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
“云在青不是”
纪枝的话被一声爆响打断, 怨气从骨缝中汇聚出一个人形,瘦小的女孩慢慢站起身,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纪枝, 露出野心和贪念。
“灵儿。”卓君叫着女孩的名字, 轻声开口:“拿到不化骨, 你的姐姐就不用死了。”
在这白骨山中, 被怨气养成的芈灵儿如鱼得水,实力暴涨, 再加上卓君言语蛊惑,胆量也在蹭蹭上涨, 完全忘了眼前这个并非缩居在不化骨里的游魂野鬼, 也是个难对付的大鬼。
芈灵儿的五官慢慢扭曲渗血变成了她死前的样子,纪枝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符咒留过的痕迹, 她极快地皱了一下眉, 转瞬即逝。
芈灵儿的动作更快更狠,但都不是冲着纪枝的命门去。
她们是想逼纪枝自己魂魄离体, 好得到完全的不化骨。
纪枝躲着芈灵儿的攻击, 可即便她再快,在不化骨体内也终究快不过厉鬼,几个呼吸之间身上已经有了不少血痕。
“纪道长, 你这么挣扎是在等什么人来救你吗?”卓君视线偏向身后, 唇角扯出笑意:“她暂时来不了了。”
她得云在青亲传,玄术造诣在如今恐怕无人能及, 就算杀不了闻又, 也能困她个一时半会。
纪枝听到她的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玄术除鬼多用雷火, 纪道长,你看这满山的白骨, 怎么样,有人专门巍为了你把它们运过来呢。”卓君说着一边在念出雷火咒。
纪枝神色一凛,冷呵道:“你疯了!?”
不说满山白骨,就看被怨气养成的芈灵儿和她这满身怨气的不化骨,真引来天雷,这座山恐怕都要被劈烂,附近的活物也都要受这无妄之灾。
卓君看纪枝着急,手上越发放肆,毫不在意天雷劈下来她自己也会死。
雷声轰响,身负怨气的纪枝和芈灵儿同时感觉到魂魄深处的惧意,纪枝克服着心里的恐惧,一步跃到芈灵儿身后,手脚紧紧束缚着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厉鬼。
怨气缠绕在一起,最后全部涌向纪枝。
芈灵儿奋力挣扎着,可力量越来越弱,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怨气脱离,那些从白骨中汲取的怨气一丝不剩地全被纪枝薅走。
“你也是受人欺骗利用,别再执迷不悟了!”
芈灵儿哪里听得进去,她满心满眼都是不化骨和长生。
又一道雷声警告,纪枝差点被震得魂魄离体,这个间隙之间被芈灵儿挣脱,两人离得近,一只手快且狠贯穿纪枝小腹。
纪枝的魂魄和不化骨结合了很长一段时间,触感接近常人,这一下给她疼得差点弯下膝盖跪下。
“把不化骨给我!”芈灵儿表情狰狞着,用力将纪枝砸向四周墙壁,由白骨堆叠而成的墙壁沾上不化骨的血,霎时无数只白骨伸出手来,带着仇怨想要将纪枝拉入白骨中掩埋至死。
骨刺一根根刺入血肉中,纪枝甚至能感觉到最尖锐的指骨正摩擦着她的骨头。
她大概知道这些白骨为什么对她这么大的恨意。
这些白骨来自古战场,而这具不化骨就是由古战场万千白骨炼成的。
卓君叹道:“纪道长何必呢,既然做鬼做了那么多年,何必再执着当人呢。”
纪枝半边身子都陷在白骨墙里,一只只白骨手拉扯着她。
“我当然不会放弃,这可是云姐姐留给我的。”脱口而出的称呼令纪枝自己都愣了一下。
卓君也怔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眼看纪枝就要淹没在白骨中,卓君急切想要知道真相,被她踩在脚下的影子眨眼间来到纪枝跟前要将她拉出来,然而一只手比她更快。
冰冷的手掌握上来的瞬间,纪枝听到了剧烈急切的心跳声。
脱离白骨墙,纪枝抬眼看向半拥着自己的人,欣喜的表情凝固。
“褚楚?”
来的人竟然是褚楚!?
褚楚没发现纪枝异样的表情,而是盯着她身上大大小小深色的痕迹,脸色阴沉得吓人。
纪枝身上还穿着苗服,深重的颜色被血浸得更深,一眼看下来纪枝身上布料原本的颜色已经不剩多少,袖口裙摆折叠的地方不断向下滴血。
“对不起。”褚楚低声道歉。
纪枝脑子都要打结了,她慢慢抽回自己被握着的手,怀疑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卓君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挤出下一句话来:“这不化骨是谁留给你的?”
卓君听清了,但她不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
“是谁留的都不重要,反正不是留给你的。”褚楚轻嗤,眼底一片寒意。
影子重回卓君脚下,她转眸和褚楚相对视,鼻腔哼出一声冷笑,“我说怎么这么快破了法阵。”
纪枝看向褚楚。
“回答我,是不是她?”卓君又问一遍。
纪枝和褚楚默契地都没开口。
卓君握紧了手,唇角扯出笑来,眼底却是一片阴云密布:“不说,那我就把不化骨带到浮舍观,带到她神像前问她!”
卓君看向芈灵儿,嘴唇轻张合着念着咒语。
芈灵儿受控再次跃起向纪枝和褚楚扑过去,四周的白骨也动了起来,与此同时,卓君燃了张符箓,默念了几句咒语,自她影子中慢慢分出另一个身影来。
“去。”
一声令下,那鬼影迅速加入争斗中,纪枝刚躲开芈灵儿,转头对上一张和自己一摸一样的脸,那张脸上遍布细密的刀痕,似乎是有人拿了精密的刀具在这张脸上精心雕刻过,最终成了她的模样。
纪枝顿感一阵恶寒,毫不犹豫伸手打了过去。
鬼影闪过,转而向纪枝伸出了手——
带着金光的符咒无纸成符,被一只手狠狠打入鬼影体内,鬼影当即散成一团鬼气。
纪枝直觉这东西没那么好对付。
果然,纪枝眼睛一转,消失的鬼影又从另一侧冒了出来,甚至越来越多,模样都和纪枝有个七八分像,有些甚至能一眼以假乱真。
纪枝实在忍不住问:“你养了这么多鬼,为什么非要它们长着我的脸。”
卓君眼珠爬满了红血丝,“为什么?”
她大笑起来,然后阴翳地盯着纪枝,咬牙切齿道:“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在她心里最重要啊!”
卓君几乎是怒吼着说出这句话。
这些年为了能让那个人现身见自己一面,卓君把从前不敢做的全做了一遍,她开始修习养鬼道,开始用邪术养鬼,甚至把那些鬼魂用魂刀削刻成纪枝的模样,让它们顶着纪枝的脸去作恶,去和玄门作对。
可都没有用,那人终究不肯见她一面,卓君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犯了一次错,就要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要生死不见。
眼角滑下水痕,卓君再次念起雷火咒,这次她脚下走起了七星步。
“都去死!”
卓君满眼的疯狂,疯癫的样子完全不在乎后果。
在最后一步落定时,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跃出,猛地将卓君撞倒在地。
召雷失败,卓君回过神愤怒地掐着来人的脖子质问:“你想死?”
鬼师情绪不稳,那些由卓君养成的鬼影慢慢退了下去,芈灵儿也安静下来。
“你,你不能这么做。”殷长生艰难地开口:“那那是”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我偏要毁了她。”卓君此刻心里的恨意到达顶点。
她手上有特制的符水,是为了对付闻又,现在全用在了殷长生身上,殷长生本来就不是很强的鬼魂,靠着蛊术附身尸体,自己给自己烧香火才能坚持到现在不在世间消散,卓君手上的符水接触到殷长生魂魄的瞬间,殷长生的魂魄便开始消散。
魂魄弥留之际,殷长生揪着卓君的衣服想要努力说完最后一句话:“不化骨是她留下”
魂魄彻底在手上消散,卓君根本没兴趣听殷长生的遗言。
耽搁的这一分钟,纪枝和褚楚已经不见了人影。
卓君压下眼眸,指尖弹出一道符打在芈灵儿身上,那符贴上芈灵儿的霎那便起了火,火焰灼烧着魂魄,芈灵儿痛苦地跪了下去,鬼啸回荡阵阵。
——
交错的地道中,纪枝眼神复杂地看着前面拉着自己的褚楚。
好奇怪。
心里将要浮出水面的答案慢慢又沉了下去,纪枝低着头被拉着跑。
“卓君疯了。”褚楚边走边说。
听不到回答,褚楚回头看了一眼,见纪枝低着头便停下来柔声问:“很难受?”
纪枝刚想回答没有,一张符便被塞进手心,是一张压制性的符箓,效用很强,不像一个五级天师能画出来的,就连纪枝自己都不敢保证她能画出这样的符。
默默捏着符箓,纪枝停了下来。
“跑不出去的。”
褚楚转过身皱着眉看她。
“我们走了,长安怎么办,柳晚言和那些寨子里的人怎么办?”纪枝慢慢向后退。
褚楚冷静下来,像是知道纪枝要做什么。
纪枝对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跑,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褚楚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挥手开了一道鬼门走了进去。
第092章 相亲
相亲
深夜的浮舍观大殿来了一位客人, 负责守夜的小道姑不知道这人从哪儿来的,一身的寒气,一靠近便觉得冷, 大殿已经断了电, 只剩那三行烛火照明, 小道姑起身迎客, 走到门口在明明灭灭见看到了那人的样子。
那张脸呈现青紫色,像极了电影里的恶鬼, 眼珠花白,盯着人看的时候令人头皮发麻。
手脚动作僵硬, 像个死人。
小道姑震惊地张着嘴, 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在冷如冰块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后, 小道姑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门外的人带着上山路上沾染的湿气走到大殿中央, 仰头看着供奉的浮舍像。
“云姐姐,我来看你了。”
女人轻柔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细听之下竟有些隐忍的怒意。
寂静的夜晚没有人回应她这句像是老友久别重逢的问候, 殿内供奉的香火也逐渐熄了那点点的火星。
“呵——”
“还是不愿意见我,即便我以她的样子过来你也不愿意见我一面,我这几天听到一句话, 我觉得说得不错。”
“恨比爱更长久更深刻, 云在青,是你逼我的。”
香炉最后的火星忽然燃起, 幽绿的火舌眨眼间舔过大殿每一个角落, 浮舍像在火圈中静立, 神色悲悯地看着来客。
惊慌嘈杂的声音响了起来,可这火起得不寻常, 迅猛而无情,将整座浮舍观烧得只剩满地灰烬,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大火中湮没。
******
奈何桥边——
“都说了我不会做那什么前世今生。”孟婆一脸不耐烦地推开旁边死缠烂打的纪枝。
“你会你会,小黑都和我了,那个鬼都把配方给你了。”纪枝拉着孟婆的袖子撒娇:“你就帮我做一锅呗。”
“一锅?你胃口还挺大。”孟婆冷哼:“小黑那个嘴上没个把门的,我记住了。”
“不是说你身边有人有前世今生吗,怎么不找她要去?”
纪枝脸上表情收了收,“不想去。”
孟婆听着语气忽然转低,顿时来了兴致:“怎么?吵架了?”
“没有。”纪枝看着面前的一锅孟婆汤,鼻尖萦绕着独特的忘川水味道,闻得她想吐。
离那口锅远了一点,纪枝才嘟囔着说:“我也不知道。”
心里理不清,就不是很想见她。
孟婆:“你就这么回来了,上面的事处理好了吗?”
纪枝眼睛一转:“这不是来找你要前世今生了吗。”
关于云在青,关于卓君,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喜欢这种稀里糊涂的感觉,要处理,至少也要她知道所有。
“想让我做也可以。”孟婆忽然松了口。
纪枝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要跟在孟婆身后磨个一整天呢。
“还记得我上回说的话吗?”
