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奉先不可以》
1. 第 1 章
01
大汉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整个晋西北乱成一锅粥了。
正月,趁并州南匈奴部(太行山及以西、阴山到陕北高原),应诏去幽州平叛(太行山及以东、华北平原北部、辽东和38°线以北的朝鲜半岛)。
凉州的休屠胡反(贺兰山南到秦岭、河西走廊西到敦煌),入并州,寇西河(汾河以西),杀郡守。
二月,黄巾余贼郭大起兵西河白波谷(山西临汾),顺着汾河北击太原(山西太原)南寇河东(山西运城)。
三月,休屠胡伙同南匈奴左部破王庭(美稷:鄂尔多斯准格尔旗西北角),杀南单于羌渠。又杀并州刺史张懿。
尔后各郡郡兵,刺史余部,休屠各胡,南匈奴左部,南匈奴右部,还有羌渠之子,之前去幽州平叛的于夫罗(时任左贤王),率军紧赶慢赶刚返回家门口,就被所有人一起抓着打。他一反击,更搞不清是谁在打谁。
总之,丁原来到并州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
丁原,字建阳,兖州(齐鲁之鲁地)泰山郡南城人。光禄勋(九卿,大内总管+禁军头子)下属羽林卫之骑都尉。
被大将军(大汉最高军衔,卫青后只有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吴汉非外戚)何进一手提拔的丁原很清楚,他来并州做刺史(刺探地方监郡御史钦差),不过临危受命一下。
黄巾时(184年),死了幽州刺史。去年死凉州。今年死并州。朝廷正吹着一股“改刺史为州牧(再死钦差就全州军管)”的风。他一不是皇亲、二不是国戚、三没有足够的资历和实力,他不配。
如此,也不必考虑日后如何在并州为官,快刀斩乱麻处理了前任后事,收拾了刺史府的烂摊子,沟通了各郡太守,安抚住陷入内乱的匈奴诸部。
剩下,只需追究一下事故责任。
照理说南匈奴出事,第一责任人是护(使)匈奴中郎将(驻地美稷,光武始置)。
南匈奴属国的胡兵包括南单于都由这位指挥。但没有匈奴中郎将。
光和二年(179年)四月,司徒(三公:太尉主军,司空搞建设,民政民生归司徒)刘郃,诛冠军侯中常侍王甫(十常侍前辈)。五月,匈奴中郎将张脩,擅杀南匈奴单于呼微。
依匈奴的规矩,左贤王才是继承人,但张脩强立了右贤王,就是这次死的羌渠做单于。然后七月下狱死。
张脩死后,九年未遣匈奴中郎将。
第二责任人,度辽将军。
光武帝(刘秀)建武二十四年(48年),匈奴人南北两分,南匈奴内附,入了河套被安置在河套。
后来(65年)为了防止南北匈奴藕断丝连,连带统筹北边防务,朝廷派中郎将吴棠率原黎阳营(驻地河南鹤壁幽州骑兵),和原虎牙营(驻地长安并州骑兵),屯驻五原曼伯县(王庭以西鄂尔多斯达拉特旗,包头正对岸),复置度辽营(前83年霍光始建,霍光死后废止)。
可朝廷十九年未设度辽将军(自169年第二次党锢案)。没有度辽将军的度辽营,早不是昔年克定天下的大汉最强军,就剩下个接收人犯的功能。
朝廷已经连续十八年大赦天下。
第三张懿……还欠着人家三十万钱抚恤不知道哪出。
以及直接责任人南匈奴。
休屠胡确属匈奴,但凉州匈奴霍去病那会就入汉了(前121年休屠王战败身死领地改称大汉武威郡。前209年冒顿单于驱月氏,兼并小月氏酋涂部,封休屠王,为匈奴联盟别部),和并州匈奴(单于王族挛鞮luanti氏)不是一波人。
奈何你左部跟着反了。
一心向汉的羌渠也死了,族人反叛的理由更是光明正大:
这些年大汉各地起义频繁,朝廷在匈奴兵役太过,眼见着还得抽——匈奴的老百姓就不是咱大汉的老百姓了?
再换句话说,幽州起义你能从并州调匈奴兵去平叛,匈奴兵起义你还能从哪调人来?你现在没有那些兵,也没那闲工夫,和钱。
当然谁的责任都不追究也不行。
大汉只是地震发水瘟疫旱灾蝗灾兵灾轮着来,不是没了;朝廷官爵再明码标价,朝廷还在。
丁原只能选择把责任关系扩大化。
既然并州出事,那么并州九郡:
太原(晋中部)、雁门(晋北部)、上党(晋东南);
朔方(黄河巴彦淖尔流域)、五原(黄河包头流域)、云中(黄河呼和浩特流域)、定襄(乌兰察布,接壤张家口);
还有上郡(秦直道以西,宁夏平原以东的陕甘宁边区和鄂尔多斯)、西河(秦直道以东的鄂尔多斯、陕北和吕梁山),都不无辜。
但死了太守的西河郡说:
王庭是属国,不归西河管。西河是内郡,管不着边军。匈奴中郎将、度辽营、五原郡兵皆乃边军,还一个防区(包头连线度辽、王庭顺着流向,组成直角三角形,在河套中心封锁黄河)。所以既知王庭空虚,五原和度辽为何毫无准备?
没度辽将军,度辽营(生产建设兵团)又搬不走。营中配军(劳改农场)的日常使役,亦是给你五原边军垒城墙挖壕沟制军械种粮草。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五原的责任。
然而也没五原太守。
还是九年前,王甫之弟王智时任五原太守(178年蔡邕流放度辽,赦还时得罪的那个)。王甫合族服诛,宦党愈盛(十常侍上台),死了刘郃,还有陈耽(185年罢司徒下狱死),这五原太守便有点不知道该谁。
到四年前闹黄巾,加之南宫大火,皇帝向所有郡县摊派修宫钱或养军钱,五原太守算是彻底没人干了。
他总不能隔着太守追究部都尉。
不设郡没太守的军管区叫都尉区,某郡某国某部之“都尉”,由中央派遣本地回避,比郡守低半级,比二千石。有太守的某郡之“部都尉”,就比长城上一二百石的障塞尉最多高一级。
五原郡一共三个部都尉的编制,上任东部都尉和中部都尉赓续战死,至今未有递补。西部都尉倒还健在,并且常年兼着五原塞。
但他叫吕布。
吕布,字奉先,现年三十七岁。
五原郡治九原县城(内蒙包头市麻池古城遗址)人。
【从汉至清,记游牧和农耕缓冲区为‘殴脱''。匈奴语‘帐篷’-游牧人扎帐篷的地方=汉军哨所=对峙区。司马迁译《史记·匈奴列传》。
比如阿拉木图的旧写法Alma-ata的ata:
gurban-almataw,蒙语意为3个苹果园,原属清伊犁将军辖区。1921年哈萨克共和国定都被叫Alma-ata。93年规范为Almaty,作为去宗教化的苏联加盟国,意为苹果发源地。
但哈萨克斯坦明初就全盘绿化了,是绿教传播最前线。而阿拉伯语gurban古尔班-献身;ālim-经师。‘gurban-ālim-ata’,奉献在传教前线?汉语语境里该是‘西边殴脱地有群信徒在为阿拉戍边’。
同理boo-ata:
词根boo圈起、固定的聚落,满语随蒙语读bao,汉语‘堡’用土砖垒起来而非扎帐篷。
boo-ata就是非游牧人在边境的聚集地:城。
比如1921年苏俄在晋商聚集区库伦‘常年开庙会的地方’建的Ulan-Bator是城,不是Ulan-ata游牧人聚居点。1924年蒙古共和国成立按谐音改Ulaanbaatar红色英雄。
词根ata国内读khta,x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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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浩特,因为蒙中蒙西汉语蒙语受西北口音影响,重复银兰官话“群qiong”或“混蛋hongdan”再读ata,就会发出摩擦音khta。
khta清朝写克图:比如买卖城Kyakhta恰克图。kyakhta河是俄清界河,现在叫茶河是蒙俄界河。
至于bookhta包克图建国定“包头”?
因为新中国要“包”,因为是正北草原最重要的水陆码头+97%的汉人含量=汕头泊头的头。
词根ata在阿尔泰三大语族(突厥蒙满通古斯)里本身都是‘源头’的意思:匈奴从殴脱地出发?
还有区别东北中东铁路咽喉处的汉人小镇bookhta博克图。不是游牧人扎帐篷的地方,自然就是汉人的戍边地了。
总之称‘有群汉人在殴脱地戍边’为‘有鹿之城’,是从清就有的谐音,改革开放搞鹿养殖和宣传草原旅游又翻出来用。】
总之,丁原很早就知道五原有这人,羽林卫并州同僚传人闲话时,常说“听闻某个飞将又”。
“飞将军”特指李广没别人。飞将却从不稀奇。
每到长城燧望系统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全部展开,中间的空白之处就得交由骑兵以巡代守。这种全员斥候的巡边骑兵便被其他兵种戏称“飞将”。
为什么“被戏”?
打仗呢,没人放着吉利外号不用自称“倒霉蛋”。
那为什么仍用“飞”?
