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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偷颗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前尘(9)


    前尘(9)


    过了岁首, 云在青还是没赶回来,只传信说玄门出了事,等忙完了再来看望纪枝她们。


    没过多久, 纪枝便在靠近乡镇的郊外搭了一家凶肆, 卖些纸钱香火, 也会帮忙处理没人认领的尸体。


    白天没什么人来, 晚上却是热闹的很。


    因为鬼门关在这里。


    纪枝受白无常所托,当了个看鬼门的。


    闻又有些不乐意, 虽说不用纪枝来开这个鬼门了,但地府阴气通过鬼门传上来, 对人身体伤害很大。


    最后一人一鬼商量着, 闻又来看门,纪枝离远一点坐着。


    世间过得久了, 消息也传开了, 不管是人还是鬼,都知道这地方有个很厉害的鬼师在守鬼门, 不仅有人性还懂鬼情,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她能帮上忙,都会照顾一二。


    这天晚上, 纪枝画了几张符, 然后便靠着竹椅轻阖上眼。


    闻又让那些入黄泉的鬼一个个排好队,然后便慢悠悠地来到纪枝身边, 也不说话也不做什么, 就静静地看着这人睡觉。


    长安搬东西过来的时候疑惑地看了两眼, 都被闻又凶巴巴地瞪回去了。


    游魂来得差不多了,闻又想叫醒纪枝让她回屋睡, 弯下腰听见纪枝呼吸沉稳,又有些不忍心了。


    她将人抱起来,没走两步,身后传来几声吆喝。


    “纪道长!纪道长!出事了!”


    纪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闻又不太高兴,顺手摸了摸。


    “怎么了?”


    问完话,纪枝才发现自己是在闻又怀里,她眼神闪动了一下,在由远及近的喊声到跟前来时从她怀里下来。


    肩背和腿弯还残留着冰凉的温度,纪枝却觉得烧得慌。


    “纪道长!”来人正弯着腰大喘气,喘了两下便拉着纪枝往外走:“快!纪道长,土塘那边出事了!”


    纪枝眉间皱起来,土塘其实就是附近村民自己挖出来的一个池塘用来浇水灌地用的,虽然不是很深,但之前出过水鬼就成了一个野塘,水鬼被收了以后,附近的村民还是不太敢去。


    “走。”


    纪枝叫了长安和闻又,人和鬼都跟着王婶子往土塘去。


    夜晚路不好走,离得也不近,纪枝便在王婶子身后贴了张符,一行人的速度顿时快了不少。


    王婶子到的时候还在纳闷,怎么去的时候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这么快还不累。


    纪枝没多解释,揭了王婶子背后的符后便走到土塘边,土塘已经围了不少人,那些人见到纪枝过来纷纷让路。


    月光明亮,不需要打灯也能看清河面飘着的尸体。


    尸体正面朝上,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双手还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口鼻处有黑色的血迹。


    一个土塘,一夜之间飘了二十七具尸体。


    很快官府那边和玄门也来人了,这几年这种鬼怪相关的事官府都会请玄门来帮忙。


    很巧,玄门来的人还是熟人。


    卓君。


    卓君几个月前出师,不再跟着云在青四处游历,开始着手处理玄门的事,玄门内的天师都认定卓君会是道祖的接班人。


    卓君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纪枝,她并不意外,反而在垂眸时嘴角牵出一抹笑来。


    她走过去,像是熟识之间打招呼:“你来啦。”


    纪枝愣了一下,然后小幅度点点头。


    官府的人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劝说回家,周遭安静下来,卓君的视线从河面的尸体转向纪枝,“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


    纪枝沉默不语。


    卓君余光中闪过长安惨白的脸,她笑着凑到纪枝耳边低声道:“鬼师。”


    肩膀被用力一推,卓君倒退了两步站稳。


    闻又扶着纪枝,目光不善地瞪着卓君:“离她远一点。”


    “最近我处理的事,十件有八件都是鬼师做的,纪道长。”卓君笑着,嘴角的弧度很像云在青,可那双眼睛却冷得瘆人。


    “你这个鬼师的开道者开了个好头啊,你不觉得自己该负责吗?”


    纪枝抬眼:“那些人做的事凭什么算在我身上。”


    “如果不是你,他们怎么知道鬼也是能养的,他们又怎么会控制鬼满足自身的贪念。”卓君眼底闪着寒光:“纪枝,迟早有一天,因果会落在你身上,你会后悔当初走上养鬼这条路。”


    “明明是人性的问题,全都说成纪枝的错。你刚刚的话是在承认纪枝有多出类拔萃吗。”闻又侧身挡在纪枝面前,平时爱玩闹的鬼也在这一刻被点起来火气,鬼气自她身上翻涌而出,一些死亡前留下的痕迹也慢慢显露出来,青紫的血管从眼尾蔓延至脖颈,直至皮肤都透露着寒意。


    闻又当初是被冻死的,所以即便她被纪枝养得很好,长大了长高了,魂魄也依旧是冰的。


    “闻又。”


    纪枝握住了闻又的手腕,轻声唤回她的理智。


    鬼气包裹着一人一鬼,有一小部分窜到后面将长安拉了过来。


    卓君没有畏惧,她抬头看着张牙舞爪要冲自己而来的鬼气,出声疑惑:“纪道长,你养的鬼不太听话啊?”


    闻又差点忍不住想把她扔土塘里跟这些尸体过夜。


    官府的人将尸体都打捞起来,一时煞气冲天,身上没带符箓的人控制不住地头晕恶心,体弱的更是直接难以呼吸要靠身边人扶着走远一些才好。


    “都是横死的。”纪枝站在远处看上一眼,眉峰已经皱了起来:“怨气重,易出厉鬼。”


    “可这些人的魂魄去哪儿了?”


    闻又怕那些煞气冲到纪枝,又拉着她后退两步。


    “我哪有这么弱不禁风。”纪枝感觉有些好笑。


    闻又直接想抱着纪枝回家睡大觉,这些破事谁爱管谁管。


    “反正都有官府和玄门的人在,咱回去吧?”


    话刚说完,便有官府的人过来,语气不容商量:“听说这附近有家凶肆,是你开的?义庄离这里太远了,这些尸体就先放你那里。”


    二十七具尸体,就算院子摆满都堆不下。


    闻又忍无可忍想说两句,可那官府的人看不见她。


    她回头给了长安一个眼神。


    你去!


    长安眨眨眼睛,刚要开口说话,纪枝已经应下来了。


    “可以。”


    闻又:“???”


    “什么你就可以?”闻又要气晕了,“今晚你和这些死人睡?”


    纪枝无奈看了她一眼,牵住她的手,指尖在冰凉的掌心挠了挠。


    闻又不说话了,偏着头气鼓了脸。


    二十七具尸体不是一个小数目,一晚上才全部运到凶肆。


    五月份的天说冷不冷说热不热,可对于尸体来说,温度还是高的。


    凶肆被腐臭味覆盖着,不仅院子里躺着尸体,大门外还躺着十几个。


    纪枝穿了一身麻衣,一个个在这些尸体前上香烧纸。


    “纪枝师傅,它们没了魂魄,还能收到这些香火吗?”旁边帮忙的长安问出心里的疑惑。


    纪枝为最后一具尸体点上香,站起身扬起一把纸钱,纸钱纷纷扬扬。


    “如果是不小心走丢了,它们能闻着香火找到‘家’。”


    第102章 前尘(10)


    前尘(10)


    不管是活人, 死人还是鬼魂,纪枝都给予应当的尊重,她有着对世间万物悲悯和常人所没有的慈悲之心, 这算不上是一件好事。


    一整天尸体摆在凶肆都无人问津, 纪枝倒是没说什么, 但院子里有只鬼已经气得上蹿下跳恨不得把那些官府的人提过来把尸体再搬走。


    因为纪枝给那些尸体上的香有一些原本是闻又的。


    “安分一点。”纪枝无奈地看了一眼又赖在自己身上的闻又。


    闻又气哼了一声。


    院外长安拿了一把烧着的线香, 很卖力地喊着招魂的咒语。


    今夜鬼门未开,凶肆的尸体太多, 纪枝怕出乱子。


    大概午夜时,凶肆外几个浑身湿淋淋的魂魄寻着香火过来, 它们一个个面色惨白还维持着死前的样子。


    “看, 这不是来了。”纪枝来到长安身边,握着她颤抖的手:“别怕。”


    长安点点头, 大着胆子用香引这些亡魂进院。


    它们是横死的, 魂魄不可避免带着怨气,纪枝看到它们身上的怨气慢慢皱起了眉。


    正当纪枝想上前更近地看看时, 怨气忽然暴起, 眨眼间便将那些亡魂吞噬,纪枝只来得及抓住一只鬼的手,也只留住了那只手。


    怨气顺着鬼手蔓延到纪枝身上, 撕扯着她的魂魄想要将她挤出去。


    闻又:“枝枝!”


    长安:“纪枝师傅!”


    “你别过去, 离远一点!”温和的鬼气强硬地将长安困在原地,也保护着她不被周围四散的怨气侵蚀。


    一只冰冷的手拉住了怨气包裹中的纪枝, 霎时怨气仿佛找到了更合适的目标, 极快地从纪枝身上脱离缠上了闻又。


    闻又的魂魄并不像平常游魂一样是灰白的, 她的魂魄纯粹干净,更有功德金光普照, 所以每次见面云在青都会说闻又被纪枝养得很好。


    而现在,怨气上身的闻又魂魄开始由白向黑转变,脸色乌青发紫,眼睛也慢慢爬满怨气,俨然一副恶鬼的样子。


    “闻又!”纪枝刚缓过神,看到闻又这个样子心脏猛地抽疼。


    闻又在害怕,在痛苦,但还是对纪枝挤出一抹笑:“你没事就好了。”


    眼泪和声音一起落下来。


    就在闻又彻底被怨气缠住时,她脖颈挂着的舍利子忽然金光闪烁,纪枝的眼睛被晃得生疼,但还是不肯眨一下。


    她猛地朝金光扑过去,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抓着令她无尽痛苦。


    她怕,她怕女娲石净化怨气的时候将闻又一并带走。


    当抱住软软凉凉的魂体时,纪枝发出一声轻笑。


    “还好。”


    纪枝的手止不住地抖,腿也软了下去。


    闻又撑着她,一只手替她擦眼泪。


    缓了许久,纪枝眼角鼻头都是红的,她挣开闻又的怀抱,冷声训斥:“谁让你碰的!”


    “如果你的魂魄沾染上了怨气”纪枝声音抖着:“我就不要你了。”


    闻又听后猛地抬头,神色委屈又难过。


    “听到没有!?”纪枝强硬地要闻又给她一个答复。


    闻又也开始犯倔,就是不开口。


    这还是一人一鬼第一次冷战,长安夹在中间一句话也不敢劝,其实也是劝过了,劝闻又的时候长安挨了一顿骂,劝纪枝师傅的时候长安得到了一记冷眼。


    第二天官府的人来了,什么也没说将尸体拉走,卓君也来了,看到纪枝冷下来的脸色竟笑了出来。


    “纪道长昨夜没睡好?”