“上回?”纪枝仰头想了想,然后摇头。
孟婆白了她一眼,“我说,给你介绍个鬼认识。”
这开头有点熟悉,纪枝警惕地往后撤了撤:“做什么,相亲啊?我有老婆了。”
“身体都送人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前尘了断,那顶多算是你前妻。”孟婆小声接了一句:“礼都收了。”
纪枝:“?”
“我不去。”纪枝呵呵冷笑:“又不是我收人家的礼,要去你去。”
“小兔崽子!”孟婆被她这没大没小的话气着了。
孟婆:“要是人家不好我能同意吗,长得漂亮还有钱,在咱这说话也有分量,十里八乡都找不到这么好的,你考虑考虑。”
纪枝撇嘴,再好也比不上她前妻,啊呸!比不上她老婆闻又。
“不用——”
“你去见一面,我就做一锅。”
纪枝的话停住,孟婆见她犹豫继续道:“其实我这里有现成的前世今生,唉你说说这好东西,给谁呢。”
“就见一面是吧。”纪枝绷着脸问。
“对,就只是见一面,喜不喜欢是你自己的事。”孟婆笑得眯眯眼。
纪枝气呼呼地咬牙开口:“半个小时我就回来,别骗我。”
孟婆乐和点头,让她去轮回剧场。
等纪枝走后,躲在旁边看了许久热闹的黑无常凑了过来,喜滋滋问:“大老板给你什么好处啊?为什么还要你来介绍啊?”
孟婆心情颇好,舀孟婆汤的手都不抖了,“大老板说给我物色了一个好的接班人,准我休假了。至于通过我来介绍,我哪敢去猜大老板的心思,说不定是她觉得有情趣呢。”
黑无常听的重点全在前面,她一脸崩溃:“我也想休假!天天勾完魂还要去香火店报道,一天上两份班鬼也受不了好吗!”
孟婆幸灾乐祸:“香火店多好啊,有免费香火吃。”
黑无常:“呵呵。”
——
纪枝急匆匆往轮回剧场走,路上听到不少鬼埋怨有只豪横的鬼包场。
这一刻纪枝对孟婆口中的有钱具象化了,轮回剧场九十九层,包场?这得多有钱啊,光有钱都不一定能做到吧,看来那相亲对象确实有点实力,怎么着也是个鬼王级别的。
想了一圈,纪枝站在轮回剧场门口,里面空荡荡的。
纪枝已经想好待会见了面要说什么做什么了——
走过去,把她和闻又的结婚证往桌子上一拍!直接告诉那只鬼,自己已婚!
在心里过了一遍,纪枝大步跨过大门。
一进大厅,就看到一只鬼侧身而坐,长发及腰身姿曼妙,逆着光的侧脸线条流畅精致,确实如孟婆所说是个好模样,在鬼里也是出类拔萃的。
收回欣赏的打量,纪枝在心里念叨,再好也好不过闻又啊。
她快步走到相亲对象面前,手刚摸到结婚证角角便愣住了。
“闻,又!?”
坐在这的鬼是闻又!
闻又还以为要等许久,见纪枝这么快过来眯了眯眸子轻声问:“准备二婚?”
纪枝张了张嘴,刚刚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咽了回去,她连忙摇头,为了证明清白把兜里红本本拿了出来:“我没有,你别瞎说,哪有二婚随身带着和前妻的结婚证的。”
闻又脸黑了下来,咬着她话里的两个字:“前,妻?”
纪枝:“”
都怪孟婆,什么前妻前妻的,都给她带偏了。
纪枝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还有面前的闻又,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静了一分钟左右,闻又叹了一声开口问:“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纪枝点点头,怎么会毫无察觉呢,日日夜夜都在一起,又是喜欢的人。
“在怪我?”闻又看得出来纪枝情绪有些不对,刚刚孟婆也和通风报信说了几句。
“其实在苗寨想告诉你的,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闻又解释。
纪枝想起她被殷年用精血强行招魂那晚,闻又好像对她说了‘其实我是’,可惜后面的事又太过突然紧张,也就不了了之。
“当时白骨洞拉着我的不是褚楚,是你。”纪枝语气肯定。
闻又点头承认。
卓君设下的符阵对鬼的限制太大,她只好借褚楚的身体离开去找纪枝。
见她承认,纪枝唇边显出一抹笑来:“果然。”
那个褚楚给她的感觉就不对。
“那你搞这些又是为了什么?”纪枝示意这空荡荡的大剧场。
直接说不就好了,婚都结了,还搞什么相亲。
闻又垂眸咳了一声:“不重要。”
纪枝精准捕捉到闻又眼底快速闪过的一抹难为情,她暗暗惊讶,这事竟然让闻又难为情?
纪枝心底更好奇了,但面上不显,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哦’了一声,说着:“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了。”
就像我猜到你是只鬼,但你不说,不愿意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闻又看了纪枝好几眼,最后还是妥协了。
“在你跟着孟婆学做孟婆汤的时候,我是想用这种方式接触你。”
相亲,最直接的se诱手段。
只是闻又的小心思没来得及实现,纪枝就上去出差了,这事耽搁下来,一直到现在。
纪枝手撑着下颚,又问:“你跟孟婆早就认识,那你在这是做什么的?”
其实纪枝想直接问闻又的官职,毕竟在地府,有钱的鬼很多,但有钱又有权的只能是鬼差,还能跟孟婆扯上关系,职位应该不低。
闻又笑了,冲纪枝勾了勾手指。
“过来。”
纪枝乖乖起身走到她身边,然后被一把拽到漂亮女鬼腿上。
魂魄和魂魄之间的接触到底是有些不一样,并不像人和人之间的皮肉相隔,在魂魄接触的地方,是相融合的。
纪枝勾着闻又的脖子,清楚地看到自己手腕压着的地方正慢慢交融。
闻又凑到纪枝耳边,低语:“记得你和黑无常说过的大老板吗?”
纪枝猛地僵住。
“我就是那个被你骂过咒过吐槽过的黑心老板。”
纪枝想跑,她挣扎了一下,挣不动。
最后只能弱弱解释:“那不是我说的。”
大老板,酆都那位。
要了命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闻又将纪枝的手拉下来,托着她的脸颊看着她。
“忘川岸边的那只鬼,也是我。”
纪枝一滞,这是她没想到的。
“我不想瞒你。”闻又不停地摩挲着纪枝的手腕:“你想记起来上一世的事,在这之前,我不会再瞒着你什么。”
“我不是一个纯善的鬼,我的魂魄里有怨气。”
那是守在忘川岸边,亲眼目睹纪枝受苦受罪滋生出的怨气。
脸侧的手在轻颤,纪枝不太明白闻又为什么会害怕,她用力回握闻又的手,向闻又靠过去再抱住她。
“我也不是。”
两个没有功德却带有怨气的魂魄紧紧抱着,鬼气缠绕不分你我。
第093章 色中饿鬼&前尘(1)
色中饿鬼&前尘(1)
闻又带纪枝来到酆都大殿, 来到她的寝殿。
寝殿很大,但并不像纪枝印象里那样奢靡铺张,没有那么多的金银软物, 除了一张床和一张办公桌外, 其它地方都放着法器符箓和一些玄门秘书, 一眼看过去不会有人觉得这会是休息的地方, 还是一只鬼休息的地方,就像没有人会相信有人在睡觉的时候在自己眼前悬着一把刀。
说是寝殿, 倒不如说是囚牢,四周全是刺向自己的利刃。
纪枝一一看过去眼神复杂, 她刚要伸手去碰那一连串的符箓, 闻又便摁住她的手。
“这可都是真的,不想要手了?”
句纪枝反握住她的手, 不解问道:“既然是真的, 那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又笑笑没有回答,拉着她来到办公桌前摁着她坐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剩下的前世今生放到纪枝面前。
“都在这里了。”
纪枝抬头看她:“闻又, 我丢失的记忆里,有没有你?”
有的吧。
闻又手撑着座椅半弯下腰,对上那双渴望答案的眼睛点头:“放心, 有我。”
“准备好了吗?”
纪枝看着面前的前世今生, 忽然道:“在想起那些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唔!”
前襟被揪住向下拉, 嘴唇贴上同样的柔软, 闻又眼中恍过惊讶, 而后是盈盈笑意。
纪枝吻得格外认真,闻又慢慢闭上眼睛配合着她的动作。
没了那令人耳热心跳的水声, 灵魂交融的快感就像cui情药,迅速猛烈地叫鬼成为yin君子,激起鬼的贪念和食欲。
寝殿内鬼气暴涨,铃声阵阵,符箓飞扬。
……
……
——
(接‘色中饿鬼’)
寝殿铃声彻底沉静后,判官才重新回到殿前,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然感应到身后有只鬼慢慢靠近。气息混杂而熟悉,判官努力分辨着,确定了来的鬼是谁。
“纪枝,你怎么——”
“怎么是您!?”
判官见到一身纪枝鬼气的闻又很是震惊,她张了张嘴要问出口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原路返回。
闻又神态疲惫,抬手揉着眉心问:“有什么事吗?”
在她跟纪枝翻来覆去一次又一次的时候她便察觉到判官在殿外徘徊。
判官看到她的状态心梗了一下,内心的崩溃差点没绷住,在闻又皱着眉看过来时才连忙收拾好情绪严肃起来:“一千三百所浮舍观一夜之间全被烧了。”
闻又动作一僵:“全烧了?”
判官点头:“不仅如此,许多之前信奉浮舍真人的信徒忽然去了月神庙拜月神添香火。”
月神?
闻又呵出一声冷笑,“欺师灭祖的事她现在也干得出来了。”
判官听到这话便知道大老板心里有数了,那浮舍观有一半还是大老板修建的。
见闻又没什么表示,判官便退下了,赶忙走出大殿,拿出手机戳戳戳。
八卦闲聊群里——
判官:【大哭.jpg】
判官:【我cp站反了呜呜呜呜】
黑无常:【?】
孟婆:【?】
神荼:【什么!小老板上了大老板!?】
白无常:【?】
黑无常:【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压对宝了,我就知道枝枝可以!】
判官:【?你真没品】
孟婆:【喝茶.jpg】
孟婆:【这种事有来有往才有意思】
黑无常:【呦,孟婆很有经验嘛】
神荼:【放耳朵】
判官:【展开说说(星星眼)】
白无常:【有时间,流量够】
孟婆:【】
***
闻又回到内殿,床上的人正安静睡着,床头放着一瓶空了的前世今生。
伸手将纪枝脸上几缕碎发拨开,闻又轻声道:“都想起来吧,恐怕还要你帮云姐姐清理一下门户。”
记忆长河中,纪枝再次看到了云在青的道观,她在那两个天师手中保下了那个小鬼。
“你叫什么名字?”纪枝问她。
小鬼没有犹豫:“闻又,我的名字。”
似乎是怕纪枝不知道那两个字,小鬼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出歪扭的两个字。
闻,又。
相隔千年的两个纪枝在看到那个名字时露出了相似的笑来。
原来她们这么早便认识了啊。
多了一只和小纪枝年纪相仿的鬼,看守道观的日子也变得有趣起来,每天早上纪枝会给闻又点上香,闻又总是在纪枝用心钻研云在青留下的书籍的时候捣乱,有时也会在夜晚漆黑无人的时候钻进纪枝的被窝趴在她的胸口吓唬她。
日子过了不足半月,一群人找上道观,说这里养着恶鬼,带领他们的就是被纪枝赶跑的那两个玄师,他们砸观辱骂,让纪枝交出恶鬼,纪枝不交,他们便将十几岁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还一把火将道观烧了。
等纪枝爬起来,也只从大火中抢出半本玄书,还烧了她一只手。
“你是傻子吗!?”闻又看着血污的纪枝大哭。
这是纪枝第一次见鬼哭,她想鬼和人也是一样的,闻又也会因为心疼她流眼泪。
道观烧没了,纪枝也没有玄书来学玄书超度那些亡魂朋友。
她怀着歉意回到村里,却发现村里来了许多玄师,他们将村里的游魂都抓了起来,在它们身上贴上符箓,然后念着咒语任由游魂魂飞魄散,旁边的村民大声叫好,可明明那些游魂生前还是他们的亲人或者邻居。
一滴滴清泪打湿被烧了一半了玄书,纪枝不明白。
纪枝离开了,她下定了决心要成为鬼师,除恶鬼超度亡魂,闻又跟着她。
一人一鬼结伴到哪里都是惹眼的,甚至有些玄师将纪枝并入恶鬼的行列,喊打喊杀。
“纪* 枝,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在她们逃过一次又一次的纷争后闻又总会问上这一句,可她又舍不得离开纪枝。
纪枝每次都会抱着闻又,说着同一句话:“有你我才能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路上走下去。”
转眼三年而过,纪枝身形抽长,人也长开了,一身素净道袍更衬得她清瘦高挑,眉眼之间的锐利看得出来她已经不是当年任由人打破头的软柿子。
玄门术法她靠着偷学领悟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够得上七钱天师的实力,只不过她对外直说自己为鬼师修养鬼道,这也让她在玄门中出了名。
“纪枝,我也想长大。”闻又趴在纪枝肩头嘟囔着。
纪枝赶路上也不忘翻看新得来的玄书,眼睛看着书上讲述的五行之法,嘴上回答闻又的话:“鬼好像不能长大吧?”