因为倒霉蛋固然倒霉,但他漫长的职业生涯同时向朝廷证明,他的倒霉战术除去会导致自身不幸,其实(到现在也)非常的实用管用,便宜且便宜。
还因为,用骑兵守长城,你不能站在墙垛子上,看见敌人来了现下去找马。
也不能躲在长城里面,外长城里面是阴山,你用阴山设障阻挡骑兵,你自己也是骑兵。
更不能是阴山里面,阴山里面是黄河灌区,是耕地,是牧场,是百姓的屋舍家园,边军们保卫的就是这个,怎么可能拿自家土地去做战场。
所以那些边防骑兵的实际活动范围在阴山的外边,在长城的外边,在事实上已不属于大汉的荒漠草原上。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支隶属于大汉边军的五原骑兵在长达数十年的边境冲突中(鲜卑崛起),依旧保持着建制完整并被赋税给养(花国库的钱)。
也对,五原是五原,边防归边防,饿着谁也不能饿着边防:“听闻,吕布与南匈奴关系甚密。”
丁原问向下首,下首的人是张杨。
张杨,字稚叔,今年三十有四,是五原郡东边云中郡的部都尉,也是本地人。全并州都知道他是吕布的至交好友。
但这不妨碍他接受一位来自首都洛阳的、中央高级别武官(羽林卫正职羽林中郎将2000石,骑都尉副职一般两个,酌情增加,比2000石)的招揽:“不过与羌渠之子于夫罗有些交际,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只有于夫罗?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也该有其他私交吧。”丁原当着张杨面翻开张杨的人事简历。
和吕布不出家门也能数次上下的折腾劲不同,张杨在云中很稳定:“要不要出来,先跟我在刺史府做个从事(帮主官处理某方面事物的副官,无定额,俸300-400石)。”
张杨听到了期待的允诺,压下心底雀跃。
在边郡,单论军职,郡守以下确实是部都尉,可部都尉上面没路了。进了刺史府就不同。虽说少了部都尉的实权,是领兵打仗还是跑腿打杂单看刺史一人,可往上走有路,大路,通天的大路:
“奉先十分懂马,箭术非凡,喝酒痛快,为人率直。草原上不管哪一部,都很喜欢和奉先这样的人交朋友。”
“哦,朋友,比之你何如?”
2. 第 2 章
02
“奉先与我,首先是袍泽。”
“好!不管是边军还是中央军,营兵还是羽林卫,我们首先都是大汉的将士。”丁原对张杨的回答很满意。
已知,五原郡在此次南匈奴之乱上有重大过失是事实。已知,吕布在此期间事实上统领五原军务。即便度辽营的废弛算不到一个小小部都尉头上,他也该和朝廷好好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察觉到南匈奴的异动并及时向上级汇报。
既然他和匈奴人关系密切,既然他是飞将。
至于吕布解释得清还是解释不清?
反正一年以后,丁原就得死在下属吕布手上。十一年以后,张杨就会因为试图声援吕布死在下属手上。
对此,门口候见的张辽表示真巧。
更巧的是,一炷香后,他将作为新刺史的属员去给吕布送谕令,告诉他:你要被革职查办了。还要负责把那么大一只吕布带回刺史府,走程序,办手续。
虽然兜兜转转,并州刺史部新任从事张辽,还是得做五原塞尉兼代理西部都尉吕布的下属,最后,成为吕布麾下唯一一个成功投降曹操,且能接受的并州人。
也是唯一一个活到了大汉灭亡、天下三分、看到他们终究自己做皇帝的并州边军。
作为仅剩的、唯一的一个,张辽对自己位高权重,功成名就,光耀门楣,妻贤子孝的后半生并无不满。奈何死后重生的不是别人,偏是他。
他回到了自己的十九岁(169—222),倒气时被迫观看人生倒叙,倒着倒着再睁开眼就又喘气了的那种重生。
“张辽。”
“属下在。”张辽高声应答,行礼站定。和上辈子一样,听过丁原交代,接过封泥密匣,装上干粮,骑上马,出晋阳(太原郡治,并州首府,并州刺史部驻地,太原市晋源区晋阳古城),过雁门(呼和浩特和朔州中间包括朔州),穿参合经(秦叫苍鹤径,出塞古道,后称杀胡口,走西口的西口),直奔五原而去。
十九岁的张辽满脑子都是“列祖列宗保佑,孩儿要出息了”。雁门郡里一文不名的年轻小吏,因为在应对南匈奴之乱中的积极表现,直接被新刺史辟入刺史府。
人这一辈子,好运气只需一次。他当不负众望,紧跟领导步伐,争取以后能一起回洛阳,入羽林卫,做天子近臣,娶贵女,封侯,子孙后代永远留在首都。
享年五十三岁的张辽一路上想得就更清楚了。这大汉没救了。他比任何人都确定这大汉没救了。他不准备救,也没必要救。
至于重来一次的优势?
劣势是他还过于年轻。这种年轻,与比同龄人多了几十年的知识、技能、经验,毫无干系。有些事你必须在那时、那地,和那些人一起亲身经历过了,才能使你真正成为你,提前没用。
同样,你明确地知道未来的你都会遇到什么人,走对什么路,犯过哪些错。
那么,你只需要在机会来临之际,有所准备。
比如,在吕布死后。
张辽时隔二十四年,再一次见到吕布。
吕布身材高大,站在都不矮的边军里也能一眼看到他。说胖,不胖,身上没什么臃肿的肥肉。说瘦,不瘦,肩宽背阔胳膊腿挺粗。鼻子不高不低,嘴巴不厚不薄,不宽不窄的方圆脸上一层细密络腮胡,配双粗黑竖心眉,大眼一瞪挺唬人。
不丑,又没法昧着良心夸他比谁好看。
吕布一边开启新刺史的谕令,同样打量张辽。虽然张辽看他的眼神很不对,不过孩子是个好孩子。
瘦瘦高高干干净净,唇上青色髭毛修理得仔细,下巴上稀稀疏疏几根却舍不得刮。长胳膊长腿大手大脚,骨量想来不轻,牙白且整齐,好吃好喝喂饱了再让他长个三两年,肯定是块戍边的好材料。
而且站在那里梗个脖子直挺挺的,总有些莫名的熟悉:“你姓张,你是雁门郡的哪个张家?”
“张辽,字文远,马邑(雁门郡治,朔州市朔州古城原址,在杀虎口南,汉雁门关北,得名秦将军蒙恬围城养马地)张家。”
行,吕布看一眼谕令,看一眼张辽,想起来了,他应该见过张辽他爹:“已经有字了是吧,我有时候没去马邑了,你娘近来还好?”
张辽:“……”
吕布:“……”
张辽:“……”
吕布:“咋啦,你娘也死啦。”
“……”你娘才死了,你死了我娘都好好着。
还有,都是边郡人,都要在军中服役,你和我爹年纪相差无几,备不住谁认识谁。可谁家好人见人第一面就问人家里女眷!
知道的人知道,你知道我爹英年早逝,家里除了我就剩下个守寡的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我娘啥关系!你不问别的!单问我守寡的娘!
张辽表演完生气,还是很气。
但他不能气:
吕布上辈子又不是没这样寻衅过,你上辈子是个真正的毛头小子也没跳起来囊死他。如今享年五十有三,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是将来当了大官做了大人物,被人捧臭脚捧习惯了,现在不习惯。
你是理解吕布的。
他只是一郡之地的一个部的都尉。他的驻地防区仅限阴山(大青山)和阳山(乌拉山)的山口(昆都仑河谷)。
连带着从石门障(阴山南长城)到五原塞(阴山北长城),再加塞北一座残垣断壁的受降城(在秦汉长城最北一道长城以外且不与长城相连呈点状分布的若干屯城或哨所统称,因武帝接受匈奴投降时所建新城叫受降城而得名。唐代在此重建过中受降城)。
北方的敌人别管谁,从他这个口过了阴山,弄死刺史,凌迟了他,他也得认罪伏诛谢谢皇帝没杀他全家。
可南匈奴,还凉州的别部,在黄河以南,勾结着本地同族,内乱,关他一个黄河以北守长城的什么事啊。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吕布。
你很清楚这个脑浆子泡点水就能出酒浆子的老东西是个什么混蛋玩意。
想想吧,要是新刺史的檄人因为一点口角和一线作战部队的长官打起来,你敢打,这姓吕的就敢闹。到时候搞砸了刺史的任务不要紧,破坏了并州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
张文远,背黑锅的就是你了。
然而吕布看到张辽瞬间平息的表情:“其实你娘……”
“多谢吕都尉挂念——我家里,我家里一切安好。”
“啊,那回头路过马邑,一定要去你家里、好好拜访拜访、你娘。”
“你闭嘴!”帐外的高顺听吕布越说越过份,骂完人拉起张辽转身就走。
他不怕吕布把张辽怎么着,老兵痞打架知道轻重,给你一个背摔也不忘拎住你后脖颈子。可惹急了小年轻:“张从事,见笑,我们都尉只是……”
“他只是气不顺故意找茬拿我撒气。”张辽微笑面对高顺。
高顺,现在还是高塞尉,哪个塞没问过,长城上不缺塞。也不知道字什么,吕布从未喊过他的字,别人更只称呼官职加姓氏。看面相还年轻,留着两撇小胡子,下巴刮得很干净,比吕布矮些,瘦些。
一直传是兖州人,但一直说官话,一直听不出口音(说蹲为圪蹴gejiu的是晋语,gecu是中原官话,一蹴而就。并州人说晋语,但说官话的晋人不是并州人。现代晋语片区图基本覆盖大汉并州行政图再往外扩几个相邻县市)。
从不饮酒,未娶妻,也没见过任何亲朋好友密切之人,除了吕布。
最后还有本事让吕布陪他一块死了。
张辽承认,他上辈子和高顺不是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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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想不起自己当年被架出来又胡言乱语了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应该怎么说:“还有,我不惦记着和某人干架半夜给他套麻袋,我如今还打不过他,咱并州军里但凡有一个能打得过他的,他也不至于奔四十了,还长着那张嘴。”
高顺:“……”
张辽:“……”
高顺:“……”
“当然,将来要有谁能把他按地上打一顿,那一定是我。”张辽上辈子不敢这么说,这辈子他敢!他都重生了:“堂堂正正!正面单挑!”
