜遥是朋友有关系,所以此时刻意表现得和姜遥熟稔亲近。
“你没必要做这么多,”姜遥说得好像是宋甜的事,却又不止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傅湘说:“可是我在乎,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当很多人都在做一件错事时,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错的,但这不代表他们没错。”
“你可以在乎,可以去讨厌,可以怨恨他们,永远不原谅他们,这是你的权利,你没有错。”
她认真道:“姜遥,错的不是你。”
第059章 明明触手可及
明明触手可及
下课铃响过, 傅湘和姜遥出了教室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傅湘伸手接了几滴雨,看起来挺开心,抓着姜遥激动道:“下雨了下雨了!”
姜遥被她拉着站在栏杆边, 抬头去看, 只觉得满目阴霾, 阴沉的令人喘不过气。
她不喜欢雨天。
每到雨天, 回去的路上就会格外难走, 楼道里到处都是泥巴和脚印,这一天姜德正要么不会回家,要么会在家里待一整天。
姜德正挨过讨债人的打,身上的骨头一到湿冷天就疼, 心情不好就会打人。
这一夜往往是没有时间睡觉的, 要收拾身上的伤,收拾一塌糊涂的家, 收拾被淋湿的, 沾了泥或血的衣服。
如果运气好姜德正没回来, 卧室的窗户也会发出木头与油漆混合, 又被泡发的臭味儿,雨会从窗缝隙间捎进来, 又湿又冷的夜分外难熬,连被子都像是浸过水, 压在身上,重的喘不过气。
未来急转而下的那天,也是个雨天……
周围一阵嘈杂声,姜遥回神, 才发现这一层栏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堆人,都在看着对面指指点点地讨论。
声音被雨幕隔断, 听不真切,只能看到有个女生站在护栏外,正激动地喊着什么。
傅湘还在伸手接雨,根本没注意到对面的情况,被姜遥拍了一下回头,见人这么多还在傻乐:“大家都这么喜欢下雨天啊?”
周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姜遥抬头看去,只见那人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胳膊死死圈着栏杆,挣扎着想往上爬。
她看了会儿,觉得那个人身型有点像宋甜。
系统穿过雨幕飞过去。
对面的人确实是宋甜,她甩开宋母在美术教室躲了一会儿,越想越气,冲动之下直接跑到十四班对面的教学楼,准备当着所有人,尤其是姜遥的面跳楼。
不是说她欺负姜遥?可等她跳了楼,姜遥就是把她逼死的人!到时候大家骂的,该死的可就是姜遥了!害死了人的姜遥难道还能继续上学?她一定会被当成杀人犯抓起来!
想到这里宋甜心里涌上一股快意,毫不犹豫地翻过了栏杆。
十四班对面的教学楼是实验楼,化学实验,美术,微机等教室都在这边,有课时才会有人,今天四楼恰好没课,一时之间还真没人发现她跑到了这里。
宋甜想的很好,先控诉姜遥,然后告诉所有人她是被姜遥逼死的,最后一跃而下毁了姜遥——只是没预料到一场大雨说来就来,她喊破嗓子的话都不知道对面听清了几句。
宋甜有点后悔,可那么多人看着,为了面子,她又不好意思翻回去,就僵持在栏杆外。
雨打湿栏杆,宋甜渐渐觉得有些抓不住,下意识挪了一下手想要抓得更紧,身体挪动时脚下一滑,瞬间向下坠去,好在慌乱之时胳膊圈住了栏杆,只是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
在实验楼上课的师生知道消息已经在往四楼赶,吊在半空中的这几分钟,宋甜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只有胳膊死死箍着栏杆,全身上下都在挣扎着往上爬。
真正嗅到死亡的味道,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点都不想死。
系统静静看着几个师生跑过来,合力把宋甜拉上来。
宋甜瘫软在地上,狼狈地大口喘着气,浑身肌肉酸软疼痛,冷汗和雨水交融,打湿衣服。
哪怕过未来如何狼狈不堪,哪怕前方是死都不想面对的前路,哪怕嘴里说活着比死难,可当真正感受到死亡的恐惧之后,也无法轻易做出放弃生命的事。
这是人的本能,对生命的渴求,对死亡的敬畏。
系统又想到姜遥。
姜遥上一世最终也是从天台上摔下去的,她亲历过死亡,知道死亡有多痛苦,体会过疼痛与黑暗是如何一点点蚕食意识,最后将她吞没殆尽。
可重生的第一天,她又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命运的作弄压垮了她,也磨灭了她对生命与死亡的渴求敬畏。
这样的状态无疑是极其危险的。
两栋楼之间隔了几十米,但手机传播信息却只要两秒,傅湘终于后知后觉从旁人嘴里,搞懂对面发生了什么。
“谁?宋甜?跳楼?”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看得出来很难理解宋甜的做法:“不是……就因为让她道歉,她就要跳楼?”
没有想宋甜去跳楼的意思但是……谁家决心跳楼扒着栏杆挂上几分钟,硬是撑到被救起来?
