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她回不去了
她回不去了
周身上下仿佛都被撕裂开, 疼得纪枝忍不住想发脾气恼怒。
“纪道长。”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纪枝愣了一下,随后听到下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纪枝努力回想这道声音的主人, 发现没有一张与其匹配的脸, 脑海中只有一间被女人的脊椎撑起来的茅草屋。
这声音是古月的师傅?
纪枝慢慢睁开眼睛, 发现她正站在一个法阵正中间,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是一个招魂用的法阵,设计它的人很谨慎, 在法阵中加了一道禁制,以免招来的鬼魂报复。
这地方是苗寨祭神用的祭台, 纪枝能感觉到四周阴冷的怨气和一群蠢蠢欲动的冤魂。
祭台边上那条用白骨铺成的路坐着一个身穿黑斗篷的女人, 她坐在轮椅上,兜帽挡住了大半张脸, 只能看到一张乌青发紫的嘴唇。
“你认识我?”纪枝问她。
女人胳膊抵着轮椅把手, 手撑着下颚,听到纪枝的话忽然笑出声来:“当然, 当年叱诧风云的鬼师谁不认识啊。”
纪枝浅浅皱起眉, 这个人说的是她的前世。
她的前世太久远了,恐怕跨越了不止几百年,这个人是活到了现在, 还是有什么像前世今生一样的东西让她记起了前世
“看来纪道长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姓殷。”女人叹息了一声,缓缓开口:“那时候我叫殷年。”
纪枝并不记得这个人, 在她为数不多记起来* 的人和事中, 并没有殷年这个人。
“忘得真干净啊。”
手指极度用力导致骨节错开的清脆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纪枝听到了女人愤怒的质问,“你怎么能什么都忘了!?她为了你什么都没了, 你却忘得干干净净!?”
纪枝心头一震,下意识开口:“你说的是云在青?”
女人一愣,“你竟然记得?”
随后女人操控着轮椅向前移动了几步,她猛地掀开兜帽,因为蛊毒而泛青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纪枝:“你既然记得她!为什么还要和别人滚在一起!?”
这一声质问直接给纪枝问懵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和别人滚在一起,纪枝思前想后也就和闻又滚过,可她喜欢闻又,闻又也喜欢她,两情相悦的事为什么被她说得像是什么不道德的行为。
纪枝不解地看着殷念,忽然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另一层含义:她似乎在控诉一个行为不端红杏出墙的渣女。
为云在青?
纪枝还没完全想起前世的事,也不太了解她和云在青之间的纠葛,可云在青确实为了这具不化骨功德散尽,魂魄不留。
纪枝沉默了。
“我一直很讨厌你,她那么一个风清月明的人,救人救世无量功德,却因为你被那些人说难听的话,最后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因此丢了性命。”殷年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她不值得,你这种人更不值得!”
纪枝想说她可能误会了,可她自己连记忆都不完整。
“纪道长,她一个人飘荡在这世间千年,太孤独了,你陪陪她吧。”
殷年摊手,掌心中躺着一个小瓶,瓶中是一滴暗红的血。
在瓶塞被打开的一瞬间,纪枝感觉到四周的冤魂开始不安狂躁起来,怨气翻涌着朝这边挤。
那滴血
殷年察觉到了纪枝的视线,她笑了:“这是你的血,鬼师的精血对鬼魂来说可是宝贝啊。”
“我原本想等祭神之后再送你去见她的,可你实在太不安分了,和那个女人同吃同住同睡,我等不了了。”
纪枝:“”
这算什么,情杀?还是为了别人情杀。
“我劝你换个方法。”纪枝好心提醒她。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求饶吗。”殷年像是出气了般畅快,她静静看着冤魂逼近法阵:“没了不化骨,你就是一只鬼,你还能做什么呢,画符?念咒?”
女人的话充满了嘲讽,纪枝叹息了一声:“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鬼啊。”
“它们怨念再重也只是几十年的鬼魂罢了,我在下面待了千年,没有点自保能力早就被撕碎了,哪还轮得到它们。”
殷年的表情凝固了,她半信半疑地看着纪枝,纪枝却当着她的面开了鬼门。
法阵虽然有束缚作用,可鬼门是地府设立的专用通道,玄师的这些手段根本无用。
大大方方走进鬼门,纪枝直接在殷年面前消失了。
殷年以为她还会从哪个地方再冒出来,她浑身紧绷地警惕着四周,十几分钟后,殷年看着空荡荡的瓶子愤怒地将瓶子扔了出去,冤魂一股脑地一拥而上,想吸食残留下来的血气。
“纪枝,你对不起云道长,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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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上,一只鬼急匆匆地飘过,将排队的鬼搅和得乱七八糟,勾魂回来的黑无常不善地眯了眯眼睛:“好啊,这年头什么鬼都有,插队是吧。”
跟着前面捣乱的鬼,黑无常甩动手中的勾魂锁,见那只鬼停在孟婆摊前直接抛了出去!
勾魂锁牢牢圈住那只鬼的脖子,只要黑无常再用力,最前头的钩子就能直接贯穿鬼魂的双肩,被勾魂锁穿过的鬼魂会永远带上印记,且在被勾时剧痛难忍。
黑无常正想把鬼拉过来以免它打扰孟婆工作,还没动手,一把还带着汤水的大勺直接砸到了她头上。
黑无常:“?”
“小黑!你干什么!?”孟婆火急火燎地飘过来,抬手给了黑无常一巴掌。
黑无常一个踉跄,不满道:“有鬼插队,我帮你你还打我。”
孟婆咬牙切齿地捡起自己的大勺:“也不看看是谁,要真让你勾着了,可没鬼能救你!”
黑无常揉着脑袋抬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嘟囔着:“谁啊?”
“!”
“枝枝!?”
黑无常连忙松了勾魂锁,一溜烟跑到纪枝身边,左看右看,确定对方没被自己伤到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的命保住了。
纪枝摸着脖子,勾魂锁的冰冷还停留在魂魄上。
难怪黑白无常鬼见了都害怕,这勾魂锁确实对鬼魂不太好。
“你怎么回来?事情办好了?”黑无常问。
纪枝摇了摇头,眼睛却跟着孟婆动。
孟婆回到自己的摊子前继续盛汤,头也不抬地问:“看我干什么,有事啊?”
纪枝眨了眨眼:“你会做前世今生吗?”
孟婆盛汤的手一顿,抬头瞪她:“不会!”
黑无常听了连忙把纪枝拉到一边,小声道:“别提这东西,鬼节的时候孟婆跟人吵架呢,就因为这什么前世今生。”
“那跟孟婆吵架的人呢?”纪枝同样小声地问。
“这我哪知道。”黑无常小心翼翼地看了孟婆一眼,然后提醒道:“可别在孟婆跟前提啊,前两天神荼八卦来着,被孟婆偷偷喂了两大碗失败的孟婆汤,现在还躺在家里起不来呢。”
纪枝:“”
算了,不问了。
见纪枝愁容满面,黑无常又问:“有心事?”
纪枝点点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忘川,抬脚向那边走。
黑无常见状跟了过去,“跟我说说呗,一个鬼憋在心里别憋坏了,现在上面有种病挺可怕的,叫什么抑郁症,严重的都能让人受不了自杀。”
纪枝:“我有个朋友。”
“”黑无常默了两秒:“啊好,然后呢?”
“她很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她。”纪枝眉毛纠缠在一起:“可有人告诉她,上一世有个人为她做了很多,甚至放弃了转世投胎的机会,她不该和现在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不能辜负上一世的人。”
黑无常震惊地张了嘴。
“你要抛弃大老板吗?”
纪枝严肃道:“不是我!是朋友!”
说完纪枝才反应她后面的话:“大老板?关大老板什么事。”
黑无常连忙找补:“没事没事。”
“那你朋友是怎么想的?”
纪枝叹了口气:“不知道,而且她心里好像还有一只鬼。”
黑无常:“o。o”
大老板,你竞争对手有点多啊。
别担心!身为二十四好员工会替老板解决所有难题!包括感情问题!
黑无常清了清嗓子:“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纪枝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说了,那都是前世,前世今生原本就是分开的,孟婆汤一喝,前尘往事便不相干了,人生在世,应该珍惜眼前人。”黑无常自信解决掉一个。
“至于那只鬼,人鬼殊途!”又解决一个!
纪枝更愁了:“那如果我那个朋友也是鬼,她开始记起前世了呢。”
黑无常:“”
“那你喜欢她们吗?”
纪枝果断摇头,且不说在她的记忆里,纪枝似乎只当云在青是知己好友;而忘川边上的那只鬼她甚至都没见过真面,怎么谈喜欢。
“那不就行了。”黑无常拍着纪枝肩膀:“那就看你喜欢的那个人。”
纪枝点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
黑无常白了她一眼,都不知道在犟什么。
“好了,我要去接白姐下班啦,你也赶快回去吧,不然那个你喜欢的要着急了。”
黑无常摆摆手走了。
纪枝沿着忘川岸边往回走,心里还在想怎么和闻又说这件事。
她从没动摇自己喜欢闻又的心,只是这种感情的事两个人还是说清得好,但她自己都没搞明白,又怎么跟闻又开口,到时候让她误会了可不好。
“枝枝!枝枝!”
纪枝回神,发现孟婆在喊她。
她走过去:“怎么了?”
孟婆笑眯眼:“枝枝啊,给你介绍个鬼认识。”
纪枝还是蔫的:“没兴趣,我要回去了。”
她抬手想利用鬼门行个方便,却发现找不到和人间的联系了。
怎么回事?
纪枝又试了几次,还是没能成功召出鬼门。
她回不去了?
第082章 又心动了
又心动了
闻又几乎不费功夫就找到了卓君的位置, 当年的道观重建,比先前大了十几倍不止,香客纷至沓来香火不断。
这里只着供奉浮舍道祖, 是最大的浮舍观。
夜晚道观寂静, 大殿门是敞开的, 神像前的蒲团跪着一个人, 双手相握呈太极印,神情虔诚心无杂念。
闻又站在旁边看了她许久, 直到卓君睁开眼。
“不跪拜上香吗?”卓君起身,从旁边抽了三根香递给闻又, 见闻又不接, 卓君嘴角勾起似有似无嘲弄的笑意:“好歹她也教过你一段时间,一日为师, 当记终生, 纪道长没教你应该知恩答谢吗?”
闻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香,语气不善地问:“人呢?”
卓君看着她。
一人一鬼无声相视, 殿内烛火明明暗暗, 将神像拉得极长,地上的阴影罩住了殿内的人和鬼。
“什么人?”卓君平静反问。
“故人见面,又在云姐姐跟前, 我不想闹得太难看。”闻又周身鬼气四溢, 已经有了动手的意思。
卓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散出来的鬼气,中间夹杂着的另一种更加暴戾邪恶的气息自然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难看?”卓君轻轻笑出声, “现在最难看的是你吧, 看看, 女娲石在身都压不住你身上要暴走的戾气。”
闻又脸色愈加难看。
卓君似乎找到了肆意宣泄的缺口:“这么重的戾气,咦——鬼就是鬼, 当年纪道长还说就算这世上所有的鬼都生出戾气,她的闻又也不会被戾气所控,可笑的是云在青也这么认为,她那么一个正直清明的人,竟然这么包容一个离经叛道的人,甚至还容下了她养的鬼!”