高顺扫一眼自己壮硕的手臂看一眼张辽的。
张辽瞄一眼高顺健劲的大腿再想想自己,两辈子头一回厌恶年轻的身体:“我还在长个子,谁长个子的时候都细,某人长个子的时候比我更细,转年我身高长到头了,自然开始长肉了。”
高顺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赶紧把张辽请上灶头:“那你可得多吃点,正好也到饭点了,一会你就在这个锅里啊。来来来,那个谁介绍一下,这是刺史府下基层的张文远张从事,今晚上给他杀头羊,小伙子挺能吃的,别饿着了,我这边有点事。”
“你先忙。”张辽感受到高顺对他的从重视到轻视,从关注到敷衍。明明是自己几句话就成功扭转了高顺的防备,可他心里头依旧不痛快。
真的已经好久没被如此怠慢。幸好上辈子也一样。这辈子起码多只羊。
高顺见张辽确实无需照料,都开始帮火头军抓小羊羔子了,安心反身去找某人。他还不知今日某人又是发的什么疯:“那是刺史府派下来的上官。”
“张家小子为难你了?”吕布仰面躺平在行军床(马扎型胡床)上,四肢着地,嘴里叼着个大饼。
“那倒没有。”高顺在吕布噎死前找到水囊,倒了碗水,“挺好一后生。”
“嗯,是个干大事的小王八蛋,我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你个小王八蛋我入你娘,他居然都没跳起来囊我一刀。以后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小王八蛋。”吕布爬起来,把一对牙印的大饼撕吧撕吧扔碗里泡上,指指几案上的谕令,“看看吧,来了。”
高顺拿起,从竹简材质到公文格式到签字画押到印鉴泥封一整套查验完毕,默默帮吕布打点行装。
背处分他们老吕都背习惯了,最惨不过发配边疆,就是发配度辽营。比起在长城外边来回巡边,度辽营不光有屋顶有墙能睡个整觉,还离家近,溜号回去陪老婆孩子也没人管。
反正到了秋冬季节鲜卑南下,全郡从十三岁到六十岁的男丁一个跑不掉。
只是这回:“也不知道这位新刺史能不能给五原带来一个新太守。”
“你们家御史台(独立于三公九卿的最高监察机关,直接对皇帝负责)派出来的御史能管尚书台(负责维持朝政运转的实权内阁,分权三公,武帝起设。尚书台的政敌是中常侍:由太监集团替皇帝把持的地下组织部)。”
“……”高顺。
“……”吕布。
高顺:“张懿死时你说,如果这回,来的不是州牧,如果到了夏天,五原太守依旧由刺史代行,那就意味着,朝廷这回,是真在考虑放弃五原。”
“越级这种事,无论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就都没想着好。”吕布看向高顺,神色平静,比他设想中的更平静,“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
在大雨落下之前,首先有电闪雷鸣,在电闪雷鸣之前会吹一阵冷风,在冷风吹拂之前空气是闷热的,还能看见天边一片阴云低低压过头顶,蚂蚁要搬家,鸟雀要归巢,鱼从水里跳出来,农人在田地里抢收,老兵们翻箱倒柜地找护膝。
没什么是无迹可寻的,何况一个硕大的帝国想要对它的边境做点什么。
或者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像之前,他们放弃朔方。”
3. 第 3 章
03
朔方郡,五原西边的郡。和五原、云中一起,顺着黄河几字一横排开,分别守卫着阴山北上南下的三条交通要道(高阙塞口,包白铁路,国道209呼武线)。
在新莽(8-23)之前,(从乌梁素海到巴彦淖尔到乌拉特后旗)整个朔方(后套平原)都是大汉帝国的军屯。繁荣时节,不算驻军、单编户(交税服役民籍)就有七八万。
到了光武,南匈奴内附,先分朔方、五原几个县安置匈奴。然后云中、定襄未能幸免。
最后干脆划了上郡、西河的牧区(鄂尔多斯),算是属国(是被大汉分封在大汉领土上的民族自治特区形式的诸侯国,不是藩属国)。
结果顺帝永和五年(140),南匈奴左部的句龙乌思和车纽杀朔方长吏(掌军郡丞,郡二把手),联合乌桓(半自治区,设护乌桓校尉)、羌(已编户,设护羌校尉)和其他各胡,打了并、凉、幽、冀四洲。
虽然最后都被剿灭了吧,但南匈奴说我们无辜的单于被你大汉的刺史逼得自杀以证清白了,皇帝陛下你要为我们做主。
顺帝很顺从地把逼死单于和左贤王的、因彼次匈奴之乱免职的前五原太守,时任并州刺史陈龟再次免职。
后迁朔方郡治于五原。上郡、西河治所亦陆续东迁(从榆林到韩城,从美稷到吕梁离石)。直到如今,四百四十年耕耘的朔方郡(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始筑阴山长城,把赵国版图推进到了巴彦淖尔。前221年秦扫六国,把燕赵长城和秦长城联结成阵)及其所有城郭,终究变成一片瓦砾。
高顺给咯吱咯吱戳大饼的吕布滤了酒,又捡了几根小咸菜:“只是叫你过去,未必真要如何。”
吕布接过酒:“凉州的韩遂、边章串联着羌人,打三年没有完。幽州的张纯、张举勾结着乌桓,也小一年了。还有四年前,驱散些流民(黄巾)都用了足足八个月,现在也没消停。结果到了并州,新刺史一来,一个半月就谁都不动了,在一场正经仗没打过的前提下。”
“……”
“你觉着,那位只带了些许亲卫的丁刺史,凭什么,用了区区四十几天,就兵不血刃按下了南匈奴之乱。”
没打,自然谈了,并且谈妥当了。
高顺低眉给吕布添酒:“其实如朔方,也不是不能接受,你之前从不计较所谓华夷之辨。”
“有什么好辩。”
治水前,渔猎为“唐”(箭矢破空声)。
畜牧为虞(御兽之声。邹虞:仁兽食自死之肉,养死了再吃)。
种地叫夏(从日从账从文从臼,按照日照规律安排生活生产)。
此为三皇:伏羲教织网打鱼下套(男子狩猎效率战胜母系采集,开启伏羲-父系时代)。然后有巢教垒圈养殖,燧人教肉怎么烧好吃。同时神农(炎帝)尝百草能吃就能种。
结果黄帝最会种地,打败了炎帝。炎黄一起种地,打散了蚩尤(除了种地狩猎捕鱼每天就琢磨怎么冶铜造武器让邻居变成他粮仓的兵主在渤海湾差点打出海洋文明)。
之后为了更好的种地,开始尝试驯服水源。
此事历经五帝:黄帝和他的子孙颛顼zhuanxu、帝喾ku、尧、舜,直到八世孙大禹终于成功。
随即“夏”升格为“华夏”(华-花,好看的。建造水力设施而不是看天吃饭导致生产力爆发有大量劳动结余开始喜欢非生存必要的漂亮东西)。
禹传启,家天下(国:公有制普遍发展到私有制,王、祭司或首领拥有最大产权。朝:被周边国家部落朝贡的政权叫朝。唐、虞此时亦建国,不是夏的朝贡国。商国和周国起源于夏的朝贡国)。
夏朝为区分大夏内部的唐虞者(在农耕区从事狩猎养殖的人),和外部的唐虞者:
称生活在北方草原森林的唐虞者,“狄(点火守着狗)”。
区分那些没有随炎黄留在中原,而是继续延黄河淮河东迁至出海口的夏、华夏,和蚩尤遗民叫“夷(背着弓的反抗者)”。
区分长江及以南还没治水成功的全部唐虞夏叫“蛮(亦的甲骨文是两个绞丝旁中间夹言luan,语言杂乱满脚虫)。”
之后商代夏(帝喾儿子的十四世孙,夏朝掌管征伐的方伯商汤)。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通过观察太阳鸟握了人工授粉,生产力爆发那支。商人认为知识并非神授而是靠历代祖先积累,所以商人问卜问的是鬼-祖宗,祭祀的天是客观规律的化身。商王是人王)。
商又叫殷。
作乐之盛为殷。从身(转身)从殳(击打兵器为乐,乐是礼)。煮着战俘唱着歌,用乐祭祀祖先的丰收者为殷(殷不太会沤肥,土地失肥导致频繁迁都)。
殷管不服商的夷和狄,叫“羌”。服商种地的羌叫“氐”(氐:送达;进贡不煮)。远处管不着狄叫“方”。进山管不着的狄叫“戎。绕过黄河出海口去长江出海口生活的夷叫“越”。长江及以南治水失败的还是“蛮”。
之后武王伐纣,周灭商。
(沤肥的)周天子代行天意(因为他善),定居中原分封王侯教化天下(“礼”变成“周礼”,封建农业道德及其等级制度把人从生到死从头到脚,非常“周全”的固定在了土地上——华夏进阶为“衣冠华夏”)。
不服周也不服周礼的“羌氐方戎越”被向更远驱逐。
与长江以南各种蛮融合的南去南海甚至出海的越叫“百越”。更北之方的狄统称“胡”(后分为纯草原型的匈奴朝,和与夷与戎混合的渔猎型东胡众国,以及被赶去贝加尔湖和野人过的零碎部落-丁零部落联盟)。
又把居然治长江水也能成功的蛮和夷,封为“楚”。
再之后,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始皇帝(代行天意)统一天下(天没说话就当同意了)。尔后汉承秦制,又复周礼(天意不可违不然遭报应)。
“总之,商周出自华夏,华夏出自夏,夏出自虞,虞出自唐,虞之前大家都是野人(先虞,鲜虞,猃狁,獯鬻,先愚)。华夏、商周、秦汉,不过(生产力)领先一步。故而(始终引领先进生产力发展的)天之子有义务教化天下(先富带动后富,以前叫汉使,现在叫扶贫干部)。”吕布扯扯嘴角,“不然天下凭什么被天子教化。朝廷又凭什么在大汉的领土上安置匈奴?”