傅湘猛然意识到:“等等,她该不会是故意演戏,想逼你原谅她,免了她的道歉吧?”
“不重要,”姜遥收回目光,看向傅湘:“你带伞了吗?”
雨下的有点大,教学楼到食堂还需要走过一段几百米的路。
傅湘先是谨慎地问:“你带了吗?”
要是姜遥带了,她就说没带,要是姜遥没带……嘿嘿嘿!
姜遥:“没有。”
傅湘芜湖一声,难掩雀跃:“律师姐姐说今天有雨,给我留了把伞,就在楼上,你等我去拿一下!”
傅湘往楼上去拿伞,姜遥抬头,视线穿过雨幕,看向宋甜刚刚站着的方向。
系统穿过雨幕飞回来,在她面前转了两圈,认真道:【未来还长,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被欺负,被污蔑,被虐打,她抓住一切能带她脱离泥沼的机会自救,命运推她入深渊,她不低头,不屈服,不认命。
她想活着,不是她的错。
她从没想过把傅湘拉进深渊,是命运恶意拨弄的手,将一切推向无可挽回的结局。
上一世她们都身陷囹圄。
如今一切重启,未来还长,不该再被沉重的过去桎梏,继续陷在泥潭里。
姜遥没有回答。
傅湘抓着伞从楼梯上跑下来,笑着冲她招手:“姜遥!我们走啊!”
这场阴翳连绵的寒凉冷雨终究没下太久,阳光穿破层云,照得树木葱翠,天朗气清。
她们吃完饭回了教室,班里空无一人,阳光从被雨洗净的透明玻璃窗打进来,寒意渐消。
姜遥忽然抬头看向傅湘,问:“你说要和我做同桌,这话还作数吗?”
傅湘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唇角上扬,骄傲道:“当然算数!我现在都是一个人坐呢!不过我可能回不了十四班了……要不你考到一班来吧!我看十四班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你换换班换换心情!”
怕姜遥就此放弃,她紧接着絮絮叨叨补充:“放心!我会帮你补习功课提升成绩,我成绩可好了!有我给你补习别说进一班,就算考进前十都是小意思啦……”
姜遥说:“好。”
傅湘愣了一下,姜遥答应得太快,太过顺利,以至于她心里还有点虚幻的不真实感:“你,你答应了?考来一班?”
“你不是说会帮我补习,让我考进一班吗?”姜遥将笔递给她:“用不用再列个计划表?”
“我早就……”傅湘骄傲挺胸,想起那张下落不明的计划表,又迟疑了一下:“咳,不就是补习?用不着列什么计划表,胸有成竹啦!”
当初那张计划表被她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姜遥丢垃圾桶,或者值日的人扫进垃圾桶都有可能,但提到那张计划表难免又要让姜遥想起那时候的不开心。
算咯。
还是让她委屈一下自己,承担一下吹牛的过错吧。
*
宋甜跳楼的原因下午就传遍了全校,整个学校的学生都知道了有个叫宋甜的学生污蔑同学偷钱,又传播谣言,搞校园暴力,最后被发现了因为不想道歉,跑去跳楼。
第二天跑操的课间,这个用跳楼来逃避道歉的霸凌者站在操场上,念了二十分钟的道歉信。
姜遥没去看。
但宋甜的声音回荡在所有广播里,哪怕她坐在班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宋甜转了班,每周一升旗结束后都要念道歉信,没过多久又转了校,据说是在十二班被孤立排挤,后来姜遥没再关注过。
傅湘又开始频繁出现在十四班,有宋甜这个例子在前,再也没不长眼的敢找姜遥的麻烦,就连议论都几近于无。
姜遥找了份便利店的兼职,十点下班,店主是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姜遥一边打工一边辅导孩子的学习,晚上就住在便利店,已经半个多月没回过那个家。
时间就在傅湘更新了一版又一版的学习计划表中度过,期中考试转瞬而至,考前一天不用上晚自习,傅湘早早到了十四班,跟姜遥打了个照面,就要往前挤着去看考场考号。
姜遥抓住她胳膊,道:“不用去看,我在最后。”
“怎么可能?”傅湘下意识否定,这些天她早就摸清了姜遥的底子,凭姜遥的底子都不可能排到最后,除非她连试都没考——除非她连试都没考。
从姜遥缺席一次考试被分到十四班后,所有重要一点的考试几乎都没能正常参加,宋甜,章夺,赵轩……他们乐衷于把想要逃离的她重新按进泥里,看着她在他们的掌控下挣扎无果。
姜遥没有多说:“上次有事,没参加考试。”
傅湘猜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姜遥不想说,她就没多问,把手里整理好的重点塞给姜遥,絮絮叨叨:“没事没事,不紧张不紧张,你肯定没问题……”
明明该紧张的是姜遥,傅湘看起来却比她紧张多了。
班里的值日生已经开始摆桌子布置考场,姜遥把傅湘手写的笔记装进书包,桌子摆到教室外面,拉上傅湘:“不紧张,走吧,吃饭去。”
她不用上晚自习,但也习惯了留在学校,陪傅湘吃完晚饭再走。
傅湘被她拉着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考试的事:“咱们已经准备了这么久,考试肯定没有问题的,不用紧张不用紧张……”
“今天回去一定要早点休息,睡前可以再过一遍语文数学的知识点,吃饭要吃清淡一点,明天考试要用的东西提前准备好,早饭我给你带,第一场八点开考,你晚上十点前一定要睡觉……”
姜遥忽然转身停下,傅湘猝不及防撞进一个算不上温暖的怀抱。
“别担心,”姜遥抱着她,轻声承诺:“我会考进一班。”
傅湘想的,她都会做到。
*
姜遥踩着最后一点天光走出学校。
走读的学生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校门外几个穿着外校校服的男生聚在一起,隐晦的目光投向姜遥。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成瘦瘦长长一条,像鬼影。
姜遥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而后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从他们之间穿过。
她走后,校服系在腰上,夹着烟吞云吐雾的赵轩冲着姜遥的背影抬了抬下巴,看向他身边那群小弟:“就是她,记住了吗?”