闻又不愿意了,抱着纪枝脖子晃啊晃地撒娇:“我不管,我不想当小孩子,你都说好像了,你想想办法嘛,那么多符和阵你都说改就改,一定有办法的。”
纪枝被她晃得看不下去书,便收了书笑着问:“小孩子不好吗,长大了我可不会再背你了。”
闻又哼哼唧唧:“不好,一点都不好,以前我们明明一样高的,现在你都长这么高了,我还是这样。”
“其实长大了也不好。”纪枝叹了一声。
长大了懂得多了,才知道当年的想法多可笑多遥不可及。
闻又感觉到她的低落,安慰道:“没事啦,你已经很厉害了,当初你是为了超度亡魂才学的玄术,现在虽然还不能超度,但你已经能帮助那些游魂找到鬼门了,其他玄师自己都找不到门呢。”
纪枝唇角上扬了几分。
“走。”纪枝脚步快了不少,“我们去找女娲石,这东西好像能让你长大。”
“我就知道!纪枝最厉害了!”闻又吧唧一口亲在纪枝脸上。
白净的鬼师红了脸,笑意盈盈。
女娲石聚天地灵气,驱邪祟镇妖鬼,这种好东西没有玄师不想要的。
可等纪枝到了那传得沸沸扬扬的古战场,见到的只有满地尸骸白骨,怨气聚而不散,生魂难进,亡魂难离。
“真的在这里吗?”闻又缩在纪枝身后,被古战场冲天的怨气吓得不敢出来。
“我也不知道。”纪枝耳边响着战场上亡魂的哭喊,这里不只有为国捐躯的战士,还有为战争所害的百姓,说是古战场,倒不如说是一个万人坑。
女娲石会在这种地方吗?
“小心!”
一声急促的提醒,纪枝护着闻又侧身一躲,另一只手迅速甩出一张禁锢符。
被贴上符箓的鬼被困在方寸之地,面目狰狞地瞪着多管闲事的纪枝。
“你也是玄师?”
纪枝看向来人,是一个比自己小一些的女孩子,也是一身道袍,不过针脚要比她身上的精细很多,腰上挂着六枚铜钱。
是个六级玄师。
“我叫卓君,多谢啦。”
卓君对纪枝礼貌道谢,随后一道天火符便要甩出去。
纪枝连忙拦住她:“你要做什么?”
“除鬼啊。”卓君看到纪枝身后隐隐露出的鬼气神色大变,“你身后有只鬼!”
纪枝紧紧护着闻又:“这只是我养的。”
“养的?”卓君面露不解:“你是玄师,应当除邪降鬼,怎能养鬼?”
“我何时说过我是玄师了,我是鬼师。”纪枝见多了这种自诩正义之士的玄师,都拿鬼当作十恶不赦危害人间的邪祟。
“鬼师。”卓君像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她神色困惑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还是要理论:“你养鬼是不对的。”
“谁说的?”
卓君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我师傅!”
纪枝闻言冷呵:“她说错了。”
卓君最听不得被人说她师傅,当即便恼了,正要上前和纪枝好好说道说道,便被一道轻柔的女声叫停。
“小君,好好说话,君子动口不动手。”
卓君憋闷,但也只好退了回去:“知道了师傅。”
“阁下方才说我说错了,那敢问阁下对养鬼有什么见解?”
古战场弥漫着湿雾,纪枝听完这句话后才见到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女人样貌清丽,同样的道袍在她身上竟穿出几分淡然仙气来。
纪枝盯着女人的脸愣住了。
云在青看到纪枝时也不由怔在原地。
四目相对,久别重逢。
云在青轻笑着开口:“枝枝,好久不见。”
纪枝低低地回应一声:“云姐姐。”
第094章 前尘(2)
前尘(2)
闻又紧紧缩在纪枝怀里, 生怕她听了那个叫云在青的话将自己丢了。
“枝枝,没想到最近玄师中传出的鬼师竟然是你。”云在青言语中并无责怪轻视,只是好奇。
纪枝轻轻拍着闻又的背安抚着, 一边回着云在青的话:“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云姐姐你。”
“道观对不起。”纪枝还记得云在青的托付, 要她看管道观, 可现在道观被烧。
“我知道。”
云在青的语气依旧温和。
纪枝惊讶地抬头看她。
云在青笑了笑:“半年前我回去过, 听附近的人说了,说是道观闹鬼, 所以请了一些玄师来处理。”
纪枝低着头:“对不起。”
纪枝搂着闻又的手更紧了。
云在青看出面前一人一鬼的紧张,开玩笑般说道:“我是什么吃鬼的妖邪吗这么怕我。”
“云姐姐, 闻又她没有伤害过人。”纪枝生怕云在青也像其他玄师一样只要是鬼就处理掉。
云在青只是轻微皱了皱眉, 她叹息了一声:“枝枝,与鬼为伴终究还是不妥, 你很有天赋, 不如随我一起修习玄术,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玄师。”
纪枝抿着唇, 眼神坚定:“云姐姐, 我从小就和鬼做朋友,也只有鬼愿意和我做朋友,这么多年过去, 我没有觉得不妥。”
云在青神情微怔, 似乎记起来当初那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孩来找自己学认字的目的——就是为了超度鬼魂,而不是除掉它们。
“与鬼魅为伍, 终成邪祟!”一旁的卓君忍不住开口。
云在青皱着眉训斥她:“小君!胡说什么!?”
卓君扭头执拗地看着她:“师傅这话是你说的啊。”
云在青一时无言。
“云姐姐, 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也很感激你当初收留我教我认字,但道不同不相为谋。”纪枝将身上这几年积攒的东西都取下来, 只留了一身道袍和怀里的闻又。
云在青看着她的举动不解:“枝枝,你这是做什么?”
纪枝腰背挺直然后向云在青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权当谢礼,云姐姐若瞧不上便扔了吧。”
用来挽发的木簪也被取下来,满头青丝滑落,枝枝眼睫遮挡下的眼眶发红。
没有人愿意衣冠不整,这近乎是一种屈辱。
卓君鼻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云在青第一次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些冷意:“卓君!”
被连名带姓地喊,卓君终于收敛了些神色。
纪枝没再说什么,带着闻又离开了,即便身后的云在青在喊她,她也没回头看一眼。
走到无人的小道上,闻又才弱弱地开口:“她就是你在道观经常挂在嘴边的云道长啊?”
纪枝有些沉默但还是回应她点了点头。
闻又用手拢起纪枝的头发,小心地挽好,用一缕鬼气化成簪子固定上去。
“也是个老古板。”
纪枝叹了一声。
闻又趴在她背上小心翼翼问:“你不喜欢我说她啊?”
纪枝笑得有些难过:“不是,我现在身无分文了,恐怕要饿死。”
闻又玩着纪枝鬓角的碎发,笑嘻嘻开口:“那多好啊,我们一起做鬼啊。”
纪枝伸手拍打她的屁股,“成天盼着我死,我死了,谁护着你,两只鬼一起被那些玄师捉去。”
“你别打我屁股!”闻又不满地抗议:“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纪枝不管这些,伸手又轻轻拍了一下。
闻又气得咬上纪枝的耳朵,哼哼道:“我还未出阁呢,你!你是登徒子!”
纪枝笑道:“都做鬼了还想着成亲呢,嫁谁啊?”
闻又没说话,抱着纪枝的脖子更紧了。
一人一鬼居无定所,晚上就随便找了一个能挡风的破庙凑合一下,只是一日未进食水,夜里又冷,纪枝有些难捱。
闻又看她揉着肚子脸色发白,心疼道:“我去给你逮几只野兔子来,也不知道有没有。”
纪枝疼得浑浑噩噩,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等意识清醒了些,纪枝喊着闻又却没听到回应,她坐了起来,左右都找不到鬼,顿时急了,连忙跑出去寻。
“闻又!”
“闻又快出来!”
纪枝忍着疼喊着,走出一段路后看到了火光闪动。
有火,那就有人。
纪枝慢慢靠近过去,发现是两个玄师,嘴上还在说刚刚抓的小鬼,手里摇着法器葫芦,那是专门抓鬼的法器,只要被收进葫芦里的鬼,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魂飞魄散。
脑中紧绷着的一根线彻底断开,纪枝猛地冲过去把葫芦抢了过来。
那玄师被推到在地,骂了两声后起身见抢葫芦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顿时大怒:“你个疯子!葫芦还我!”
两人围了上来,而纪枝已经把葫芦打开了。
葫芦里收纳的鬼魂四散而逃,大部分魂魄都是灰白的,只有零星几个魂魄中泛着黑气的厉鬼。
灰白的魂魄没有停留,只有三个厉鬼留在原地想要报仇。
“闻又,闻又”
葫芦里没有闻又,纪枝冲到那两个玄师面前目眦欲裂:“闻又呢!闻又呢!?”
“什么闻又我不知道,滚开!”其中一个被纪枝揪住袖子的玄师心里正烦,捉的鬼魂全被这疯女人放跑了不少,眼前还有三个报仇的厉鬼虎视眈眈。
旁边他的同伴见状一把拉开纪枝,“别管她了,我们两个对付不了这厉鬼,快走!”
尽管心里有气,可眼下还是保命要紧,两人带着自己的东西赶紧离开了。
两个厉鬼追了上去,还剩一个盯上了纪枝。
纪枝撑着站起身,额头已满是冷汗,发丝粘在脸上十分狼狈。
“你身上好重的鬼气,你也是玄师?”那厉鬼阴冷地开口。
纪枝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鬼师。”
“鬼师?”厉鬼慢慢靠近纪枝,“鬼师是什么东西?”
“鬼师就是”纪枝的声音越来越弱。
厉鬼越来越近,直到一只手猛地揪住它,直接将它甩到了一扇门之后,那扇大门转眼间闭合,厉鬼来到了一个只有鬼的世界。
它警惕地看着四周,直到一个拿着一杆毛笔的鬼走过来。
厉鬼冲到她面前,脸色阴沉:“这是哪里?”
判官看了它一眼,默默拿出生死簿。
“那个鬼师又送来一个,真会给我找事干。”
厉鬼还没明白她这句话什么意思,一条带弯钩的锁链直接贯穿了它的魂魄,一瞬间厉鬼丧失了所有力气,任由那拿着锁链戴着白帽子的鬼牵着。
“辛苦了小白。”
白无常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将厉鬼带走。
而虚弱之下开了鬼门的纪枝直接腿软着跪了下去,喉间的腥甜被咽下,纪枝心里还惦记着闻又。
“你又开鬼门了!?”
惊慌失措的声音响在耳边,纪枝抬起头,看到闻又向自己跑过来。
“你去哪儿了?”纪枝的声音几不可闻。
闻又嗅到了她身上的血气,眼泪直掉:“我,我看你太难受去给找吃的。”
纪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抱着闻又,唇角扬起一抹笑。
“还好。”
回到破庙,纪枝打开那两个玄师遗留下来的包袱,里面有两个馒头和一些奇形怪状的玉石,还有一本旧书。
闻又取了干柴生火,虽然没有抓到兔子,但有一只野鸡。
不知道怎么处理,闻又直接拔了毛,开膛破肚把内脏和鸡头鸡尾都扔了,剩下的带了回来。
借着火光,纪枝在看那本旧书。
“万物有灵,皆可借之。”
什么意思?