“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春秋》敢写,朝廷让看,那就没错。”高顺附和,“都是女娲造的人,匈奴当然可以入汉(姓:一个妈生的。氏:不同爹。中原华夏简称中华,中华伦理梗“孝”:你不能只认爹不认妈,只认妈不认爹。爹的孩子,妈的孩子都是你的血亲兄弟,你凶弟姊妹带着孩子投奔你,你不能扔出去;反之敢跑打断腿)。”
“当然,所有为大汉服役纳税打仗生活在大汉国土之上的百姓理所当然都是(拿汉国身份证的)汉人。”吕布承认,“可再一样的人,也还是有点区别的对吧?从安置南匈奴到迁置度辽营,并州军民这一百多年,五六代人还没有磨平这些区别的对吧?”
高顺:“……”
“不然朝廷干嘛要在河套安置匈奴?一开始就把匈奴人都送中原不更好?你看中原大地又平又肥,该下雨下雨该晴天晴天的,大鲤鱼蹦上岸也得跟那乖乖种地。”
高顺深呼吸:“只是叫你过去,谈了也不见得……”
“那南匈奴凭甚罢兵。”吕布一饮而尽,“以为用胡兵守阴山,长城障塞不必年年花钱修了,马匹器械自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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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不用训练,满嘴沙子的陈糠麸皮都舍不得给人吃,死了也就死了,丧葬抚恤都不出。我是南匈奴我他娘的也得反。”
“……”
“你说朝廷这事办的。你既把人收了,人也服你,你倒对人好点啊。”
高顺拒绝了吕布一再伸出的空酒杯。
吕布敲桌。
高顺不应。
吕布抢过酒坛,喝差不多开始啃大饼,啃完擦擦嘴:“不然咱也反了吧。”
高顺看向吕布。
吕布不看高顺:“于夫罗出三千,咱们出两千,云中凑一千,六千骑兵,够了。”
高顺:“……”
吕布:“让于夫罗把张杨抓了,再让张杨把云中太守(栾贺,两次党锢案站队党人的神奇太监栾巴辞职回家后娶妻生的亲生儿子)杀了。我趁消息没传开同时打晋阳。晋阳的兵没兵符也不会不给我开城门。城门一开,先砍了丁原。”
“……”
“我在晋阳,于夫罗和张杨守阴山,找机会帮于夫罗把杀父之仇一报,他的单于就坐稳了。匈奴不动,其他郡更不敢乱动,这样就能一个一个杀过去。别管太守哪里人,郡兵都是咱们自己人,有本事太守亲自守城门,看有没有人敢乱刀砍死他。”
“……”
“即便朝廷腾出手来打我。可太原郡是什么地方,晋阳城又是什么地方。张懿是职责所在,必须主动出击阻止动乱。但我是叛军啦。”
“……”
“何况朝廷现在撑死调些打黄巾的民团。黄巾是什么?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民团是什么?打老百姓的老百姓。管你黄巾还是打黄巾的,领头的一杀,然后把粮仓一开,武器一收,地一分,种子一发,只要把新粮种起来,收不了几回地就能从太原起兵打洛阳。反正洛阳城的城门也不是没人给我开。”
“那咱们就试试打洛阳?”
这下不说话的换吕布了。他卷过袍子把头一蒙:“你看着点那张家小子,我先睡了,一天天就知道遛我。”
“好。”高顺最终没有说出那句“如果你真想反”。
他收走餐具,掀开门出去。夕阳焦黄,大漠孤烟往南吹,今天还是西北风,羊肉好像煮好了……顺手摘了点韭菜花,就着羊汤,一边泡大饼啃大饼,一边看着采蜜一般到处勾肩搭背的张辽,直到一个有点瘸的火头军发现了角落里的他。
火头军与左右交换眼神,伸出拇指点点抢着刷锅的张辽,在枯瘦的脖子上摆了个手刀。
高顺赶紧摇头,悄声挨个警告,先别乱杀人。要杀也得等吕布想清楚他这次是真想反,还是喝了酒例行的胡说八道。
造反不算什么,大汉不缺他们一路反贼。朝廷不只是不把南匈奴当人,是对所有军吏百姓一视同仁的不当人。并州能忍到今年才开始乱,不过是人人皆知,阴山不能丢。
但既然有人反了。
高顺叹口气,瞭望满天星斗,眼前飘过许许多多再也见不到的人和家家户户的孤儿寡妇……和已经刷完锅,对着他和依旧蠢蠢欲动的火头军高高兴兴挥手的张辽。
新刺史不能给五原派个傻子。
张辽觉着,自己可能只是单纯不怕死?
上辈子不怕是利令智昏,根本没想那么多。这辈子不怕是早见识过吕布那纠纠结结磨磨唧唧反反复复的没出息样子。
所以张辽踏踏实实和一个锅里吃饭的伙计们一顶帐篷,大通铺上打呼噜磨牙放屁臭脚丫子混着羊肉的鲜香。他还准备睡醒了就和大家伙一齐去撒尿,一齐去洗脸,一齐去遛马,一齐去出操。
当你想把“提前知道”当做优势,那么你必然不能改变一些事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只能按照原路走,什么都不做。
4. 第 4 章
04
于是等吕布睡醒,一照面,又撞见张辽用那种十分不对的眼神看他。
很好,大家伙这次没有眼急手快地把讨人厌的上官弄死,那就先这么着吧。至少不用临了临了还跟休屠那帮杂碎干一架:“张家小子。”
“早。”张辽就当昨天没和吕布差点打起来。
吕布以为张辽该提醒他早点上路的,刺史的公文只剩了他们七天时间。
张辽上辈子确实积极执行命令。奈何吕布是头顺毛驴,你越催他越慢,你不催他也不会超期,超期了按军法丁原也是先打某个姓吕的。
吕布不理张辽,转身回军帐。
不催就不催吧,去见上级,若是时间充裕,那么除了行李,还得整理点账本子带上。免得问完了一共多少人实际多少人,又问成家几人,独子几人,几岁到几岁共几人。
问完了人还问马,马问完了问军需,军需问到铠甲几副,箭矢几根,一个铜板对不上就要对他哇哇叫。
张辽见吕布转身,同样扭头走,正好趁吕布没工夫,他去勾搭赤兔马。
张辽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赤兔。
这马特别会哄人,吕布在眼跟前的时候,不是主人喂的东西不吃,主人让咬谁就咬谁,更别提骑着跑两圈。
但只要吕布不在眼跟前,你就可以带着赤兔最喜欢的煮鸡蛋,必须是溏心的,或者加过核桃碎的豆饼,核桃得烘烤出油,如果你手里刚好有几颗蜜枣一块饴糖,你都不用给他刷毛挠痒痒,直接和它说,能带你跑起来快到飞。
这是上辈子吕布军中最大的机密。张辽直到吕布死后,一群人找赤兔找不到时才第一次得知——吕布麾下!但凡是个有军衔的都骑过赤兔!都能骑上赤兔!就他没有。
然后等吕布收拾好账册,再次走出军帐,就看见:“等等!谁让你骑我马了!那是我的马!姓张那小子你赶紧给我下来!我马脾气可不好!小心它踩死你!”
张辽才不停呢,为了讨好赤兔,他带了三斤蜜枣,两斤饴糖,昨天都没敢拿出来给大伙分。
吕布叫不动张辽叫赤兔。但赤兔明显犹豫了!它犹豫了:“张辽,张辽!你给我停下别乱跑!现在是繁殖季,我马是头马!”