便利店的兼职从七点开始,十点结束,算上给店主的孩子辅导功课的费用,店主一天给八十的工资。
便利店的位置不算繁华地带,客流量不大,姜遥到时却发现店外围了不少人,姜遥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加快脚步挤进人群。
“天杀的黑心老板拖欠我闺女工资啊!”
“大伙儿评评理啊!我来替我闺女要工资,这个没良心的老板她说什么都不给啊!大伙儿给我评评理啊!”
姜遥神情紧绷,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看见柜架上的货品散落一地,店主满脸无措站在收银台后,姜德正坐在地上撒泼。
姜德正也看见了姜遥,眼前一亮,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姜遥,把她拖到店主面前大声嚷嚷:“就是她!这就是我闺女!不信你问她!”
姜遥对着店长鞠躬道歉:“抱歉店长,给您添麻烦了,跟您先请两天假。”
店主没责怪她,只是目光担忧:“小姜……”
姜遥拉着姜德正,转头对店主道:“没事。”
“没事什么啊没事?”姜德正大声嚷嚷着:“请假干什么?不用请假!我就过来拿个钱,不耽误你上班……”
姜遥低声威胁:“你如果还想要钱,就闭上嘴跟我走。”
姜德正终于闭嘴安静下来,跟在姜遥身后出了便利店。
“姜遥!你都出来挣钱了,怎么能一点都不想着家里!白他妈把你养这么大!畜生!白眼狼!”
姜遥低着头往前走:“你怎么找过来的?”
“你同学不是赔了你一大笔钱?又打工又有赔偿,你现在手里钱不少吧?”姜德正不理会姜遥的话,伸手去拽她:“钱呢?把钱给我!”
姜德正到底是个成年男人,力气比营养不良的姜遥大得多,稍一用力就把姜遥推得一个踉跄,又伸手去抢她的包。
“喂!干嘛呢!干嘛呢你!”
旁边几个路人看见姜德正的举动,冲上来把他俩隔开。
“干什么啊你!当街抢劫一个学生?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姜德正被人捉住,急切地扭动着,骂骂咧咧:“放屁!这是老子闺女!你管老子!”
姜遥抱着书包,低着脑袋摇头:“我不认识他。”
正义路人立即拍着胸脯保证:“别怕姑娘!你先回家,我们这就把他带到警察局去!”
姜遥点头道谢,不顾破口大骂的姜德正,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她走进街边小店,借了电话发出一条短信。
系统悄悄探头,发现那条短信是发给讨债的人,说姜德正一会儿会出现在警察局。
它一口气还没松下,又发现姜遥走的路是回家的方向,顿时紧张起来:【宿主如果回家,还有可能会碰到他的!去学校吧!去学校找傅湘!】
姜遥充耳不闻,她低着头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水果刀。
酒臭味顺着门缝飘进漆黑的房间,旁边屋子还在忙碌,声音透过毫不隔音的墙壁传过来,时不时夹杂几句脏话,隐隐约约与那天重叠。
咒骂,殴打,酒气,桎梏,她拼尽全力的反抗,戳进姜德正眼里的铅笔,四溅的血,与狠狠掐在她脖颈上的手。
一开始只是窒息,后来眼睛开始感到充血肿胀,她几乎能听到动脉在收紧的掌下发出啪啪声,耳中听到的声音都渐渐变小,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她几乎失去意识。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脖子上的禁锢猛然松开时,她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四肢无力,耳中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杂乱无序的声音。
再次清醒时她被傅湘抱在怀里,房间里一片凌乱,姜德正倒在地上,血流了满地,也沾了傅湘一身。
傅湘像个呆呆的雕塑,双目空洞,唇瓣颤抖着重复:“我,我杀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滴泪砸在姜遥唇瓣上,她张了张唇瓣,却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每一次声带震动都牵动剧烈的疼痛,眼泪模糊视线,她狠狠眨眼,看见摔在地上被踩烂的蛋糕。
那是傅湘买来庆祝她们一周年的蛋糕。
姜遥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荒诞又可笑。
再有两个月就要高考,她那痛苦难捱噩梦般的前半生就要过去,她会跟傅湘考入同一所大学,她会跟傅湘一起离开,再不回头,挣出这个泥潭,往后余生,她会跟傅湘长长久久,一路坦荡……
幻想过无数次的锦绣前程,明明触手可及。
明明触手可及……
可命运偏不许她脱身,又一次推她入悬崖。
姜遥静默地躺着,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好像一具被灌了水泥的尸体,幽幽往深海里沉,浑身都僵了,冷了。
她想不明白,她到底犯下了多深重的罪孽,以至于要承受这永无尽头的绝望?