卓君表情狰狞,“我劝过她,我劝她不要管你们,可她就是不听,纪枝死后,你犯了那么大的错,在天师和鬼师对立最严重的时候,她把你带回来了,她居然把你带了回来,还亲自教你!多少只眼睛盯着她,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玄门的创立者,你们让她成为一个笑话!”
“人呢?”闻又重复问了一遍。
卓君的话卡了一瞬,因为闻又的态度更气了。
“找人找到我这里,还是说,你想让云在青帮你找。”
闻又听着她一口一个云在青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她是你师傅。”
“呵,你倒是尊敬她,现在还不是照样戾气缠身。”卓君抬起下巴,“她要是知道自己教出来的鬼变成这副鬼样子会不会后悔当初那么用心。”
闻又耐心几乎耗尽,她不想再听卓君说以前的事。
轻而易举地将人摁在殿内柱上,鬼气死死束缚着卓君的手脚,闻又一只手握住了卓君的脖子。
“这是最后一遍,你招走纪枝的魂要做什么?”
卓君愣了一下,随后眼睛转动着瞥了一眼侧面的神像,她并不怕闻又,甚至挑衅地笑着开口:“你猜。”
在闻又手上用力之前,卓君补充道:‘杀了我,在云在青面前杀了我,杀了她唯一的徒儿。’
“你以为我不敢吗?”闻又冷声道:“你也不必总是拿云姐姐来压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玄术中长生的法子确实有不少,但都是些丧尽天良险恶的手段,来说教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卓君脸色青紫,仍不服输地直视着闻又。
“那纪枝呢,她的不化骨照样是用万千魂魄炼化的,她照样不干净!”
声音是从闻又身后传来的,而她本身已经被闻又掐得几乎窒息晕死过去,又怎么能说话。
在身后有异样的一瞬间,闻又闪开了。
烛光晃动了一下,光亮照在卓君脚下,亮堂空荡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影子!
闻又摩挲了一下手指,并没有发现上面残留有属于人的体温。
可如果卓君是鬼,她不可能不知道。
卓君扶着殿柱站直,一道阴影快速窜动回她脚下,成了影子。
闻又看到了,她眯了眯眼睛:“不人不鬼的怪物?”
卓君满不在乎:“不化骨难道不是不人不鬼的怪物吗,你不照样爱上了一个怪物。”
闻又身影闪动,同一时刻卓君脚下的影子也晃动了,但还没脱离开就被闻又一脚踩住动弹不得。
“我看出来了,她不在你这。”闻又微笑:“我早就想打你了。”
很结实的一拳打在卓君鼻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随后便是不可控的液体流了下来。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卓君脸上身上,闻又拳拳到肉,狠狠出了气才开出鬼门离开。
大殿上,蜷缩的人慢慢舒展开身体躺在地上,脸上青紫一片,表情却意外地平静。
她抬起头看向大殿上的神像,呢喃自语:“闻又戾气缠身,在你的像前打我杀我,这样你都不愿意出面吗,你是不是觉得她不会杀了我,还是你还在生我的气,她即便杀了我也没关系。”
“我才是你的徒儿啊,为什么闻又犯错你不仅不怪罪还将女娲石给她,我犯了一点点错,你就要和我生死不见。云在青,你凭什么这么偏心!”
烛火熄灭,一声声低泣从大殿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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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又回到酆都大殿时判官已经在等着了,她神情凝重,见闻又现身连忙迎了上去。
“风信逃了。”
闻又顿了一下,直接问:“她呢?”
判官当然知道大老板问的是谁:“已经回去了。”
闻又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她抬脚又要走,判官连忙拦住她:“风信,逃了。”
闻又敷衍地点头,大步流星向外走。
判官:“”
早知道鬼门多关一会儿,这样把纪枝留在这里,大老板也能听进去她说的话。
没一会儿白无常走进来,手里拿了一堆待处理的文件。
判官两眼一黑。
想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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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枝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漆黑,她动了动伸出手,发现有什么东西从她指缝中穿过。
魂魄和不化骨还没有完全结合,她感觉出来那东西是鬼气。
怎么会有这么厚重的鬼气
忽然面前这种状况,纪枝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闻又呢?
纪枝已经准备捏诀念咒,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女人的声音。
“纪枝师道长,先不要出手,它们还在这附近。”
这是纪枝从未听过的声音,她警惕地开口问:“你是谁?”
“我”隐在鬼气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才有下一句话:“不重要,我不会伤害你。”
纪枝快速在手里画了一道符,双手并指在眼睛上快速抹开。
再睁眼时,纪枝看清了四周,她在古月家里,脚下有一道被破坏的法阵。
而她面前站着一只鬼。
这只鬼的身后站着长安,再后面是昏过去的褚楚和古月。
“她们怎么了?”纪枝没有直接问‘你把她们怎么了’,这只鬼似乎对她们并没有恶意,她能感觉到这只鬼的鬼气正在保护这间房间。
“她们受不了太重的阴气,晕过去了。”
纪枝看向离这只鬼最近的长安:“长安?”
没有回应。
长安呆呆地站着,因为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她到底是睁眼还是闭眼。
“你别担心,长安没事!”
“你到底是谁?”纪枝还是想问这句,这只鬼认得她,似乎还认识长安。
“我叫风信。”风信小心翼翼抬眼看向纪枝,在视线将要和纪枝对上时又连忙躲开了。
风信
纪枝记得这个名字,这名字在她梦中出现过,出现在一句话里,现在回忆起来,那话好像是云在青说的。
云在青是她上辈子亏欠的人,那眼前这个叫风信的鬼呢?
纪枝中间那段记忆还是空白的,任由她如何想也想不起来,她上前一步想看清眼前努力隐藏自己的鬼,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刹那间房间内属于风信的鬼气被另一只鬼的鬼气覆盖。
纪枝对这忽然到来的鬼气很熟悉,是镜中世界的那个鬼。
她又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
纪枝问出后也意识到,一次两次出现在自己身边,巧合吗?
脑海中不由冒出另一只鬼的身影,忘川河岸彼岸花海中,那只鬼一直注视着忘川河底的自己。
眼睛一点点睁大,纪枝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转头看着自己身边的鬼,即使只能看到一团鬼气。
“你去过忘川吗?”
将自己裹在鬼气中的闻又收回盯着风信的视线缓缓转头,她的指腹正压在纪枝的手腕,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脉搏跳得异常快。
闻又皱了皱眉,枝枝现在应该不知道是她才对。
心跳加快是?
“去过。”闻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又搁着鬼气,听起来阴冷冷的,她就是故意要纪枝听不出来。
某人脉搏跳得更起劲了。
闻又危险地眯起眼睛:“你很高兴?”
对一个陌生鬼心动?
纪枝表面风轻云淡:“没有啊。”
黑暗里她抬手抚上心口,心里也疑惑得不行。
不应该啊
第083章 它们醒了
它们醒了
手腕冰凉的触感格外明显, 丝丝凉意穿过皮肉透进骨缝里,纪枝挣开了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她心情平复下来,问风信:“除了她们三个还有没有另外一个很漂亮的姑娘。”
既然她在这里, 那闻又也该在这里才对。
风信眼睛动了动。
鬼气中的闻又因为这句话刚刚那一点介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仗着躲在鬼气里, 嘴角翘得老高。
风信:“没有。”
纪枝脸色微变, 她下意识就要往楼梯口走,鬼气中伸出一只手拦住她。
“让一下, 我要找人。”
闻又尾巴又翘了起来,她咳了两声, 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得意忘形:“你要找的人没事。”
没有亲眼见到闻又, 纪枝不太相信她的话,即便她可能是那个曾在千百年忘川河底给她希望的鬼。
纪枝抿唇绕开她的手径直下了楼。
闻又回头看了一眼风信, 神色冷淡:“看好这几个人, 你的事以后再算。”
鬼气一卷,屋内顿时只剩一只鬼。
纪枝离开吊脚楼, 天微微亮, 却不见寨里的人出来做明日祭神的准备,按理说祭神前一天应该很忙才对,可寨里的条条道道上, 一个活人都没有。
整个寨子就像空了一样。
纪枝越走越慌, 她找到金婆婆家,没看到人, 又去了柳晚言, 封意和魇鬼在的那座吊脚楼, 房间里有些挣扎打斗的痕迹,但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站在空荡荡的寨子里, 纪枝眼眶瞬间热了。
“闻又”
她怕闻又出事,她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有些死亡或许还能在死后重逢,可如果是魂飞魄散的彻底消亡,那无论如何也是见不到了。
之前她期待闻又的死亡,是想她能度过一生,毫无遗憾地死去,死后她们还能再见,她们可以一起当鬼差,可以一起做很多事,而不是现在这样,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人是死是活,她怕的不是闻又的死亡,而是灵魂彻底消亡。
熟悉的气息跟过来,纪枝问道:“你说她没事,那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闻又默了默,她不忍心看纪枝这样,可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见过卓君,听她说过那些话,闻又更不想让纪枝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所以你是骗我的?”纪枝眼里闪有泪光。
闻又上前一步,纪枝同时向后退两步。
“我没有骗你。”
闻又见她躲自己便不再上前,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缓声道:“她离开了。”
纪枝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骗我!”
她还在这里,闻又怎么可能自己离开!