    明显的没话找话,纪枝抿唇不语,余光见官府的人已经全出去后,伸手指了指大门。


    “不送。”


    被赶出门卓君也不气,在转身要走时莫名说了一句:“过几日我师傅会来,到时我送纪道长一份大礼。”


    纪枝直接关了门。


    院子终于清净下来,纪枝坐回竹椅上,深深叹了一声。


    她闭上眼,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没为她添几分阳气,反而照出了她的病态,像枯木将朽。


    不远处闻又看到这一幕,许多年不曾跳动的心口忽地揪疼。


    脚边有颗小石子,闻又踢过去砸到了认真画符念咒的长安。


    长安看过去。


    闻又冲纪枝那边抬了抬下巴。


    长安接到指示,走过去为纪枝倒了杯热茶,“纪枝师傅。”


    纪枝抬了下手:“放那吧。”


    声音无力。


    长安看向闻又,眼神询问着自己到底该不该放。


    闻又咬牙切齿嫌弃她没用。


    晚上的时候,纪枝吩咐长安将香点上,那是闻又每日的香。


    长安点上香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自己屋里的鬼迟疑地问:“你今晚在我这啊?”


    闻又气得很,凶巴巴地瞪她:“她连香都不给我上了,我干嘛还要去陪她睡!”


    长安揉着眼睛爬上床,没一会儿连人带被子滚下去。


    “你睡地上!”


    长安:“”


    煎熬的日子过了两三天,长安有些受不了了,大胆地把之前纪枝给她的符贴在门上,这符原本就是防闻又的,虽然不会伤到闻又,但也能让她疼上一会儿,如果闻又铁了心要进屋,符肯定是拦不住的。


    当晚长安终于睡在床上了。


    门外闻又看着符不善地眯了眯眼睛,防着她是吧。


    谁稀罕跟她睡一屋了!


    闻又转身要走,却看到纪枝静静地站在门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一人一鬼僵持着。


    正当闻又忍不下去要低头的时候,纪枝忽然开了口。


    她说:“很晚了。”


    说完转身进了屋,门没有关。


    闻又眼睛一眨掉了一滴泪,这几天的委屈全涌了上来,她以前都是陪纪枝一起睡的。


    闻又进屋关上门,纪枝睡下了,身旁留了空位,闻又很识趣地躺过去。


    离得近了才察觉到纪枝在发热,回想起这些天纪枝似乎一直都是病怏怏的样子,闻又开始恼自己为什么才要争那口气,纪枝不就是想要她一个态度,应下来不就好了。


    闻又抱着纪枝,一字一句地保证:“我以后不会再碰怨气了,也不会生出怨气。”


    怀里的人动了动,纪枝转过来,将脸埋在闻又颈间。


    “对不起,那天我说话太重了。”


    纪枝呼吸都是烫的,惹得闻又忍不住将人抱紧了些,她习惯了冰冷,和纪枝待在一起却贪念人体的温暖。


    然后下一秒,滚烫柔软贴了上来,若即若离,一下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克制。


    闻又眨了眨眼,鬼气不受控制翻涌起来,将大堂摆放的一些驱邪法器刺激得叮叮当当响* 。


    “枝枝,别别亲了。”


    她蚊子哼唧一般喊了一声,生怕纪枝听见了停下来。


    纪枝像是热糊涂了,而闻又就像个天然大冰块,让她爱不释手。


    炙热的呼吸来到唇边,闻又僵硬得不敢动,眼底却是明晃晃的期待。


    “枝枝。”闻又喊了一声。


    停顿了好一会儿没动作的纪枝寻着声音贴过去,精准地吻住闻又,闻又眸底闪过得逞的笑后慢慢闭了眼。


    她被纪枝压着亲,手却搭在纪枝腰上,只要纪枝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便暗暗用力将人再按下来,于是这个吻分外绵长,长到纪枝直接趴在闻又身上睡过去。


    这一晚长安还是没能睡好,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法器能响一整晚。


    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打开门,长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迷迷糊糊朝外面看了一眼。


    纪枝师傅还是坐在竹椅上,旁边闻又在喂她吃饭。


    嗯???


    长安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


    这是和好了?


    和好了就行,长安也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准备打水洗漱,路过大堂悬挂的铃铛时伸手拍了它一下。


    “没事瞎响什么。”


    院子里,闻又细致入微地照顾纪枝,眼睛却一直定在那张唇上。


    “你在看什么?”纪枝疑惑地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闻又看纪枝不像装的,连忙把碗放下追着问:“你不记得了?”


    纪枝莫名:“我记得什么?”


    闻又伸手擦过纪枝的唇,着急道:“亲我啊,你昨晚亲我了。”


    纪枝脑中轰了一声,一些片段闪现,是她向闻又服软,是她抱着闻又,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触碰闻又的脖颈。


    “那又怎么了,你之前不也总是亲我,昨晚我热得厉害,你又那么冷,我是糊涂了。”纪枝还没准备好向闻又袒露自己的心思,只能胡乱解释着。


    一句‘我是糊涂了’直接浇灭了闻又的期待。


    “哦。”


    洗漱完的长安回来,看到院中的一人一鬼又互不相看,闻又一脸灰败像是丢了魂。


    长安:“?”


    干什么干什么???


    没等长安看到两人再‘和好’,云在青便来了,她来请纪枝处理一桩鬼师养鬼杀人的事。


    知道是鬼师干的,却始终抓不到人。


    上一次是土塘的二十七人,这回是整整一个村子。


    纪枝皱起眉:“同一个鬼师?”


    她看向卓君,那天官府的人带走尸体,她还以为已经抓到人了。


    在云在青看不到的地方,卓君对纪枝笑了一下。


    “枝枝,养鬼道你比较了解,能找到那个鬼师吗?”


    纪枝没有理由拒绝。


    “我试试。”


    第103章 前尘(11)


    前尘(11)


    纪枝找到犯事的鬼师并没有费多大的功夫, 更准确地说似乎是有人故意留下了那些线索引导着她找到那个鬼师。


    等云在青带着玄门的一众天师赶去时,很多人都被激起来怒气。


    那个鬼师养的鬼大多都是些孩子,他以怨气养鬼, 带有怨气的鬼魂不停地杀人害命, 积攒更多的怨气, 最后鬼师将所有怨气缠身的鬼聚在一起, 让它们鬼吃鬼,最后留出一个鬼王。


    “我成功了!哈哈哈哈——”鬼师模样疯癫, 满意地看着自己静心培养的鬼王。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此时此刻她的魂魄如沉墨, 眼睛猩红滴血。


    鬼师也没想到最后留下来的竟然是她, 他起初以为这个孩子会是第一个被群鬼吞噬的鬼魂。


    他收了数不清的鬼,让那些鬼杀了数百人, 这么一个不出众的瘦小身影他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但现在在鬼师眼中, 她就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即便玄门找上门来,他也不怕!


    鬼师看到了最前面的云在青, 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道祖!”


    他像是恨透了云在青, 脸红脖粗地在一众玄门天师面前贬低她,紧接着话锋一转将纪枝吹捧上天。


    玄门谁不知道纪枝是养鬼道祖师,也是这世间第一位鬼师, 但也不少人也知道她们的道祖与纪枝关系匪浅。


    鬼师站在高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一群天师, 他高举双手,叫嚣着:“鬼道至上!”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了, 只有云在青和隐在暗处的纪枝看到, 那个鬼师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怨气, 他已经不是他了。


    怨气不止能侵蚀鬼魂,更能轻而易举地勾起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卑劣。


    云在青深深叹了一声, 迈出七星召雷术的第一步。


    跟随她的天师看到后毫不犹豫地迈出同一步。


    雷声轰鸣,震得鬼师眼睛淌血,可他仍不知厉害,手指抹了眼睛上的血转身涂在鬼王额前。


    鬼王睁眼,霎时黑云密布,雷声变得沉闷。


    “杀了她们。”鬼师像以往一样下了指令。


    可他费尽心血养成的鬼王似乎并不听他的话,鬼师狠狠地皱起眉,忽然看到鬼王心口延伸出的一根红线,他顺着红线抬眼看去。


    远处的黑暗中,那个被他夸上天的女人正用手中的红线勾着他的鬼王。


    “纪枝!”鬼师暴怒出声,一把扯断红线。


    在场的天师也随之看过去,纪枝藏不住了,只好走了出来。


    “纪枝!这就是你带出来的鬼师!”有人忍不住出声控诉。


    于是声音越来越大,仿佛今天这事全是纪枝一个人做的。


    “住口!”云在青厉声呵斥。


    声音小了一些,也仅仅是小了一些,埋怨不满不断从这些天师嘴里冒出来。


    “你怎么过来了?”云在青来到纪枝身边小声问,她就是猜到身边的人见到鬼师会对纪枝心生不满,所以才没带纪枝过来,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纪枝对她轻笑了一下,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这些。


    纪枝看向上头的鬼师,开口问道:“你以前是玄门的玄师?”


    鬼师听到玄门和玄师脸上骤然升起怒气。


    这就是怨气给人带来的后果,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一点轻微的不悦便能直接引爆。


    鬼师脸上脖颈青筋暴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是又怎么样!?”


    纪枝继续道:“转而修养鬼道成为鬼师,能做到如此,你很有天赋。”


    “你这人什么意思!他这般丧尽天良你还夸赞他!”一个年纪尚轻的天师挤上前,就在要到纪枝边上时,一只寒气深重的鬼忽然闪了过来。


    那天师吓了一跳,正要拿符箓驱邪除鬼,纪枝身边的鬼不屑地看了她的手,直接伸手拿过来撕碎了。


    “你!”


    闻又挑眉:“我什么,等哪天你成了十级天师再用这符来收我吧。”


    就算平时打打闹闹纪枝不让她出手,但好歹她也是纪枝的鬼,什么不入流天师画的符都能伤到她像什么话。


    闻又绷着脸,视线冷幽幽地扫过在场除了云在青以外的天师,直到把她们都看得低头不出声才满意。


    那上头的鬼师也看到了闻又,他轻蔑一笑,“纪道长,鬼不是这么养的。”


    纪枝:“哦?”


    纪枝像是真的在和他讨论这件事,带着请教的口吻问道:“那要怎么养?”