张辽很清楚骑着繁殖季节未阉割的大公马,还是头马,策马奔驰会是个什么热闹场面。可老混蛋能一见面就欺负他脸嫩给他下套,他凭什么不能马上恶心回去。
虽然吕布死时赤兔已是老马,老到早就不适合做战马,但依吕布那狗脑子和衰运气,谁知道再来一回会不会提前死。
到时赤兔当然更喜欢谁就跟谁!这可是五原骑兵所有马的头马!
吕布眼睁睁目送张辽骑着赤兔带着马群扬尘而去,马群里还夹杂着一堆不明真相的小傻子一边嗷嗷叫着一边对他挥手,连高顺隐约也在:“哪个孙子把这耳朵塞驴毛的给漏出来的。”
太原郡,晋阳城,并州刺史府。
张辽的三分之一个举荐人张杨已经正式入职并州刺史部,因由熟悉本地情况,一来就登堂入室,与其他属员一起坐论大局。
并州大局已定。
在刺史府的牵头下,南匈奴左部、南匈奴右部;
休屠各胡(休屠胡里不止小月氏,还有匈奴,羌,杂胡,杂汉,和之前帮大汉打北匈奴就没走的其他部族,所以后来叫休屠各胡,简称“休屠各”或“屠各”。比如南下的高车-因使用高大车子转场放牧得名,是贝加尔湖就苏武牧羊的北海人。匈奴叫高车丁零,鲜卑叫高车敕勒。北海那支以前自称匈奴,现在自称鲜卑。后来鲜卑过阴山进入河套,休屠这支丁零也就和南下的丁零一样自称敕勒,大家一起做鲜卑人了)。
还有云中、定襄、上郡、西河加上雁门。
以及太原、上党等关内世家。经过几轮细致且快速的磋商,分别完成了让各方都相对、基本满意的利益交换。
南匈奴头人们会适时向大汉上表,说:可怜的匈奴人只想为大汉安安静静放牧养马,固守边疆。他们绝不允许阴山以北的鲜卑人进入汉地,他们指天发誓永不叛汉。
如果皇帝陛下允许他们的恳求,那么南匈奴诸部将一个不留的退回雁门关外(顺着400毫米等降水线布防的内长城系统,原秦长城甘肃临洮到山西这段,大致分割内蒙古高原和黄土高原,亦是内蒙山陕段省界)。
非有诏,不入关。
同时承认被朝廷承认的羌渠之子有继承权,虽然他们现在立了一个新单于。
朝廷则承诺:虽然朝廷支持于夫罗继任单于,但这一次,绝对肯定真的不会再以任何形式干涉南匈奴族政。且不反对凉州的休屠诸部(200毫米等降水线里一小圈的400毫米等降水线,甘肃武威历任西北首府的决定性因素)滞留河套。
固然并州如凉州,同样气候更迭粮食连年减产,但至少水草还算丰沛(黄土高原原生植被是温带阔叶落叶林带,周退化为草原,到汉末降水带南移,甘肃变大西北,不过唐才正式秃,彻底秃要等明清。不过现在降水线北移好像又都绿了)。
尤其是阴山脚下的五原郡(当五原成为北魏怀朔镇,前套平原被叫了多年敕勒川后,包头第二个历史名人,比吕布还不卖票但足够美丽的北齐神武皇帝高欢在包头市固阳县出生啦。《敕勒歌》第一次见注史料就是高欢作战失利,病中发现自己恐怕无法完成统一,失落下领唱这首鲜卑人为纪念得到河套专门而作的鲜卑语史诗鼓励士气。到北宋末,宋人以为此曲壮美收入《宋乐府》)。
“只是。”张杨欲止又言。他想说五原人还一个没来呢,可丁原欺负的就是你五原没太守。
没太守,是驻军,就只需要服从军令:“我们还是继续讨论五原边军的撤编,和整编问题吧。稚叔意愿试统此军?”
不想打,不能打,打不起,那就得撤军。不撤军,就是还想打。不撤军,匈奴诸部怎敢轻信朝廷信誉。说好了既往不咎转过头不认账的才是大汉。
但身为帝国边军,张杨:“除去各别赵秦遗姓,如今五原大部军民,皆为自武帝或光武之后的驻屯官兵后裔,其土地不是军田,便是驻军的份地。”
“朔方亦是。”丁原打断了张杨。他很清楚五原不乐意。不过他和并州其他郡县敢胆首先牺牲五原利益,肯定有所准备。
张杨不再说话,有些事努力过就好。
毕竟联合南匈奴和休屠,覆灭有家、有业、有数的五原边军,比对付数量庞大且可以到处流窜的游牧人容易多了。
况且裁撤本就不是新鲜事。
和之前几十年间数次的“减烽燧、除侯望”无差,就是要把困守长城一步不敢离开的长城守军解放出来。这样,朝廷就可以在混乱的并州,低成本、高效率的立马拥有一支机动部队。
同时打服鲜卑,南匈奴,休屠,白波,还有羌,这点人不现实。可找个出头鸟往死里弄,全弄死,绝对没问题。
没人怀疑大汉边军的战斗力,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
但寻前例,该是皇帝直接下诏,或者度辽将军命五原边军弃守长城障塞,驻度辽将军辖地,再次重置度辽营。
毕竟上次左部,这次休屠和左部,敢胆叛乱皆是因为度辽废弛。
其实在度辽营又一次完蛋的二十年里,五原边军除了驻守阴山长城,也事实上领着度辽事。
左近若真是一支能打的部队都没有,张脩凭什么废立单于,羌渠也不会明知道朝廷抽丁都抽出民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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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还硬着头皮出兵幽州。
从这边论,朝廷要处置五原郡尉,吕布还真是没地喊冤。
然而更实际的问题是,朔方撤了可以东迁五原,五原撤了来不了云中。
朔方、五原、云中,三点一线互为倚仗可守可攻。两点一线,勉强能用。可三点一线变成一个点?
那他娘的叫围三阙一,人家围三。
云中一旦失守,后面定襄更不成,大汉终将失去全部阴山和雁门关以外的整个河套——匈奴人的承诺他一个字都不信!
南单于是南单于,南匈奴是南匈奴。单于是匈奴的单于。但匈奴众多部落又不是只有单于一家。南单于要有本事像鲜卑现在这样,不靠大汉就能让诸部俯首纳贡改称鲜卑,匈奴都没必要入汉。
可你又不能说朝廷这事做的不对。
大局还是优先重要的。并州这么大,要不是所有人都在试图顾全大局,丁刺史你一个郡一个郡的跑一圈都不止四十天。
“稚叔?”
张杨做梦都想去洛阳,他才不要留在河套为将来阴山失守填大坑。奈何他是云中郡的将,没自信帮丁原压下五原郡的兵:“奉先才能十倍于我。”
“我不质疑此人才能,但你二人同为边将,同样驻守多年,谁又比谁差多少?”丁原知道云中郡的将指挥不动五原郡的兵,正因为张杨指挥不动才需要他这个刺史,“何况朝廷选拔官员从来不以才能为准。”
张杨面向丁原。
丁原直视张杨:“前中山(以河北保定、定州为圆心,原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封地,累世推恩已除国,王莽和刘秀时皆有改封,最后一次除国是174年熹平3年3月中山王畅薨无子)太守张纯,只因张太尉(张温,原车骑将军,为平凉乱在前线提拔的太尉,但平凉不利已罢职),把去凉州平叛的机会首先给了公孙瓒,没给他,就勾结乌桓反了。”
对,反了。
首先是凉州。
中平元年(184年冬),羌族首领北宫伯玉(小月氏人,这支跟了羌。原属湟中义从:从羌、匈奴、小月氏、杂胡杂汉选拔的15岁以上勇武少年组成的志愿兵武装集团。88年护羌校尉邓训组建,由历代护羌校尉统领),李文侯(羌分东西:西羌是先零羌,在陇西,后部分和青海古羌合流为党项、吐蕃、藏。迁到西套和氐族一起汉化种地的叫西羌,李是东羌但在陇西汉化种地),并其他凉州百姓策应黄巾之势,杀护羌校尉,金城太守。
本该平叛的凉州刺史部兵曹从事韩遂和边章(凉州刺史左昌部下,左昌后因贪污军费被免,韩、边说自己被逼的)跟着反了。
然后平凉,平到陇西太守李参(太原晋阳人)开城投降,举郡反叛(187年2月)。
平到再杀凉州刺史耿鄙(187年4月),又反了个本该平叛的军司马(耿鄙的司马从事)马腾。
随即朝廷从幽州调乌桓打凉州。三千乌桓兵被张温拖欠粮饷,没等主将公孙瓒到任就跑路回家,和请战的张纯凑一块反了。再算上前泰山太守张举,这都几个两千石了。
最后又从并州调南匈奴平乌桓,导致南单于兵力空虚,被休屠和白波黄巾钻了空子。
朝廷,这些年,就真的,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在边郡的所作所为。
张杨心里骂着,脸上笑着:“并州边军不会因为上级多考验几年,晚提拔一时就心生怨怼。”
“稚叔我肯定信的。”丁原脸上笑着,嘴上说着:“但咱们开诚布公。五原这般精锐,这里不需要,不意味着他处不需要。正因为他处需要,朝廷这次这个兵,撤的才有价值,有意义。但那位吕都尉戍边二十载,却二十年无功无赏还数次贬斥,加上这回。其对朝廷,真无怨乎?”