闻又:“”
“她是走无常,走鬼门去找帮手了,你那时魂魄离体,她带不上你。”
解释得很合理,可纪枝还是不信。
无奈之下,闻又只好搬出她能信的人:“你可以问问褚楚和古月。”
纪枝半信半疑之下又回到了古月家,长安已经清醒了,只是神情呆滞地坐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褚楚和古月将她围在中间,防备地看着移到角落里的风信。
纪枝一进屋就冲了过去问她们知不知道闻又去了哪里。
两人的回答和那只鬼说的一样,闻又去找人帮手了。
得到了好友的回答,纪枝还是觉得不安,她像丢了魂一样在屋里来回走动。
就在她乱想的时候,兜里许久没有动静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纪枝想也不想拿了出来,果然是闻又。
纪枝又惊又喜,连忙接通了电话,根本没注意上面信号还是灰的。
“闻又。”纪枝声音发颤:“你要吓死我了。”
电话那边传来低笑:“醒了,你才要吓死我了。”
纪枝鼻子囔囔的:“我没事,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等等吧。”闻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纪枝耳朵里:“枝枝,我不会有事的。”
纪枝终于笑了,她用力点头,电话在一段滋滋电流声中被迫挂断。
电话挂断,纪枝抬眼才发现她直接在几个人面前接了电话,脸上一热,不自然地走到旁边的椅子边坐下。
“昨晚发生了什么?”纪枝挑起话题。
褚楚:“昨晚”
昨晚在闻又离开后,褚楚一步一步画符布阵,她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所以做事时格外小心谨慎,为了保证锁阳阵尽快成功,褚楚又要保证质量又要兼具速度,长安则在旁边帮忙边学习。
就在锁阳阵差最后一步成阵的时候,从祭台方向传来一声极强的鬼啸,褚楚和古月当场吐了口血险些站不起来。
鬼啸声越来越近,从一声到几声再到几十几百声混杂在一起,有强有若,宛如百鬼过境。
褚楚强撑着先完成了锁阳阵,然后才迅速画了三张清心符分了,那时她和古月已经被震得七窍见血,呼吸都成了困难,一吸一吐嘴角都带着血沫。
长安竟然是三人之中最好的那个,她只有眼睛流了血,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什么,呆愣地站着望向窗口。
褚楚痛苦得差点满地打滚,但看到长安这样还是上前拉住她。
长安回头,褚楚看到了一双鬼眼。
那双眼睛里情绪太过杂乱,怨、恨、悔、痛
褚楚心一惊,踉跄着后退两步。
反应过来后,褚楚连忙咬破食指想用天师的血压住长安眼中四溢的鬼气,可是没有用,那只鬼还是从长安眼睛里钻了出来。
褚楚来不及想眼前发生的事因为什么,也不明白长安眼睛里为什么会有一只鬼,以前却从来没发现过,她只想到要把长安带到自己身边来。
她和古月两个人正和屋里的风信缠斗,那阵鬼啸已经来到了楼下。
那是一群鬼,有女有男,绝大部分都是小孩子,她们身上穿着的都是很精细的苗服。
只一眼,褚楚和古月就认出来这些鬼的身份。
它们都是祭神的‘祭品’!
群鬼张大了嘴巴,鬼啸迎面而来,褚楚和古月承受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纪枝也能猜得到。
“她们醒了。”纪枝手指点着膝盖。
祭台下的森森白骨,在祭神开始的前一天苏醒了。
第084章 这鬼怎么这样
这鬼怎么这样
“你是说那些被当做‘祭品’的人成了恶鬼, 来找寨子里的人报仇?”褚楚回想起昨晚的情况就头皮发麻,她搓了搓胳膊:“天啊,这得多少怨念啊, 八级天师过来都得歇菜。”
“我还在这里, 它们今晚还会来的。”古月看向褚楚, 有些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褚楚瞪着她:“你想说什么?又要我们先走?”
心思被看穿, 古月直接点头。
褚楚咬了咬牙恨不得咬她两口解气,她哼哼撇过头:“想都别想, 我可不是生死关头当缩头乌龟的人。”
“来不及了。”一直沉默的风信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长安。
风信避开了长安的视线, 看向纪枝:“有人把这一片都封住了, 你们要出去也只会绕死在山里。”
“那就待在这等死?”褚楚皱起眉,不知道她传到总部的消息到没到。
这里信号不通, 只能通过焚烧符咒, 可这种办法成功率太低了,不仅要求天师的能力, 还要保证对方做法接收。
褚楚心里明白, 这次她们没法儿指望外面的人援救,只能靠她们自己。
“长安。”褚楚来到长安跟前,揉了揉她的头:“来帮忙。”
长安还有些混乱, 她左右看了看, 最后乖乖地跟在褚楚身后。
她们找来古月家所有能用的布,床单被罩什么的, 又把带过来的笔和朱砂拿了出来。
褚楚的意思很明显了, 在那些怨魂没来之前, 多画些符咒法阵,能挡一时是一时。
这里有两个鬼气冲天的大鬼, 还有一个得之可长生人人争抢的不化骨,虽然不知道纪枝的身份,但她的实力褚楚心里明白,远在自己之上,到了晚上的时候,自己的作用或许没有她们大,但她也不能只看着,什么也不做躲在这些人身后,再怎么说,她也是组长!
古月看到她们忙起来,想了想决定出门再找些布料来。
纪枝站在窗边,古月家地势偏高,从上往下能看到一些寨子的布局。
之前在寨子里走动时只觉得寨子建造时应该参考了风水学,位置选得不错,很多该规避的点也注意到了,其他的纪枝也没过多在意,一是她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祭神上,二是也没有机会让她好好看。
风水术是天人合一文化在建筑和丧葬领域的体现,很多人在建房选墓时都会请来懂这方面的人看一看,就算不为大富大贵,也不想冒犯了原本在那处的游魂野鬼,打声招呼也算走了礼,日后都不为难。
刚着寨子时纪枝就发现这地方好得出气,藏风聚气,是块宝地。只是这地方偏僻阴湿,这个‘好’自然不是对人的,这地方是块天然的风水墓xue。
纪枝眯了眯眸子,手指点着远处的几座吊脚楼,将其连成线,几条线在纪枝眼前铺开交聚,最后成型。
成型的瞬间,纪枝瞳仁颤动,她迅速转身下楼,甚至来不及回答褚楚问她要去做什么。
褚楚看到闻又跟了上去便继续忙着手里的事。
纪枝奔跑在寨子的石板路上,潮湿的地面有些滑,纪枝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也只是刚站稳就继续跑。
闻又追上她,不由分说地开口:“我带你去。”
冰冷的温度裹着手腕,纪枝打了个哆嗦,随后指了一个方向。
她们找到了族长家,纪枝站在吊脚楼前,指尖夹着符箓,符箓自燃,火焰呈现诡异的绿色。
纪枝脸色难看起来,她命令着身边的大鬼:“把这地翻过来。”
闻又本就是纪枝养的鬼,听到命令的下一秒就动了手,厚重的泥土被鬼气翻起,露出了下面掩盖的东西。
即便是大白天,纪枝还是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阴气,泥土覆盖之下,是大片的白骨,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不知道白骨到底堆积得多深,一具叠着一具,深不见底般。
原来不止祭台那边是乱葬岗,整个寨子都是在白骨堆上建的。
看白骨的时间,肯定比这寨子久,虽说蛊术和玄术差别较大,但选寨址这么重要的事,肯定会有祭司或者大巫提前看过,既然知道这就是一处乱葬岗,为什么还要定居在这呢。
纪枝想不通。
她蹲下来,想更近距离观察这些白骨,却不想一股阴森的戾气从白骨堆下涌上来,像一只巨大的手,目标明确地朝着纪枝而去。
纪枝反应不及直接被戾气* 化成的手拖拽下去,而深坑之下的堆积的白骨竟然动了起来,一只只森白的手高高举着,像是在迎接纪枝。
几乎是她被拽扯的下一瞬,另一股力量环着她的腰将她往相反的方向拉。
两股力量僵持着,纪枝迅速反应过来,在手心画符,念出口诀,一掌打向拉扯自己的戾气。
虽然没有实打实的符箓,但她身上有功德力,也能做法力解一时危机,就是奢侈了些。
将戾气逼退一些,纪枝成功被身后的力拽了回去,没来得及感谢就跌入一个冰冷馨香的怀抱里。
萦绕在鼻尖的香气令纪枝出神,可腰上那过分用力的圈抱刺激着她,纪枝挣扎着要脱离,嘴上还不忘说着:“谢谢。我没事了,放开我,还有,我已经结婚了。”
闻又本来还在担心,听到她的话鬼气之下的神情柔和下来,但手还是没松,她满不在意地开口:“她又不在。”
纪枝:“?”
这鬼怎么这样?
“人鬼殊途,我们鬼鬼正好。”闻又逗她。
纪枝冷了脸,亮出了手掌心的符咒,对鬼魂很有杀伤力的一种。
“放开。”
闻又见她真的生气,也乖乖放了手,对自己刚刚的冒犯道歉:“对不起。”
纪枝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大鬼:“我不知道以前我们是不是认识,忘川河底那些年我很感谢你在那里,或许那段时间你是我坚持下去的希望,所以我想认识你,感谢你,但仅此而已,别的什么都不会有。我喜欢的人只有闻又,希望你能明白,就算她不在,我也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我明白。”闻又目光盈盈地看着她,隔着鬼气她听到了极致最真挚的心意,如果可以,她很想抱抱她,只是那样得话,纪枝大概会在她身上烧几个大窟窿。
把话都说明白,纪枝也松了一口气,她回看着深坑,戾气被打退后仍然盘踞在白骨堆,似乎在寻找下一个机会将纪枝再拉下去。
“它们怎么会突然暴起呢?”纪枝偏偏头,发现在这些森然白骨的下方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不停地向上翻涌。
这些白骨已经怨气冲天,若再让它们曝晒于地面,恐怕戾气将要成倍增长。
这些白骨是不能动的,至少要将那些怨魂都超度后才能为它们再另寻风水之地安葬。
不只是族长家,如果纪枝没猜错得话,金婆婆家和柳晚言她们住的那一家下面也是尸骨成群。
为了验证心里的想法,纪枝一家一家找过去,果然翻出来另外两个白骨坑。
这三家位置刚好处在寨中的位置,阴气聚集,就算没有祭神,这寨子的人也会困死在这里,死后连魂魄都走不出去。
“聚阴养魂。”闻又也看出来了。
纪枝有些差异这只鬼竟然知道养鬼道的事。
养鬼一道很是极端,养鬼要么用天地灵宝滋养,要么就用至阴至邪之物喂养。
当初养鬼道受玄门和地府抵制就是因为很多人拿不出天地灵宝从而走上歪路,搞得人鬼两界都混乱。
“看样子,这背后的人是想养个鬼王出来。”纪枝搓了搓指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这么大手笔,就没有一个人发现,连下面都无知无觉吗。”
闻又:“”
有种被点到的感觉。
纪枝回到古月家,和其他人说了刚刚发现的事,褚楚和古月先是震惊后面便沉静了。
在白骨堆上和鬼斗,那不是死路一条。
纪枝看到长安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角落里,给了褚楚一个询问的眼神。
褚楚接收后无奈地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孩子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了也不说,就一个人闷头坐着。
纪枝走过去想问两句,长安看到熟悉的衣角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
“纪枝师傅”
纪枝一愣。
长安呜咽一声,直接扑过去抱住了纪枝大哭起来。
混乱的记忆刺激着长安,在看到那张和记忆中无差别的脸时情绪再也绷不住,她紧紧抱着,仿佛抓住了那个差一点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的人。
按理说长安死在纪枝前头,但她有风信的鬼眼,她借着风信的眼睛看到了纪枝被投入忘川河,被万千恶鬼撕扯踩压。
心中的悲痛完全来于纪枝,长安已经知道了她前世是如何死的,激起的涟漪远不及纪枝的死给她带来的心痛。
纪枝缓缓抬起手摸了摸长安的头发,虽然她的记忆还没完全记起,但纪枝大概也猜出来一些,她与长安上一世亦有缘,现在长安记起了那一世。
褚楚和古月都听到了那一声‘师傅’,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有不解。
等待长安情绪缓下来,纪枝也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松开自己。
长安记起了纪枝的身份,反应过来刚刚自己那样抱着纪枝哭十分失礼,想要行尊师礼道歉,却已经不习惯了。
纪枝看到后笑着擦了擦她脸上挂着的泪:“没事。”
现在主要还是对付眼前的危机,在场只有褚楚的玄术还可以,纪枝便拉着她商量怎么处理那三个白骨坑。
长安眼睛定在纪枝身上扣都扣不下来。
“长安。”
听到熟悉的声音,长安转头,眼睛慢慢瞪大:“闻”
“嘘——”闻又坐在她身边。
长安声音小了一点:“你,还好吗?”