太久,太累。
不想继续了。
她用嘶哑的,快要发不出声的嗓子说:“跟你没关系,你没来过这儿,回家去吧。”
她说:“我没喜欢过你,只是利用你报复那些欺负我的人,也没打算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更没准备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说:“傅湘,以后别随随便便掏心掏肺,先看清那是不是跟我一样的坏人。”
她推走浑浑噩噩的傅湘,破坏完现场,打通报警电话自首,静静坐在姜德正尸体旁边。
等待警察上门的那段时间,她心中第一次这样平静释然,命运压在她身上的沉疴与枷锁都变得轻飘飘,再困不住她自由的灵魂。
她没想到走出去一半的傅湘会回来,堵在居民楼下拦住警车自首。
被捕,入狱,父亲撤职母亲去世,傅湘家破人亡……她毁了傅湘顺遂坦荡,幸福灿烂的人生。
杀了姜德正的那把刀,本该由她捅进去。
那些苦果,不该傅湘去担。
系统察觉得到姜遥心中翻涌的浓烈情绪,一切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可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不值得,为了他再把这辈子也赔上,不值得……】
姜遥不说话,她静静地等。
等一个契机,或一个结局。
一夜无眠。
日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映入屋内,姜遥有些遗憾,把水果刀包上刀套放进口袋,背上书包推门离开。
走路到学校要穿过一条小巷,高高的墙伫立两边,树影婆娑遮蔽阳光,让这条小巷显得阴沉冷清。
姜遥握紧口袋里的水果刀走进巷口。
风穿堂而过,这条路快要走到尽头,阳光晕开巷口处的阴影,一个脑袋忽然从巷口外探出来,冲她挥手,语气欢快:
“姜遥!”
姜遥走出小巷,看见一辆警车从大路上离开。
“快走快走,”傅湘摸了摸姜遥的手,觉得有点冰,把手里提着的豆浆塞进她手里,拉上她往学校里走:“现在还有点烫,你正好先暖暖手,回班再吃东西,也不会灌一肚子冷风……”
“你怎么出来了?”
傅湘眨了眨眼:“还没吃过学校门口的早餐,想尝尝,算算时间你应该也快来了,就等一会儿你。”
系统跳出来欢快道:【那个赵轩带了人来想堵你!被傅湘报警统统抓走啦!】
傅湘的做法深得系统欣赏,它就希望姜遥多跟傅湘待在一起,多少学一学傅湘的解决手段,不要再那么随随便便选择两败俱伤的办法。
这又不是小说,选了畅快淋漓的复仇手段,几行字就可以压过报复结出的苦果。
酣畅淋漓践踏法律的复仇,要赔上的,是她真实的人生。
不值得。
那些人渣,不值得姜遥再赔上这辈子。
姜遥没有参加上次月考,以0分的成绩直接被分到最后一个考场。
这考场熟悉的面孔不少,一大半都是十四班的,剩下的一小半被十三班,十二班瓜分。
姜遥旁边的是个七班的女生,她的座位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是求她关照的。
傅湘陪着姜遥吃完早饭,又絮絮叨叨安慰她不要紧张,直到铃声响起,才恋恋不舍忧心忡忡地离开。
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简单宣读完注意事项拆封发卷。
第一场语文说到底也没什么小抄可打,语文考完的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才是重头戏,上演各种打小抄方式。
分班考试到底还是不一样,哪怕是最后一个考场的学渣们,都有一颗把分蒙的再高点的心。
“你是姜遥啊?”坐在姜遥旁边的那个七班女生好奇地看着姜遥,冲她挥挥手:“你好呀,我叫张澄橙,是六班的!”
她搬着凳子凑过来,自来熟道:
“你别看我在这个考场,其实是我上次月考生病了,只考了一科才在这儿……我成绩还可以的,一会儿写完选择题给你看啊。”
她之前只是隐隐听过姜遥的名字,但都是一些谣言,直到宋甜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操场上演讲道歉,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想想也知道,姜遥能被欺负那么久,肯定不止因为一个宋甜,再加上明明是一个考场的,也不见十四班的人来跟姜遥打招呼,大概也能猜到姜遥在十四班到底是个什么处境了。
张澄橙想,如果姜遥能在这次分班考试里从十四班离开就好了。
她成绩虽然不是特别拔尖,但也还不错,就算没法帮姜遥从十四班到六班,怎么说也能让她到个十班十一班的。
姜遥:“不用。”
“哎呀,你不用怕,我不会做那么明显的啦,”张澄橙伸手比划了一下姜遥和她桌子的距离:“就这么近,我把卷子一摊开你就能看到,放心,安全!”
