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吕布起得比丁原更早。他日渐好酒,也没了少年时的勤奋刻苦和雄心壮志,但身体的记忆是那么牢固又深刻。
在睡饱了的情况下,到了出操时间就自然而然站在了刺史府的演武场,拿起一把顺手的戈,差点失手抹了丁原。
丁原毕竟比吕布见过世面,皇帝都不怵,怎么可能怕个三百石的边将。
他强令自己支起还在战栗的尾巴骨,忽视划过皮肤的冷汗,大大方方打量吕布:你看,传说中宰人如杀鸡的飞将,离近了其实也没哪里不同。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眼角还挂着眼屎:“早上好啊,奉先老弟,愚兄徒长你几岁,可以这样叫你吧。”
“啊,行。”吕布同样掠过丁原圆乎乎肉坨坨,山羊胡子翘啊翘的笑脸。
再一细看,人确实比张杨高,比张辽壮实,手脚不算舒展,但有力,可惜不太会使力,反应又慢。
估计小时候耽误了,不然好好训练一番也是个戍边的好材料:“丁刺史起的挺早。”
“挺早。”
然后。
“……”吕布。
“……”丁原。
吕布有点慌,他本来就没有多少和上级安安静静谈话的经验。现在都能听到呼吸声。
丁原比吕布更慌。在他的计划中,他应该先通过张杨再观察试探吕布几天,然后正式设宴,最后所有人一起吃吃喝喝的谈正事。
可现在他还没和主陪定下怎么灌吕布酒,没和副陪商量好先说哪句再说哪句。没有一起把吕布可能的几种反应想一想,不同反应会造成的后果也还没来得及权衡利弊。
更没有推演中间出现意外怎样挽回。没有定下来,如果实在无法挽回,谈到哪一步能够接受,谈到哪一步摔杯为号。
不过一个合格的大汉官员可以应对任何突发事件。倘若世间一切都能按部就班,又怎么显得出他丁建阳。
这样想着,丁原更加平静,并且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吕布的一丝丝茫然和一点点回避。这就是琢磨人多了自然有琢磨人的经验。
长着一张凶巴巴面孔并毫无收敛之自觉的人,如果出自市井,当然不可能是好老百姓。
百姓见官,一个衙役都得点头哈腰生怕被整得家破人亡。反之,百分之百目无法纪。不想拉队伍造反的,一定离那种草莽远一点。
可出自军中、正规军中的就无所谓了。
他虽然有比市井恶汉更高超的杀人技巧,更灵活的道德底线,一句事急从权别说仁孝义礼信,孔夫子的坟堆子也不是不能扒。
但他们心中依旧有纪律,行动守律法。即便某人出了名的顶撞上级,消极抗命。
还是那句话,大汉天灾人祸但大汉还在,朝廷卖官鬻爵也没卖亡了:“奉先。”
“有事?”
“无事。”丁原找回了自信:“只是想问奉先有何所求。”
所求?
他想要没有外战没有内战,种地的老老实实种地,放牧的正正经经放牧,经商的不欺行霸市囤积居奇官商勾结,官员不贪污腐败拉帮结派,皇帝认真上朝,别成天想着挑斗一派打一派。
这样他就能回家开开心心的经营他的小庄园,改良他的马种,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上再也不用泡大饼啃大饼,想什么时候睡就能睡,想什么时候起就能起的舒服日子。
不过这种话真说出口了有点假。
那就换成:
我想调任凉州,最好驻守敦煌,还要一张通关文书。那么再买西域好马,就不必四处搭人情,我自己直接去。
过玉门关(敦煌西北),北沿流沙(塔克拉玛干沙漠),经楼兰(若羌附近)、龟兹(库车)、姑墨(阿克苏)、疏勒(喀什),越葱岭(帕米尔高原,与塔吉克斯坦、阿富汗交界处),北上大宛(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康居(哈萨克斯坦南部),乌孙(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东部)。
他的乖马儿正在那里等着他。
或者出阳关(敦煌西南),走流沙南,径且末(且末),精绝(古城),至于阗tian(和田),越葱岭,穿过大月氏(贵霜帝国,今印度、阿富汗、巴基斯坦北部。起源于黄河上游的黄河文明原生子,被匈奴赶走的大月氏建立了硅霜帝国),再穿过安息(波斯-帕提亚帝国,今伊朗西部),找到塞琉西亚(伊拉克巴格达),到达温暖湿润的西海(地中海)。
洛阳的月支人说(硅霜和汉互相遣使到汉亡),那里气候宜人土地肥沃,过了西海更是黄金遍地。我真的很想亲手挖一挖。
可这样说,又显得他很不负责任。
阴山与长城不需要他了,老婆和孩子总得照料好。不能光顾着自己快活,让老婆孩子跟着吃沙子。
而且从五原去敦煌,不是发配也像发配。他不觉着自己做错任何事情:“张杨与我说,朝廷准备把阴山防线全部移交给休屠和南匈奴?什么情况?邸报上怎么一点没抄录。”
“暂时、姑且,权宜。”问你所求,让你开条件呢!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丁原看吕布从怀里掏出洛阳来的最新邸报,脑袋嗡的一声。你不记得出门洗脸还记得把这揣身上?你们五原的留邸(驻京办)真勤快。
可他也不能明说他确实没圣旨,没军令,只有领导私下对他的暗示明示指示。
但凡我丁建阳有圣旨有军令,我是个州牧,我都不会在这和你啰唆!