纪枝又看了看那些玉石,这些玉石又是干什么的?
闻又凑了过来,拿起纪枝的手熟练地把自己塞到纪枝怀里:“看什么呢?”
“这好像是本玄书,讲的东西又有些莫名其妙。”纪枝抱着闻又,凉凉的很安心。
把书合上,纪枝忍不住开口道:“下次别再一只鬼出去了。”
闻又窝着没说话。
纪枝歪着头看她,发现某个小鬼又在掉眼泪。
“我又没说重话,你哭什么?”
闻又掉的眼泪落在纪枝道袍上,散成一缕缕鬼气,她带着重重的鼻音:“你都要饿死了,我不出去谁给你找吃的。”
谁哭谁有理,纪枝又哄了闻又好一会儿。
“要是我能时时刻刻知道你在哪儿就好了。”纪枝看着道袍上还未散去的鬼气,鬼气慢慢淡成一条丝线,又回到了闻又身上。
“纪枝。”闻又忽然出声。
纪枝看她。
闻又凝视着她:“你是不是把我的香火也扔了?”
纪枝:“”
一时沉默,纪枝眼睛转着。
好像是把香也留给云在青了。
“纪枝!我的饭!”闻又在纪枝耳边喊着。
“我想办法我想办法。”纪枝心虚地收拾东西准备找个道观或者寺庙,谁知包袱里零零散散的东西太多,一个角没兜住就散了一地。
大一点的玉石碎成几块,纪枝连忙去捡,闻又蹲下来看着她捡。
忽然纪枝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将手里的玉石朝闻又靠近,又离远,又靠近。
“你做什么?”闻又不解地问。
“我知道了!”纪枝神色狂喜,她猛地抱住闻又,嘴里不断重复着:“万物有灵,皆可借之。万物有灵,皆可借之!”
万物有灵啊!
鬼魂也在这天地万物之中。
第095章 前尘(3)
前尘(3)
“纪枝, 你干嘛啊?”
闻又被一堆石头围起来,纪枝还在不停地往上垒。
“你要给我盖个坟?”
纪枝干劲满满,等石头垒到闻又腰间没有石头可垒才停手。
在破庙倒下来的神像后面, 纪枝找到了些香灰, 又加了些碎炭勉强有了墨, 她用手沾着‘墨’在闻又身边开始画着, 粗糙的地面将她的指腹蹭破了些,血混杂着‘墨’形成一个符咒。
这符咒源自玄门中的一门玄术, 用来聚阴引邪捉鬼用的,纪枝改了几笔, 变成了能引出物体天地灵气的聚灵符。
纪枝在简陋的符阵前盘腿坐下, 静下心来念出几句咒语。
闻又不明所以,在石头堆里无聊地撑起下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纪枝以为试想失败睁开眼的时候, 一缕纯白的天地灵气从石堆里钻了出来,在符阵的引导之下慢慢游向闻又的魂魄。
“这是什么?”闻又好奇地伸出手去碰, 看到那缕白色的东西和自己融合后惊得瞪大了眼睛。
惊讶之下, 闻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好像干净了不少,像洗了一遍一样。
垒起来的石块失去灵气后散成一堆黄土。
这些垒起来的石块其实就是破庙倒塌下来的墙砖,这庙曾受人香火供奉, 自然沾上些灵气, 虽然不多,但刚好够纪枝验证自己的想法。
“或许不用女娲石。”纪枝脸上洋溢着兴奋, 她上前抓了一把干散的土灰, 然后抬头向闻又保证:“只要有天灵地宝, 你就能长大了。”
闻又信她说的话,一个猛扑抱住纪枝, 高兴地叫喊着:“太好了!”
“以后我一定会长得比你高。”
纪枝不明白她这点执着,为什么非要比自己高。
离开破庙前,纪枝把能拆的全拆了,最后只剩下倒地的神像和一地散土,换来的是闻又从苍白变得富有生气的脸色。
纪枝忽然有了个习惯,无聊的时候就揉搓闻又的脸,把她揉得炸毛生气咬自己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纪枝心里清楚养闻又需要更多的天灵地宝,这些东西意味着她不仅需要更多的钱,还要去和那些玄师争抢。
改符造阵越来越顺心应手,纪枝手上很少有对鬼魂赶尽杀绝的符箓,绝大部分是一些禁锢束缚作用,不管是游魂还是厉鬼,纪枝遇到都会通过鬼门交给鬼差。
鬼师做得越来越像样,纪枝同鬼共情的能力也越来越强,这也导致她情绪时常不稳,每每陷入一缕魂魄的残念时都得闻又在一旁将她拉出来。
在一次失控中,纪枝无意间发现魂魄之间可以有牵连,那时闻又透过血肉之躯拉住她的魂魄,一瞬间的震荡令纪枝清醒过来,她清楚地感受到了闻又的紧张和担心。
之后的小半年,纪枝开始学怎么控制魂魄离体,这其实并不难,七级玄师就能做到,可纪枝没有人教,她只能看着咒语自行领悟,一点点感受血肉和魂魄的融合,一点点剥离,这个过程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刺激成痴呆,也可能会因此丧命。
闻又劝过她很多次,可惜都没用,为此闻又快一个月没和纪枝说话,但也一直在她房间门口看着。
失败一次又一次,终于还是让纪枝悟到了一些,她成功生魂离体,高兴地走到闻又面前,以魂魄的形态紧紧抱着闻又。
闻又也是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她高兴。
做到了离魂,纪枝又开始想怎么让两个魂魄产生联系。
这显然没有那么容易,纪枝几个月都没什么头绪。
直到一次寻女娲石的路上,纪枝又遇到了云在青和卓君,彼时她们正合力对付一只三百年的厉鬼,这只厉鬼无恶不作,怨气冲天,将整个村子血洗,甚至将那些人的魂魄也吃个干净。
卓君受了伤,被厉鬼捉住,她拼命地叫喊着让云在青走,云在青神情凝重,捏诀念咒之间于眉心取出一滴血来,霎时红光乍现,云在青以血为墨,手指快速在眼前走过,那是一道雷火符。
厉鬼面对云在青的雷火符一脸不屑,甚至连躲都没躲,直到那符咒打在魂魄上,厉鬼才变了脸色,金色的符咒穿过它的魂魄,厉鬼眼睁睁看着自己消散,连后悔求饶的机会的没有。
“师傅!”卓君脱困连忙去看脸色发白无力跪下去的云在青。
就在这个时候,附近的游魂野鬼聚了过来,它们被玄师追得无处可躲,它们记恨玄师,即便是没害过人的鬼魂此时此刻鬼气中也掺杂着一丝丝的怨气。
“滚开!”卓君捏着最后的符箓护在云在青身前。
即便上次不欢而散,纪枝也依然觉得她跟云在青只是走的路不同,但仍是朋友。
闻又只看了纪枝一眼便明白她的意思,在那些游魂将要动手的时候,闻又直接挡在她们面前,以鬼气驱散开游魂,同时,纪枝挥出符箓将游魂困住令它们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卓君手里那张对鬼魂伤害性极强的符已经打到了闻又肩上。
“啊!”
“闻又!”
纪枝来不及再开鬼门送这些游魂下去,她大步来到闻又身边,一把揭掉符箓,可依旧大半张符箓融进了闻又的魂魄里。
闻又趴在纪枝怀里,养了许久才红润起来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魂魄也开始慢慢淡化。
“纪枝,好疼。”
纪枝眼眶红着,她无措地抱着闻又,另一只手翻找着包袱,可除了一把香和几张空白黄纸外,连个铜板都没有。
“活该!明明是鬼却要帮这些玄师,你只是罪有应得!”
“就该魂飞魄散!”
“玄师没有一个好东西,这只鬼真是瞎了眼!”
“活该!呸!”
四周的鬼魂嚷嚷着,说出的话充满了恶意。
“闭嘴!”纪枝抬头等瞪着它们,握成拳的手不住地颤抖。
“纪枝,纪枝。”闻又疼得蜷缩起来还不忘抱紧纪枝,她一声一声喊着纪枝的名字。
“我在我在。”纪枝的眼泪也止不住,她痛哭出声,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闻又魂散了,那她也一死了之,鬼师这条路没有闻又陪她,她一个人寸步难行。
“枝枝。”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在耳边,纪枝泪眼婆娑地看向云在青。
云在青强撑着来到纪枝身边,到跟前时便无力地半跪下来,纪枝双手还抱着闻又,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扶她。
她没办法怨云在青,可也做不到不牵连。
“你若信我,便试试这个。”云在青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
纪枝脸色一白,眸底已经有了怒意,这法器葫芦是玄师用来收鬼的,闻又被卓君伤成这样,云在青这个做师傅的竟然还要拿葫芦收了闻又。
云在青一看纪枝的脸色便知道她是误会了,开口解释道:“这并非收鬼法器,可温养魂魄。”
纪枝愣住了,她没接,只是生硬地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能温养魂魄?”
云在青轻笑:“这是我自己做的自然知道。”
纪枝还是没接。
云在青继续道:“上次匆匆而别,我见你喜欢这个小鬼,她待你亦是真心,但一人一鬼同行太过招摇,我便做了这个想再见时能送你。”
“卓君也是情急之下乱了方寸,但到底是她伤了闻又,我替她向你道歉。”
卓君握紧了手走过去,然后对着纪枝和闻又深深弯下腰:“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误伤了她,对不起。”
纪枝看着云在青手里的葫芦,沉思片刻直接掐诀魂魄离体,试了一遍确定葫芦没什么问题后才回魂收下葫芦。
云在青和卓君眼底同样的震惊,大概两人都没想到纪枝会为了一只鬼做到这个地步。
将闻又收进葫芦温养,纪枝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她站起身看着一圈的游魂,眼底的冷漠多了几分。
鬼门拔地而起,一条勾魂锁从中甩出,眨眼间便将所有游魂全部带走。
直到鬼门消失,云在青和卓君还没有回神。
纪枝有些奇怪她们的反应。
“怎么了?”
云在青被卓君搀扶起来,“枝枝,刚刚那是什么?”
纪枝心里疑惑更深:“你们不知道?”
云在青摇头。
纪枝眼睛一点点瞪大,原来玄师是不知道有鬼门的吗。
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纪枝见云在青实在难受得厉害,也不想让她强撑着和自己讨论这些。
她们找到附近的城镇,因为玄师的身份一些客栈很是热情,这份热情纪枝从未感受过,之前她和闻又一起也从来不会到这种人多的城镇来。
云在青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天后的傍晚才敲响纪枝的房门。
这次她身边没有跟着卓君。
“云姐姐。”纪枝关心地问:“好一点了吗?”
云在青点点头,但脸色依旧苍白动作无力。
纪枝在倒茶的间隙中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云在青察觉到小贼一样的视线,唇角扬起淡笑:“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只是少了一滴血,就虚弱至此?”
被看穿心思的纪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这副好奇求学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云在青又想起了当初在道观门口的小孩。
“那晚我用掉的是玄师的精血。”云在青不徐不缓地为她解释:“玄师也要日日修行,修行之中与天地相通,天地灵气聚集一身,玄师的精血便是自身修行得来的灵气所化。”
纪枝的注意力全在天地灵气上。
这么一说,那是不是可以把她精血中的灵气转给闻又啊!
纪枝眼睛蹭一下亮了。
“云姐姐,一碗精血的灵气能有多少?”
云在青:“?”
谁家玄师精血论碗算的?