“你们在说什么呢?”一考场收完卷子傅湘就往下跑,没想到过来之后竟然看见个陌生人,正和姜遥聊得火热!
毕竟聊的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迎着傅湘的目光,张澄橙轻咳了一声道:“秘密!”
秘密。
秘!密!
她跟姜遥都还没来得及有秘密呢!!
张澄橙丝毫没有意识到傅湘的眼刀,还在快乐地喋喋不休:“诶!你是不是傅湘!我叫张澄橙,是姜遥的朋友,哇你长得真的好好看啊!怪不得被选成校花了……”
“要不然考完数学咱们一起去吃饭吧?我妈在食堂当打饭阿姨呢!跟我一起去保证不抖勺!”
怨气都快从傅湘头顶冒出来了,姜遥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湘的胳膊,却被傅湘误以为是要她收敛表情。
傅湘嘴角硬生生扯出来一个弧度,咬着后槽牙微笑道:“好,啊,三个人,也没什么!啊!挺!好!的!啊!”
第060章 他们拴不住你
他们拴不住你
直到预备铃响起, 傅湘离开考场,张澄橙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傅湘她……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
姜遥的回答被抱着卷子进来的监考老师打断。
教室里流窜的学生回到座位上, 在老师的强调下把考试以外的东西放到考场外。
“都回到自己座位上, 安静!”
“看到上边的监控了没有?监控室现在也有老师看着呢, 一旦发现有谁出现作弊行为, 成绩作废通报批评叫家长, 都把自己卷子看好了,抄的和被抄的都算作弊!”
其中一个监考老师走下来巡视一圈,一边发草稿纸一边强调:
“我再说一遍,如果有人携带手机, 马上关机放到外面, 一旦考试过程中被发现,不管你有没有看, 统统算作弊!”
张澄橙拿到草稿纸, 先在上面默出来几个公式, 看了一眼托着下巴发呆的姜遥, 心头涌上几分紧张。
这可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考试!这可是担负着姜遥命运的考试!
卷子一发下来,她立刻大致扫了眼, 嘴角的笑容逐渐绷直。
完了。
有点难。
考场内神色紧绷的人不多,在他们看来难度一百分的卷子和难度两百分的卷子完全没有区别, 整个班只有张澄橙变成了苦瓜脸。
她心中愧疚难安,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姜遥,却发现对方已经做完第一面的选择题了。
她有心想让姜遥别这么快放弃直接开蒙,却又觉得如果姜遥运气好, 说不定蒙出来的都比她认真写的分数高。
考场内学生各展神通,抽签, 抛骰子,丢橡皮,顺口溜点兵点将,张澄橙深深叹了口气,低头开始算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张澄橙做完选择题,抬头看了眼时间,心下有些紧张。
她在前面花的时间有点多了,后面的大题很有可能做不完。
虽然……这个难度,大题可能也写不出几道题。
旁边传来笔帽被合上的声音,张澄橙下意识看过去,正看见姜遥放下笔,撑着下巴发呆。
她桌子上的答题卡填的满满当当,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放得有些靠外,张澄橙一瞥就能看见她写的那些答案。
张澄橙下意识比对了一下选择题前五道和自己的答案,发现只有两道不一样,越往后,不一样的越多。
蒙的?还是姜遥其实成绩很好?
或许是她看的时间太久,监考老师从另一边转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吓得张澄橙立马收回了目光,低头写卷子。
监考老师看了眼张澄橙的班级,又看了眼旁边姜遥的,眉头一皱。
七班的学生在这个考场应该是上次没参加完考试,十四班的学生出现在这个考场,那再正常不过了。
可她又注意到了姜遥的答题卡,没有一道题空着,答题过程写得整整齐齐,字也很好看。
她是教语文的,很多年没碰数学,也只能看出来前几道选择题应该是对的,但她在办公室时听老师闲聊提起过,这次分班考试的数学卷子出的比以往难一点。
更何况考试时间才过去一半,这个女生已经写完了卷子,这速度也就比对着答案抄稍慢一点了。
她心下疑窦顿生,走到前面讲台,跟另一个教数学的监考老师低语几句。
数学监考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到姜遥旁边,拿起她的答题卡和卷子,眉头越皱越紧。
监考老师的异常举动,引发了考场里其他学生的注意。
他们早就蒙完选择题,后面的大题基本没有写得出来的,好一点的把小抄抄来的,可能用得上的公式套一下抄上去,企图拿个一两分,除此之外也憋不出什么。
没事干的要么睡觉,要么试图跟旁边有可能比自己高几分的,想方设法传个答案集思广益,要么就在发呆。
监考老师这么一动,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数学监考老师手里拿着答题卡和卷子,又拿起来草稿纸仔细看了看。
草稿纸上只草草列了几个计算式,没什么思路和过程,她心下愈发怀疑姜遥是手里有答案,但姜遥桌子上只剩下两根笔,桌面上也干干净净,没有小抄。
她看向这个十四班的学生。
对方面上没有丝毫紧张情绪,单手撑着下巴看她,目光波澜不惊,什么话也不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把卷子放回姜遥桌子上,又开始在下面转圈:“看什么呢看?把眼睛都给我放在自己卷子上!看看时间,没写完的抓紧时间!”