    养鬼道的祖师都要仰着头问自己该如何养鬼,那鬼师心中无比畅快,完全没注意到纪枝和云在青已经对上了眼神。


    “养鬼,自然要养厉鬼!越凶越好!”鬼师兴奋地来到鬼王身边,双手张开托物一般想将鬼王供起来。


    “像这样,就像这样。”


    就在鬼师沉浸在自己成为养鬼道第一人的时候,闻又已经悄然靠了过去,再他开口讲出下一句话之前一脚将他踹下高台,磕得满嘴血。


    纪枝和云在青同时跃高台,在鬼王暴走前,云在青以精血画符打在鬼王身上,而纪枝同样引出自己的精血点在鬼王心口。


    十级天师和十级鬼师的精血足以压制这只仅仅一个月便成型的鬼王。


    摔个狗吃屎的鬼师根本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可台上那两个女人确实是将他的一切都踩得粉碎。


    鬼师将头抵着地面,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


    “云在青,如果没有你,我才是道祖啊!”


    “还有你,纪枝,你虽创立养鬼道,却根本不懂如何养鬼,我只是比你晚一些而已,就晚了那么一点,却什么也没有!”


    两个天师觉得他吵,给他贴张符封了嘴。


    “云道长,这只厉鬼直接杀了吧。”


    云在青脸色白了些,正要点头,身边人忽然低声请求:“云姐姐,把她交给我吧。”


    “枝枝?”云在青皱起眉,即使心里清楚纪枝要去这鬼王也不会做恶事,可还是忍不住要问上一句:“为何?”


    纪枝视线落在鬼王脸上,从怨气纠缠中剥离出一张秀丽的五官。


    “我见过她。”


    这个姑娘家中有母亲有妹妹,过得很幸福。


    纪枝之前去镇上买一些符纸朱砂时见过这姑娘一面,绣工十分好,靠着自己的手艺让母亲和妹妹过得很好,还自己学了认字,想以后能在自己绣的东西上绣几个字。


    她曾和纪枝约定,下次再见的时候,纪枝给她一张保佑家人平安符箓,她给纪枝绣‘闻又’两个字。


    没想到再见竟成了这般模样,保佑平安的符箓终究没能送给她。


    纪枝沉声道:“云姐姐,她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云在青将手搭在纪枝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可是枝枝,你看到那个鬼师成什么样了吗?她怨气这么重,我怎么能放心把她给你。”


    纪枝握紧了手,抬眼看她:“算我求你。”


    “不行!”闻又插话进来,她咬牙切齿地对纪枝说:“有我在,你想都不要想!”


    “你这辈子都只能养我一只鬼!”


    “我没说养着她。”纪枝对上眼前的一人一鬼无力地耸下肩:“我想,救救她。”


    她不是话本里的活神仙,救不了那么多人,但至少努力一下就有希望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灰飞烟灭。


    云在青上前揽住纪枝轻轻抱住她:“枝枝,我知道你心地良善,可有的时候,对这世间也该多一分冷漠。”


    “这只鬼我不能交给你。”


    纪枝偏头靠在云在青肩上,眼里倒映着怨气深重的鬼王。


    鬼王的眼睛慢慢动了一下,她看到了纪枝。


    “纪”


    纪枝瞳仁骤然一缩。


    “云姐姐你听到了吗!?”纪枝抓着云在青神情激动。


    云在青眼神躲闪,嘴上说着:“听到什么?”


    纪枝刚扬起的笑慢慢收敛,她后退了两步,看着云在青仿佛是个陌生人。


    “云姐姐,你分明听到了啊,你为什么要装作没听见。”纪枝眼睛红了一圈,是面对挚友的失望:“她还有意识,你们不能杀她。”


    “不杀了她,以后出了事你负责吗!?”离得近的天师听见了纪枝最后一句话。


    “可以。”纪枝垂眸凝视着那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负责!”


    那人被这话噎住了,他转而将视线投向云在青:“云道长难道真要将这害了无数人性命的厉鬼交给一个鬼师吗!?”


    “枝枝。”云在青还想再劝劝,可对上纪枝那满含失望的眼神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如果今天真的当场诛杀这只鬼,那她和纪枝恐怕将形如陌路,她也会为纪枝口中那位好姑娘心生愧疚。


    “好。”


    云在青对纪枝轻笑:“我信你。”


    下面的天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心底对纪枝对鬼师的不满达到顶峰。


    纪枝当着众多天师的面带走了那只本该魂飞魄散的鬼。


    带她回家,取名风信。


    此事过后玄门乱成一团,闹的最大的便是道祖云在青德不配位,一些天师主张推出新的道祖。


    呼声最高的便是云在青的徒弟,卓君。


    因为她将鬼师养鬼视为邪门歪道,是为世人所耻的邪术。


    第104章 前尘(12)


    前尘(12)


    因为风信, 闻又一个月没跟纪枝说话,闹脾气闹得厉害。


    虽然纪枝将风信带了回来,但并没有养她, 只是收了她做徒儿, 这一个月纪枝寻遍了法子, 甚至去问了下面那位无常使者有关怨气的事。


    白无常知道她带回来一个满身怨气的鬼差点以为她也成了养鬼害人害世的鬼师, 听到纪枝的解释后又沉默了。


    “或许当初是我看错了人。”白无常神色复杂地看着纪枝:“你做不了无常,你应该跟着判官断善恶。”


    “是我让您失望了。”纪枝伸手过去, “您要将开鬼门的能力收回去吗?”


    白无常一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虽然下面那些老鬼已经对鬼师养鬼有了不满,但我知道你本意绝非利用鬼魂做恶, 你是我看中的下一任无常, 放心,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下面有我担着。”


    白无常告诉纪枝, 想让风信彻底摆脱魂魄上的怨气需要功德力,这些别人帮不了她, 只能靠她自己积攒, 纪枝能做的便是帮她恢复神志,教她向善,十年百年, 总有一天功过相抵。


    送走白无常, 纪枝为风信得了解救之法高兴,可心底的石头却更重了。


    前有云在青因为她得罪许多玄门天师, 后有白无常在众鬼官面前为她做担保, 这一人一鬼的情分她可能永远也还不尽。


    纪枝深深叹了一声,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看到了闻又, 这次闻又没再生气躲着她。


    四目相对,纪枝眼眶忽地热起来。


    她向前踏出一步,闻又已经跨越这一段距离伸手抱住了她。


    纪枝紧紧抱着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味道,她任由自己倒在闻又身上,又轻又低地吐出一个字:“累。”


    闻又虽然生气,可更多的是心疼,她将人直接抱起来,送回房间。


    “睡吧。”


    ,


    离开玄门之后,云在青又开始了四处游历,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望纪枝,虽然纪枝用了些符咒和符阵压下了风信的怨气,但云在青还是不放心,想炼出个法器来更稳妥些。


    又有了女娲石现世的传言,云在青便想着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她找到了。


    纪枝收到云在青的信时,风信身上的怨气已经开始消减了,她原本就是心怀良善,纪枝师傅为她做的一切也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再想起那段令她失控痛苦的记忆,即便有时难免触景生情她也会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纪枝师傅给了她新的名字给了她新生,她不能自私地留在过去。


    纪枝带着闻又去找云在青,家里留下了长安和风信。


    云在青用她得来的女娲石炼成了一件法器,最后的阶段需要鬼师刻下符咒,这件事需要纪枝亲自来。


    云在青给法器取名瑶光,是她专门为风信炼制能压住怨气的法器,准确来说是为了挚友纪枝,云在青不愿意看到纪枝步了那个鬼师的后尘。


    可当纪枝正要谢过云在青时,心口的抽疼令纪枝浑身血液都凝滞了,她脸色苍白朝云在青看去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所有。


    她在压制风信怨气时用了精血,刚刚那是风信怨气失控带给纪枝的反噬。


    云在青看懂了,瑶光从她手中跌落。


    “云姐姐。”纪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遏制身体的颤抖,她强撑出一丝笑意:“拜托了。”


    闻又,就拜托你了。


    “拜托什么?”闻又看出了纪枝的不对劲,可她看不懂纪枝和云在青对视那一眼的含义。


    话音落地,闻又便被贴上一张符定了身,这是云在青画的符,闻又挣不开。


    “云姐姐,你这是干什么?”闻又知道云在青不会伤害自己,她视线在纪枝和云在青身上转了一圈,疑惑道:“你们又想拿我试新的符箓?”


    毕竟之前也有过这种事,纪枝和云在青怕她跑,就会用符定住她。


    纪枝走过去摸摸她的脸,眼角划过一滴泪,笑得悲苦不舍。


    “对,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纪枝。”闻又心生不安,脸上笑容顿失:“你要去哪儿?你有事瞒着我?”


    纪枝转身要走,闻又连忙去看云在青,见云在青眼眶红着心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是那只鬼对不对!?”


    “枝枝!”云在青捡起瑶光跟上纪枝:“我和你一起去。”


    没人回答闻又那句话,最后离开的时候纪枝和云在青一人给她加了一层禁锢。


    纪枝不知道风信为什么会在古战场,她周身的怨气几乎冲天,双手沾满了血腥。


    纪枝和云在青赶到时,风信一手穿过一人的心口。


    即使只看得见背影,纪枝也认出风信手上的人。


    是长安。


    那一瞬间纪枝是后悔的,她说不清后悔的是今天留下了长安和风信,还是后悔当初救下来风信。


    长安的死令风信有了片刻回神,她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的手和身体慢慢冰冷的长安。


    风信崩溃地抱着长安的尸体哭喊着,余光看到了远处的纪枝和云在青,她无措地跪了下去,跪着向纪枝走过去。


    “纪枝师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两道勾魂锁精准地穿过风信的肩膀,将她吊在半空。


    这是纪枝第一次在白日见到白无常,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白无常,面前的无常使者面容冷峻眼底尽是漠视。


    “纪枝,此鬼若再犯错,你负责,这话可是你说的?”


    纪枝垂下眼睫:“是。”


    “那就走吧。”白无常说着就要带走纪枝。


    “等等!”云在青挡在纪枝面前直视白无常:“她寿数未尽,即便你是无常,也不能随便勾生魂下黄泉。”


    新任白无常冷嗤:“寿数未尽?若非上一任无常以权谋私,她早就该死了。”


    云在青一愣,想起之前纪枝同她说的事,她师傅曾于鬼门前救过纪枝,是那个时候吗。


    鬼官面前,云在青根本拦不住。


    纪枝被白无常带了下去。


    黄泉路很长,纪枝心绪杂乱,她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惩处,更没注意到走上黄泉路没多久风信便被几个鬼差带走了。


    走了许久,纪枝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条黄血长河边上,应该就是书上所说的忘川。


    人死后,走黄泉路,渡忘川河。


    忘川河上应该还有一道奈何桥才对。


    纪枝看向那边排起长队的奈何桥心生疑惑,刚要转头问一句,就见新任白无常对自己阴森森地笑了。


    “要怪就怪你挡了路。”


    被推入忘川,纪枝来不及伸手,河底便有无数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脚将她拽了下去。


    重回记忆长河,纪枝踏在忘川河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向深渊。


    “死得这么草率。”


    纪枝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没记起来这些之前,纪枝曾想过她的死法,不说救人救世轰轰烈烈,也该有些意义。


    没想到最后却是死得不明不白,不知道自己走后风信和长安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闻又怎么样,不知道自己挡了谁的路。


    不过让纪枝没想到的是,记忆中那个帮了自己许多的白无常竟然就是现在的白姐。


    记忆长河还有最后一段,是和之前隔离开的一部分。


    纪枝走过去,看到的竟然是云在青。


    是她死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部分记忆很模糊,纪枝不知道她在哪,


    只看得出云在青苍老了许多,鬓边白了一片,她将纪枝的尸体留了下来,用玄术保存完好。


    “枝枝,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有着神性,怜爱悲悯,爱这世间一草一木。”


    神性?