闻又笑了一声:“你看我像不好的样子吗?”
长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周身围绕的鬼气,鬼气中的怨气遮都遮不住。
她记忆里,闻又虽然是鬼,但被纪枝师傅养得很好,吃的都是天灵地宝,什么东西好给她吃什么,魂魄都是白白净净的,就算生出那么一点一点黑,也是被纪枝师傅气得,没一会儿又会哄回来。
现在却
在长安眼里,闻又过的并不好。
第085章 被讨厌了
被讨厌了
“都想起来了?”
听到闻又问, 长安轻轻摇头,“很乱,只记起来一点事, 记得纪枝师傅、你、云道长, 还有风信。”
闻又伸手摸着长安的头, 一点点不掺怨气的鬼气覆盖上长安的眼睛, 慢慢将她眼中残留的鬼气抽离出来。
“其他的记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不是什么好事。”
长安鼻子一下又酸了, 那些凭空涌来的记忆里,闻又并没有现在这么稳重温柔, 她从来不会这么安抚自己, 那时的闻又总是捉弄欺负自己,知道她怕鬼就总是扮恶鬼的样子吓她, 把她吓哭然后在一边哈哈大笑。
时间长河奔涌向前, 捉弄她的小鬼变成了现在总是在她身前保护她的闻又姐。
“闻又姐。”长安抽抽噎噎着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闻又沉默了几秒,“我身上——”
她身上怨气太重, 会影响活人的生气。
话没说完, 长安就已经扑过去了,她穿过厚重的鬼气直接抱住了闻又。
鬼气中她看到闻又被怨气侵蚀得发青的脸,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爱哭鬼。”闻又笑着说出以前她给长安起的外号。
以前她把长安吓哭, 纪枝看到就要教训她, 她就叫长安爱哭鬼。
长安原本只是闷声哭,听到熟悉的称呼直接憋不出哭出声来, 一边商量讨论的纪枝和褚楚也转过头来看。
纪枝不免皱起眉, 在她眼中长安就像被那只鬼吃了一样, 全身都被裹在鬼气中。
“等一下。”
暂停和褚楚的讨论,纪枝朝那边走过去。
闻又注意到纪枝的动作, 低声和长安说:“她还不知道是我,别说错话了。”
长安止住哭声,眼睛一转便想明白为什么闻又不告诉纪枝师傅。
她肯定不想纪枝师傅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长安。”纪枝走到一人一鬼面前。
长安慢慢从鬼气中脱离,脸色因为过长时间和怨气接触有些难看,眼底上了一层青灰色。
“纪枝师傅。”
纪枝有些不满。她的视线从长安脸上移到旁边那只鬼身上,正要说话时长安拉住了她的手。
“你别怪她。”长安眼里还有泪:“是我太难过了,她刚刚在安慰我。”
“安慰?”纪枝扯了扯嘴角,指间夹着的符箓顺手贴在长安肩上,随后手指揉上长安眼角,“怎么安慰的?需要离这么近安慰?”
眼周传来热意,身体的阴冷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面前的人换了一份身份,长安忽然就不会撒谎了,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干巴巴道:“不怪她。”
闻又:“”
纪枝将长安拉远一点,又让她多念几遍净身驱邪的咒语。
褚楚也走了过来,看着长安哭肿的眼睛叹了口气,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不傻,看得出来长安和纪枝跟闻又都有关系,这么一想,刚开始闻又对长安那么关注也有了解释,想方设法引诱长安学养鬼道,想必长安在她们那一世的时候就是养鬼道的吧。
长安念过咒语看到褚楚,抬起头对她笑笑,还和以前一样:“组长。”
褚楚忍俊不禁:“傻样儿。”
眼看一天已经过去了一半,眼前的麻烦不止是晚上的怨魂,还有那三个白骨坑。
纪枝和褚楚商量的办法就是找个容器把白骨坑中的怨气收集起来,那样怨魂的力量就会大大削弱,可哪有这样的容器能容纳这么强这么多的怨气。
褚楚身上带了一些法器,但那些法器在眼前的困境下犹如以卵击石。
“早知道跟老太太学炼器了。”褚楚仰头后悔。
纪枝摸着手腕上的女娲石沉思,记忆里在不化骨练成的那一刻云在青散尽功德化解了古战场的怨气,就连不化骨这种天地不容的大凶之物都几乎净化。
那这具不化骨是不是也算天生怨气的容器。
如果这只是她的身体,她会毫不犹豫充当那个容器,可这不化骨是云在青费尽心力炼成的,即使是她自己,也没有权利拿这具身体当白骨坑怨气的容器。
但如果她也能以自身的功德力净化那些怨气呢?
纪枝陷入了两难。
闻又盯着她的手看了许久,将她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
“我来吧。”
闻又起身,彻底释放魂魄中的怨气,房间气温骤降,阴冷的不适感爬上每个人的脊梁。
“我身上都这么多了,也不在乎再多一点。”
“不行!”
“不可以!”
纪枝和长安同时出声。
纪枝抿着唇,她自己能做的事不想麻烦别人,鬼也不行,而长安是真的不想再让闻又背负很多的怨气了,她记得纪枝师傅说过,怨气易生不易灭,不管是人还鬼,沾上了都会非常痛苦,终日受怨气侵蚀,最后彻底被怨气控制,变成怨气的傀儡做尽坏事。
“我是从地府逃出来的罪鬼,最终还是要回到十八地狱的,由我来容纳那些怨气再适合不过了,地狱之火是可以烧毁怨气的。”风信看着几人露出一抹笑:“让我来吧。”
长安低着头没说话,她知道风信一直在看着自己。
纪枝想说什么,一只冰冷的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她缩了一下用力挣开。
“抱歉。”闻又低声道歉,随后在纪枝开口前说道:“那就你来。”
纪枝扭头看她,眼底是强烈的不满。
“昨晚她救了我们所有人。”
救命之恩还没报,就先让人家当冤大头?
“她自己说的,她最合适!”后面一句闻又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最合适就一定要她来做吗?”纪枝的眼底染上一抹厌恶的色彩,她对眼前这只鬼一忍再忍,此刻心里生出了排斥。
闻又看到了,心底针扎一般疼,怨气不受控制涌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风信,嘴角牵起浅淡的笑。
是你让她用这种眼神看我。
风信察觉到了,是对于鬼魂的威压,铺天盖地。
闻又没有直接让她魂飞魄散,她留了她一命,是真的准备让她当这个容器。
“让我来吧!”风信直接双膝跪地,面向纪枝和长安,她俯首:“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是我杀了长安,是我杀了那么多人,我本就罪孽深重,我逃出来也是为了赎罪,纪枝师傅,给我这个机会吧。”
在风信喊出‘纪枝师傅’的那一刻背上的压力更重了,她明白闻又的意思,闻又是觉得她不配喊这一声师傅。
纪枝听到她的话有些错愕,她只得将目光转向长安。
这个决定不是她能做主的。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落在长安身上,长安紧紧攥着衣服,眉头紧紧皱着。
是风信杀了她,是风信犯错害得纪枝师傅投身忘川
最终长安没有给出答案,她说:“我不知道。”
“准备一下去族长家,天快黑了。”
纪枝提醒了一句。
这是同意了让风信来当这个容器?除了闻又以外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一路上闻又的视线死死定在纪枝身上,她心里清楚,长安没有选择让风信来当容器,纪枝就绝不会让风信来做。
她是想自己来当着这个容器。
闻又眸光暗沉下来,自己还在这,这种事想都别想。
来到族长家,褚楚和古月看到白骨坑时都惊住了,好在之前有祭台的铺垫,两人很快冷静下来,配合着纪枝把符阵摆好。
她们先摆了一个招阴阵,将白骨坑下的怨气都引上来,又在外侧围了一圈符咒和法器,防止这些怨气逃脱奔走。
“好了。”褚楚看向纪枝。
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容器就位了。
纪枝手上有女娲石做的法器,这个法器遮盖了不化骨的气息,要想当这个容器,还得把法器取下来。
早在她们开始布置的时候纪枝就在取法器,只是那法器太贴合她的手腕尺寸,根本取不下来,纪枝只好将卡住的那一处指骨掰折,强硬地取下来。
在远处看着的闻又默默收回了对法器大小的控制,眸底尽是心疼。
纪枝还是那个纪枝,永远对自己最狠。
取下的法器纪枝交给了长安,长安看着手中的法器眼睛慢慢睁大,她连忙拉住纪枝,“纪枝师傅,你你要自己去?”
纪枝对她笑了笑,快速将长安的手摁在一起,用薄薄的一张纸围住。
只是普通的一张纸,长安却怎么也挣不开,张嘴也发不出声音,转头一看发现褚楚和古月也是这样,风信堪堪停在白骨坑边,再前进不了一步。
纪枝毅然走过去,白骨坑中的怨气察觉到不化骨的气息疯狂翻涌起来,它们像找到了归宿,疯狂想占据这具身体。
纪枝伸出手,准备接纳这世界最深的怨念,同时她也准备好了自己的功德力,这一刻她很感谢之前在地府勤勤恳恳攒功德的自己。
怨气张开了巨口想要将纪枝吞没,下面的白骨也伸出了手想要分一杯羹。
金光乍现的一瞬间,鬼啸响起,近在耳边,纪枝耳鸣了。
她被一股大力极快地甩了出去,随后又极温柔地将她放到地上。
纪枝猛地抬头,在怨气中看到了两个鬼影。
怨气中——
闻又扯着风信的脖子,咬牙切齿道:“我可不是什么善心的鬼,这罪本就该你受!”
风信释然地笑了:“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闻又冷哼一声,看到纪枝往这边看连忙背过身。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吓人,恐怕恶鬼看到都要退避三舍。
“这罪是我一个人的,和你无关。”
闻又听到这么一句话,紧接着也被狠狠扔了出去。
第086章 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
风信想独自面对这些怨气, 她悬在白骨堆正上方,怨气疯狂涌入她的魂魄,走过十八间地狱的鬼魂此刻也难免发出痛苦的嘶喊。
“长安长安”
风信不断念着长安的名字, 想着这个人来保持清醒。
曾经她就被怨气控制过做了许多错事, 这次不会了。
风信远远看了长安一眼, 艰难地露出一抹笑。
风信想得很好, 可现实永远不会令人如意,怨气忽然停滞了, 随后像是找到了更好的目标,转头向地面扑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闻又,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再也顾不得自己的样子,直接来到纪枝身边, 声音抖得不像话:“你疯了吗?”