傅湘提前交了卷子,早早守在姜遥考场外。
这次考的不算难,姜遥的数学成绩也挺好,傅湘本以为姜遥写完后也会提前交卷出来,但等了又等,直到考试结束,姜遥才跟着人潮出来。
傅湘脸上的笑还没扬起来,就见张澄橙伸手挽住姜遥胳膊,看见她还笑嘻嘻地招手:
“傅湘!走啊走啊!咱们吃饭去!”
“你怎么了?看着好不开心啊,是因为这次的卷子吗?唉,这次卷子是有点难,希望接下来的卷子简单一点吧……哎呀不要伤心了,咱们可是要去吃饭呢!快开心一点,笑一笑啊你!”
张澄橙叽叽喳喳的声音围绕在耳边,傅湘面无表情。
别说笑了,她脑子里气血上涌,张澄橙戳她,她不炸开就算不错的了!
姜遥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傅湘心头的火就像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泄开。
可仍不满足于此,稍一抬手,握住姜遥的手。
嗯,这下勉勉强强满意。
张澄橙对此一无所知,她拉着姜遥和傅湘找到她妈在的档口,排队买饭。
张澄橙的妈妈有一点点胖,笑起来和张澄橙很像,一边舀菜一边笑着问:“橙橙呀,考试考的怎么样呀?”
“哎呀妈,下午还有考试呢,别问别问,”她接饭的时候压低声音:“后面这两个是我朋友啊,你给她们也多盛点嘛~”
“这是你朋友啊?哎呦,这瘦的,怎么都瘦成这样了?”阿姨边说边舀了一大勺肉扣在姜遥餐盘上:“可得多吃点肉补补,够不够啊孩子?不够一会儿再来盛!”
姜遥接过餐盘道谢:“谢谢阿姨。”
“哎呀,橙橙两个朋友都长这么好看!”阿姨又看了看傅湘,笑得慈祥:“不够了再来啊!下午考试加油!”
张澄橙第一个吃完,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姜遥,忍不住感叹:“你长得真的好好看啊!我要是那什么…我肯定追你!诶!你以后会考虑当演员吗?”
傅湘的筷子啪嗒一声戳在餐盘上:“下午不是还要考试吗?你别等我们了,赶紧回去复习吧。”
张澄橙大大咧咧摆手:“没事儿,我最拿手的就是英语!不用复习!诶,姜遥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成绩到底怎么样啊?我看你竟然把数学卷子上写满了,你都会写吗……”
姜遥:“还可以。”
张澄橙追问:“那英语呢?你英语好不好?我英语很好的!你如果英语上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傅湘戳着盘子里的饭,突然失了胃口,放下筷子,语气不自觉有些加重:“她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哦对哦对,你的英语成绩肯定比我好,”张澄橙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很快又支棱起来:“那我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你可以问老师,”傅湘撑着下巴盯住姜遥,语气酸溜溜的:“我可是专一的人,教一个只教一个。”
姜遥伸手擦掉傅湘嘴边沾上的一粒米:“嗯,傅老师只教我一个。”
张澄橙后知后觉,脸色忽然有点红,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我不知道……我没有那种企图,我不是来破坏你们的关系的,我我我就是有点好奇想跟你们交个朋友!我这个人就是很喜欢交朋友,交很多朋友,绝对,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傅湘脸色通红,低头拿纸擦了又擦,满脑子都是自己出糗和姜遥那声傅老师,连张澄橙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到。
姜遥冲张澄橙点了下头:“没关系。”
张澄橙红着脸,眼神在姜遥和傅湘之间乱飘:“你们,你们多久了?”
“什么多久?”傅湘擦干净抬头,就听见张澄橙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姜遥凑近傅湘耳边,悄声道:“她问你教我多久了。”
傅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要用悄悄话重复,但还是得意洋洋挺胸回答:“24天了!”
“挺好的挺好的!”张澄橙双手一合,衷心祝福:“以后时间还长呢!你们真的超配的!祝你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傅湘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甚至因为张澄橙这番祝福,对她的印象略有改观:“谢谢谢谢,也祝你下午考试顺利!”
“好好好,那,那个我就先回宿舍了,我去复习会儿,我再去复习会儿……”
“回宿舍?”傅湘虽然很想让张澄橙赶紧走好跟姜遥独处,但是张澄橙真要走了她又不好意思,觉得好像是自己把人赶走了似的:“我们正好也要回趟宿舍,一起吗?”
“不用不用不用!”张澄橙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盘子就往门口走:“我放了盘子先去看看我妈!我去跟我妈聊会儿天再回去!你们先走啊!”