    纪枝心底苦笑,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不少次劝你随我学道,竟没发现自己早就养了只‘鬼’在身边。”


    纪枝眉心慢慢皱了起来,云在青这话什么意思?


    “士为知己者死,我不后悔。”


    酆都大殿中,纪枝猛地睁开眼睛。


    所有记忆回笼,纪枝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随后眼睛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有些颤:“我知道你在。”


    黑暗里有身影动了,但没上前。


    “过来。”


    闻又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来到了床边,她现在面对的是记起所有的纪枝。


    纪枝看着闻又,记忆长河中幼稚爱闹脾气的闻又彻底不在了,眼前的闻又沉静稳重,是整个地府最高执权者。


    “这次真的长大了。”


    闻又唇边显出一抹笑,眼中有些委屈,但没哭出来,轻笑着反问了一句:“不好吗?”


    纪枝静静看着她,自己先流了眼泪。


    “不好。”


    闻又弯下腰,给她擦眼泪,两人的身份此刻仿佛调换。


    “爱哭鬼。”这句话闻又也能对纪枝说了。


    纪枝嗔了她一眼。


    闻又笑着要凑过去亲吻纪枝,纪枝刚刚从记忆长河抽离一下没缓过来,下意识躲了躲,眉眼间尽是羞意。


    闻又用力将人拉过来,挑了挑眉:“更过分的都做了,现在躲什么?”


    嗡地一声,纪枝整个魂都热了起来。


    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


    在喝下前世今生之前她跟闻又在这张床上


    “枝枝下手重得很。”闻又蹭着纪枝的唇角,轻呵慢语:“你还说,记起以前的记忆后做的时候心情就不一样了。”


    记忆刚刚回来,更多还是以前对感情内敛的纪枝,纪枝感觉脑袋要成开水茶壶冒泡了,她,她真是鬼迷心窍了说那种话。


    闻又的手贴着纪枝的腿向上,不怀好意地问:“我有些好奇,怎么不一样了?”


    纪枝倒吸了一口气,被闻又逼到了床头。


    冰冷的吐息落在颈侧,纪枝忍着羞涩主动亲了亲闻又的眼睛,讨好道:“有些事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你和我说说吧,我想听。”


    无非是纪枝出事后的一些事,闻又没有拒绝。


    她伸手捧起了纪枝的脸。


    “好啊,边做边说。”


    第105章 拜月神


    拜月神


    上辈子还是借着发烧的劲迷迷糊糊亲过一次, 虽然之前有过一次,但纪枝还是没能缓过来。


    闻又的动作很温柔,轻轻地吻上来, 手掌拖着纪枝的脸慢慢摩挲着。


    “你想知道什么?”借着唇分开的间隙闻又开口问。


    纪枝脑袋清醒了些, “我死后——唔——”


    闻又吻重了一些, 再分开时带着些不悦:“不想听那个字。”


    纪枝只好跳过, 问道:“之后,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坐上这个位置?”


    这句话成功取悦到了闻又,她本以为纪枝会问风信, 会问长安, 会问云在青。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纪枝的衣服,闻又迷恋地低头在纪枝颈间轻蹭, 手掌从。


    纪枝抬起腰, 被闻又半抱进怀里,她伸手勾着闻又的脖子, 一点点感受冰冷贴上自己。


    “没做什么, 把那些不服的老鬼都打下来,我就是新王。”闻又说得轻描淡写


    ,, 闻又爱不释手。


    纪枝吸了一口气, 浑身的鬼气乱七八糟。


    “说详细一点。”


    纪枝在奈何桥上听到过一些鬼魂闲聊,它们说现在的酆都鬼王当年搅乱了整个地府, 踩着所有鬼官登上的酆都大殿, 没一只鬼敢拦, 因为那是一只前所未有的厉鬼,也是唯一一个魂魄中功德力同怨气纠缠不分上下的厉鬼。


    “你将我养得那么好, 我自然比那些老鬼厉害,过去那么久,我记不太清了。”闻又伸手隔空一抓,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由远及近。


    那是一串小铃铛,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看上去应该是法器。


    纪枝认得这个铃铛串,是最开始她给闻又做的法器,能令鬼魂像人一样通五感知五味,那原本是挂在闻又脖子上的,小孩子戴刚好两圈,中间的小铃铛垂在心口的位置,一动一响。


    “你拿这个做什么?”纪枝感觉有些不妙。


    闻又解开铃铛系在纪枝腰上,指尖拨弄了一下小铃铛,正好落在腿间。


    法器起了效果,纪枝的感官更加敏锐,她感觉铃铛正不停地颤动着,


    “拿拿开”纪枝喘了一声。


    “不要。”闻又低头 ,唇齿咬合间语调轻扬带笑,勾人得厉害。


    “叮叮当——”


    纪枝的腿在打颤,属于她的鬼气不受控制地洇开,如果是人还能装一装,毕竟那处湿不湿只有摸过才知道,可现在成了鬼,鬼气一泄看得清清楚楚。


    纪枝不敢抬眼,闻又偏偏还去勾着法器让它响个不停,叮叮当当,最中间的小铃铛折磨得纪枝禁不住软了腰。


    “枝枝不是很喜欢吗?”闻又伸手搭在纪枝的肩膀,让她后仰着靠在床头,自己则一路吻下去。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后,纪枝轻轻掀起眼皮向下看了一眼,……跪俯的鬼正用鼻尖蹭着那颗小铃铛。


    紧接着一声清脆响声过后,闻又顶开小铃铛,含住了。


    纪枝不可抑制地泄出一声轻吟,手指揪紧了被单。


    冰冷的吐息落下,纪枝却觉得比火还要撩还要烫


    ,纪枝脑海中不断闪现上一次和闻又做时的画面。


    四周的鬼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叮叮当——”


    纪枝感觉到自己的腿被抬起,闻又将她拉了起来,。


    前所未有的体验,纪枝同闻又对视,眼底的羞涩比刚开始褪去不少。


    闻又知道那是纪枝在慢慢接纳新的自己


    动了起来。


    小铃铛夹在中间,被两股鬼气浸得透彻。


    如果是以前,闻又或许要担心一下纪枝的身体受不受得了,但现在是鬼了,纵欲过度不会伤身。


    只是欲念上头时,闻又魂魄中的怨气不受控地冒了出来,最先反应出来的是眼瞳,怨气蛛网一般笼罩上来,彼时两只鬼正到紧要关头。


    鬼气泄出的瞬间,闻又低头咬上纪枝的肩膀,在利齿陷入皮肉的瞬间,纪枝掌心托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同时将一圈冰凉的东西套在她的手腕上。


    怨气褪去,闻又抵着纪枝的额头看了一眼。


    “瑶光?”


    “卓君不是将它捏碎了?”


    纪枝眼底尚有未情潮翻涌,她喘息道:“假的,她又没见过瑶光,随便糊弄她的。”


    闻又笑着又吻了上去,还不够。


    瑶光本身是一条极细的链条,现在回到闻又手腕上慢慢融进她的魂魄变成了一道符文,符文会在闻又控制不住自己时闪现本像和金光。


    自纪枝将瑶光戴在闻又手上后,淡金色的微光闪烁便没有断过。


    闻又将上一次纪枝给予自己的都还了回去。


    手掌贴着小腹按压,闻又看着纪枝被刺激得红了眼忍不住舔了舔唇。


    手腕抽动间,指腹精准找到,闻又眯了眯眼睛,贴着不平之处揉摁,。


    纪枝的鬼气一直在泄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魂魄在逐渐稀薄。


    可心底的欲望想要得更多,她凑上去主动亲吻着闻又,。


    “闻又,我爱你。”纪枝的吐息落在闻又的唇角,感受着紧拥着自己的酆都鬼王动作顿了一瞬,随后带来狂风骤雨。


    纪枝情不自禁仰起头,她深知道闻又听到自己这句话的反应,她要的就是这样更深更重的纠缠。


    闻又手上的动作如她所愿,。


    “枝枝想要快一些深一些和我说便是。”闻又贴着纪枝耳边笑出声。


    纪枝眯起的眼睛张开一条缝隙,羞涩荡然无存。


    “不一样的,我先开口要会显得你不太行。”


    闻又神色一僵,笑容像是要裂开:“什么?”


    纪枝翻身跨坐在闻又腰上,。


    闻又眼睛慢慢睁大,联想刚刚纪枝的话,整个鬼都石化了。


    因为自己不行,所以她自己来?


    “纪枝!”


    闻又想要证明自己,什么温柔什么技巧通通抛之脑后。


    手臂紧紧箍着纪枝的腰,。


    最后一次的时候,纪枝感觉自己* 好像花开绽放了,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


    结束之后,闻又心底火气难消,她叫来了判官。


    寝殿门前,判官看着又带了一身纪枝鬼气的大老板一言难尽。


    “帮我找几本书。”


    判官眨眨眼:“什么书?”


    闻又瞥了她一眼。


    判官顿时心领神会,比了个OK的手势:“好的,明白。”


    走出两步,判官又回过头悄眯眯道:“那小玩具要吗?”


    闻又眼神疑惑。


    玩具?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玩具。


    好在这句话没问出口,闻又从判官贼兮兮的表情里领悟了一丝真谛。


    大概就像小铃铛那样的玩具,确实是她玩的,玩纪枝的。


    闻又赞赏地拍了拍判官的肩膀:“加薪。”


    之后,闻又开了鬼门去了一趟人间。


    香火店里,长安,褚楚,古月都在,神荼和黑无常兢兢业业接待上门求帮忙的游魂。


    祭神那一天发生了太多事,长安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就连柳晚言她们三人也重新回到荧幕前,褚楚靠着褚家的关系找过三人,除了封意有点模糊的印象,柳晚言和宋戚云根本不记得自己去过苗寨的事。


    还有道祖的浮舍庙一夜被烧,月神成了玄门新的信仰,准确来说不止玄门,就连特别调查组的人也开始拜月神了。


    “太奇怪了。”褚楚伸手揉乱了头发。


    长安意外地沉默。


    褚楚知道她记起了许多前世的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闻姐和枝枝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黑无常伸长了耳朵听她们说话,听到这句时没忍住笑出声。


    “知道你们口中的闻姐是什么鬼吗?”