纪枝恍惚睁开眼, 看到了闻又,也看到了闻又被怨气侵蚀的模样。
纪枝有些心疼地摸上闻又的眼睛:“你还来做什么, 那只鬼不是说外面的人进不来了吗?”
“不是的, 我一直在——”
声音戛然而止,纪枝捧着闻又的脸吻了上来,双唇紧贴在一起, 闻又尝到了些甜腥味。
怨气一瞬间暴起, 天平倾斜般全部倒向了纪枝。
闻又忽地瞪大眼睛,她奋力挣脱着, 可纪枝不知什么时候在她身上贴了张符, 明明是张作用微小的禁锢符, 可因为出自纪枝,闻又根本睁不开,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满身的怨气涌入纪枝体内。
“乖一点。”
纪枝抵着闻又额头,眼睛因为怨气的侵蚀已经不复从前般黑亮,蒙上了一层烟尘般花白。
不化骨终于有了它原本该有的样子,血肉不再鲜红,面色生白,皮下的血管根根暴起,混浊的怨气不断从七窍中钻出。
纪枝从闻又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纪枝师傅!”长安哭喊着挣脱了束缚,踉跄地跑过来,可她根本碰不到纪枝,四周怨气冲天。
褚楚和古月也围了过来,眼中如出一辙的担忧。
“纪枝,你真的很烦。”闻又眼眶红了一圈,她伸手想摸纪枝的脸却被躲开了,而那些怨气也躲着她的手。
“你总是这样,我很讨厌。”
纪枝偏着头,听到那声‘讨厌’眼睛控制不住快速眨动两下。
“天快黑了,还有两处呢。”
“别装了。”闻又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三处的白骨坑是相通的,你早就准备自己来做这个‘容器’。”
闻又的声音染着浓烈的鼻音,语气冷得过分。
纪枝不敢看她,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不化骨这么厉害,只用来当身体不是浪费了,而且我是鬼啊,在下面还有编制呢,我不会有事的。”
“就算就算这具身体毁了,不化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也算解决个大麻烦,功德不得加一大堆啊。”
“我没事。”
闻又冷哼了一声走到一边,此刻她身上已经彻底没了怨气存在的痕迹,纪枝暴露不化骨的气息,相比于魂魄,怨气更喜欢从古战场千万冤魂尸骨中爬出来的不化骨。
更何况她身上的那些怨气原本就是从纪枝身上剥离出来的。
闻又阴沉着脸,思绪拉扯回大半年前。
那时忘川河爬上来一只怨气缠身的鬼魂,那是第一个能从忘川挣扎出来的鬼。
闻又在忘川岸边上守了一日又一日,万千鬼魂中的一缕魂魄随河水漂流,漂流到哪儿,闻又就跟到哪儿,她亲眼看着那缕魂魄浮浮沉沉,被万鬼踩踏撕咬,数不清的日夜里,纯净的魂魄滋生出怨气,最后将整个魂魄都浸染透彻。
流连忘川的大鬼对那忘川中人有多少爱,便在无尽的等待中生出了多少怨念。
终于,她等到了。
时隔千年,闻又再次见到了纪枝,经历过忘川魂河的魂魄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满身疮痍,怨气侵蚀着魂体,离魂飞魄散也就差临门一脚。
纪枝太过虚弱,怨气也知道要找更强大的宿体,所以闻又很轻松就转移了怨气,可在刚刚怨气冲撞之下,来自忘川的那股怨气闻到了熟悉的魂魄气息,那是纪枝在无尽的忘川长河中滋生的怨气,它们找到了纪枝。
先前闻又控制不住这股怨气有个原因也是因为她常和纪枝待在一起。
现在两股怨气在纪枝体内冲撞,透过怨气纪枝仿佛又回到了忘川河底,被那些鬼魂踩踏,再一转眼她又成了祭台上的‘祭品’,看到了殷年森然的笑,再之后是
是云在青!
纪枝闭上了眼,她看到了古战场,看到了云在青,看到了她自己的尸体,记忆不断切换,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
身体恍了一下,一只手极快地伸过来扶住她,纪枝微喘息着,她猛地转头看向白骨坑。
这里面埋的不止是这个寨子里的人,还有当年古战场的白骨!
古战场的旧址可不在这,是有人把那些白骨挪到了这里。
是殷年吗?她想做什么?
天色已经压了下来,冷意蔓延开,纪枝在三个场景之间轮转,她努力从唇缝中挤出两个字:“回去。”
闻又揽着她,对其他人冷声重复了一遍。
等她们回到古月家,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灭了,世界被寂静笼罩着。
“离我远一点。”纪枝推开闻又的手,自己摸着墙想找一个角落。
悬在半空中的手一点点攥紧,闻又知道她是不想自己沾染上怨气。
纪枝找到离她们远的小角落盘腿坐下,双手迅速掐诀,口中念咒,微弱的金光从纪枝身上散发,四周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功德流逝得飞快,可不化骨的怨气却净化得微乎其微。
纪枝意识到当时云在青身上的功德恐怕足够她一步登仙,而她就那么毫不犹豫全部散尽,半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下。
纪枝很想问她一句:“你不会后悔吗?”
“不后悔。”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坚定有力。
纪枝眼睫颤动着,隔着千年时光,她听到了答复。
在古战场上的白骨冤魂生出的怨气里,纪枝看到了云在青对着已经半成型的不化骨说:
“枝枝,我不后悔。与你为友,我很开心。你说得对,人分好坏,鬼也分善恶,有时候人心才是最难看透的。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有一双慧眼,看人看鬼都不差的,是我自以为是了,是我害了你。”
云在青的话说得混乱,想到什么说什么,大多话都带着愧疚和悔意。
纪枝抿紧了唇,上一世的记忆只有头尾,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和云在青发生了什么。
云在青说,是她害了自己?
第087章 我爱你啊
我爱你啊
怨气影响的不止不化骨还有纪枝的心绪, 一些不好的想法忍不住冒出来。
闻又就在她身边,她很想
很想咬她,想吃掉她, 想让她和自己一样成为鬼, 永远离不开自己。
纪枝转过头, 蒙着烟雾的眼睛看着一步之外的闻又。
这么近
纪枝想伸手, 克制隐忍之下那人比她更快一步抱住了她。
“离我远点。”纪枝想推开闻又,可心里的恶念令她不受控制将人抱得更紧。
“我知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闻又在刚刚纪枝看着自己的时候就清楚了她心里的欲望。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闻又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明白纪枝的挣扎, 因为她也曾被怨气影响, 她也想过将纪枝拉下与自己沉沦。
“纪枝。”闻又贴着纪枝耳边说:“没关系,只要你想, 做什么都可以。”
“不、行。”纪枝艰难吐出两个字, 她揪着闻又的衣服,挣扎之下再一次用力将人推开。
“褚楚。”
褚楚听到纪枝喊自己, 连忙走过去, 又在两步距离前被叫停。
“借你一点天师精血。”纪枝手指快速在地板上滑动,一个符咒眨眼间画成,随后她又念出两句咒语教给褚楚。
“好。”
褚楚没有犹豫, 并起双指, 聚精会神在眼前画出符咒,符咒成形的瞬间便隐入褚楚体内, 咒语三遍而过, 褚楚唇色褪去大半, 她神色困倦,于眉心正中引出一滴血来。
“老太太还真没骗人。”褚楚被古月扶着才站稳。
天师精血十分珍贵, 天师每取一次都会元气大伤耗损功力,以前听老太太说褚楚还很不屑,觉得哪有这么夸张,只是没了一滴血哪能修养三月半年的。
褚楚靠在古月身上,无力道:“回去我得好好补补。”
拿到了天师精血,纪枝将其洒在准备好的七张符箓上。
沾了血的符箓泛起一层金光,纪枝用它们封住了不化骨的七窍。
自始自终闻又都在旁边看着,神色越来越冷,由她心里生出的怨气慢慢显现。
风信拍了闻又的肩膀想提醒她,下一秒直接被扑面而来的鬼气钉在身后的墙上。
鬼气毫不留情贯穿风信的魂魄,故意般牵扯着她魂魄上在十八地狱留下永不磨灭愈合的伤口。
“你算什么东西。”闻又控着鬼气逼迫风信高仰着头。
纪枝暂时封闭了七窍,她听不到也看不到,闻又彻底展现恶性。
她是真的想让这只鬼彻底消失。
风信没有挣扎,她的目光越过闻又看向她身后的长安,在看到长安躲着自己时,风信落寞都垂下眼睫。
鬼不会被掐死,但也会体会到窒息的绝望感,闻又用力收紧了鬼气,看着风信的魂魄痛苦地颤抖收缩,在自己面前扭曲狰狞。
看着救过她们的鬼被折磨,褚楚和古月根本说不出什么求饶的话,生气的闻又她们同样招惹不起。
“闻又姐。”
褚楚和古月听到声音同时转过头,褚楚正无力虚弱,还是努力给长安使眼色。
这个时候说什么话啊!?
长安并没有看她们,直接走到闻又身边微抬着头:“我们聊一聊。”
闻又牵了牵唇角,“好啊。”
闻又跟着长安到隔壁房间,但折磨风信的鬼气还存在着。
“想聊什么,还是只是为了让我放过她。”闻又双手交叉搭在臂弯静静地看着长安。
长安吸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闻又轻哼了一声,长安心软不是一天两天了。
“长安,如果我杀了她呢?”
长安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眼前魂魄不再纯净的大鬼。
“杀了风信?”
“是。”闻又微微弯下腰盯着长安的眼睛,轻松地捕捉到了里面的挣扎和为难。
“你不想?”
长安想逃避,可被闻又盯着,她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她确实想起来一些事,包括风信杀了她,可在那一世之后她还有许多转世,每一世她都有一双特殊的眼睛,像是注定般,她总会和玄术牵扯上,这双眼睛给了她机遇和别人没有的天赋,但也带来了不幸。在不幸到来的时候,风信都会通过那双眼睛救下她。
长安知道,那双眼睛是风信的,而给她这双眼睛的是闻又。
长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风信,她杀过自己,但也救过自己。
“我不会杀她。”长安直视闻又:“但如果闻又姐想杀了她,那便杀了吧。”
风信确实伤害过她,但这轮回转世多次她已然还清了,可她害纪枝师傅投身忘川受苦千年,害闻又苦等,这些长安不能替她们决定,就算闻又现在当着她的面杀了风信,她也不会求情一句。
闻又倒是有些意外,她还以为长安会沉默着逃避,又或者左右摇摆选择困难。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令鬼都开心的回答。
闻又眼底的寒意散了不少,她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拍了一下长安的头,“长大了。”
长辈般的口气让长安本就混乱的记忆更乱了,纪枝还是师傅的时候,闻又整天吓唬捉弄她,她们的关系是平等的朋友家人,但现在,闻又照顾她教她,俨然一副长辈的样子。
可闻又和纪枝师傅又有那一层关系,闻又做长辈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长安想通关系,心里那点别扭也随之烟消云散。
一人一鬼从房间出来,闻又挥手散了折磨风信的鬼气,径直走到纪枝身边。
纪枝身上的怨气已经净化了大半,但她的功德也不剩多少了。
“好安静。”褚楚说了一句。
古月神情凝重:“它们没有来。”
褚楚猜测道:“因为我白天纪枝处理了白骨坑的怨气?”