张澄橙跑没影了,傅湘心里有些开心,又不好表现出来,清清嗓子道:“张澄橙,她人其实还不错,就是感觉语文不太好。”
姜遥放下筷子:“嗯?怎么不好了?”
“她乱用成语啊,”傅湘把她的餐盘拿过来叠在自己的上面,嘟嘟囔囔:“天长地久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什么的……”
“是吗?”姜遥问:“那你觉得该用什么?”
傅湘:“百年好合!”
姜遥忍不住弯起唇角。
“笑什么嘛,这个词用的多好!”傅湘一本正经胡扯:“百年好合——没有天长地久那么浮夸,比白头偕老的时限更长,比永结同心更实际!难道不好吗?”
“好。”
姜遥说:“那就祝我们这一世,百年好合。”
*
上午监考数学的那两个老师也不知道姜遥到底有没有作弊,只好给下午的监考老师交代了一声,让他们下午监考的时候多注意最后一个女生。
监考老师从开场就开始注意姜遥,越看神色越凝重。
因为她没有发现姜遥作弊,但姜遥的做题速度又实在让她疑虑万千。
这个做题速度放在一班的尖子生身上可以理解,但是放在十四班的倒数第一身上,就令人不能接受了。
这又不是什么武侠小说,一个月前还什么都不会,一个月之后突然就打通任督二脉,连这种需要长久积累的学科也一下子全懂了。
她有些怀疑姜遥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后来几乎是站在姜遥身后,只盯着她一个人看。
监考老师一直站在身边,哪怕她没作弊,老师看得也不是她,张澄橙还是有些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监考老师盯着姜遥,忽然见她拿起一字未动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需要我到讲台上写吗老师?您影响到其他同学了。
监考老师轻咳一声,终于挪动脚步在考场转起来。
转完一圈她走上讲台,旁边老师立即拉过她小声询问:“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看了一会儿,感觉不像,”刚转了一圈回来的老师同样放轻声音回道:“不知道她以前英语成绩怎么样,十四班是陈梅带的吧?她居然也能教出成绩这么好的学生?还怪不可思议的。”
“你不知道啊?她是姜遥,跟陈梅好不对付的,陈梅在办公室骂过她好几次啦,她都说只要姜遥在班里她就不去上课的,后来还是主任找了高一年级的英语老师去带的十四班的课。”
“还真是任性……也不知道姜遥成绩怎么能这突飞猛进的,要是不偏科,绝对是匹黑马,也不知道能考到多少……”
接下来的考试姜遥的位置都快成了监考老师打卡点,不论被盯了多久,姜遥巍然不动,心态平稳写完卷子就发呆。
监考老师比她自己还着急,看见姜遥写完卷子发呆就转过去敲敲她桌子,让她好好检查。
姜遥被敲了好几下,无奈之下选择提前交卷。
按照规定来最早也只能提前三十分钟交卷,她就严格卡着时间,剩下三十分钟立刻交卷走人。
这时候往往傅湘也已经交了卷子,她们就在各种震惊钦佩羡慕的目光中离开。
考到最后一场,眼看着姜遥交了卷子走人,同场的学生实在绷不住,站起来个把选择题蒙完的走上去也想交卷。
他就写了选择题,答题卡的大题上一片空白,他到底也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放上去,心里默默祷告,求老师别跟他计较赶紧放了他。
“要提前交卷啊?”监考老师温温柔柔的声音传来,男生心下一松,连连点头。
“卷子都没写完就要交?”监考老师狠狠一拍桌子,声音猛然抬高:“给我坐回去!答题卡写不满别想提前交卷!不会也给我坐着!好好想想为什么不会!给我好好反思去!”
男生苦着脸拿卷子坐回去,瞥一眼姜遥空荡荡的座位,更垂头丧气了。
姜遥不知道监考老师无形中帮她拉了一把仇恨,傅湘在一考场,离这里有点远,她站在楼梯口等了会儿才等到从楼上跑下来的傅湘。
“怎么样怎么样?”剩下几个台阶,傅湘直接跳下来,有点没站稳,往前晃了几步被姜遥抱进怀里。
考了两天终于考完试的傅湘显然欢快不少,维持着抱住姜遥的姿势,脑袋往后一仰,两眼亮晶晶:“考得怎么样?”
“可能会跟傅老师抢抢第一。”
傅湘欢呼一声,忽然把姜遥抱起来转了个圈,又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一声。
她兴奋的不行,恨不得跟全世界分享自己的喜悦,用力抱进了姜遥:“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姜遥任她撒欢。
傅湘冷静下来才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放开姜遥,却又发出邀请:“现在到后天不是放假吗?跟我回家吧跟我回家吧~你不想去我家看看吗?我跟我妈说过你,她也想见见你!”
今天考完试就开始放假,周日下午就出成绩,想转班的搬东西转班,周一就正常上课了。放假时学校没有门禁,住宿生也能出校,傅湘准备回家待两天。
“这两天我要打工,”姜遥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你都半个多月没回去了,回家去陪陪家人。”
傅湘松开姜遥,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姜遥顿了顿,补充道:“但是今天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
傅湘瞬间阴转晴:“真的?”