    褚楚虽然早就知道闻又是只大鬼,还是跟道祖有牵扯的大鬼,但具体多大她没敢多想。


    但无常使者这语气,难不成闻又在下面真是个大官?


    “五方鬼帝?”褚楚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那边的神荼笑了一声。


    黑无常摇了摇头,眼神期待地看着她们,一边爆出大料:“她可是我大老板。”


    褚楚撑着下巴的手歪倒,一头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砰响。


    古月也十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长安眼神动了动,眼底的情绪更多的是心疼。


    阴风灌入,鬼门在香火店前升了起来,闻又走出来。


    黑无常神色一变,咳咳了两声转身拿了抹布擦拭桌子。


    “闻,闻姐!”褚楚直接起身站了一个军姿。


    闻又点点头,视线径直和长安对上。


    “她没事。”


    长安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那就好。”


    闻又找了个位置坐下,眉梢微挑:“聊什么呢?”


    褚楚眼神朝黑无常看,黑无常只给了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聊那天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闻又:“枝枝用不化骨换回来的。”


    褚楚一惊,连忙问:“那枝枝呢,没了不化骨,她怎么办?”


    闻又思索了一下,“其实做鬼也挺好的。”


    褚楚噎了一下,没敢反驳。


    “那闻姐过来是?”褚楚话问得小心翼翼,但她知道闻又不会无缘无故找上来,肯定是有事的。


    闻又动了动唇:“月神庙什么情况?”


    褚楚:“这事奇怪得很,忽然出现一个月神,不管是玄门还是特别调查组的,都有不少天师供奉参拜,问的时候还都说他们一直拜的都是月神。”


    “一直”闻又眯起眼睛。


    ‘一直’这个词就有意思了。


    这个‘一直’可以是这些天师修习玄术的几十年,也可以是自玄门有了供奉拜像规矩后的两千年。


    闻又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谁知道玄门这两千多年拜的到底是道祖云在青,还是背后见不得光的鬼邪。


    第106章 身陨道消


    身陨道消


    褚楚找上了谢怀微, 两人虽然每次见面都闹得不欢而散,但只要褚楚想见谢怀微,她就不会拒绝。


    地点是谢怀微定的, 在一家书店。


    褚楚踩点到, 脸上有些红, 嘴角破了皮。


    谢怀微目光顿住, 捏着书页的手用了力。


    “约在这里,是怕我对你发脾气?”褚楚冷哼一声, 但声音确实有意压低了一些。


    书店安静,声音大一点都会引来周围人的注视和不满。


    谢怀微直言问:“找我做什么?”


    “你加入了月下。”褚楚皱着眉:“现在那个月神是不是也是月下搞出来的?”


    谢怀微看她:“你心里有答案为什么还要再问我?”


    褚楚额角青筋直跳, 想给眼前这个女人一拳。


    “你也在供奉月神?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怀微眼睛动了动, 视线定在褚楚的嘴角:“大概就是你和我说分手的时候。”


    “你交女朋友了?”


    褚楚下意识舔了一下破了的唇角,微微的刺痛让她在心里对某个人的火气更盛。


    褚楚:“与你无关。”


    分手的时候, 褚楚记得那时候谢怀微明明还是一个五级天师, 拜奉的是道祖,而在她们分开没多久, 谢怀微一跃成为最年轻的八级天师, 被玄门任为南城分会长。


    “谢怀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谢怀微鼻腔哼出一声极轻的笑来,“你不喜欢以前的我, 更不喜欢现在的我, 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褚楚快要认不出眼前的人了,谢怀微明明是个极有锋芒的人, 浑身带着刺, 现在却仿佛将尖锐的刺都藏了起来, 又或者说像是什么东西困住了原本的她。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谢怀微长叹了一声,指腹下的书角被揉得皱起来。


    “为什么我们说好了一起进特别调查组我却进了玄门, 为什么我要和月下的人待在一起,为什么我要跟在那个人身边。”谢怀微连说了三个为什么,也说中的褚楚心底的疑惑。


    “我们在一起七百多天,两年,也就是这两年吵得最厉害,或许我们确实不适合□□人,可做朋友我实在不甘心。那天你说了分手,我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没有说出挽留的话,晚上没有回褚家,去了浮舍庙。”


    “我这个人脾气差,说话难听,身边没什么朋友,我就去找了道祖,我想和她说几句话给自己找一个台阶,然后去找你和好。”


    谢怀微说话轻轻的,眼睛红了一圈。


    褚楚偏过头,语气不耐:“我不想听这些。”


    谢怀微笑了一下,继续道:“从浮舍庙回去,我遇到了几个玄门的天师,她们在抓月下的人,我帮了忙,临走的时候那个月下的人忽然给我塞了一样东西。”


    褚楚抬眼。


    谢怀微熟悉她的表情语言,无奈一笑:“现在不在我身上。”


    褚楚视线又移向窗外,路对面是她的车,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微动。


    “是女娲石。”谢怀微见褚楚重新看过来,唇角带上些笑意:“我记得褚奶奶曾经为了一块女娲石花费八位数。”


    “那是玄门一位前辈留下的女娲石,能留下女娲石的人哪一个不是功德无量。虽说现在的玄门风气不佳,但我们所学也都是玄门传下来的玄术,前辈若有心愿未了,作为后辈总要帮一帮的。”


    “心愿未了?”褚楚疑惑:“你怎么知道她心愿未了?”


    女娲石就算有灵气,那也是一件死物啊。


    “难不成她托梦给你了?”


    褚楚这句话本是怪里怪气怼谢怀微的,没想到女人神情微动,像是她说中了。


    入了这一行是不会轻易做梦的,若有梦不是其他天师作怪便是鬼魂托梦求人。


    “你还是很聪明,确实是托梦。”谢怀微道:“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她仿佛不存在又像无处不在,她想让我帮一个人。”


    “那位前辈教了我很多,也解答了我很多在玄术上的困惑,我听她的话进了玄门,成了分会长,接触到了月下,也终于知道前辈让我帮的人到底是谁。”


    “你疯了吧?”褚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一时压不住高了一些,在旁边人看过来后又生生压了下去,语气中带着火气:“她让你帮你就帮!?月下里能有什么好人!”


    谢怀微听到这话脸色冷了下来:“你根本就不知道她的身份。”


    “什么身份?”褚楚冷嗤道:“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谢怀微终于有了情绪波动,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褚楚,这一瞬间才让褚楚觉得她面对的是谢怀微。


    “你知不知道卓君是云在青的徒弟,后来云在青修了养鬼道惹了众怒,玄门的天师推出的新道祖是卓君,玄门本就该供奉卓君,我想这也是那位前辈的意思,她想让我帮卓君把本该属于她的拿回来。”


    褚楚怔愣住,随后眼神怜悯地看着谢怀微,想看脑子不好的神经病。


    云在青啥时候的人,要真有这么一出,玄门怎么可能要供她的像两千多年。


    “楚楚你要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谢怀微伸手抓住了褚楚放在桌上的手,情绪有些激动:“你跟我一起,我们一起见证一个新的玄门诞生,不久之后我就是玄门的会长,我们可以像之前说的那样立新的规矩——”


    “啪——”


    谢怀微脸偏向一侧,火辣辣的疼。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但我告诉你,我们之间没可能了。”褚楚抽了一旁的纸巾狠狠擦了擦手,手背通红一片,刚刚那一巴掌她用足了力气,也是想打醒眼前的人。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聚好散,没有什么以前了,我的生活只有以后。”


    四周一圈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褚楚没有再聊下去的欲.望,起身离开。


    谢怀微坐了回去,目光随褚楚的背影走向路对面,看到她拉开车门,看到了一闪而过古月的脸。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对上,一触即分,但谢怀微还是感受到了那人眼神中的得意。


    车上,


    褚楚直接那只打红的手扔到古月面前,命令道:“给我吹吹。”


    刚刚书店里发生的事车里的人和鬼看得一清二楚,古月将褚楚的手握住,眉眼藏不住的笑:“谁让你打得这么重。”


    褚楚眼睛一瞪大就要将手拿回来,古月笑着拉回来。


    “没问出什么东西。”褚楚看向后座的两只大鬼:“不过她说卓君才是道祖,云在青修了养鬼道,玄门不认,另立了卓君为道祖,我猜现在那个什么月神像就是卓君给自己搞的。”


    “云姐姐修了养鬼道?”纪枝看向闻又,这应该是在她死后发生的事。


    闻又思索了一下,轻声道:“不算。”


    顿时车上三人一鬼都看向她。


    “你出事以后,我找到了下黄泉的路,在忘川闹了一番,那些鬼官拦不住我,后来是云姐姐将我带了回去,把瑶光戴在我身上才压下那些怨气,她将我带回我们住的小院,开始教我一些玄术,其实也是想让我冷静下来,传到那些天师耳朵里就成了云姐姐重修养鬼道。”


    虽然知道了纪枝和闻又跟那位道祖的关系,再听时褚楚和古月还是忍不住震惊。


    “那卓君呢?”纪枝问道。


    闻又摇了摇头:“我一直没再见过她,云姐姐也没提过。”


    “但后来我听说,云姐姐到忘川来寻我时其实还带了一个人下来,她让判官将那个人投入忘川换你回来。”


    “我猜,云姐姐带的那个人就是卓君。”


    纪枝抿了抿唇,进入忘川的鬼是回不来的。


    云姐姐想让卓君换她回来是发现了什么吗?


    纪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明白了记忆长河中那句“早就养了只‘鬼’在身边。”。


    那只‘鬼’就是卓君。


    纪枝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初见时她还是一个十分正直善良的玄师,会帮助贫困幼小,会因为人间疾苦落泪惋惜,除了在人鬼观念上的不同,卓君甚至可以说是个很好的玄师。


    似乎从她找到纪枝想学养鬼道时就开始慢慢变了。


    褚楚想了想还是把谢怀微口中那个前辈说了出来,说完后才问道:“闻姐知道玄门有什么功德无量的天师吗?”


    闻又同纪枝对上一眼。


    云在青。


    “怎么会是她呢?”闻又显然有些不相信自己想到的人。


    “闻又,你看到了吗?”纪枝声音在颤。


    闻又闭了一下眼睛,“亲眼所见。”


    那天天晴云清,云在青出去了许多日都没回来,她叮嘱闻又不要出小院,回来会给她惊喜,彼时闻又心如死灰,除了纪枝重新站在她面前,别的什么都算不得惊喜。


    云在青是在傍晚晚霞漫天的时候回到了小院,闻又远远地看着她走得沉重又无力。


    闻又看出了她不太对劲,想过去扶着她,没等闻又接到云在青,她的身体便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她看着神情紧张的闻又想开口说话,可肉身消散的速度太快,她来不及说最后的遗言。


    身陨道消,这是云在青自己的选择。


    第107章 玄门古城


    玄门古城


    玄门搞了一个天师大会, 除了刚入门的一级二级天师,大半的玄门天师都接到了邀请,就连特别调查组的天师也有收到传信。


    仅仅一两天的时间, 全国各地的天师都赶往玄门总部, 一个相当偏僻的群山之间。


    “搞不懂, 既然搞什么大会, 不选大家都方便的地方,来这山沟沟里。玄门也是, 又不是没钱自己建一栋楼,各地的分部倒是建得有头有脸气派十足, 总部反而追求质朴, 把人都往大山里忽悠。”


    颠簸泥泞的小路上,一辆牛车正慢慢朝前走, 褚楚依在古月肩上嘴皮子没消停过, 她也算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罪。


    “消停一会儿, 话这么多。”古月瞥了她一眼, 将手边的水杯拧开递给她:“长安都比你懂事。”


    褚楚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伸出委屈蜷起的长腿碰了碰长安。


    长安回神:“怎么了组长?”