第096章 前尘(4)
前尘(4)
云在青属实被纪枝的话吓到了, 回过神好好说了半天才让对方明白玄师精血多么珍贵难得,也多么得伤身。
“竟这么少吗?”纪枝有些失望,但还是期待地看着云在青。
她想学。
云在青有些犹豫, 毕竟取精血十分伤元气, 但这也确实是很多玄师最后的保命手段。
“好。”云在青点头同意, 她偏头咳了两声, 脸色依然苍白,“不过枝枝, 你若想学,恐怕要跟我一段时间了, 我得先知道你的修行到了什么地步, 贸然取精血有性命之忧。”
纪枝有些犹豫,她习惯了和闻又一人一鬼的日子, 忽然同她人结伴而行, 难免有些不适应,可跟着云在青确实能学到很多。
“好。”纪枝点头。
云在青眸色稍淡, 看人的时候自然带着几分柔光, 刚刚纪枝同意的时候那份柔光更甚。
房间静了一会儿后,云在青问出的了她的问题,而纪枝也一直在等你她问。
“枝枝, 能告诉我那扇门是什么吗?”云在青的问话并没有强迫的意思, 语气柔和得像是纪枝如果把那些当作她自己的秘密,云在青便不会再追问。
“云姐姐,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清水观是什么时候吗?”纪枝反问她。
云在青想了想, 脸上竟不自觉有了些笑意:“你被一群孩子欺负, 爬墙进来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纪枝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后才转眼认真地看着云在青道:“不是那次, 要更早一些。”
“更早些?”云在青有些迷茫,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我是被云观主带回去的,她出门除邪,碰到了被鬼魂围着的我,她本以为我也是鬼,却没想到那些符咒对我没用,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半个身子都在鬼门里,云观主把我拽出来带回道观,那时候你应该也才五六岁,坐在门口等云观主回去。”
“等等。”云在青记得她和纪枝的年纪,如果那时她是五六岁,纪枝岂不是还在襁褓里。
没等她问,纪枝便点头:“云姐姐想得没错,那时我确实还是个婴儿,这些事我也是在去过地府才记起来的。”
“地府?”云在青皱起眉:“那地方不是——”
“是达官显贵有权有势的富贵人死后才能去的地方,对吧,都这么说,普通百姓死后,被当作恶鬼邪祟,除邪也成了玄师用来证明自己的方式。”纪枝接过她的话,语气上扬带着些嘲讽:“有钱才能投胎转世,就连死了也要打点玄师和鬼差的关系。”
云在青没说话,因为纪枝说的就是事实。
在这个世道,没有钱没有权势,死后也要任人宰割,所以很多人都想当玄师,想拜一个好的师门,百年之后有人护着轮回路。
“或许是有神仙见不得这人间疾苦,把本来该死的我又拉了回来,让我明白人有好坏,鬼亦分善恶。”纪枝偏头看着云在青,眼神真诚:“云姐姐觉得呢?”
云在青抿着唇沉默,就在纪枝以为得不到回应,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理解她时,云在青拿出一个同样的葫芦法器出来。
抹去葫芦上符咒的一瞬间,纪枝感受到了混杂的鬼气,那里面至少有近百只鬼魂。
“再没见到你能开出那扇门之前,我不知道还1要将它们藏多久。”云在青将葫芦往纪枝那边推了推,叹息了一声:“这些年我游历国土大半,心中疑惑渐深,从最开始的鬼非善类到现在私心为它们在身边留一处净土,只要没有害人之心的鬼,我都会将它们收到这个法器葫芦里。”
“云姐姐”纪枝眼神微动,随后放松地笑了一声出来。
看吧,这世间还是有明是非的人。
揭开葫芦的封口,纪枝唤出鬼门。
漆黑的大门凭空出现在房间中,阴冷的鬼气铺开,大门缓缓打开,从中走出一只鬼来,一身白衣,手拿勾魂锁。
纪枝起身拱手行礼:“无常大人。”
白无常点点头,但神色有些不悦,她静静看着纪枝递上来的葫芦冷声道:“玄师,你逾越了。”
“生人开鬼门,是有代价的。”
纪枝表情并无波澜,她直直地看着白无常问:“无常大人当初给了我开鬼门的权利,现在却说我逾越吗?”
白无常惊讶地看过去:“你记得?”
纪枝又行了一礼:“当初您授我无常之力,不正是想我能用无常的能力帮一帮这世间游魂。”
白无常没再说话,拿着葫芦走了。
鬼门合并,云在青才喃喃问出声:“那便是地府无常?”
纪枝猛地松了一口气,无力地点点头。
“那无常大人说开鬼门是代价的,枝枝你你怎么样?”云在青视线落在纪枝脸上,在昏暗晃荡的烛光之下并没有看出什么。
纪枝给两人都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润润嗓子才缓缓开口:“代价嘛,她吓唬我的吧,这些年我常开鬼门引游魂上黄泉路,也没见到什么代价。”
“云姐姐,不早了,你身体还是要多休息。”
“好。”
云在青深深看了纪枝一眼,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
无常不会骗人,一定有代价的。
等云在* 青回去后,纪枝撑着桌面起身,来到床边时已经是满头大汗。
代价就是,受烈火灼心之痛。
痛苦蔓延全身,纪枝尽可能将自己蜷在床边,缩得比闻又还要小。
意识恍惚间,纪枝感觉一团冰凉贴在她背上,随后身体被人抱着,那团冰凉在轻轻地抖着。
“闻又。”
纪枝无声念出一个名字,眼皮重重地垂下,然后彻底昏迷过去。每每这个时候纪枝便想早一点晕过去,晕过去就不疼了。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纪枝看到躺在自己身边的闻又,闻又眼角还挂着泪。
“哭什么。”
纪枝懒懒地嘟囔一句,顺手就将身边的鬼搂进怀里。
闻又又气又担心,她看着纪枝眼底的乌青轻声道:“以后不要管闲事了好不好?”
没有回应,纪枝呼吸平稳像是又睡熟了。
闻又默默攥紧了手。
***
等一人一鬼开门出去的时候,云在青刚好上楼看见纪枝,也看到了她比昨日略显沧桑的模样。
这就是代价吗。
云在青神色复杂地移开眼,再看向纪枝时又恢复如常,眸色温暖和善。
“云姐姐。”纪枝打起精神和云在青打招呼。
“枝枝。”云在青看得出来她在强撑,也不点破,笑道:“你来得正好,明日我们便出发了,和你说一声,要去平城。”
平城。
听到目的地纪枝神色微动。
先前确有传言女娲石出现在平城,只不过平城地小偏僻且百姓不欢迎外人,很多玄师在那里触了霉头,女娲石的传言便慢慢消失了。
上一次她和云在青就是在古战场相遇,这回又要前往平城,想来也是为了女娲石。
“师傅,马车已经租好了。”卓君高兴地上楼来。
听到师傅要她租马车时,她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平城路远颠簸,师傅又刚取了精血还没修养过来,确实不该再劳累,原本卓君还在想怎么劝说师傅,没想到她竟主动提起。
三人面面相觑,云在青先开了口,还咳了两声:“平城路远,我这身体好要好一阵才能修养过来。”
这像是一句解释,纪枝却没听出来,认同地点点头:“云姐姐是要好好修养。”
卓君脸上的欢喜褪得一干二净。
她就说嘛,云在青这个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将吃食分给路边乞丐的大善人,怎么会忽然转了性子让自己舒服一些,还是为了别人。
***
第二天一早,三人坐在马车上,宽大的马车足够坐下六七个人,卓君昨天为了能让云在青看到自己不仅玄术学得快,这些小事上也能做得十分出色,和那老板反反复复说了半天,口都说干了才拿下这辆宽敞舒适的马车。
没想到费劲功夫,不仅没听到云在青的夸奖,她甚至不在自己这边坐。
卓君抬眼看着主动坐到对面的人,牙齿用力咬在一起。
磕碰声传过去,云在青疑惑地看了一眼,见卓君闭上了眼睛,便轻轻笑出声:“小君昨日应当没睡好。”
卓君:“”
纪枝将自己改过的符箓拿出来给云在青看。
这其中有几张符其实已经在玄师中传开了,云在青自然也知道,她没想到的是这些符竟然出自纪枝之手。
“枝枝,你天分如此高,该随我修习玄术啊。”云在青眼睛亮着光,她看向纪枝就像看一件珍宝。
如今虽然玄师众多,可有实力者少之又少,更没有一个能像纪枝这样敢改之创之。
云在青拿着纪枝改过的符箓赞不绝口,都要将纪枝夸到天上去。
纪枝被夸得脸红,不好意思地移开眼,忽然对上一双幽怨的眼睛。
是对面的卓君。
“她怎么这么看你?”闻又趴在纪枝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纪枝小幅度摇头。
“看起来挺委屈的,是不是她伤了我,你偷偷打她了,然后她还不敢和云道长告状!”闻又被自己脑补的故事哄得高兴,偏头对着纪枝的脸吧唧一口。
“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看我受欺负。”
纪枝:“”
哪有的事。
第097章 前尘(5)
前尘(5)
平城下了雨, 有些冷,云在青将自己的棉衣披在纪枝身上。
“云姐姐,我不冷。”纪枝刚想将棉衣还回去, 云在青便摁住了她的手一冷一热叠在一起, 纪枝神色有些尴尬。
云在青嗔了她一眼:“还说不冷。”
两人站在酒馆二楼向下看。
“这平城似乎并不想传闻般冷漠, 倒是比一些繁盛之地更有人情味。”纪枝眼中映着两个孩童, 她们正帮着一位老人推车,小脸皱在一起铆足了劲。
“传闻不可尽信。”
云在青言罢转身走到桌边, 纪枝也关了窗在她手边坐下。
“枝枝,你也听过平城的传言?”
听到云在青问, 纪枝便点点头:“女娲石可能在这里。”
谁知云在青一愣, 而后轻笑出声:“你一直觉得我来平城是为了女娲石吗?”
纪枝抬眼看她,眼底的疑问说明了一切。
难道不是吗?除了女娲石, 平城还有什么值得跋山涉水来一趟。
云在青叹了一声气, 身上徒然添了几分孤寂。
“在女娲石传言散出去前,平城曾发生过几件命案, 且都和鬼魅有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些玄师前来解决却再没有音信,反而传出来平城有女娲石的传闻来。”
纪枝一下明朗起来:“云姐姐是为了调查那命案和那些没有音信的玄师而来?”
云在青点点头, 神色凝重。
失踪的玄师里有一位同她一起修行的道长, 道行深厚,如果连她都去而不返得话
这一趟恐怕很是凶险。
云在青松了松膝上的手, 脸上重新现出笑意来:“不过也说不准, 有可能是来到平城的玄师见到了这里的美好和善意留了下来。”
这话转得奇怪, 但纪枝并没有细问下去,陪着云在青静静地喝完这一杯茶。
云在青下楼去了, 纪枝走到门边,看到她同客栈老板说了几句话后匆匆离开。
纪枝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只不过刚过一个街口她就把人跟丢了。
闻又刚想冒出头就被纪枝一只手摁了回去。
“这里可能有玄师,你先别出来。”
闻又用头顶撞了撞纪枝的掌心,然后又缩回葫芦里。
街道上吆喝声不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似乎没有一个人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如意垂头丧气,甚至连一个没什表情的都没有。
纪枝视线慢慢扫过周边的每一个人,那些行人和商贩的眼睛总会和她不经意对上。
一个两个还好,可如果是每一个人呢。
纪枝心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猛地将她拽进一家店里。
纸钱飞扬,黑漆木棺,这是一家凶肆。
大门猛地闭上,直挺挺的人影追到门前便停了下来,静等了一会儿后才转身离去,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纪枝刚想说话,耳边便被一阵风带来一句话:“还没走。”
纪枝再次看过去,果然,在那窗户的透影里,有一个小小的脑袋,那是一个孩子。
等孩子的影子也彻底消失,捂着纪枝嘴的手才松开。
“都死光了一批玄师怎么还有赶来送死的?”
说话人的语气很低,带着些匪夷所思和嘲弄。
“我不是玄师。”纪枝纠正她,然后转过身,看到的竟然是一个脸色惨白脸颊通红的纸扎人。
她惊得后退一步,背抵着门边的黑棺,一低头便看到了里面静躺着的尸体。
“胆子这么小?”