怨气全在纪枝一个人身上,她们作用并不大,褚楚改口改得很快。
“可能是吧。”闻又闭上眼,而后缓缓睁开:“它们不会来了,你们休息吧,我看着。”
“明天就是祭神了,你们养好精神。”
闻又话说得满,褚楚和古月对视一眼,两人把长安也带进屋了。
等人都走后,闻又瞥了一眼风信,风信慢慢向后退,穿过墙跑到了古月家外面守着。
终于只剩下闻又和纪枝,闻又来到纪枝身边,揭开了她嘴唇上的符箓,指腹泄气般在上面用力揉了揉,将那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揉得泛红发烫才肯罢休。
“闻又。”纪枝忽然无奈地笑着开口:“我只是看不见听不见,但还是能感觉到。”
“你生气了?”
闻又知道她听不见所以也没开口回答,她* 跪坐在纪枝身边捧着她的脸,轻轻地含住被她揉弄得微烫绵软的嘴唇,点点的金光流向纪枝,又在和怨气纠缠中消散。
纪枝意识到了什么,她挣了一下,可手腕被束缚得紧紧的,她的腿也被压着,因为躲到了角落里,整个人都贴着墙,行动受限。
“闻唔闻又!”
闻又探出舌尖彻底堵住了纪枝想说的话,她将自己所有的不满和气愤都发泄在这个不温柔也不粗暴的吻里。
到最后还要边啄吻着纪枝的嘴角边说着违心的话:“纪枝,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没什么事是必须你一个人来承担的,我是你选择的爱人,我应该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躲在你身后。”
纪枝有些气喘,她伸手扯下眼上的符箓,认真地看着闻又。
“不喜欢我喜欢谁?”
闻又差点气笑了,重点不应该是后面的话吗。
“想喜欢谁喜欢谁,就是不喜欢你了。”
纪枝像是当真了,眼睛暗淡低下头,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
“不喜欢我了。”
听到她重复呢喃着的话,闻又连忙伸手捧起她的头,看到纪枝弯着的眼睛才反应过来被骗的是自己。
闻又鼻腔轻哼了一声,捏着纪枝的脸左右摇了摇。
纪枝嘟着嘴口齿不清地说:“你要是喜欢别人,我就每天飘在她身边吓她。”
“不会喜欢别人的。”闻又坐过去靠着墙,伸手将纪枝揽过来抱住。
纪枝趴在闻又肩膀上,想了想还是准备说清楚,“闻又,如果我上一世有些感情揪扯怎么办?”
闻又慢慢皱起眉:“谁啊?”
她怎么不知道纪枝上辈子还和人有感情!揪扯!
“我记起来的不多,有一个叫云在青,这具不化骨就是她炼成了,还为此散尽了功德,我不知道上一世和她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叫她做到这个地步,不过我觉得我和她应该是好朋友。”
听到云在青的名字闻又神情柔和不少。
这个不算。
“还有一个。”
闻又:“?”
还有?
“还有一只鬼,我在忘川的那些年,她一直在岸边看着,每次看到她站在那里,我都会开心,我想见她。”纪枝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太亲近了,她小心起身观察着闻又的表情,发现她嘴角上扬着。
闻又强忍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兴,她抬了抬眉看着纪枝:“这只鬼是你小情人?”
纪枝伸手不轻不重捶了她一下:“我记得不全,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什么小情人,要真是小情人你又不高兴。”
闻又撇了撇嘴,谁说她不高兴了。
“你说这些不只是交代自己的上一世的感情纠缠吧。”
纪枝点点头:“我想要剩下的前世今生,我想全部想起来。”
闻又抱着她委屈道:“那你想起来她们不会不要我了吧?”
纪枝哪里听不出来她在装,但还是想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不会。”
“我爱你啊。”
灵魂震颤,这一刻闻又感受到了。
第088章 心火有三
心火有三
纪枝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了闻又光洁的下巴,纪枝凑上去亲了亲, 迷迷糊糊开口问:“什么这么吵?”
敲敲打打, 像是在过节。
过节!?
纪枝猛地清醒过来, 一骨碌从闻又怀里钻出来, 又被一只手安抚着摁下。
“祭神开始了。”
纪枝满心的疑惑,她和闻又贴得很近, 几乎就在耳边低语:“可寨子里的人不都消失了吗。”
闻又摇了摇头。
她们轻声来到窗边,开了一条小缝看向外面, 天气阴沉, 下着绵绵细雨,原本空荡了两天的寨子石路上忽然热闹起来, 每个人都穿着精细的苗服排着队朝祭台走去。
而那些敲敲打打的声音来自群鬼!
褚楚和长安也出来了, 她们一同看向窗边的两人,俨然已经把她们当成了支柱。
长安走过去把法器瑶光还给纪枝, 看着纪枝的模样差点又心疼地掉眼泪。
不化骨的怨气被压制精华得不剩多少, 纪枝现在看上去只是多一些疲惫感,眼底乌青青筋微暴,其他和常人没什么不同。
纪枝重新将法器戴上, 躁动的怨气顿时被压得老老实实。
法器是手串的样式, 纪枝摸着贴着腕骨的那一颗摸了许久,那颗珠子很有灵气, 可以说整个法器最关键的就是那颗珠子。
纪枝感觉得到, 这东西很有价值, 不只是金银上的价值,在玄学方面的价值恐怕堪比传闻中的女娲石。
纪枝想起闻又手上之前也戴着一个手串, 那也是一个法器,她眸光微动看过去,闻又手腕处空无一物。
时机不合适,纪枝也没有问,她收起手将注意力集中在祭神上。
“它们是想让这些人也体会一次当‘祭品’的滋味吗?”褚楚看了一眼窗外连忙退了回来,而退回来的最后一刻,一阵风吹来,将队伍最后一个人的头饰吹歪了一些马,惹得褚楚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令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最后那个人是古月!
褚楚回过头在房间巡视一圈,没有古月。
“怎么了?”长安看到她神色莫名便问道。
“古月在里面。”褚楚抬手指向楼下。
“月姐在!?”长安惊了一下,又回到窗边,果然在队伍最后看到了熟悉的脸,不只有古月,后面还跟着柳晚言她们。
纪枝和闻又一开始就看到了,两人脸上没那么惊讶。
纪枝只好奇一件事,“古月为什么会在队伍里?昨晚它们过来了?”
昨晚她跟闻又说完那些话后又被吻住了,亲昵了许久她睡了过去,但如果怨魂真的来过并带走古月,她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没来,是古月自己出去的。”闻又淡声道:“我看到了。”
昨晚她听了那些话太兴奋了,盯着纪枝看了许久,到后半夜的时候,古月从房间里出来,什么也没说直接下了楼。
“那你怎么不拦着她?”
纪枝问出话的时候褚楚和古月也看着闻又,眼里同样明晃晃的问号。
闻又避开纪枝的视线咳了一声:“她中了蛊,更何况外面有风信看着。”
总不能说她舍不得放下纪枝吧,说出来倒显得她幼稚了,好歹也是千年大鬼了。
这里没有人擅蛊术,贸然行动确实不妥,更何况这话还是闻又说的,她们没有不信的理由。
“走吧,去看看祭神到底祭的是什么神。”
纪枝将昨天准备的符箓都分给了褚楚和长安,自己留了两张和一些空白纸。
“我的呢?”闻又理直气壮伸出手。
褚楚和长安一同看过去,一个大鬼要什么保命符。
被闻又看了一眼后两人老实地收回视线,忙了起来。
纪枝看着眼前的手直接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眼睛弯着:“这呢。”
闻又眉眼展开用力握紧纪枝的手,回道:“那我可得好好保管这张‘保命符’了。”
褚楚:“”
现在都不避着点人了。
伸手捂住长安的眼睛,褚楚带着人先下去了。
“真不给我啊?”闻又拉着纪枝的手又问一遍。
“你不用。”纪枝笑着拉她下楼:“快点。”
闻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纪枝一眼。
昨天褚楚准备的符箓对鬼魂杀伤性很大,她确实用不了,虽然不至于伤到她,但放在身上也会难受。
纪枝这话的意思,她知道了?
几人往祭台的方向走,到的时候祭台已经坐满了人,她们盘腿而坐,身上被血画满了不知名符咒,而柳晚言三个人表情惊恐地在旁边看着,她们还有意识,但是发不出声音,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
天黑沉沉压下来,雨已经停了,空气潮湿粘腻,让人仿佛置身粘稠的水里,呼吸不畅憋闷得厉害。
纪枝是不化骨,闻又是鬼,影响不到她们,但褚楚和长安已经憋得脸色发红,甚至有点站不稳。
这样下去她们会直接窒息而死。
“想体验当鬼的感觉吗?”
闻又将手搭在两人肩膀上把人捞到自己身边来。
褚楚干笑两声:“闻姐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闻又笑了一下,双手一抓直接把两人的魂魄拽了出来。
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去被纪枝扶着,还贴心地在脑门上贴上隐匿生气的符箓,避免被别的鬼上身。
两人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默契得不像话。
比起闻又那凝实的魂魄,褚楚和长安的魂魄要淡很多,呈灰白色,心口的位置有一圈金光,那是她们的功德。
“原来当鬼是这个感觉。”褚楚有些新奇,左看看右看看,还拿手到处摸。
长安倒是淡定,对比之下还比褚楚这个组长显得稳重不少。
褚楚大概也注意到了,轻咳了两声抬起下巴满不在意道:“也,也就那样吧。”
“你们到底是生魂,很容易被发现,拿着。”纪枝给她们两人一人一根线香,叮嘱道:“魂魄沾上香火,它们就只会认为你们是游魂野鬼。”
长安接过后凑上去闻了闻,被呛得离远一些,纳闷道:“这也不香啊。”
都知道鬼香火对鬼的吸引力很大,可真当了鬼闻一口只觉得一头埋进了香炉灰里。
“毕竟我们现在只是离魂,算不上真的鬼,等真成了鬼,这香火可是绝好的东西。”说着褚楚对闻又眨了眨眼:“是吧闻姐。”
话说出口褚楚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可能说错话了,她抬眼去看纪枝,见纪枝一直在看着祭台没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闻又:“等你们真成了鬼,我送你们一份大礼。”
褚楚:“那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开始了。”
纪枝一句话,后面三只‘鬼’同时收了神色靠过去。
祭神开始,‘祭品’同时抬手做出一个手势:拇指,食指和小指相抵,中指和无名指半弯。
近百人的声音齐响,异口同声念着咒语,咒语听着并不像本土玄术的衍生,拗口断句都像极了东南亚那边的风格。
“这是邪咒,不要去想,也不要在心里跟着念,更不要记住。”纪枝提醒身后几人。
褚楚和长安还在纳闷这咒语到底是什么东西,听到纪枝的话立马止住了念头,心里默念着净心神咒。
“这咒”纪枝眼睛蓦地睁大。
祭台正中央忽然多了一个人,准备来说是多了一只鬼,那只鬼的模样还是个孩子,但她身上的怨气和杀意足以证明她是个十足的厉鬼。
厉鬼身上也穿着苗服,比起身边‘祭品’身上的,厉鬼的苗服古旧很多。
“灵儿!芈灵儿!”