5. 第 5 章
05
洛阳来的官员很难信任边将。
因为亏待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他们到底克扣过你多少粮饷,压下过你多少军功。他们甚至知道,你知道。
可那又如何,世道就这世道。
你不是世家大族累世簪缨,没有娶贵女认一个好老丈人,又拉不下脸去磕个干爹干娘,还抠,舍不得花大价钱找人品评推荐或者拜个名士为师。
你什么都没有,你和谁都不挨着,你就是个出来服兵役的臭老革,对面打来了你不上也得上。
你说你不想服兵役想去做别的,按律依法你还是个去充军:“不得志时,谁无怨乎?但反?真若想反,鲜卑早打进中原了。”
丁原不置可否:“当初提拔张纯的人,同样也是把机会给了公孙瓒(现任骑都尉之一,时任涿郡涿县令,保定涿州,刘备老家。东汉县者万户以上为令,轶千石;万户以下为长,三四百石),没留给他的人。”
张杨听明白了。可他也没法和丁原说,吕布与我一样,亦是个知道感恩的。
因为“感恩”这件事你就和吕布说不清楚——不是我给领导送礼,是领导给了我机会我才能给领导送礼;不是我帮上级做事,是上级给了我机会我才能帮上级做事。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怎么不算恩情!
但吕布还是要捞的:“张纯我不认得,奉先我能以人头作保。”
“保?”丁原猜得到张杨会为吕布发声,毕竟是人人皆知的至交好友。如果张杨不是吕布的至交好友,他们也没必要首先拉拢一个云中人:“尔何以为保?”
“您没去过五原,也不算地方官,但您来了并州,民俗风忌总该打听些。”
“应有之义。”
“崔寔(大将军窦宪的前主薄,和班固、傅毅齐名的大儒崔骃之孙,书法家崔瑗之子,103~170年,《四民月令》作者,冀州儒家涿郡望族,一等世家博陵崔氏。曾孙子崔赞是曹髦的吏部尚书)就不。”
“……”
“元嘉年间(151年底或152年初),他来五原做太守,看见百姓大冬天在炕上铺干草,衣袜里面絮细草,也不问问当地人为什么下大雪人人‘衣草’也没冻死,就急吼吼组织全郡妇女种麻纺织(《后汉书·崔骃列传》包头麻池古城之由来)。”
“……”
“他说,五原土,宜麻枲(麻:亚麻苎麻。枲xi:粗麻的书面语统称,麻之雄株,野麻为枲)。”
“……”
“能长枲的地方自然适合种麻。太守让种那就种。但不论哪种麻,从下种到堪用都需要时间。”
“……”
“所以在麻没长好前,只能先织那满山遍野的葈(xi,胡葈,北方原生纤维植物。葈通枲。枲还通绤xi,葛藤,南方原生纤维植物,织出来叫葛布。南方葛布和中原的苎麻亚麻可以织的很精细,但胡葈不行)。
“……”
“那位崔公说,先要改变百姓‘俗不知绩(搓麻绳)’的毛病。”
“……”
“若太平盛世,人力充沛,学着精工细作挑染髹缂多些花样,纺织绝对是个长久的好产业。然而绩麻?织枲?”
张杨对丁原道声失礼,扯下绶带(按照颜色区分品级挂官印的。金印紫绶:三公大将军。银印青绶:九卿、太守或比2000石的高级武官。铜印:1000-400石黑绶,300-200石黄绶,100石青绀-靛蓝)上一根脱线的丝:“这是丝。”
翻出白色的里衣:“这是练。”
拎起青色的袍领:“这是绸。”
轻拽柱边的帷幔,“这是绮。”
指指丁原几案上一份正待书写的空白公文:“那是帛。”
最后出门捡起一团给张懿办丧事剩下的粗绳麻布。
张杨抓着那些不论形制一律手感刺人的原色的织物,抵在丁原眼前:“也不知道崔太守最后想明白了没有,五原妇女为什么不喜绩麻织枲。为什么他前脚调走,后脚就人亡政息。”
“……”丁原张张嘴。
张杨出了声:“因为我河套妇女鞣皮、擀毡、纺羊毛的。因为我河套男儿世代从军,家家户户从军。”
“……”
“吕布世居五原,世代边将——五原土,宜麻枲。布者,枲织也,从巾父声(《说文》许慎·东汉)。”
“……”
“他没有字别的,他字奉先,供奉的奉,先人的先。”
丁原咽下一句脏话。
人起名,讲究意像。“布”本意不恶,手持农具或武器的人是父;父所着,布(甲骨文-周金文-以楚系文字为首的其他诸侯国文字)。
奈何始皇帝书同文,不光统一了小篆作为大秦官方文字(后世官印用篆原因),下边小吏百姓还自发统一了隶(秦系文字的字形架构用楚国发明的毛笔写出来就是吏。象形文字不会因为字形区别看不懂意思,语句序顺打乱也不影响阅读,所以始皇帝只是统一了公文书写规范例如仿宋BG2312)。
总之秦字不论金文,小篆还是隶书,“布”都简省了笔画。导致“父”失去了手中的农具或武器,直板板躺下,“着”巾就变了“盖”。
周礼:布巾环幅不凿…以覆尸面(《仪礼·士丧礼》)。死人脸上那块粗麻织的白布要按照宽幅撕成正方形不许有洞。
所以,自那种被新老秦人一起规范过的“秦吏”随篆在民间广泛传播……还能敢胆叫“布”的人:
不是一出生死了爹,就是一出生死了国(爹是楚人自己是新秦人的英布、季布,爹是魏人自己是新秦人的栾布)。
或者初命名便被期待能继承会发扬谁之遗志(唐安史之乱后选择自尽也不割据的河朔节度使:田布字敦礼。唐宋八大家曾巩之弟,北宋嘉佑二年进士、王安石副手、蔡京的政敌,宋徽宗右相:曾布字子宣)。
可卷耳、苍耳、羊负来、野茄、虱马、粘头婆,一过沾一身的麻烦植物,你文绉绉非说枲。
还有,除了披麻戴孝,装粮食的麻布袋子也是这织的啊(也是常用植鞣皮材料《齐民要术》北魏),比你手上那些可粗多了扎多了。粮食吃完就裹身上保暖,活过冬季熬到收割,脱下来还能继续当袋子用。
颜色也黑多了黄多了,但那不是染过色,是粗麻本来就是这种色,是富贵人家连孝布都仔细漂白过。
丁原特别想对张杨这样说。可他现在是大汉并州刺史骑都尉丁建阳,纵使少时贫苦,他也该至少吃饱穿暖,他不应该知道这些乡下穷苦百姓才能知道的知识。
况且守个阴山,就那么骄傲?
为了这个破阴山。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到始皇帝修驰道北至九原,到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到窦宪勒石燕然……折腾四百多年了,除了帝王功绩将相的世代富贵,到底解决了什么!解决了什么。
没了匈奴还有鲜卑,灭了鲜卑,阴山北面就不会出现新的胡人?
哪怕你们这些边军乐意祖宗死这,自己死这,子孙后代都死这。但真正一块砖一块砖地修筑起这么长这么长的长城的人,又都是谁:“罢,等咱们那位‘五原枲织’到了,见见再说。”
张杨知道,他过关了,还超常发挥给吕布铺出一条路。只要吕布别见着丁原第一面就……
“诶呦我去!”张杨一蹦三尺高,赶紧回房给吕布写信。他拎着礼物找丁原不用报备,毕竟每来一位新刺史他都照例去拜见。只是前几回人家礼物收了事不办,这次礼物和人一起收了。
他在刺史面前担保了吕布,吕布也得有个准备,千万别真给他来一齣见人第一面就指着人鼻子问候人全家。
姓吕的干得出来:“你,拿上信,赶紧去雁门关给我堵老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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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别错过!”