    褚楚眯了眯眼睛,伸手勾着长安的脖子将人搂在怀里狠狠揉了一会她的头。


    长安头发细软, 这么揉弄了一番变得乱七八糟。


    褚楚满意地捏起长安的脸:“年纪不大装什么深沉, 再这么老气横秋的,就让枝枝带碗孟婆汤给你, 把那些破事都忘干净。”


    长安的嘴嘟起来, 她明白褚楚的意思, 但再让她做回以前的长安已经不太可能了。


    “笑一笑。”


    褚楚指腹贴着长安的嘴角,轻轻向上拉了拉, 勉强拉出一个笑来。


    长安眨眨眼睛,褚楚和古月都看着她。


    于是唇角的笑慢慢不再由手指掌控,真正地上扬着。


    “这才对嘛。”褚楚放开她,又重新挤到古月身边,身高腿长的一个人委屈地蜷在牛车里,也确实难为了她。


    古月问:“怎么不跟着枝枝和闻姐,她们不会不带你的。”


    褚楚表情微变,咬牙切齿地摸上古月的腰掐了一把:“我是活人,走鬼门要折寿的。我就知道你就是看上本组长的脸和身材了,现在吃够了想拍拍屁股走人,想早点送我走?”


    古月躲了一下,但空间只在狭隘怎么也躲不开。


    她微笑了一下接过褚楚的话:“原来组长知道啊,那可得好好保着自己的脸,不然哪天我不喜欢了就把你踹了。”


    “想得美,只有我踹别人的份。”褚楚不喜欢古月这张嘴说出来的话,于是脑袋掰过来狠狠亲了一口。


    长安默默移开视线。


    唉——


    ***


    纪枝和闻又比另外三个早到得多,因为是鬼魂,所以肆无忌惮地在玄门总部闲逛。


    虽然天师多法器多,但想在闻又眼皮子底下闹出动静恐怕得是个祖宗级别的天师才行。


    玄门的总部就是个古城,里面的房屋建造风格还是千年前的,随便捡根木头说不定都是古董。


    “这地方”纪枝低低出声:“古战场?”


    闻又握着她的手,惊异道:“你竟看得出这里就是当初的古战场?”


    纪枝看她:“瞧不起我?”


    闻又笑着:“冤枉啊,我哪敢瞧不起你啊,只是时过境迁过去了许多年你还能看得出来,我的意思是你也太厉害了。”


    纪枝被夸到心尖上,但还是轻蹙起眉暗暗握了一下闻又的手,说一句:“油嘴滑舌,和谁学的?”


    闻又眸子晃了晃,似有碎光闪过,声音轻轻地:“你以前不就是这么哄我的吗?”


    纪枝愣了一下,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来来往往的天师很多,三两个围在一起谈论着这次大会,玄门不常召开这种规模的大会,上一次恐怕还是几百年前处理饕餮的事。


    在这些小群体中,只有一个人孤身走在古城中。


    “来了。”


    纪枝和闻又跟了上去。


    自踏入古城的那一刻,谢怀微耳边出现一道声音,是那个前辈的,自从前辈想让她帮卓君,谢怀微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前辈,您的心愿快完成了。”谢怀微难掩兴奋,她不是一个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的人,那日她对褚楚说的话半真半假,女娲石不是月下的人塞给她的,是她从一个玄门天师那里抢来的,而那个天师在她成为分会长后便没了踪影。


    她也不是什么前辈心愿未了她便尽一切能力出手相助的后辈,她只是和这位前辈做了交易,她帮卓君做事,事成之后,这位前辈得彻底离开女娲石。


    “她怎么样?死了吗?”


    耳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怀微皱了皱眉,回道:“前辈说什么呢,她怎么会死,她已经是新的道祖了,属于她的在慢慢回来。”


    许久没有声音,谢怀微停了下来:“前辈?”


    随后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吸气,像是极力忍耐着。


    “你是这么帮她的?”


    谢怀微:“对啊。”


    难道不是?


    谢怀微正想问,那道声音忽然警惕道:“有人跟着你。”


    “不对,不是人,是两个鬼。”


    谢怀微一下紧张起来,鬼?这是什么地方,玄门的地界,竟然还有鬼敢来吗?


    她转过身,视线一寸寸扫过,鬼影子都没发现。


    “前辈,会不会是你感觉错了?”


    “不会。”回答得干脆利落。


    听到这么肯定的话,谢怀微也不敢掉以轻心,于是便没急着去找卓君,在古城中多转了两圈。


    一路下来,耳边的声音一直在提醒那两只鬼在跟着她,可等谢怀微去寻时又什么都没有,一来二去便有些不耐烦。


    “你看,哪里有鬼。”


    “在你身后!”


    谢怀微白眼翻了一半,后颈一痛直接晕了过去,正巧她走的是个胡同,根本没人发现。


    纪枝和闻又将人拖到没人的房间,直奔目的翻找谢怀微身上的女娲石。


    因为不知道她身上的女娲石具体是什么东西,纪枝和闻又便把除了衣服之外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活像两个土匪。


    手机耳机什么电子产品放在一边,谢怀微这个八级天师玄门分会长身上竟然干净得只有一张符。


    对着仅有的一张符,纪枝产生怀疑,“它是女娲石?”


    尾音还未散,符箓忽然爆出金光,虽然只是一瞬,但照在纪枝和闻又身上犹如烈火灼心。


    怕被附近的天师发现,闻又早在四周做了隔绝,而那原本密不透风的一层结界在金光面前仿佛脆得像纸,四面漏洞。


    “行,它是。”纪枝声音有些无力,没想到画了两辈子符,也体验了一回符光打在身上的感觉。


    不怎么美妙。


    “枝枝,你看这符是不是有些眼熟?”


    闻又伸手扶着纪枝的腰,一边给她灌输鬼气让她缓过神来。


    纪枝定睛看过去,符箓上绘的符咒与记忆中某个场景对上,那是还在平城,她和云在青同入了幻境,她们为全城百姓分发招阴符,里面有她们挣扎之下画出的新符,而谢怀微身上的符正是当初云在青画下的!


    “真是云姐姐”


    第108章 拜月神,得永生。


    拜月神,得永生。


    “云姐姐。”纪枝尝试着对符箓唤了一声, 声音微微哽咽。


    符箓没有回应,就此沉寂。


    闻又轻轻揽过纪枝,低声道:“或许这上面只存留了云姐姐的残魂, 没有以往记忆也没有自我意识。”


    纪枝也猜到了这一点, 这符箓虽然算是云在青留下的女娲石, 但与她本人牵连得并不深。


    “谢怀微应该是要去见卓君, 我待会附身谢怀微,你就在这等我。”闻又已经想好了安排, 正准备做的时候,纪枝伸手拉住她。


    “我去。”


    ,


    玄门中有不少人都认识那位年纪轻轻的八级天师, 也知道她是玄门的分会长。


    谢怀微走在古城里,周围投来不少好奇打量的视线, 更有胆大者上前想要结交要联系方式。


    谢怀微一一拒绝, 朝古城最高那处走。


    古城依山而建,有八条古道, 借八卦之势镇一方风水。一阶阶向上, 共有十八道平台,平台两边皆悬挂古铃黑幡,风吹便动, 露出其中的镇邪符咒。


    谢怀微偏头看了一眼, 脚下速度慢了一瞬后恢复如常。


    终于来到最顶上,入目的是一座高塔, 塔前跪了一群人, 神色虔诚朝拜着塔内的人像。


    谢怀微的到来并没有使得她们中有人抬起头, 似乎天崩地裂也影响不到她们。


    这些人都是玄门中的熟面孔,像谢怀微一样, 是各地分部的分会长。


    谢怀微垂眸,抬脚向塔内走。


    塔内的像还是新的,以前摆放的浮舍像还没被搬走,就这么被新像挤在后面,一些细节部分在移动的时候被碰碎了,一个人正在拼凑,但任由她如何拼,碎了就是碎了。


    谢怀微静静看着她。


    卓君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转过身轻声开口:“你来了,东西带来了吗?”


    谢怀微将身上的符箓递过去。


    卓君走过来,伸过来的手上皮肤大片大片的黑紫,是身体腐败的痕迹。


    “你”谢怀微张了张嘴。


    卓君抬眼看她,“很惊讶?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是迟早的事,不过现在有了不化骨,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卓君话一顿,眉眼一压闪过厌恶:“若非不得已,真不想顶着那个人的脸活着。”


    她将符箓捏在手里,反复看了又看,忽然笑了一声,“你糊弄我?”


    谢怀微面不改色:“没有。”


    “女娲石又怎会是如此一张符箓,三岁孩童画得都比这好。”卓君说着就要将符箓揉搓成团,谢怀微摁住她的手。


    四目相对,卓君唇角一扬,眼神冰冷:“装不下去了?”


    ‘谢怀微’用力捏着她的手腕,将那张符箓拿了回来。


    “我知道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不坦荡。”卓君视线落在‘谢怀微’眼中,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


    “都是故人,就不要躲在别人的身体里了。”


    ‘谢怀微’松开卓君,后退了一步,“好啊。”


    忽然的一阵风吹来,两侧沉重的实木门竟自行关上,发出砰地一声响,塔外跪拜的众人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卓君看着眼前的两只鬼叹道:“纪道长,怎么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纪枝看着眼前几乎辨不出人形的卓君眼神冷着:“你现在要做的可不是什么闲事。”


    “云姐姐当初一心为玄门,你是要毁了它吗?”


    卓君听后竟笑了,“毁?纪道长这话说重了吧,我明明是为了玄门的未来着想啊,玄门的人怎么能供奉一个鬼师为道祖呢。”


    “而且你也并非玄门之人,这事你管不着吧?要管,让云在青亲自来管!”