咱就不能按照上面的要求来吗?满大汉谁不是这样做的:“所谓特事特办,急事急办,效率优先。”
“说一套,实际操作另一套。”没圣旨没军令(没红头文件)你跟我废什么话,“朝廷这成天鸡一天狗一天的,回头风向一变,又把我装里头。”
“我是并州刺史,我有权……”
“刺史是监察官,职责是风闻言事,是检举不法。朝廷一天没昭告天下说刺史是地方首脑,刺史就还是御史台外派的监察官,六百石(2000石的刺史是朝廷把2000石级别的官员派出去做钦差,算提级巡视。一般是哪又打起来了但还不至于派兵平叛)。”
大汉官场讨厌就讨厌在这里,一边处处讲究个名正言顺,又一边处处是潜规则。
你不遵守潜规则,你可真是什么事都干不成。你要是遵守了潜规则,上级就能随时用你违反法纪搞死你。
不过吕布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你懂你还敢和我这么说:“都跟你说了,是阶段性、过渡性、短期暂行。”
“临时?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安帝永初四年(110年),还有三年前。”吕布看着丁原眼角压不住地青筋,心中有些畅快。
你看,只要不遵守潜规则,一切按照明面的规章制度来,最多让领导忌恨,一辈子升不上去。
有本事你给我发珠崖郡(海南岛,西汉前112年伏波将军路博德收,前46年《弃珠崖议》废,后只余一县。属交趾刺史部)去啊:“朝廷可不止一次公开讨论弃置凉州。”
丁原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吕布多难缠。头两次不算,三年前不能说没有。
这次主张弃置凉州的是前大汉新任司徒冀州人崔烈(就是找“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的那个张让,花500万钱买了司徒,结果被灵帝一直念叨卖亏的那个。崔骃的另一个孙子,崔寔小堂弟,崔钧的爹。崔钧是司马微,诸葛亮,徐庶的好友)。
他的理由是“会西羌反,边章、韩遂作乱陇右,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就是朝廷真的没钱了没人了,为了个贫瘠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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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把整个大汉拖死么。
反对崔烈的是议郎(五官署)傅燮xie(北地灵州-宁夏吴忠人,去年因战,死于凉州汉阳-天水太守任上,谥号“壮节”。先祖是一人灭楼兰的汉使,西汉义阳候傅介子。公孙瓒同门好友,一起师从三年前过世的谥号“昭烈”的前太尉、光禄勋,刘邦十五世孙,司隶弘农人刘宽)。
他说“斩司徒,天下乃安。”
理由之一是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地盘,弃之不孝,大汉以孝治天下。其二是“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
就是你离开凉州,羌人转头占了这地,他就能忍住对更好的中原不眼馋?咱们中原已经够乱了。
最后的结果是“帝从燮议”,朝廷大小官员上下一心一如既往不敢放弃凉州。
那并州呢?河套呢?阴山呢?长城呢?
看着丁原快要维持不住的表情,吕布露出讽刺。为什么,明知道这块土地日渐捉襟见肘,却从未有人在朝堂上为此说话?
因为凉州有河西走廊,凉州有丝绸之路,哪怕凉州已经到处是叛军流寇,也不耽误大汉的世家,大族的官员在西域吃着一份。包括他这个除非仗打到他这,否则向来没人搭理的小小部都尉。
还因为河套从不属于任何一个活跃在朝堂的世家大族。这里属于所有驻屯士兵及其家属后裔。
丁原呼出一口白气。因为朝政大局和你一个三百石的部都尉说不着:“奉先,军事总归要为朝廷政策服务。”
“朝廷政策最终为了保卫领土和百姓。”吕布干笑,“哪朝哪代,失了土,死了人,都是大事。”
“边军的职责确实是保卫领土和百姓。”丁原也笑。
看吧,一个干了二十年戍边都尉的三百石,你真的很难和他讨论朝政大局:“也确实死了人,可失土从何而来。”
“朔方的驻军能是五原,云中的驻军守不下三郡。”
如果军队的职责只为保卫领土和百姓,那独剩云中确实守不住三郡。但军队的职责不只为保卫领土和百姓。
丁原不知道该如何与吕布解释,领土和百姓是结果,是手段,不是目的:
“鲜卑连年衅边,一来上万人,十万人的架势你也见过。而河套三郡这些年最多时也没五千骑,分到各个隘口更是零散。照理说,早该守不住,可偏偏守住了,若非凭借阴山地利,长城烽火,可以提前布控分而治之,那你们可就厉害了,回回以百抵万,甚至几百个去干人家十万人。我猜你想这样说。”
“……”吕布。
“但事实证明,住在朔方的南匈奴守住了朔方,在朔方边军撤出朔方的日子里,在朔方弃守所有长城障塞的前提下。”
“……”吕布。
“有一次没守住就没连年了。”
“……”吕布。
“况且,驻守驻守,你得先有人住在那,不然别人占了你的地你都不知道。住下可就说不清了。”
吕布紧紧拳头,咽下一肚子脏话。
丁原再次微笑:“南匈奴,尤其是更早入汉的休屠,从上到下的说汉话习汉字,这还不够么(休屠王战败身死,幼子赐金姓入宫为奴,历任马奴、马监、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巫蛊之祸救驾封侯,是汉武帝遗诏任命的四大辅臣,最后陪葬茂陵的金日磾jinmidi。武帝曾经想纳金日磾的女儿被拒。金日磾幼子娶霍光女儿。总之专找外戚联姻的西汉顶级贵族老金家在王莽后期才被排挤出朝堂,彻底没落是新兴郡成立第三年,许都京兆金祎起兵反曹,诛三族)。你不能因为他们说点方言带些口音,住在一个后稷(皇帝玄孙周姬始祖尧舜农师)去了也得放牧的地方,不能全心全意种地就不认他们是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