吕布错不过,在张辽不催命的情况下,一行人第三天才溜溜达达穿过阴山入了九原县。
是一行。从五原塞出来,高顺让带了个背账册的,上辈子有这人。到稒阳驿(固阳县),拉来个喂马的,上辈子没这人。到石门障,好家伙,非说现在路上不太平,硬出来三个要给他做护卫。
他张辽需要护卫吗?去的时候一人一骑,回的时候还带着个吕布呢。这是防谁呢。
吕布余光看向落后他半个马身的张辽。张辽一边嘴里咕咕叨叨,一边试图靠近赤兔,然后被五位边军再次隔开。加他必须六个人,少一个都排不开班,这张家小子是真偷马。
三天前,张辽拐了赤兔就跑其实也没产生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
不过之前赤兔跟他在外巡了大半个月边,已经勾搭了好几匹漂亮小野马,刚歇一晚上就又跑了痛快,多少有些脚软。而且糖吃多了,就不太乐意好好吃饭。
“赤兔,别不理我,来吃糖啊。”
“那张家小子,我再和你说一遍,不要喂赤兔吃糖了。在我面前它不会吃你糖的,你要还剩着糖,喂你自己的马,你看,它都快委屈哭了。”
张辽骑着一匹黄底白额小煽马。祖祖辈辈的军马,和赤兔一样与西域马混过血,毛色油亮四肢修长,肌肉健壮,听话,好驾御,没有遗传病,是雁门军马场里他能买到的最好的马。
但他的马除了前进后退拐弯吃饭喝水,听不懂人话。赤兔能在吕布面前表演对糖翻白眼。
“你若喜欢赤兔这样的马,就不能挑现成的,要自己从小养。”吕布受够了张辽那执着的小眼神,可他又不能天天陪马睡马棚,“这样,等赤兔刚配的这批小马驹生了,随你挑,最好的三头我都送你。”
“谢谢。”张辽的感谢真心实意,“但我还是想要赤兔,你把赤兔送我吧,你信我,我将来必不会辱没与它。”
“……”吕布。
“我现在也不会辱没它。”张辽重复一遍。
吕布有点怀疑张辽不是真喜欢赤兔,就是单纯报复他初次见面时的言语不当,可他没证据:“赤兔不卖。”
“我也没说买啊。”
“你买不起。”吕布喊了赤兔甩开张辽。他有时觉着张辽老成到可怕,就像他年少时遇到的那些倒霉太守、倒霉将军和倒霉中郎将。有时又幼稚得不像一位成年男子。
张辽想要追上去,又又被拦住去路:“我不偷马。”
“是骑着你偷不着。”
“偷不着就是不偷。”面对几位明明比他大不了四五岁,但一看就知道参军已经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兵,张辽只能感叹,年轻人想要获得老大哥的友谊真难。
不过年轻人与年轻人建立友谊很容易,一起调皮捣蛋过一回就行。要是还一起挨了骂,打了架,那就是好朋友。
领导一群年轻人也非常简单,只要你成功带领他们去干几次调皮捣蛋的小坏事,以后遇到大事,那些孩子自然就会第一时间看向你。
洛阳的权贵子弟有意识的这样玩,太原的世家子弟很喜欢这样玩,张辽这辈子在赤兔身上小试牛刀,结局完美。
“都尉都尉,巡边回来啦?”
“嗯。”
“都尉都尉,咋回来这早?未到归期。”
“啊。”
远远望见九原城,田间地头的百姓陡然多了起来。
“都尉都尉,是我!我儿头遭跟着出边……”
“他很好。”
“哈哈,那我儿?我儿呢?我儿必定肖父。”
“他比你好。”
“我儿,都尉,我儿……”
“很好。”
“我儿……”
“都很好。”
“我儿……”
“他们真的都很好。”
“都尉都尉……
6. 第 6 章
06
张辽跟在吕布身边,一边听着一脑门子的“都尉都尉都尉”,一边记住九原城。
九原分南北两城,是个错开的吕字型。
北城略大(720m×690m),包括太守府(机关办公楼),度辽将军、匈奴中郎将行辕(招待所),驻军营房训练场马场,武库粮仓马厩医馆学校等后勤设施,还有郡吏和中高级军官家属区。
南城略小(640m×660m),民用和商用归县长管。如果有县长在(两汉再小的县长也是中央直接派遣本地回避)。
共计约一千五百亩(1平方公里),从北门走到南门只需不到一刻钟(15钟)。
在作为战略缓冲区的边镇,田到处有,但大部分百姓都住县城。种地的百姓其实甚少灌汲草原。
草场也不需要人类专门伺候,等春暖花开草长好了,自然会有南匈奴人赶着牛羊住一阵子,待吃光了草就去另一片草场。有时也能遇到溜过界的鲜卑,或者顺着黄河一路游溯,不知道怎么就跑过界被鲜卑打回来的休屠。
既然你们五原人,事到如今,已经连城塞周围的地都种不过来。
经过长达几十年的战争,瘟疫,以及天灾,这里本来也不该剩下多少人。
以九原为例,毕竟是一郡,不,两郡治所……朔方和五原早就一套班子两块牌子了。但加上四十年内陆续迁入的朔方军民,五原郡十城加在一起,依旧堪堪三万人在籍。
河套三郡还有定襄,自光武以来汉民人口好像就没怎么增长过。除了九原,基本都是几百户一两千人在驻守。
包括九原,这里所谓的“城”,本来就都是和长城防线配套的军事要塞。
同时,同样算作边郡的雁门,同样大部分人住在雁门关外,却林林总总能比五原多出近十倍的户口。可三十万人的雁门郡在编的士兵却只比五原多两千。这多出的两千还是黄巾后各县村镇自己组织的乡勇。
那么以三万人养三千兵马的五原郡,还能坚持多久呢?
所以真不如干脆点把地方让出来。
——没有汉人,没有耕地,没有损失,也就不再需要防御。
至于胡人的那点子痴心妄想?
张辽亲身证明,起码二十四年后,南匈奴还老老实实,鲜卑不再衅边,乌桓都直接被他和曹丞相给灭了。
吕布所说的因为失去长城、失去阴山、失去河套,从而导致的种种不可挽回的灾难,没有发生。
只要守住了雁门关。在并州,只需要守住雁门关。
所以大汉的政策没有错,曹丞相的政策没有错,大魏皇帝的政策没有错。没有必要把有限的人力物力都耗费在一块无力耕种的土壤,陷在胡汉对抗的泥沼。
如果不是前头几十年与羌的反复拉扯,导致军费超支财政崩溃救灾都拿不出钱来,哪来的黄巾。如果不是执意勒石燕然非赶走北匈奴,漠北势力就不会失衡,也不会有鲜卑趁机崛起。朝廷又何须畏惧边将们窃取权柄不得节制。
汉人的敌人从来不在边疆。只要中原富足强大,夷狄自然拜服。
张辽很遗憾自己上辈子死得早,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养生,这辈子他要亲眼见证……
“驭!醒醒,大白天做什么梦。”
张辽被一巴掌拍到后脑勺,差点一刀把吕布捅个对穿:“你干嘛!很危险。”
“你干嘛,喊你不应。”吕布没可能被张辽一把环手小刀捅到,“今日宿城里,我晚上回家住,明早上集合,城门一开咱就走。”
张辽想起来了,他上辈子和背账册的一起住了驿馆,按规矩吕布公务在身,同样该去驿馆:“这样啊,你不住我也不住了,虽然出公差驿馆不收钱,但恕我直言,你们九原城驿刮风漏风,下雨漏雨,就剩几个老驿丞马料都抱不动。”
“好,我和其他人回家住。”吕布本就没准备带人住外边,“你往前走,南城有客栈。你自便。”
“不,我也跟你回家住。”张辽微笑。
吕布:“……”
张辽:“……”
吕布:“我家没那么多客房。”
张辽:“我瘦,可以和大伙挤一挤。”
吕布:“……”
张辽:“……”
吕布:“九原是日渐萧条,但往来商队从未断绝,马市的客栈前年新翻盖的,收拾的特别干净,人住着舒适,马住着也舒适。”
张辽:“对,但我没钱。”
“你钱呢?”
“买蜜枣和饴糖了啊。”张辽大大方方摊开手,“很贵的。”
吕布掏钱包:“没事,我借你钱。”
“你借我钱我还得还。”
“我给你钱。”
“我娘说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接受他人馈赠,人情债更难还。”
吕布特别不想说:“我家里有女眷。”
张辽保持好微笑:“你说过,路过马邑会去我家探望我娘,我想,于你我二家而言,我其实并非外男?”
“……”吕布很懊恼,你说他好好的,招惹这种小王八蛋做什么。不就是骂了他一句娘,他骂回来不完了,保证不打死他。这几天又是闹腾他的马,又是闹腾他的人,现在还想闹腾到他家里:“行,你和我回家住,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我也一定好好做客。”张辽学着吕布把重音放在“好好”上。
吕布深呼吸,猛深呼吸,告诫自己,不要动手不要动手,你骂他,他还嘴还手,你都能打他。现在他没骂你,你打他,你不占理。而且你和他爹好歹认识,你也算是他的一个长辈,他也算是你的一位子侄。念足两遍,才带着张辽往家走。
张辽待吕布扭头,立马张大嘴无声狂笑,同时对满脸一言难尽的边军们拱拱手,打马跟上。
他感觉自己上辈子真是活得憋屈,十年如一日对这老东西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结果全军年轻人都骑过赤兔!就他没有!
真的,他上辈子要是早知道只要比吕布更会耍无赖更不要脸就能收拾了他……
“阿耶!阿耶!”