    纪枝握紧了手,气得鬼气乱窜。


    顿时铃声阵阵,一阶传过一阶,传到塔内时几乎整座古城都回荡着铃声。


    “纪道长还是小心一些,怎么说这里也是玄门的地盘,而你——是一只鬼。”卓君提醒着。


    “你知道当初玄门为什么要定在这里吗?”闻又出声问她。


    卓君低下头看着自己踩着的这片地:“知道啊,古战场,死得人太多,怨念太重,得靠大阵镇着。”


    “你曾经去过地府,还从判官的生死簿上撕下了自己的那一页,不知道那一回你有没有去过十八地狱。”闻又看着她轻笑了一下,压着眸子蔑视过去:“这里确实是玄门的地盘,但再往下,是我的地盘。”


    “卓君,你翻不起什么风浪。”


    卓君一时没能理解闻又的话,但细细想过闻又这两句话还有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提出十八地狱,因为古战场之下便是十八地狱所在,而闻又就是那个传闻中踏平一众鬼官成王的酆都鬼王。


    “是吗?”卓君张开手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慢慢地她身上腐败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富有生机,直至和活人无异。


    纪枝皱起眉。


    “你说错了,生死簿不是我撕的,是判官自己撕的。”卓君睁开眼,眼眸变成了金色,流转着万千功德力。


    那些功德力在帮她不断修复着肉身。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那东西了,我已得长生。”卓君出奇平静,神色不喜不悲。


    “如果是靠供奉得来的功德力,为何要等到现在?”纪枝有些不解。


    既然卓君知道这个办法,何必等到现在,一开始就让玄门供奉月神岂不更好。


    “我本不想的,是她逼我。”卓君低声呢喃,“师徒一场,是她太无情了。”


    纪枝冷笑:“这时候把责任推到自己师傅身上,不要脸得可以。”


    这话似乎激怒了卓君,功德力极速流失,鲜活的身体仿若一朝秋风起迅速落败下去。


    “不怪她吗!?”卓君声音提高:“我那么努力地学,只想让她看得到我。”


    “没用,怎么做都没用,不如你纪枝修养鬼道做鬼师,不如闻又在她面前晃一眼,到后来不如一个你捡回来的长安,就连”


    “那只厉鬼风信都能入她的眼。”卓君像是吞咽着血和恨,“她根本不记得我这个徒儿,我又何必再念着师徒情为她留下这些浮舍观。”


    “既然不想留,当初又何必建,还要费劲心力在玄门中奉她为道祖,让她受这千年的香火。”闻又回忆着:“这世间留存下来的浮舍观有一半都出自你手吧,虽然现在已经全没了。”


    另一半则是闻又暗地着手做的。


    “那时我做了一点错事,想为她做些事让她原谅我。”卓君眼底含着嘲讽,对曾经极力讨好云在青的自己。


    “我为她建观求香,她却在功德圆满后抛下我,一面都不肯见。”


    终于听出来些不对劲,纪枝和闻又对了眼神。


    “你的意思是云姐姐因为浮舍观的供奉功德圆满成仙?”纪枝问了一句。


    卓君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不然呢’。


    纪枝笑出声,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卓君。


    “卓君,你毁浮舍观建月神庙不会就是想让云姐姐见你一面吧?”


    卓君冷视着她,没有承认。


    纪枝再次附身谢怀微,将那张符箓举到卓君眼前。


    “你这么在意她,怎么连她画的符箓都认不出来!”


    卓君眼瞳颤动,紧盯着符咒。


    纪枝继续道:“这位谢会长说她有女娲石,只是女娲石上附着一位前辈的残魂,那位前辈让她帮一个人,于是她找到了你。”


    卓君几乎站不住。


    “我和闻又今天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你,只是想验证谢会长手里的女娲石是不是云姐姐留下的。”


    能留下女娲石的皆是功德无量之人,也只有功德无量之人死后才能为后世留下女娲石。


    卓君猛地转过眼,那张符箓刺得她眼睛疼。


    “骗我!”


    “亏她还把你当做挚友,你就这么咒她?”


    卓君阴沉地盯着纪枝,一字一字往外吐:“纪枝,我不信。这天底下该死的人那么多,还轮不到云在青头上。”


    说罢她忽然又笑起来,得意又疯狂:“是她让你们这么说的对吗,我毁了她的观,她没有香火供奉,她做不了圣人了,她就让你们说她死了,想让我难过愧疚,做梦!”


    刹那,无数黑影自卓君的影子中窜出,满山的镇邪铃齐响,声音传出十里开外。


    “咔嚓——”


    第一个镇邪铃碎裂


    “咔嚓——”


    “咔嚓——”


    数千镇邪铃尽碎——


    而自卓君影子中窜出的黑影精准找到塔外天师,钻入其眉心,一双双怨气深重的眼睛睁开。


    远在群山之外的小路上,还在同古月和长安说笑的褚楚忽然垂下头——


    “组长?”长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古月搭上褚楚的肩膀温声问:“怎么了?”


    褚楚缓缓抬起头,面向群山之间,嘴唇张合说着什么。


    古月仔细听着,终于在第二遍的时候听清了——


    她说:“拜月神,得永生。”


    “我给过她机会,在她不愿意见我的这两千年里,我一年只换一尊像,将浮舍像换成月神像。只要是天* 师都要拜道祖,这是玄门的规矩,而只要拜过被替换过的道祖像的天师,便会死后成鬼为我所用,它们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身体。”


    大门‘砰’地打开,红月当空,映得卓君双瞳猩红。


    门外皆是她的追随者。


    卓君慢慢举起双手,高声呼喊——


    “拜月神!得永生!”


    “拜月神——!”


    “得永生——!”


    第109章 云在青


    云在青


    “拜月神!得永生!”


    山谷回荡一声接着声, 像古老的钟声令人心神震荡。


    虽然早就料到这些事背后都是卓君,但亲眼见证一个玄门的未来变成如今疯癫病态的样子,也真的明白了云在青的那句话。


    她养了一只‘恶鬼’在自己身边。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卓君享受着外面那些天师喊出的话, 她的表情如痴如醉, “纪枝, 在养鬼这方面, 我比你成功得多,虽说你是这一门的开创者, 但我是不是比你更适合被称一声祖师?”


    “做天师,我是道祖;做鬼师, 我比开创者更强。”卓君低低笑着:“我这一生当真精彩绝妙。”


    “垃圾。”


    一声嗤笑和嘲讽令卓君眼睛移向闻又。


    “我倒是还没做过鬼, 你说若我下去,是不是也能当个鬼王。”


    闻又现出一抹冷笑:“做鬼?你想得倒是美, 你怕是做不成鬼了。”


    虚影一晃, 闻又直接掐住了卓君的脖子,手搭上那脆弱的脖颈的下一秒, 指节便用力握紧。


    卓君的身体软绵绵倒下去, 闻又眯起眼睛掌心燃起幽冷的火瞬间将血肉之躯烧尽。


    毫不犹豫。


    但她清楚卓君没那么容易死,她也没想过能这么容易解决卓君。


    千里之上云层慢慢堆积了起来,变得沉重阴郁, 变天了。


    “总归是自己的身体, 还是有些舍不得。”


    卓君的声音从一侧传出,闻又和纪枝看过去, 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纪枝抿了抿唇, 努力压下那股不适。


    卓君躲在了不化骨里, 那不化骨是纪枝的肉身炼制的,和她本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此刻的不化骨没有之前鲜活,眼瞳无光肤色暗淡,像个死人。


    “虽然不喜欢这具身体,但也没办法。”


    不化骨的嘴巴没有动,卓君的声音更像是从不不化骨体内发出的。


    闻又微微压了眉眼,看向纪枝的时候带这些不满,在看到纪枝此刻还附着谢怀微的身顶着谢怀微的脸,那份不满愈加重。


    纪枝眨了下眼睛避开对视。


    “其实我还挺好奇的,哪个人才把你的坟刨了,又把你的尸体挖出来炼成不化骨。”卓君语气轻松随意,就像朋友间闲聊。


    纪枝有些意外:“你不知道?殷年没告诉你吗?”


    卓君冷呵一声:“她不愿意说,临死的时候倒是提了一嘴,那时候我哪有心思听。”


    “纪道长,我想听你亲口说。”


    纪枝想到殷年对云在青尊敬的态度,大概猜到她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卓君真相,毕竟利用尸骨冤魂将尸体炼化成不化骨并不是一件光明正当的事,这不该是她心里的云在青做出来的事,自然也就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说,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云在青的徒儿。


    “说了你又不信。”


    卓君轻笑:“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我知道有些人很会伪装,毕竟我自己就是这种人。”


    纪枝轻声说出那个名字。


    “云、在、青。”


    卓君表情僵了一瞬,眼神阴冷地盯着纪枝:“我不信。”


    纪枝看她。


    说了你又不信。


    空气就此沉默,卓君的视线在纪枝和闻又脸上转了又转,发现她们意外地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卓君深吸了一口气,忽地笑出声来,摇着头重复说:“我不信,不可能。”


    她知道炼制不化骨多难,背负的因果更是深重不堪,云在青常把因果挂在嘴边,她不愿意过多牵扯这些,又怎么可能去炼不化骨。


    在卓君的认知里,就算纪枝炼不化骨也不可能是云在青。


    “就差她了。”卓君低声说了一句。


    随后纪枝耳边炸响一道惊雷,阵势像极了镜中世界时纪枝引来的雷。


    然后这只是第一道,往后只会越来越猛烈。


    正常的雨雪带来的雷电只会惊到一些小鬼,只有天师鬼师做法念咒召来的雷才会对鬼怪邪祟有压制灭杀的作用,而此刻的雷云覆盖群山,已经有雷劈了下来,燃起了天火。


    “再等一等。”卓君眼中倒映着远处天边的闪电惊雷,脸上扬起期待的笑::“等她来了,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她死了!”闻又不耐烦地开口,她不想再看到这个人用纪枝的身体自欺欺人做那些纪枝做不来的表情。


    她不喜欢。


    “我亲眼所见。”


    卓君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捏了手决,脚下迈出第一步。


    雷声愈大。


    七星召雷术!


    用不化骨召雷,卓君就不怕被劈成渣渣。


    很快,纪枝和闻又都发觉到不对,雷声太大了,震耳摄心,即便是闻又也感到了些不适,纪枝更是直接被逼得从谢怀微身体里退出来。


    纪枝猛然转头朝山道看去,只见一片血红笼罩之下,山道的台阶上升起大大小小数千道光芒,那些被控制的天师随着卓君的动作用出同样的七星召雷术,可此时控制她们的是冤魂怨鬼,召来的雷会将它们当做活靶子!


    “疯子!”