纸扎人又是一声不屑的冷哼。
纪枝缓了缓情绪,离那棺材远了一些。
按理来说凶肆不该设在城内才对,就像义庄,这样和死人扯上关系的一般都会建在城郊或者偏僻些的巷道里。
而这个凶肆不仅在平城最热闹的街道上,里面的棺材竟然还装着死人。
“你是鬼?”纪枝问道。
“废话。”纸扎人摆了摆自己的手和脚:“你看哪个活人是纸做的?”
“那你怎么会在这家凶肆里?”纪枝问它。
纸扎人没有回答她,反而因为她的话好奇地凑上前用那点上去的两个豆眼睛观察着纪枝。
“你不怕我?”
竟然有人能这么淡定地和鬼说话,平常百姓闻鬼色变,玄师见鬼就灭,这么心平气和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为什么怕?”纪枝捏住了一只纸手,好奇地看起来。
纸扎人却被吓了一跳,连退了好几步。
“你这玄师好奇怪!”纸扎人挥手赶她出去:“快走快走!”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附到这纸人身上的呗?”纪枝一副好学的样子,像是真真来请教的。
纸扎人差点被这话惊得有了表情。
没等纸人再说什么赶人的话,就见一只小鬼从眼前玄师腰间的葫芦冒出头来。
“你!你还说你不是玄师!”纸扎人大叫一声,扑过去就要抢纪枝的葫芦,一边说着:“她还是个孩子!你快放开她!”
“唉唉唉。”纪枝护着葫芦跑到一边,闻又趁机跑了出来趴在纪枝背上。
一人一鬼这纸扎人相视。
“我不是玄师,我是鬼师,这是我养的鬼。”纪枝说得认真。
“鬼师?养鬼?”纸扎人不信,这两个字眼她可从来没听过,再说怎么可能有人养鬼呢,这个玄师肯定在诓她。
“枝枝,她好像不信啊。”闻又抱着纪枝脖子。
纪枝无奈:“那没办法。”
听到纪枝和闻又的话,纸扎人有些迟疑起来。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不管纸扎人信不信,纪枝神色认真起来,她上前一把拽过纸扎人的手。
“你干什么!?”
“问你几个问题。”纪枝道:“平城发生了什么?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之前来的玄师在哪儿?”
纸扎人看着她:“你就是玄师吧。”
纪枝:“”
“再等等。”纸扎人莫名说了一句。
,
这一等就等到了夕阳西斜,最后一缕光亮消失在天边后,凶肆的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三个脑袋,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闻又个子小被纪枝抱在怀里,脑袋也是最下面的。
她看着外面的街道,眼睛一点点睁大。
晚上的街道同白天一样热闹,平城没有宵禁,可这晚上上街来的都是纸人!
纸人这屋里也有一个纸人。
纪枝和闻又齐齐抬头向上看,对上一张咧着大嘴笑的纸人。
大门砰地一声打开,纪枝带着闻又翻到街道上。
满大街的纸人一瞬间聚了过来,大街上的纸人没有脸,而凶肆里那个上了妆,很好认。
“纸人怕火,你就不怕我一把火烧了你们。”
就这么被骗了大半天,纪枝心里火气没处撒。
红脸蛋的纸人嘻嘻嘻笑着,声音尖锐刺耳:“小玄师,你猜前面那些玄师是怎么没的?”
纪枝皱了皱眉,雷火符毫不犹豫地甩向纸人,轻飘飘的纸落在纸人身上又掉到了地上。
没有半点作用。
“快跑枝枝,快跑!”
闻又喊了一声,纪枝找准机会冲进旁边的巷道,巷道复杂,转过几次弯后纪枝就有些迷了方向。
纸人紧追不舍,甚至还有在天上飞的!
纪枝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直接停了下来。
闻又见她不跑了,着急地催着:“干嘛啊干嘛啊,怎么停下来了,等会儿那些纸人可就追上来了。”
“纸人不见了。”
纪枝神色沉沉,追着她的纸人一个也不见了。
空荡荡的巷道,鬼影子都没一个。
“唉?怎么不追了。”
闻又正疑惑着,耳边响起一句:“它们是故意的。”
故意把她们带到这里来,刚刚纸人围上来,纪枝跑掉的那个巷口好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纪枝脚下没停,她继续走着,在出巷口的时候听到几声琴音。
继续向前走,琴音越来越清晰,同时眼前出现一抹光亮。
巷口的尽头是一座府邸,极尽奢靡,一砖一瓦都是最精贵的石料,门上镶嵌的宝石无数,府门前的狮子都是金灿灿的。
纪枝和闻又一同被晃了眼。
真有钱啊。
很快纪枝反应过来,这样的府邸京城那些达官显贵都不一定住得上,又怎么会出现在平城,更何况白天初到的时候,纪枝就探过整座城,金银细物几乎没有,忽然冒出一座金屋来
纪枝还想往前走,谁知门口那两头金狮子忽然动了起来,四只大眼睛怒瞪着纪枝。
“何人!?”
纪枝没敢随意乱动,正想着该如何绕过金狮子进入府中时,那两扇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道娇柔妩媚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门外是我的客人,带她们进来。”
“是。”
两只金狮子摇身一变成了两个纸人,红彤彤的脸蛋挂着诡异的笑:“客人,请——”
“我就说哪有人这么有钱,估计这大宅子也是纸做的!”闻又哼哼。
两个纸人同时抬头盯着闻又。
闻又一头扎进纪枝怀里,不说话了。
一跨过大门,纪枝便闻到一股香火味。
纸人带着纪枝往琴声那边走,穿过长廊假山,来到一处庭院,院中歌舞升平,美人红绸,酒香四溢。
而在那庭院最中,一个女人斜靠在身边人身上,手还不拿分地四处摸着。
女人面色如花,见纪枝过来,手指轻点着裸露的肩膀,衣衫半敞魅惑如妖。
“小道长,过来。”
纪枝并没有看她,眼睛震惊地定在她倚着的人身上。
那人分明是云在青的模样!
第098章 前尘(6)
前尘(6)
“云姐姐?”
一声轻疑在热闹的院落里本该无声无息被忽略, 可就在纪枝说完的下一瞬,所有人,也不一定是人, 全都停了下来, 倚着云在青的艳丽女人眉梢高挑笑出声来。
“小道长认识她?”说罢女人又不高兴地皱起眉:“云姐姐?不行不行, 这称呼太亲昵了, 她是我的,你——”
女人停顿了一下, 倏地出现在纪枝身边,手指勾起她的下巴眼神暧昧多情, 一口吐息洒在纪枝脸上。
纪枝手脚瞬间软了下去, 她无力地被女人半搂着,听到了下半句话:“也是我的。”
纪枝冷着脸躲开她的触碰。
不知道为什么这地方符箓咒语竟然没有效果, 得想想别的办法。
“放开她!”
带着愤怒的低吼, 纪枝还没来得及阻拦,闻又便从葫芦里冲了出来, 快狠准地咬上女人摸着纪枝下巴的手。
闻又用足了劲, 她甚至想让自己的鬼气顺着伤口进入,然后吞了她!
鬼吃鬼就是这么吃的。
可牙齿深陷对方如有实质的魂魄里时闻又感觉有什么东西沾在自己嘴角,液体, 热的, 像是血。
“鬼?”女人有些惊讶,她看向纪枝眼底升起浓厚的兴趣:“你一个玄师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只鬼?”
“我不是玄师, 我是鬼师, 她是我养的。”这些话纪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起初只是为了解释,后来便是肯定。
“闻所未闻。”女人哼笑了一声, 瞥了一眼挂在自己手上的闻又,将她扔到纪枝怀里。
虎口一圈齿痕,伤口深可见骨,女人却只是淡淡看过一眼,那伤口凭空消失一般不见了。
“枝枝,你没事吧?”闻又着急地去扶纪枝,完全没注意自己的身形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已经能够到纪枝肩膀了。
纪枝搭着闻又的肩膀,看到了闻又嘴角慢慢消失的白色液体,说是消失又有些不恰当,更像是融合,那白色的东西正慢慢与闻又的魂魄融合。
眨眼间消失不见,纪枝眼神探究地看向回到位上的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人?
“说话啊!?”闻又没听到回应,急得要哭。
纪枝收回视线伸手抱住闻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我没事。”
“客人,请。”
来了两个纸人,在纪枝面前做出恭敬的手势。
纪枝看过去,发现纸人在女人旁边准备了两个位置。
她带着闻又过去,按照主人家的意思落座。
琴音再起,舞女红绸翩扬。
“好听吗,好看吗?”
主人家问话,纪枝想了想轻轻点头,“不错。”
得到的是一声疑惑又诧异的笑。
“不错?”女人手肘撑着座椅,歪了头笑意盈盈地盯着纪枝:“鬼师,你不会没听过看过吧?”
听她话的意思,眼前这些歌舞像是差到了极点。
这句问话像是带着嘲弄和羞辱,毕竟眼下这世道玄师同贵人身份地位无异,赏歌悦舞再平常不过。
“没有。”纪枝说得坦荡。
她哪有时间哪有钱做这些事,攒的还不够买符纸和闻又的香火呢。
女人没再说话,她挥了挥手,台上的人撤得干净,几个纸人上台。
“请你看一场戏。”
院落消失,巨大的白布一泻而下,纪枝认出来那是丧葬用品。
有光照在白布上,白布上显出一小片阴影来,是个小城。
“听说平城有女娲石啊!”
“当真!?走,去看看!”
声音消失,白布上出现两个小人,头发挽着,腰上还挂着铜钱和葫芦,看上去应该是玄师。
小人进城了,在城里大闹了一番。
“什么都没有!”
两个天师把城里的人都聚在一起,说平城有恶鬼作祟,只有女娲石才能除掉恶鬼,他们想借恶鬼之名让平城的百姓说出女娲石的下落,可等了又等,没人知道女娲石在哪儿,百姓甚至不知道女娲石是什么。
“女娲石一定在这!”
“他们不说怎么办?”
“那就让假鬼变成真鬼!”
恶鬼进城,一时间平城白幡过半,两个玄师假惺惺地为百姓想办法,送她们驱邪符,殊不知那其实是招阴符,一夜之间平城满地枯骨。
眼看平城就要成为一座空城,那两个玄师才后知后觉,女娲石可能确实不在这里。
他们想合力收了恶鬼,可几乎屠了一城的恶鬼早已实力大涨,哪里是他们对付得了的。
恶鬼杀了玄师,将他们的头挂在城门上。
平城成了一座鬼城。
“鬼师,你说这个故事里是玄师恶还是那个恶鬼更恶啊?”
纪枝呆愣地看着白布上满地的白骨以及白骨堆积成山那山顶上的狰狞恶鬼。
她以前只是不认同有些玄师无缘无故对那些游魂下手,却从没想过那些人竟然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引狼入室,直接害得全城百姓肉身化成枯骨。
人更恶,还是鬼更恶?
“人是恶人,鬼是恶鬼。”纪枝看着她,问道:“你在这个故事里吗?”
女人眼眸一转看到她紧握的手,笑道:“你怀疑我是屠城的恶鬼?”
纪枝没有否认。
“我若是屠城的恶鬼,你们看到的平城恐怕早就成了乱葬岗了。”
“有什么区别吗?”纪枝眼神发冷:“一城的纸人,和乱葬岗无异。”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白布再次展开,上面恶鬼被镇压,被它吞吃的平城百姓只有小部分人留下来几缕残魂,那些残魂被附到纸人身上,白天它们重复着生前那一天所做的事,晚上便会变成纸人无目的地在平城游荡。
这就是纪枝来到平城所看到的。
“即便只有残魂留于纸人,那也比在这世间了无痕迹好。”
纪枝心头一动,她确信面前这个不知身份的女人不是屠城的恶鬼,恶鬼即便是装,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你是谁?”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女人看着纪枝唇角扬起一抹笑。
“她是谁啊?”闻又趴在纪枝耳边小声问。
纪枝握紧了手心底震撼。
是她想的那样吗,那实在太荒谬了。
第099章 前尘(7)
前尘(7)
万物有灵, 这句话也能同女娲石联系在一起吗。
不等纪枝反应过来,眼前女人的脸忽然模糊起来,周围的一切被黑暗吞噬殆尽, 只剩她一个人。
“你要做什么?”