一声凄厉的喊声从白骨堆积的路上传来。
纪枝几人看过去,褚楚有些意外:“怎么是她?”
除了惊讶乌渡怎么会在这外,纪枝还在想她喊的名字。
芈灵儿,古月那天在香火店讲的故事里那个被选作‘祭品’的孩子也叫芈灵儿。
这不会是巧合。
古月还曾说过芈灵儿有个姐姐,是第一个被选作‘祭品’的孩子,难道
“灵儿!”乌渡踏上白骨路想上祭台,可脚下枯骨拽住了她的双腿令她堪堪停在祭台边。
芈灵儿睁开眼睛,看到乌渡的一瞬间眼角淌下一行血泪,“姐姐。”
纪枝猜对了,乌渡是芈灵儿的姐姐,也就是当年的第一个‘祭品’。
乌渡颤着嗓音问:“灵儿,你要做什么?”
芈灵儿笑起来脸颊两边有浅浅两个梨涡,看上去很是甜美,她笑着:“姐姐,我在祭神啊。”
乌渡看着祭台上的人立刻明白过来,她的妹妹让这些人都成了‘祭品’。
“灵儿,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芈灵儿眼中挣扎了一瞬,她不会对姐姐撒谎,“她说她叫殷长生,只要我完成祭神,她就会给我不化骨,姐姐你知道不化骨吗,有了不化骨我就能活过来了。”
“不化骨”乌渡挣扎得更狠了:“灵儿你别信她,她骗你的!”
不化骨何其珍贵,这个叫殷长生就算真的有,也不会信守承诺把它给灵儿的。
“不,姐姐,她不会骗我的。”芈灵儿走动了两下,挥动着胳膊展示自己:“姐姐你看,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我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是她让我留下来了,她不会骗我的。”
芈灵儿满眼都是对殷长生的崇拜和信任。
乌渡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被人利用,她指尖夹着符咒,低喝一声:“燃!”
蓝绿火焰自乌渡脚下窜起,将她腿脚上的白骨尽数逼退。
褚楚:“她不是蛊师吗,怎么会玄术?”
长安:“而且她刚刚都没有念咒语,那火自己就起来了,好厉害。”
两双眼睛盯着纪枝,求知若渴。
纪枝:“”
“她不能用玄术,那符应该是那位谢会长给她的。”纪枝闻了闻空气中飘过来的符灰味道心里了然:“那符燃的是乌渡的心火,所以才能不用咒语就能使用。”
“心火?”长安忽地被勾起回忆。
[心火有三,燃尽即散。]
这是那一世纪枝师傅说过的话,人的心火只有三把,烧没了人也就没了。
心火符也是一种邪术,在那时不管是天师还是鬼师都被下了禁令不许使用。
这种邪术为什么还能传到现在!?
第089章 忘川恶霸
忘川恶霸
“枝枝你说心火符是谢会长给乌渡的, 那她?”长安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褚楚。
如果她没记错得话,谢会长和她们组长好像是旧相识。
魂魄状态的褚楚掩饰不住情绪,脸上是隐忍的愤怒和不解。
“心火符不是什么天师都能做出来的, 在鬼市的时候也是谢会长把乌渡带回了玄门, 除了她应该也没别人了。”纪枝道:“这么看来谢会长确实和月下有点联系, 就是不知道联系得有多深。”
此时乌渡已经来到了芈灵儿面前, 她伸手想要抓住妹妹的手腕却抓了个空。
芈灵儿并不在意,她眼中还闪着期待兴奋的光, 就像小孩子期待大人送给自己的礼物,她期待自己的新生。
“姐姐, 等我得到了不化骨, 你就可以牵我抱我了。”
“芈灵儿!”乌渡忍无可忍喊了妹妹大名。
芈灵儿愣住了。
乌渡苦口婆心劝着:“听姐姐的话,她是骗你的, 根本没有什么不化骨, 没有长生。”
“可是姐姐为什么会长生呢?”芈灵儿眨着无辜的眼睛,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起来:“姐姐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什么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女孩的笑容甜美, 可那没有半分笑意的眼睛和眼角两行血泪令人止不住脊背发凉。
乌渡说不出话来:“我”
“是啊,你为什么会长生呢?”
姐妹俩之间横插着另一个人的声音。
乌渡眼神阴翳地看向声音来源,在祭台的一边, 围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个女人。
“殷长生?”乌渡问她。
女人笑着点头承认。
“殷长生?殷年?”纪枝看着女人的脸将两个名字联系起来。
她们竟然是同一个人。
难怪做的事都这么丧尽天良, 尽拿孩子来追求她所谓的长生,为了长生, 连本名都改了。
乌渡看着女人的眉眼, 久远的记忆洪水般涌来:“你是祭司!”
当年, 那个发动祭神的祭司!
殷长生轻笑:“记起来了啊。”
乌渡如临大敌挡在芈灵儿身前:“你要做什么!?”
殷长生摊了摊手有些无辜:“我什么也没做啊,这些, 可都是灵儿自己做的,所以你应该问问你妹妹要什么。”
她说得像个旁观者。
乌渡一点都不信,她又拿出一张心火符,恶狠狠地瞪着殷长生一字一句道:“你骗她!”
“骗她?骗她什么?不化骨吗?”殷长生说着转头看向一个方向,笑容逐渐扩大:“我可没骗她。”
“灵儿,不化骨已经来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芈灵儿的眼瞳瞬间变得漆黑,一挥手便将乌渡掀翻出去,脆弱的身体砸断了祭台的围栏,如果不是乌渡眼疾手快抓住了断裂的木桩,她怕是要直接从这山顶摔下去。
顾不得喉咙涌上来的甜腥,乌渡连忙看向芈灵儿的位置,然而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灵儿!”
芈灵儿眨眼间来到纪枝她们藏身的地方,周身的怨气张牙舞爪地叫嚣着。
纪枝对她身上的怨气再熟悉不过了,就是这鬼东西让她散尽了老婆本,功德全搭进去也没等净化完。
芈灵儿就是殷年借白骨坑养成的鬼王!
见芈灵儿逼得纪枝几人不得不现身,殷长生唇边的笑更盛了,尤其是看到纪枝身上微弱得几乎没有的功德力,殷长生眼里的快意令她恨不得立刻开酒庆祝。
终于!纪枝终于也有这一天!
低缓的笑声越来越尖锐,殷长生直接不装了,她站在祭台正中央,猖狂而得意,围绕在她四周的‘祭品’缓缓低下头,像是朝拜。
殷长生缓缓坐了下来,她看着纪枝,慢慢念出一段咒语,霎时咒语声震荡,在一些特殊人眼中,念咒的每个人头顶都生出一缕白烟,源源不断地涌向芈灵儿,芈灵儿也因为这些白烟发出一声刺耳尖利的鬼啸。
柳晚言三人还没从见到纪枝的欣喜从出来便被鬼啸刺激得呕血晕了过去,甚至还有魂魄离体的趋势。
纪枝见状手疾眼快在三人身上贴了安魂符。
“归。”闻又打了一个响指,长安一晃神便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褚楚看了看自己:“我呢?”
闻又撇了她一眼,五指一收,褚楚便被她收进法器里。
这法器还是褚楚的,能收纳生魂。
法器里,褚楚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可惜外面的人和鬼都听不见。
“长安!”闻又喊了一声。
长安立马起身,把姜姜也叫了出来,“知道!”
芈灵儿的目的是不化骨,闻又不会离开纪枝身边,祭台上的人就要交给长安了。
然后长安还没到祭台边上,一道鬼气直直抽了过来,长安脚步一顿立刻撤步回去躲过。
姜姜惊叫出声:“吓死我了长安,你动作好快啊!”
长安也有些惊魂未定,刚刚那完全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来不及细想,她抬头看去,竟然看到了另一个芈灵儿!
有两个芈灵儿!
两个芈灵儿的区别大概就在于纪枝面前的那个怨气冲天,长安面对的这个身上只有鬼气缠绕。
“是魇鬼!”纪枝在另一边提醒:“长安!别看它眼睛!”
来不及了,长安眼神涣散,已经被魇鬼拉入梦境,就连姜姜也没能逃脱。
“去帮长安。”纪枝推着闻又。
闻又皱着眉:“可是”
“相信我,快去!”
纪枝将闻又赶走,准备自己一个人面对鬼王。
芈灵儿对不化骨的渴望已经到达了极点,她想立刻拥有这具能够长生的身体。
她的动作比纪枝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在她看来,拿到不化骨比动动手指都简单。
芈灵儿来到纪枝身后,想直接把她的魂魄抽出来。
可还没等她伸出手,一道金光极快地冲她眉心飞来,芈灵儿偏头躲过,只剩砰地一声,身后百年古树拦腰折断。
纪枝早已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散在双肩的发丝随风而动。
芈灵儿被激起了怒气,她仰头发出一声鬼啸,伸出鬼手向纪枝抓去。
这次她没再小看不化骨里的人,周身的怨气随她心念而动,比她更快来到纪枝面前。
怨气化成的鬼手几乎要将纪枝整个人吞没,纪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闭上了眼睛,似乎等着芈灵儿来找自己。
芈灵儿动作迟疑了一瞬,她很谨慎,但谨慎终究没能战胜欲望,不化骨她势在必得。
在怨气和鬼手碰到纪枝的瞬间,法器瑶光离身,不输于芈灵儿的怨气和鬼气瞬间从不化骨体内迸发出来。
纪枝睁开眼睛,对芈灵儿一笑:“再怎么说我也在忘川河底当了几千年的恶霸,它们都怕我怕得很,被你一个一百多岁的小鬼欺负了也太丢人吧。”
芈灵儿没去过地府,不知道忘川河的厉害,可纪枝身上散发的气息确实让她心生惧意,她喉咙发出威胁性的低吼,眼睛斜向一边看殷长生。
然而殷长生此时正自顾不暇,被魇鬼拉入梦境的长安和姜姜已经清醒过来,醒过来的还有古月,古月带着六六解了寨子里的人身上的蛊。
被解了蛊的人彻底昏睡过去,转眼间便倒下了一大片,邪咒的声音一声声弱下来。
闻又揪着魇鬼的脖子让它不能再变幻,魇鬼记得眼前这个威胁性很大的鬼,它下意识想变成纪枝的样子,似乎这样就能从这只鬼手里留下一条命,可还没等它调换五官,那只手便猛地用力!