傅湘不是挑食的人,食堂有什么她就吃什么,但不挑食的人也有自己的偏好。
姜遥带她去了家川菜馆,这是上辈子傅湘常带她来吃的一家店,店面不大但味道正宗,只是价钱有点小贵。
姜遥点了几个傅湘喜欢吃的招牌菜,在菜上来之前用热水烫了一遍餐具,摆到傅湘面前。
傅湘原本坐在姜遥对面,又挪着那餐具坐到了她旁边,半个身子挂在姜遥肩膀上,笑嘻嘻问她:“哎呀,姜姜真体贴贤惠,点菜烫餐具都这么熟练,经常来啊?跟谁来的?”
第一道菜很快被端上来,姜遥一边往傅湘碗里盛,一边道:“跟前任,来了好多次。”
她把筷子放在碗上,推到傅湘面前:“吃饭。”
傅湘哪里还吃得下?她咬着筷子,满脑子都是姜遥口中的前任,语气酸溜溜的:“前任啊,你才多大?早恋不好!这么小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姜遥:“是吗?”
傅湘眼睁睁看着姜遥毫不在意吃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在店主上第二道菜时忽然开口问:“唉,姐姐,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眼不眼熟她啊?”
店主失笑:“我们店上个月才开业,不过回头客不少,你们再多来几次我肯定眼熟。”
“好啊好啊,以后肯定常来!”傅湘心里舒坦了,又说了一箩筐祝福的好话,哄得店主还送了她们道小菜。
等店主笑意盈盈地离开,傅湘立即昂首挺胸得意洋洋道:“想骗我?我是那么好骗的吗?”
姜遥把一碟挑完刺的鱼肉推到她面前:“嗯,你最聪明,快吃。”
傅湘终于动筷,刚吃进嘴里眼睛就亮了起来。
“好吃!”
傅湘边吃,姜遥边给她往碗里夹,傅湘很快吃出来一脑门的汗。
姜遥拿纸巾给她擦了擦,恍惚之间觉得又回到了上辈子。
傅湘不是特别能吃辣,但又很喜欢吃辣,每次都是被辣到流眼泪还往嘴里塞,吃到最后满脸潮红,一边哼唧着嘴疼,一边要亲亲。
“姜姜,我嘴好疼,想……”
在这无限趋近于上一世的环境下,某些举动已经成为近乎本能般的反应,姜遥下意识凑近,与傅湘的唇瓣几乎快要贴上,又倏然顿住。
呼吸交缠,热气扫过唇瓣,痒的人心尖发颤。
姜遥沉默几秒,微微后撤:“鱼刺扎到了吗?张嘴我看看。”
“不,不是……”傅湘结结巴巴补上后半段没说完的话:“就是,辣,想喝点凉水……”
姜遥顺势后撤,拿起杯子去接凉白开。
傅湘先是松了口气,又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失落。
后半段饭傅湘吃得安安生生,辣了就吃米饭喝水,乖得跟个鹌鹑一样,废话都没了。
傅湘先吃完的饭,趁着姜遥还在吃,借上厕所的由头想去把账结了,结果被店长告知姜遥已经付过了。
平时姜遥吃穿用度都节俭的很,这一桌子菜却花了小三百,傅湘心里有些别扭,还没走回座位就见姜遥拿上东西出来了。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正赶上晚高峰,路上人流涌动,走出这条街,姜遥问她:
“去散散步还是直接回家?”
傅湘不知怎么又有些紧张,她的视线忍不住飘向姜遥的唇瓣,又跟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最后小声道:“我,有点晚了,我先回家吧。”
姜遥没有挽留,把她送上出租后,自己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从这儿走到便利店要半个小时,吹上半个小时的夜风,吃饭沾上的饭香和暖意也全都散尽,只剩下冷冽寒气。
“姜姐姐!”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的小女孩看见姜遥,立即惊喜地叫了一声。
店主听见声音,从后面掀开帘子:“小姜?”
她放下手头的锅铲,关了火拿起个大袄走出来:“外面这么冷你怎么穿的这么薄?快披上……”
“没事姐,我不冷,”姜遥把在路上买的水果放到柜台上:“之前我爸过来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不碍事不碍事!你看你,跟姐还客气什么呀!”
店长跑去给她接了杯热水:“小姜啊,你别怪我多嘴,你爸爸那个样子,你才高中他就找你要钱,不关心你学习,你就是考上大学了他也八成不愿意供你。”
姜遥做事麻利,教孩子用心,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平常省吃俭用吃苦耐劳,小小年纪就自己出来打工赚钱,有那么个爹还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
这么好一个孩子放到别人家,那都得供起来,怎么偏偏就摊上个那样的爹妈。
店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语重心长道:
“你学习好又努力,将来肯定能考个好大学,你现在得把钱攒住藏起来,等以后考出去,离开这儿,未来还长着呢!”
“他们拴不住你。”
“姜遥啊,你得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