纪枝还保持着冷静, 她知道这是那个疑似女娲石的女人搞出来的。
脑海里传来熟悉的轻笑:“我要你做个选择。”
选择?选择什么?
意识瞬间回笼, 她站在平城城门前, 身边只跟着云在青。
纪枝眼中晃过挣扎,可也仅仅只有一瞬, 挣扎消失,随后显现在眼底的是兴奋和期待。
“云道长, 我们到了!”
云在青也是同样的表情, 用力地点点头。
两人的潜意识里她们是同行寻找女娲石的玄师,来平城的目的就是女娲石。
进城, 热闹喧嚣映入眼帘, 路边的平城百姓看到她们热情地打招呼,夸赞她们长得俊俏好看。
“这地方很有灵气。”云在青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像是在暗示什么。
纪枝看她:“那我们开始吧。”
两人运用玄术不放过平城任何一处, 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天色转暗,两人找了一家客栈歇息。
纪枝不自觉地皱着眉,她总觉得自己身边少了些什么。
“纪道长, 怎么了?”云在青见她表情不对关心问了一句。
心底那一点缺失莫名消失, 纪枝摇了摇头,开始谈论女娲石的事。
“云道长, 你怎么看?”
云在青眼神坚定:“女娲石, 一定在平城!”
“白日你我二人探查的情况来看, 城里一片祥和,并没有什么灵力聚集的地方, 可为什么连一些污浊之气都不见?”
纪枝恍然大悟。
是啊,平城虽小,百姓却也有数万,怎么可能一点阴气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抹笑意来。
心里邪恶的念头冒出来,纪枝下意识抵触反感,她抬眼去看云在青,发现她放在桌上的手也在用力地紧绷着。
最后她们什么都没做,一夜无事,可第二天客栈的掌柜还是敲响了她们的房门,她们没对外说自己玄师的身份,可这平城的百姓似乎全都知道。
“一家子全死了,身上一点血都没了,您二位能不能去看看?”官府的人对着纪枝和云在青鞠躬哈腰,将两人捧到极点。
纪枝和云在青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出来对方的疑惑。
可在潜意识里,她们深知那一家五口是怎么死的,是她们放出来恶鬼,又在那一家的后院扔下招阴符。
纪枝和云在青来到被恶鬼灭门的百姓家里,看到了躺在院子里盖着白布的枯骨,血肉干涸贴着骨头,一看就是邪祟鬼怪下的手。
“是恶鬼作祟。”云在青近乎冷漠地给出结论,僵硬得像个被操控的纸人。
紧接着纪枝也附和着她的话,周围百姓顿时惊恐交加,七嘴八舌地问两人该怎么办,甚至已经有人向她们手里塞了金银珠宝首饰,没一会儿功夫,两人身上的钱财在一边能堆成小山。
“我们先去准备些驱邪除鬼的符箓,届时大家都可以来领几张回去贴在门窗上。”
纪枝和云在青拖着那些金银回来客栈房间,两人脸上强行挤出一抹得逞的笑来,扭曲而诡异,像湖面浮于表面的萍草,拨开来便能看到挣扎抗拒荡出的涟漪。
说是驱邪除鬼的符箓,可一张张画下来尽是招阴符。
纪枝双目赤红,她控制着手腕,一点点改变笔尖的走势,将招阴的符箓硬生生扭转,画了一张新的符箓。
她不知道这符箓的效用,但绝对不会找来阴气。
唇角上扬的一点弧度被压了下去,纪枝手下又画出一张招阴符。
就这样,几张招阴符中夹杂着一张新符箓,纪枝挣扎了一下午最终只画出八张新符箓。
可等百姓们来拿符箓时,纪枝发现分发下去的符箓中还有一种新符箓,下笔的痕迹同样歪斜扭曲不像样。
正巧来领符的是一个模样天真可爱的小女孩,纪枝下意识将要给她的招阴符换成了那张并非出自她手的新符。
小女孩拿到符表情肉眼可见垮了下来,她抬头对纪枝笑了一下:“玄师姐姐,我可不可以要那张啊?”
她觉得自己手里这张不太好看,还没她自己画得好呢。
纪枝板着脸,凶巴巴地瞪她:“拿了快走,天快黑了。”
天快黑了,这句话落在后面还没拿到符箓的百姓头上就像一块巨石,她们也出声催促着小女孩。
“快,拿了快走,别耽误时间。”
“就是就是,快回家去,换什么换。”
小女孩撇了撇嘴沮丧地回家了。
纪枝心底松了一口气,收回追随小女孩视线时同一边的云在青对上,两人的神情再次莫名契合。
符箓分发完,两人谁也没有提招阴符中夹杂着新符箓的事。
这一晚纪枝和云在青一同站在客栈的房顶,听着耳边凄惨绝望的哭喊,看着城中火光蔓延,明明脸上是计谋得逞的笑,眼底却是悲伤无助的。
纪枝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落了下来。
“你哭什么?”一边的云在青问她。
纪枝转过头,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她发现云在青眼中亦含着泪。
“你呢,你又哭什么?”
“不知道。”云在青茫然道:“可能是高兴吧。”
高兴她们用这个办法很快就能逼平城百姓拿出女娲石。
在冷风和火光中站了一夜,第二日的平城不再热闹喧嚣,街上没有吆喊的店家小二,也没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只有痛失亲人的无助痛苦,抽噎声从街尾巷道清晰地传到纪枝和云在青耳朵里。
仅剩的几十个人纷纷聚集了过来,她们眼中无光,一个个跪在客栈前求着城中的两位玄师想想办法。
这就是纪枝和云在青想要看到的啊。
可当她们站在这些人面前,膝盖也软了下去,想要跪拜回去,但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架着两人,让她们的身体不受控制。
“若有女娲石,便可除杀恶鬼,也能让你们的亲人再活过来。”
云在青说完这句话,纪枝心里便出现一道声音在大喊:“假的!女娲石不能死而复生!”
“假的?”
无意识说出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向纪枝看过来。
“枝枝,什么假的?”云在青不知道为什么对纪枝换了称呼。
“没什么。”
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纪枝已经把话说出来了。
“女娲石,我们有。”
惊天霹雳的一句话,纪枝和云在青眼底同样压不下的震惊。
说话的是昨天想要换符的小女孩,她走上前,在两人中间摊开掌心,一块泛着光色的玉石出现在两人面前。
梦寐以求的女娲石终于出现,两人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在玉石跟前停了下来。
小女孩笑得无害:“怎么了,这不是你们要的女娲石吗?”
纪枝心底剧烈挣扎着,她确实很想要女娲石,可她要女娲石要做什么?要它蕴含的天地灵气,然后呢?然后帮某个执着长大的小鬼长大。
她是为了闻又。
但她不会为了女娲石,为了闻又做丧尽天良祸害世间的罪人。
雾气渐渐散开,纪枝眼神逐渐清明。
操控身体的力量彻底消失,纪枝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这就是你说的选择?”
小女孩有些意外,她似乎没想到纪枝会醒这么早,毕竟一旁的云在青还深陷挣扎的漩涡中。
“之前来到这里的玄师也是被你用这样的方式‘留下’的吧?”
小女孩坦然承认:“是。”
“他们压根就没走到选择这一步,早在放恶鬼的时候就暴露了他们的贪心,稍微有些犹豫善念的也会栽在画符上,就算来到最后,面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孩子,女娲石就像上天送给他们的礼物。”
“这不公平。”纪枝厉声打断她:“是你先入为主将那两个人渣的贪欲和恶念加注到我们身上,你把一个人变成恶人,却想看到她内心挣扎出来的善。”
“你所说的选择就是个笑话。”云在青清醒过来,眼底是少见的愤怒。
愤怒冷意在转向纪枝时散了大半,云在青关心问道:“没事吧?”
纪枝摇了摇头。
意识重新回到身体,纪枝睁开眼睛,看到闻又着急地捧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
“你终于醒了!”
猛地被抱住,纪枝看到了同样转醒过来的云在青。
富贵奢靡的院落消失,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之前到平城调查的玄师。
“这是”
虚空中传来一道女声,带着释然轻松的笑意:“鬼师,这满城百姓的魂魄就靠你引入黄泉了,作为谢礼,女娲石就留下了。”
尾音消散,纪枝看到了落在自己眼前的女娲石,并非在小女孩手中看到的玉石,而是一颗舍利子。
传闻平城几百年前* 是个寺庙,方丈大慈大悲,在那乱世中救下无数难民,功德无量,圆寂后留下舍利子被后人供奉,之后战乱又起,舍利子不知所踪,寺庙败落,再之后便有了平城。
女娲石并非字面意义上是个石头,而是那些功德圆满之人所留之物。
纪枝一手捧着女娲石一手对着虚空郑重行礼。
“晚辈定做到平城百姓人人有来世,共赴黄泉!”
第100章 前尘(8)
前尘(8)
将平城数万百姓的魂魄引上黄泉纪枝用了整整三年, 而不断开鬼门的代价也在她身上显露得更加彻底,她开始频繁地流鼻血晕倒,有时还会看不见听不见, 为此闻又闹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她也知道纪枝承诺的事她一定会做到, 可眼看着纪枝身体越来越差, 闻又既生气又心疼。
三年里,云在青也一直守在平城, 两人虽然有时候意见不合,但在符箓咒语上总是出奇一致, 有时候纪枝研究一些养鬼的东西, 云在青虽然脸上不大高兴,但纪枝来问, 她也会如实答复, 甚至会别别扭扭指出纪枝的小错误。
云在青仍然不放弃劝说纪枝随她一起修习玄术,纪枝也逐渐拒绝得干脆果断。有时候前一秒冷酷地说着‘不要’, ‘不学’, 转脸又甜甜地喊着‘云姐姐’帮她看看新符箓。
有云在青帮忙,纪枝成功创出养鬼道,一时名声大噪, 无数玄师追捧转而修习养鬼道, 世间慢慢多了鬼师的身影。
在平城之事了结后不久,云在青统领玄门, 被世人尊称道祖, 也正因为她的一句话, 玄师被分为天师和鬼师两派,同样也因为这句话, 云在青虽为道祖,却令许多玄门天师不满。
在那些人眼里,玄师就是玄师,与鬼为伍的人和鬼无异,就不该存在。
而那时纪枝已经找了个幽静的地方建了个小院,静心修养,还捡了个半大的孩子,取名长安。
“哇!”
闻又忽然出现在长安面前,张大嘴巴瞪大眼睛脸色惨白。
顿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符咒的长安被吓得坐在地上,眼睛一眨就哭了。
闻又一皱眉,凶巴巴威胁她:“不许哭!”
长安憋着眼泪,一抽一抽地。
纪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了几件法器,看到长安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无奈地嗔地一眼闻又。
“你又欺负她。”
闻又轻哼了一声,飘忽地来到纪枝身边,摸着她的手不满地嘟囔着:“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些,还以为自己年轻呢。”
纪枝刚坐下,听到这话幽幽地看过去。
闻又对她一笑,伸手一抓,屋里的大氅便自己找了过来。
将大氅披在纪枝肩上,闻又熟练地趴了上去。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黏人?”虽然这么说着,但纪枝的眉眼却染着笑意。
“那怎么了。”闻又把纪枝整个抱进自己怀里,贴着纪枝的脸蹭了蹭:“我是你养的鬼,不黏着你黏着谁。”
纪枝笑着,余光看到一边眼巴巴的长安,她招了招手:“长安过来。”
长安眼睛一下亮了,她小跑过去,“师傅。”
纪枝从手里挑出一个小铃铛法器递给她。
小铃铛一动便会叮铃铃地响,长安摇个不停很开心。
“谢谢师傅!”