魇鬼散了。
闻又抚了抚手,看到纪枝没什么事后才慢慢走到殷长生面前,直接用膝盖顶起女人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殷长生,听说你以前叫殷年,没什么本事,怎么敢做这么大一张网,背后指导你的人是谁?”
殷长生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低笑着:“没什么本事的人都能耗尽你们的功德,我也算成功了。”
“这是纪枝应得的!明明是纪枝的错,凭什么最后是云道长散尽功德,还为了她走上不归路!”殷长生字字句句都是对纪枝的恨。
“云道长如此对她,可她却辜负云道长和你厮混!”
最后一句闻又听得一愣,算是知道为什么纪枝会觉得自己和云在青不清不楚了。
本来就记忆不全,再听到这模棱两可的话,能不误会吗。
“原来你在为云在青不平啊。”闻又笑了:“如果云在青知道你这么算计她一生挚友,害得她满身怨气功德全无,她怕是要记恨你。”
殷长生眼神躲闪着,思考几秒后又坚定了信念:“不会的!云道长是遇人不淑!”
闻又不想和她理论,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上次卫生院的事我们只查到了殷长生这个名字,可惜没抓到人,是你吗?”
不等殷长生回答,闻又就替她说了:“不是你,是你背后的人对不对,她借着殷长生这个名字炼邪术,表面上看是为了长生,其实是想再造出一副不化骨对不对。”
闻又语气很轻,却是听得殷长生头皮发麻。
殷长生机械地摇头:“不,不是。”
“这不是你原来的身体吧。”
闻又话落,伸手直接将殷长生的魂魄拽了出来,果然,魂魄长着另一张脸。
“原来是你。”
闻又记得这个人,在她被云在青从忘川边上带回去后,这个人来找过云在青。
云在青救过她。
第090章 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可殷长生是没见过闻又的, 她听到闻又的话疑惑地皱起眉。
“你认得我?”
脱离殷长生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血肉化成腐水, 最后只剩一副白骨。
闻又嗤笑一声, “难怪这么想长生, 原来是用这么恶心的模样活下来的。”
以蛊术保尸体不腐, 然后魂魄藏在里面,如果不被发现确实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长生, 可这种蛊术最久不过百年,且不能走动和见日光。
不想做鬼, 就这么伪装成活人的样子躲在深山中。
“这具身体应该快‘过期’了吧。”闻又搓了指尖点了一把火, 将地上污秽难闻的血水烧个干净,她漫不经心开口:“金婆婆的女儿就是你给自己准备的下一个身份吧。”
殷长生的魂魄都止不住颤动:“你, 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怎么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到底是谁!?”殷长生起初只觉得这个女人是纪枝身边的小白脸, 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可现在, 这女人不仅轻而易举看穿了她的伪装, 还直接把她的魂抽了出来,甚至连她曾经失败的计划都知道!
“我是”闻又笑了一下,心情愉悦:“纪枝养的小白脸啊。”
“噗嗤——”旁边干活的长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古月看了有一会儿了, 她没办法将眼前这个陌生的鬼魂和耐心教导自己的师傅联系在一起。
她的师傅竟然是一只鬼, 还害了整个寨子近两百年。
古月脚步不稳倒退了一步,忽然肩膀上搭上一只血手, 六六第一时间张开嘴咬了上去, 剧毒顺着尖牙刺破的皮肉融合血液, 可血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直接将古月向后扯去。
长安注意到了动静转头看去:“月姐!”
她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古月的手, 另一只手死死地撑着祭台边沿。
“长安,松手!”古月额头冷汗淋漓,被血手抓着的胳膊直接断了,她根本使不上力气,身后的东西不像是人。
“不!”长安脖颈爆出青筋,牙齿用力咬在一起。
这祭台在山顶,古月身后就是悬崖,她松了手,古月根本活不下来。
僵持之中,长安看到古月身后慢慢露出了一张脸,那张脸露着古怪的笑,眼眶之中空荡荡没有眼珠。
长安呼吸一窒:“黎成玉!”
黎成玉咧着嘴,对长安歪头笑了一下:“长安,好久不见。”
平衡被打破,巨大的拉扯力直接将古月和长安都拉出了祭台。
古月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在黑暗中转眼便没了身影,长安惊叫了一声,“月姐!”
黎成玉抓住了长安,她的食指中指并起弯曲,用力挖着长安的眼睛。
“放开她!”姜姜直接破开了纸人的禁锢,一个小小的鬼魂趴在黎成玉的背上撕拽着她的头发。
黎成玉脸上闪过不耐,身后的鬼气直接化成一张大嘴,一口将姜姜吞入腹中。
“姜姜,姜姜!”长安的眼泪因为眼球挤压变成了血泪。
黎成玉满意地看着长安崩溃的样子,她将人抵在祭台上,束缚着四肢,手指毫不留情就要将长安的眼睛硬生生挖出来。
“那只鬼不在,我看谁还能救你。”黎成玉表情狰狞,她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失手过!
长安的手被压在祭台上,她摸到祭台上符咒未干的血,极快地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符,然后手掌印上,反手抓住了黎成玉的胳膊。
灼烧的刺激令黎成玉不得不松开手,长安趁机再次一掌拍向黎成玉心口,这一掌被黎成玉躲了过去。
长安爬起来,视线中有一半被血染成红色,她警惕地看着黎成玉:“你,你是鬼!”
黎成玉阴狠地瞪着长安,周身的鬼气挣扎喧嚣着,鬼气混乱,似乎并不是一只鬼的鬼气。
“拜你所赐,我做不成人了!”
长安掏出一把纸符,眼泪还在流:“把姜姜还给我!”
“没有了,你看到了,被我吃了。”黎成玉笑着舔了舔嘴唇,表情意犹未尽:“还挺美味。”
长安脸色煞白,咬着牙将手中的符甩了出去,“那你就给她陪葬!”
只有半边视野清晰,那些符箓擦着黎成玉落在地上,黎成玉动都没动,她啧啧出声:“长安,你真没用,你——!”
一只鬼手整个贯穿黎成玉胸膛。
没等黎成玉反应过来,她的魂魄便被一只手用力摁压在祭台上,脸贴着地面的符箓,滋滋冒着火花。
风信的手背也挨着了符箓,那些鬼魂畏惧的火焰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烧,可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再说一遍?”
黎成玉整个上半身都浸在火里,再也说不出口,围绕在她周身不属于她的鬼气四处逃窜,那缕微弱的魂魄也在其中,找到家一般回到了长安身边。
“姜姜。”长安泣不成声,小心地把姜姜收回闻又给她的法器里。
等到黎成玉彻底消散在符火中,风信才收回手,她的一半魂魄也在火中烧得及不可见。
她抬眼看着长安,盯着她那双被血浸透的眼睛凝望了许久。
最后是长安先开了口,她问风信:“为什么?”
风信低下头,有些无措。
“你比她厉害那么多,为什* 么要用这么做?”长安轻声问:“你不疼吗?”
肯定是疼的,黎成玉喊成那样,魂魄的灼烧远比血肉来得痛苦,所以鬼魂才会惧怕玄术惧怕玄师,它们也疼。
“她不该那样说你,那符是你画的,得让她试试厉害。”风信说完又补了了一句:“我不疼,之前在,没事,我不疼的。”
“那符不是我画的。”长安偏过头擦了擦眼泪:“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没用,拉不住月姐,救不了姜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如果不是有闻又姐,纪枝师傅,组长跟你在,我估计早就到奈何桥投胎去了。”长安苦笑着:“哦不对,可能连奈何桥都到不了,鬼都打不过,要被吃了。”
风信摇头:“不是的,你很厉害,你”
长安猛地转头看向另一边:“月姐!”
她急忙想顺着下山的路找过去,回头看祭台上站着的只剩她和风信,闻又和纪枝已经没了人影。
风信见她张望便说道:“黎成玉来的时候,卓君也来了,她们都被白骨拉下去了。”
长安紧紧皱着眉,走到那条白骨路上,她剁了跺脚,路面结实稳固。
————
白骨之下,赫然是一处万千白骨堆积成的洞xue,洞xue四周密布着八卦法阵牢牢锁住了整座山的风水,也避免了白骨聚集而成的阴气泄露影响这一方的气运,造就这个白骨洞的人聪明得很,不仅精通玄术,就连养鬼道也十分了解。
一切发生得太过忽然,纪枝听到长安叫喊声的一瞬间脚下的白骨便翻动起来,直接将她整个人拉了下来,仓促间她甚至来不及看闻又一眼。
“怎么样,我在养鬼道上是不是也很有天分。”
女人的声音在空荡的洞中回响,一声接一声。
纪枝意识到这下面并不止这一个洞xue,应该有很多洞道连通着,这里的白骨数量就已经够惊人,如果还有像这样的白骨洞,那岂不是整座山都是白骨堆起来的!
纪枝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手上的法器瑶光。
卓君对着瑶光吹了一口气,手串样式的法器慢慢褪去形状,变成了一条锁链,锁链很精细,上面刻着繁复的咒语。
纪枝伸出手:“还给我。”
“还给你?”卓君笑出声,问道:“这是你的?”
纪枝点头,这是闻又给她的。
卓君用力握紧瑶光,将那上面最重要的女娲石碾成齑粉,最后一点点在纪枝面前撒下。
“你!”纪枝有些恼,并不是瑶光珍贵上面有女娲石,让她在意的是这是闻又给她的,这人就这么随意弄坏了。
“纪道长。”卓君面上毫无歉意,她后退两步,有礼地向纪枝掐出一个手势,那是玄师之间后辈对前辈行的礼。
“我想见一个人,你得帮我。”
纪枝冷声道:“要是我不同意呢?”
卓君叹息一声,“不同意也不行。”
随着话音落地,地面震荡,一只只白骨抓住了纪枝的手脚禁锢住她的腰身。
纪枝挣了挣,没挣开。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用怨气和鬼气,这里的冤魂会像见了骨头一样追着你啃。”卓君像是看戏一样依靠着白骨堆积而成的墙壁上。
“纪道长,无能为力的滋味如何?”
“无能为力?”纪枝对她的话感到好笑,反问道:“我会无能吗?”
就算投身忘川,她不也照样爬上来了。既然喊她一声纪道长,那她就用玄术来跟这个人碰一碰。
手脚被抓住,纪枝便默念着几句咒语,空白符纸齐齐飞出,触碰到白骨的瞬间空气中弥漫着糊焦味,那些白骨也抖着骨头缩了回去。
“空白符?”卓君站直了身体,她呵出了一声冷笑:“怎么,纪道长不追求养鬼道了,开始当天师了。”
纪枝夹着空白符,把脚下露出手的白骨一一踩回去,然后抬起头冷冰冰地看着她:“谁说这符一定得是天师才能用了。”
卓君脸色阴沉:“这不是云在青的招数吗?”
听到她提到云在青,纪枝皱了一下眉,怎么这么多那时候的人,还都和云在青有牵扯。
“既然你会空白符,那一定见过云在青了。”卓君声音提高,带着埋怨和愤怒:“她为什么不肯见我!?”
纪枝心中疑惑更深了。
云在青不是已经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