    纪枝骂了一声,要真让卓君继续下去,不止这座山,旁边围着的山脉都得劈平了。


    闻又皱起眉,正要过去,纪枝一把拉住她。


    “别过去。”


    “这不是七星召雷术。”


    虽然手决和脚下步子相似,但纪枝还是看出了那细微的差别。


    这是经卓君改过的一种术法,暂时纪枝还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贸然打断,她怕卓君藏了什么会伤到闻又。


    念完咒语,卓君睁开眼睛偏头看向纪枝,唇边带着笑:“纪道长好眼力。”


    “我做的确实不是,但外面那些天师可是实打实的七星召雷术,若云在青不来,今晚故人共同赴死。”


    然而就在卓君滑落的一秒,不化骨忽然起了排斥,卓君变了脸色。


    在不化骨只有一缕魂魄的情况下是不该有这种排斥的反应的。


    纪枝眼中也现出些迷茫。


    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闻又却忽然想起某个被她遗忘的点,曾经纪禾跟她说过,纪枝之前是会说话的,准确来说,是这具不化骨是会说话的。


    它有微弱的自我意识。


    卓君挣扎无用,她魂魄半边都被挤出不化骨。


    一直在谢怀微手中的符箓自己飘了起来,向着不化骨而去,在不化骨面前无火自焚,烧下的符气进入不化骨的体内。


    卓君彻底被排斥出去。


    不化骨慢慢睁开了眼,她眼神茫然片刻,看到纪枝和闻又后露出一抹笑。


    “枝枝。”


    第110章 一起死


    一起死


    “云!师傅。”


    大胆的直呼姓名在卓君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变成敬称。


    卓君面上带着掩盖不住的欣喜, 即便她现在脱离了不化骨,只是一缕游魂,可这一切她都不在乎, 她所做的所有都是只是想让云在青再见她一面而已, 就算今天死了, 也无所谓了。


    鬼是没有眼泪的, 卓君哭不出来,只能做出一副委屈难过的表情朝不化骨那边靠。


    “师傅, 她们说你死了,我不信, 我知道那是假的, 你是要做神仙做圣人的啊,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可我已经认错了, 师傅,你原谅我, 我以后一定听话!”


    一声叹息之后, 微弱的声音从不化骨传出:“卓君,不是你错了。”


    卓君眼神颤了颤,惊喜还未表现便听到云在青下一句话——


    “我不该把你交给地府, 你应该和我一起死。”


    寒意自魂魄深处蔓延, 卓君愣住了。


    云在青想杀她,以前即便面对穷凶极恶的渣人也不会想亲自动手杀人的云在青竟然想杀她。


    卓君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愈大, 难以自控。


    “云在青, 你不配为人师。”


    云在青自嘲笑了一声:“是,我没教好你。”


    说罢她朝纪枝那边看去一眼:“枝枝, 不化骨之事,莫要怪我。”


    纪枝噙着泪摇头,云在青做什么她都不会怪的,相反,她很庆幸自己的身体被炼成不化骨,不然这世间恐怕真的再无云在青了。


    虽然魂入忘川之后的事纪枝知道得并不那么全,可那几段有关云在青的记忆片段,纪枝深刻感受到,那时的云在青已无生念,唯一支撑她的便是炼成不化骨,如果没有不化骨,只怕她在送走卓君安抚好闻又后就会找个地方自我了结。


    云在青最后炼成了不化骨,以满身功德力抵消因果净化怨气,许是上天垂怜,本该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云在青不仅留下了女娲石,不化骨上还附着她的一缕残魂。


    幸在所托非人,纪家念着云在青的恩情,将不化骨藏得很好,每日供奉上香,竟唤醒了不化骨上的一缕残魂。


    “不化骨竟真是你炼化的。”卓君轻声呢喃,似不相信。


    随后她抬了眼不再伪装,眼神阴翳可怖:“那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浮舍道祖一派清正两袖清风,私底下却炼不化骨这种为世间所不容的阴邪之物!”


    “云在青,你跟我是一样的,一样肮脏!”


    卓君心生快感,像是终于看清了云在青,她敬重爱戴的师父扒开竟然和她一样黑。


    “云在青,炼不化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为了自己的挚友,还是就为了此刻取而代之!”


    “卓君!”纪枝忍无可忍怒声呵斥。


    卓君偏头瞪她:“我和我师傅说话,有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卓君没等到云在青的话,等来的却是一纸空白符,空白符接触到魂魄的刹那便慢慢融进卓君的魂魄,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错愕的眼瞳中倒映着千年未见的面容。


    “云在青。”魂魄烧起了火,卓君紧紧咬着牙,紧紧拉着那只手将人死死抱住。


    “你要杀我,那就一起死!”


    不属于人世间的火光瞬间将卓君与不化骨吞没,而云在青也没有挣扎,任由卓君身上的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卓君见她不挣扎怔了一瞬。


    云在青握着卓君的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确实让谢怀微帮你,可我魂魄实在虚弱,我是想让她帮你走回正道不要执迷不悟,她会错了意。”


    “不过没关系,能尽我最后之力让你不要继续做傻事,已是足够。”


    “小君,师傅陪你一起。”


    卓君眼睛缓缓睁大。


    “不!不!师傅!云在青!”


    火势暴起,纪枝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她伸手要将云在青拉出来,灼热得火苗舔上她的手背,痛得她眉心深皱。


    就在大火要将纪枝也一同吞没时,闻又拉着她后退到安的地方。


    “来不及了。”


    云在青就没想要活,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才会对纪枝说上那一句‘不化骨之事,莫要怪我。’,她只有附着在不化骨身上才能用空白符。


    烈火之中,点点金光闪烁,那是功德力。


    纪枝心头一喜,可很快脸色便冷沉下来。


    那功德力不是云在青的,她早在炼化不化骨的时候就散尽了满身功德力。


    这是,卓君!


    金光散去,火焰熄灭,卓君呆愣地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双手环抱着什么,可怀中空无一物,什么也没剩下。


    “哈哈哈哈哈哈云在青,你竟然真的要陪我去死。”卓君笑得疯癫,她慢慢俯下身,头抵着地面,手用力攥紧。


    “为了她们死两回,就是个傻子!”


    “卓君,她是因为你才死了两回。”闻又冷眼看着她此时的模样,“你将她说得那么不堪,她真是你口中的那种人吗?”


    “云姐姐是重感情的人,她对纪枝是挚友情,对你是师徒情,更心怀苍生对众生有情。她是天师,但本身对没犯过恶的鬼魂没有赶尽杀绝之意,只是碍于世道和身份没有显露本心,纪枝同云姐姐本是一样的,只是纪枝要比云姐姐勇敢一些坦然一些,风信之事过后,你明里暗里攒动玄门的人,让云姐姐待不下去,做不成道祖。”


    闻又声音清凉如水,落在卓君耳边却刺得生疼。


    “她本身也不愿为道祖这个身份所困,她外出游历想真正面对自己,可就在这个时候,你勾起风信的怨气,陷害纪枝,挑起天师鬼师之争,令那些抱有人鬼同处的初入门鬼师尽数丧命,她们养的鬼也因此遭难,当她知道这一切的混乱都由你而起,她会如何?”


    “闭嘴!”卓君愤怒地朝她喊。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样,她会将过错归咎在自己身上,她活不下去的。


    “你说她不配为人师,卓君你不配为人。”闻又唇角扯出一声冷笑:“不对,鬼,你也不配,将你下十八地狱都是脏了我的地。”


    “她死了,你该随她去。”


    说罢闻又便要直接将卓君魂魄捏碎,可当她的鬼气发力时,卓君的魂魄竟然发出了浅淡的金光。


    闻又没法直接处置身怀功德的鬼魂,这让她很不爽。


    卓君这种人凭什么还能有功德力,那功德力还是从她魂魄中透出来的,说明确实是属于她的。


    “我确实要随她去的,只不过——”卓君话顿了顿,笑得疯而邪,她视线落在纪枝和闻又身上:“你们也一起吧。”


    ***


    牛车上,长安手脚都用上了才把失了神智的褚楚控制住,古月掰着褚楚的下巴,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响,打完以后古月还心疼地伸手揉了揉,毕竟当初一见钟情就是看上了这张脸,可别打坏了。


    挨了一下的褚楚转了转眼睛,随后凶狠地瞪着古月,手肘毫不留情对着长安的肋骨来了一下,长安一时吃痛手也没了力气。


    褚楚向前扑将古月压在身下,双手用力地掐着古月的脖子。


    几乎是瞬间古月便感觉到了窒息,女人的手劲大得可怕,像只铁钳怎么也扯不开。


    “组长!组长你醒醒!”长安反应过来连忙过来试图拉开褚楚,“这是月姐啊!你女朋友!”


    一句女朋友吼得褚楚愣了愣,而后垂眸看着古月,手背青筋凸起,掐得更用力了。


    六六在古月身上急得打转,正要对着褚楚得手咬上一口的时候,古月费力伸手将它抓住塞进兜里。


    六六:“”


    长安见状,扑过去,在刚刚六六趴着的地方对着褚楚的胳膊来了一口。


    她没毒,她可以咬。


    然而褚楚就像感觉不到痛,依旧死死地掐着古月。


    “长安,褚楚领口有符,塞她嘴里!”


    长安听到声音,来不及惊喜姜姜在这时候醒来,伸手摸到褚楚脖子上挂的符直接塞了进去。


    她记得这符,组长之前说是她家老太太画的保命符,后来用在了闻又姐身上,现在这个应该是纪枝师傅画的。


    塞完符,长安直接伸手将褚楚掀开,这一回轻而易举。


    她相信纪枝师傅。


    一声闷响,褚楚好像撞到了头,长安来不及看,忍着肋骨的疼将脸色青紫的古月扶起来。


    古月靠着褚楚喘息着,眼前一片黑暗。


    没一会儿,褚楚睁开了眼,嘶了一声抬手揉头。


    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像是被人打了。


    她正要找古月装可怜,抬眼一看长安和古月都离她八丈远,眼神警惕像是在看什么怪东西。


    “你们,怎么了?”


    褚楚眼神落在古月脸上,随后视线一落,看到了古月白皙脖颈上的交错掐痕吗,那些痕迹淤血变得黑紫,模样恐怖。


    褚楚神色沉下来:“谁干的?”


    古月这会儿能看得见了,她对褚楚勾了勾手,声音哑着:“你过来。”


    褚楚挪了过去。


    古月眼里冒着火,在褚楚靠过来后猛地扑过去,对着女人的脖颈咬了一口,避开致命的脆弱血管,用力咬着。


    褚楚疼得哇哇乱叫,但也没大力将人推开。


    等古月发泄完火气,才关心问了一句:“你刚刚怎么回事?”


    褚楚没好气道:“我还没问你呢,干嘛忽然咬我。”


    长安在一旁揉着肋骨小声道:“组长你都差点把月姐掐死。”


    褚楚愣住,眼睛看向古月的脖子。


    那是她掐的?


    可刚刚她明明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到一轮血月当空,她在拜道祖,拜月神。


    道祖!?月神!?


    褚楚眼神清明猛地清醒过来,她缓缓抬眼,眼瞳一瞬放大。


    血月,梦里一摸一样的血月。


    就在褚楚望月愣神的时候,古月想也没想直接给了她一脚。


    后腰撞上牛车的围栏,褚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伸手点了点。


    最后憋屈地来一句——


    “踢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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