闻又见了便勾着纪枝晃悠,哼哼唧唧地撒娇:“我也要。”
纪枝笑着,“这里什么不是你的,非要和长安争来争去的。”
闻又满意了,看了一眼长安手里的小破铃铛嘴角翘了起来。
长安小一点怎么样,纪枝还是偏向她的。
“快到岁首了,这几天我们准备准备,云姐姐该来了。”
还蹲在地上的长安抬起头:“云姐姐是谁?”
闻又哼了一声,心里又多了些得意,长安不认识的云姐姐可是很喜欢自己的。
纪枝对闻又这种什么都要和长安比一比的幼稚行为有些无奈,她伸出手将长安拉过来,拍了拍长安衣裳沾的尘土,温声道:“你该叫云道长,她是个很好的人,会喜欢我们长安的。明日带你去集市上买件新衣裳,想吃什么尽管和师傅说。”
长安感动得要哭不哭,伸手抱住了纪枝:“师傅。”
闻又还趴在纪枝身上,她和长安两个将纪枝牢牢地挤在中间。
“我也要——”
纪枝早就想到了闻又要说什么,提前堵住她的话:“好好好,给你买。”
第二天的集市上,临近岁首很是热闹,纪枝给闻又和长安都买了一身新衣裳,原本并不想给自己添一身,但身边一人一鬼出奇地默契,劝着她也买一身。
纪枝无奈便去挑个颜色暗沉的布匹自己回去裁一件道袍,闻又却不乐意,也不要她穿道袍,自己给纪枝挑了颜色鲜亮的布匹,还偷偷和长安选了样式,算算日子,岁首前一天刚好能做出来。
“太麻烦了。”纪枝有些犹豫。
闻又深知她的性子,就是不愿意多出门。
“不用你管,到时我和长安来拿就好了。”见纪枝要皱眉,闻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我就让云姐姐带我们来。”
纪枝叹了一声,付了钱带着一人一鬼出了店,老板跟上来说了几句吉祥喜庆的话。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间茶铺,里面有几个天师在闲聊。
“宁道长怎么忽然转修养鬼道了?”
“学那个纪枝呗,觉得鬼也分善恶,想救一只鬼,呵,结果呢,被那只鬼开膛破肚撕碎了,我就说鬼就是鬼,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谁能保证鬼能一直不起恶念歹意。”
“是是,真不知道道祖怎么想的,竟然允许鬼师的存在,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嘛。”
“别说了,喝完茶还要赶路,处理掉那只鬼咱也过个好岁首。”
过了茶铺,那几个天师也离开了。
这些话纪枝听过不少,只是他们口中将那位道长开膛破肚的鬼会不会有些太凶了。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已经有天师过去了。
回到小院,纪枝看到自己的小院里坐着两个人,面上顿时一喜:“云姐姐!”
云在青看到纪枝也弯了眉眼。
“枝枝。”
“我以为云姐姐还要过两日才来呢。”纪枝将手边的东西放下,迎人进屋。
“一年不见,枝枝身边怎么又多了个小的?”云在青注意到门边的长安,主动问起。
长安记得之前纪枝纠正过的称呼,乖乖地对云在青行礼:“云道长好。”
“这孩子叫长安,我收的小徒儿。”纪枝说着眼里闪过狡黠的笑,她一边给云在青倒上热茶,一边暗示道:“她可是我第一个徒儿呢,云姐姐是不是得给点见面礼什么的?”
云在青眼底笑意荡开,“应该给的。”
“我的呢我的呢。”闻又这回不赖着纪枝了,跑到云在青面前叽叽喳喳。
云在青看着面前又窜高一些的闻又忍俊不禁:“枝枝给你喂多少好东西,这般疼你。”
闻又抬了下巴瞥向纪枝,唇角翘得高高的:“她应该给的。”
纪枝趁机跟云在青告状:“云姐姐,你看她越来越厚脸皮了。”
“我哪有!”闻又窜回纪枝身边,用脸蹭着纪枝的脸。
屋里笑声一片,长安也被感染轻笑着,余光忽而瞥见门口的人影,她疑惑地看过去,同那人对视上,一瞬间的冷意贯穿脚底。
她是谁?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直至半日后,长安才从闻又口中得知那个人叫卓君,是云道长的徒儿。
长安不明白,云道长那么温风和煦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吓人的徒儿。
她悄悄去问闻又,闻又说:“那怎么了,纪枝这么聪明还有个你呢。”
长安:“”
多了两个人,小院也热闹些。
岁首前一天,纪枝在做饭,闻又在外面捉弄长安,云在青在写春贴。
“你为什么收她为徒?”
纪枝动作一顿,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她反问回去:“我为什么不能收她为徒?”
倚靠在门边卓君紧握着手,压低声音,似乎怕被人听见:“她有什么?天赋资质一无是处,胆子还小,她跟你学了几个月,会什么了?”
纪枝终于抬了头,静静地看着满眼尽是不甘的卓君,“那天我说过了,你你不适合养鬼道,不适合做鬼师。”
卓君咬了咬牙:“至少我比那个长安合适!”
“是,你是比长安天赋好资质高,可我不愿意教你。”
在平城的时候,卓君曾找过纪枝,说自己想跟她学养鬼道,想做鬼师,那时的纪枝为平城百姓就差油尽灯枯,确实极需要一个人帮她分担,闻又不行,云在青不行,只有卓君。
她问卓君为什么,卓君只说了一个字‘想’。卓君觉得以自身的条件和纪枝的困境,纪枝没有理由拒绝。
可纪枝拒绝了,甚至拒绝得毫不犹豫。
直到小院再见,卓君听到纪枝收了长安为徒,她感觉到了羞辱。
随便路边捡回来的长安就可以,她不行,凭什么?
***
岁首当天,闻又央着云在青去取衣裳,卓君也在。
云在青瞧见那正红的襦裙悄声问闻又:“你给枝枝选的?”
闻又很满意:“是啊,是不是很好看。”
云在青忍着笑:“好看,跟新娘子似的。”
转头看向远远看着的卓君,云在青神色柔和了些:“小君,你也来看看吧。”
云在青和卓君师徒六年,怎么会看不出卓君这阵子不大高兴。无非是之前关于鬼师和养鬼道的争吵,没想到这孩子气性这么大。
卓君抿着唇走过去,面对师傅也没再冷脸。
最后由云在青选了一套藏蓝色长袍当作卓君的新衣,卓君没说喜不喜欢,但那眼睛却比先前亮了不少,无时无刻追着云在青。
回到小院,闻又把取来的衣裳拿给纪枝看,云在青在旁边看热闹。
纪枝:“”
“你这是给我挑了件嫁衣吗?”纪枝面露难色有些抗拒。
闻又拉着她的手晃:“穿嘛穿嘛。”
纪枝有些脸热,她看一眼屋里几个人,小声拉过闻又商量:“晚上再说?”
闻又不太明白,这么好看的衣裳为什么要等到晚上穿,她现在就想看。
“不——”
闻又说不出来话,因为纪枝把她嘴封上了,这还是纪枝头一次利用鬼师和鬼之间的联系控制闻又。
“唔唔唔——”
纪枝微笑着把衣裳收起来,把闻又扔到门外去:“陪长安堆雪人去。”
闻又气得瞪门,转头一看雪地里正乐呵的长安,一脚把还没成型的雪人踩得稀巴烂。
长安缓缓抬头:“”
闻又说不了话,欺负完长安看到她要委屈巴巴地要进屋告状,连忙把人拎起来,凶巴巴地眼神警告。
明明没说话,可长安却看懂了她的意思,小手往下一指:“赔我一个。”
闻又:“”
屋里,云在青透过窗户看到蹲在雪地里和谐的一人一鬼轻笑着,转头看着耳朵都红起来的纪枝意有所指道:“心里高兴坏了吧?”
纪枝指尖一抖,装听不懂:“高兴什么?”
云在青叹了一声,佯装伤感道:“枝枝,我以为我们也算是至交知己,没想到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纪枝有些无力:“云姐姐,你怎么也学会捉弄我了。”
云在青眼底倒映着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好奇,平常在外表现出的沉稳老练终于舍弃了些,她撑着桌面身子向纪枝那边倾斜了些,低声问:“她还不知道吗?”
纪枝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没准备好。”
云在青不解:“这还准备什么,她不是最喜欢你吗?”
可喜欢也是不一样的。
纪枝垂下眼睫再次逃避:“慢慢来吧。”
正说着,窗户被抬起,钻进来一颗脑袋,闻又兴冲冲地对纪枝唔唔唔,纪枝便解了她的封。
“纪枝纪枝,快看我的雪人!”
纪枝抬眼往外面看,脸色一下垮了下来。
“闻又!”
闻又把长安埋起来了,就剩个脑袋在外面,小脸冻得通红。
纪枝连忙出去把长安拔出来,刚想训斥两句,发现长安身上裹着一层鬼气替她挡着寒气。
纪枝心底松了一口气,还好知道分寸。
她转头看着闻又,板着脸神色严肃。
闻又惯会撒娇,过去拉着纪枝的手再抱一抱,在耳边软声道:“好啦别生气了,我下次不欺负她了。”
纪枝心里有气,但确实受用这一套。
闻又见她脸色缓和下来,亲亲她的脸央求着:“你再陪我堆个雪人嘛。”
“怎么这么爱玩。”虽然这么说着,但纪枝还是走到了雪地里,应着闻又的要求准备堆一个大雪人。
纪枝把长安也拉过来一起玩,虽然闻又不太乐意,但被瞪了一眼也老老实实接受了。
屋里的云在青见了去看一旁沉默寡言的徒儿:“想出去玩吗?”
卓君的视线从窗外移开,说道:“我不爱玩这些。”
云在青起身,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声音轻松愉悦:“那你陪我玩。”
卓君垂眸看着牵着自己手掌的手,忍不住要收紧,又在理智回笼时克制住了,任由那两只手松松散散地搭在一起。
小院不大,但堆两个雪人是够的。
云在青和卓君的雪人还没堆完,玄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个有个鬼师养的鬼不受控制大开杀戒,云在青只好带着卓君急匆匆离开。
这个岁首,云在青不在,纪枝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
少了两个人,纪枝便没做那么多菜,让长安选了几道她爱吃的,闻又吃着香火,但也点了一道鱼,闻闻味道也好。
吃过饭,两人一鬼在院子里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镇上的烟火。
夜里寒意升了起来,纪枝叮嘱长安早些休息。
回到屋里,纪枝看到闻又拿出来那件襦裙。
“”
“现在没人了,可以穿了吧?”闻又似乎看不到纪枝穿这一身不肯罢休。
纪枝盯着那件繁复精致宛如嫁衣的襦裙出神,半晌后,低声说了一句:“好。”
闻又莫名紧张起来,她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什么。
纪枝有些羞,她颦眉令闻又背过身。
闻又这次难得的听话,愣愣地点点头,真的背过去了。
纪枝抬手取下束发的木簪,青丝如瀑泻下,指尖搭在盘扣上,微微用力,道袍便散开了。
襦裙繁复,穿戴起来也麻烦,闻又这一等便等了许久,她几次想偷偷看一眼,但都被纪枝发现没能成功。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闻又挺直了腰。
“好了。”
纪枝说话有些磕巴,像是紧张。
明明那么期待纪枝穿上那身衣裳,可真到这时候了,闻又反而不像平时那般急性子,她喉咙动了动,慢慢转过身。
今夜的月亮很亮,月光穿过窗纸透进来,映在那一身红衣身上,闻又竟有些分不清月光照在哪儿。
似乎照出来她眼里的星星。
“好看。”
纪枝很白,平时穿着暗沉的道袍看上去有些瘦弱没气色,今夜在月光下的一身红衣,却显得她皎洁如月。
闻又的目光太过灼热,纪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看了好一会儿,闻又才欢呼一声跑到纪枝身边叽叽喳喳,摸摸这摸摸那,最后还亲亲纪枝。
“一件衣裳而已,至于嘛。”纪枝心跳如鼓。
闻又抱着纪枝不撒手,欢喜得比她自己戴上舍利子能长高更甚。
闻又把头埋进纪枝肩颈间,闷声嘟囔了一句:“我的。”
纪枝听见了,身子猛地僵住。
我的。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