刚进城门,就冲出来个敦敦实实的小姑娘。
张辽没敢细看也认出了人,是吕布的女儿。这个边郡臭老革家的姑娘将来差一点嫁到四世三公的袁家去给袁术当儿媳,嫡子的正妻。如果上辈子袁术真的称帝成功,搞不好还能是个太子妃,加上有吕布这样一位爹,她想不做皇后,她儿子不想做太子都不行。
可惜袁术没成,吕布也反悔了。最后听说好像是死了,在吕布死后。
后边紧跟着一位妇人。张辽同样记得这位,吕布的发妻,娘家姓严(正史没写,本文和《三国演义》一样按民间传说姓严)。最后确定死了,在吕布死后。
“夫人好。”
“夫人好。”张辽慢了半拍下马,随几位边军一同问好。然后接受边军家属迎接家人的必备礼节:
把离家时从战马身上取下的铃铛再原样挂上去。这叫得胜铃,恭喜大家伙又活了一天,又可以马放南山刀剑入库暂时过几天安生日子。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可以提醒城中百姓,提前避让,别让暴躁的战马和暴躁的士兵冲撞了人。不光赤兔,所有马都得到了铃铛。
“谢谢吕家小姑。”
“安乐如意。”
“先行一步。”等铃铛全部挂好,吕布赶紧把老婆拉到身前,女儿夹胳膊底下,直接跑马回家,径直去内院。
他闺女虽说还小,交口赋(人头税)都得等后年,奈何女儿随爹,娘也不矮,才五岁多就比人家八岁的高了。
边郡是不太讲究什么男男女女八岁不同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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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张辽才十九。
吕布十几岁开始在军中服役,一年一年遇见最多的就是这种二十郎当还没成家的小混蛋。这帮坏小子脑袋里就没正经玩意,那小子刚刚见他走了,还伸手准备追上来!
张辽想不到吕布还能这样想,不然肯定得大呼冤枉。他只是习惯了追追赤兔,追习惯了。不是真要擅闯后宅。
他又不姓曹。人姓曹的不喜欢小女孩!专喜欢别人媳妇!那也不是你家这位比他还老四五岁,按年纪孙子都能有了的老大姐。
然而张辽还是被边军和家仆们严阵以待了。
吕布这边,女儿倒是很开心被父亲左手换右手的举高高,老婆可不好哄。
严夫人先任由吕布和女儿玩闹,等玩够了,打发了女儿安置赤兔,才开口抱怨:“跟你说了多少次,阿铃是女孩子,女孩子,你别成天带着她疯,回头假小子一样谁敢娶。”
“对对对,女孩子是该有点女孩子样。”吕布从怀里掏出一对柿饼大的金饼递给妻子,“不过嫁人还早得很,咱家又不是养不起,你十八才嫁过来也没耽误。”
“呸呸呸!我那是你守完孝我守孝!有你这样咒自己的嘛。”严夫人收好金饼,找个鸡毛掸子给吕布上上下下扫干净,然后帮他卸甲,脏衣服脏鞋脏袜子通通扒下来,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怎么回来这么突然,没伤着吧。”
“没。”吕布一边活动着酸胀的肩膀,一边被妻子推进浴桶。感谢他这张老脸谁都认识,半路就有人给家里报信,嘿嘿,一回家就有热水:“新刺史喊我去一趟。”
严夫人沉默一瞬:“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这回是好事吧。”
“也不算坏?”吕布把热手巾搭在脸上,感觉自己得救了,“之前和你说过的,家里东西再仔细拾掇拾掇,这次可能真要搬家。”
“好。”严夫人无异议。她一边给吕布擦背一边又是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一遍,发现男人身上确实没有新伤口,旧伤疤也都好好的没红没肿,满意地照着后腰掐了一把。
“诶诶。”吕布一个激灵,“就这,再帮我按几下。”
严夫人一边按一边问:“搬去哪里,定了么?”
“我想去太原,最好是晋阳。”吕布计算着家中余钱,除去给女儿攒的嫁妆不能动,应该是够了。但他们大汉朝有个特别操蛋的玩意叫户口。
他祖上落户九原县,他就一辈子是九原人。即便出去做了官,大官,致仕了也得老老实实回老家。
就如朔方,再一片瓦砾,在朝廷嘴里也不是弃置。
什么属国、封国、藩国、藩属国的,能有多大区别?不论汉人还是胡人,秦人还是楚人,受了大汉的封,你就是大汉封土,接了大汉的印,你就是大汉封臣。你之土地是帝国领土,你之军队是帝国军队,你之人民自然也是帝国人民。
所以朔方军民从屯守五原到在五原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或者各处飘零,他还是籍贯朔方:“也或许会被派去幽州,看林子嘛,大鲜卑山(鲜卑祖地,清改大兴安岭)里啥时候都缺人(现在也缺,给编制能世袭)。”
“看林子不坏。幽州林子大树多,冬了可以滑雪,夏了可以打猎,听他们说,那边麅见人不跑,雉到处乱飞。熊瞎子养的特别大个,毛又黑又亮,老虎狐狸也肥。不行,得提前给你淘换几张新毛皮。到了那边再现杀现硝怕是不得用。”
“那万一给我调凉州了呢,凉州也常年缺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欢迎您携全家落户,有房有地有编制)。”
“凉州也好,虽说干了些,但可以多备点丝绸茶砖,回头转手翻个十几倍。倘若置办完家业还能剩下钱,我就给你纳个良家的小妾,再买个肤白貌美会跳舞的胡姬,那边的便宜。”
吕布眨眨眼:“这么一想,还是凉州好?”
7. 第 7 章
07
“呀呀。”吕布话未落地就被老婆抓住发髻:“你轻点,头皮疼。”
“起来,擦擦,你头发也该洗了。”
吕布擦完,换上干净衣裳躺在家里不高不低又宽又大伸手伸脚打几个滚也有地放的舒服大炕上(西北老火炕,到汉代就和走西口时自家垒的差不多了,毕竟仰韶文化已有雏形。比如陕西半坡遗址的-地窝子-建国后戍边屯垦军工地质都还在用。所以西北的炕确实比东北的炕糙),等妻子帮他清洁他倒霉的头发:
“每次洗头我都特别想问老祖宗一句,他们怎么想起来这样梳头的,他们把头发编起来束脑袋顶上洗头才解开一回,不说味道,再拆开真不疼吗?”
“你别乱动。”严夫人摆正吕布脑袋。
“我没乱动。”昏昏欲睡的吕布被妻子有力的手指按摩着刺痛的头皮,忍不住的想哼哼,不过哼哼之余,总觉着忘记点什么。
吕布确实忘记了,张辽不是他手下的兵,也并非真正的子侄,人家是刺史府派下来替刺史传达军令的,“请”五原塞尉兼五原郡西部都尉吕布,在规定时间到达规定地点的上官。
要是上辈子,十九岁的张辽得气炸了肺。吕布怎么可以把有编制的大汉官员和普通士卒放在一起招待,看不起谁呢你。这辈子就算了。
大汉朝都快玩完了,一个活不了几天的刺史手下的小小从事不算什么。
而且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还不懂?他这个从事,不过是人家初至并州,情况不明,千金买了马骨,扔出来探探路。
张辽是有上辈子记忆的,知道吕布和五原,乃至从并州到幽州的全部长城守军,最终一个没有反。丁原可不知道。丁原是做好了他张文远会被新一路叛军砍死祭旗的准备的。
但谁让张文远运气好。
一个瞅准时机,故意在新刺史面前展现才能,以求提携的大胆的年轻人。是雁门郡里本乡本土的人家,和关内关外很多牵扯,却又因为上任家主早逝牵扯得不够深,死了也没什么不能交代。但凑巧父辈余荫未散,与吕布等等正当年的本地军官都还有些旧。
比起后面的一起升官发财吃挂落,少年时满腔热血保家卫国的交情难免会多几分真心。
哪怕吕布最后还是不管不顾杀官造反。你杀一个不到二十啥也不懂的小孩?你要不要脸。
如果张文远没死但吕布依旧反了,那也能是年轻人不懂事。最后打不打的,还有个回旋余地。
可要是五原边军那边咬咬牙认了。新刺史提拔一个证明了能力,和谁都能搭上一点话又没后台的年轻人。丁原他不亏。
“那张家小子,要搓背吗?”
“要要要。”十九岁的张辽羞于和一群人光溜溜站在大锅灶前拎着木桶烧水洗澡,甚至会嫌弃条件简陋。但五十三岁的张辽对吕家的招待十分满意。
没有什么能比吹了一身风沙泥土然后洗洗干净换身衣服更舒服的了,这可是不限量的热水。
洗完澡还有热饭。
张辽本想出门买点零食给大伙打打牙祭,结果又被人堵屋里头:“我真不是去偷赤兔,老吕都把马放内宅了。”
“老吕是你能叫的?”
明明去的时候路过每一道关隘,每一个岗哨他都客客气气,让下马检查就下马检查,让出示官凭路引就老老实实出示。他也没像上辈子那样光顾着意气风发,没留意自己态度好不好啊。
刚刚还互相搓背来着:“对,你们能叫,有本事你当他面叫啊。我反正敢当他面叫。”
几位边军齐吸气。你都看出来了,对面是那种衙门口里最常见的“世故人”,没有一丁点的“不机密”。可他偏偏还是要仗着自己年轻的脸庞,做着鲁莽年轻人干得出来的一切破事。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
吕家的厨房给他们一人烤了一根小羊腿,配了新鲜的时蔬,煮了鸡,又压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合捞(莜面饸烙,人力杠杆压面机架在锅上,直接压面条进锅,驻军灶,主打人再多也能快速吃上热乎饭),终于省回腮帮子。以及大坛的,酒?
“这酒有点酸?”张辽捞了碗合捞,筛了碗酒。
“还没彻底变成醋。”边军挨个尝了尝酒,然后同样提起笊篱(漏勺)捞合捞。
张辽咂咂嘴:“要酸不酸的,喝了不会拉肚子吧。”
“没事,害怕你就多吃蒜。”边军们一边扒蒜一边齐刷刷注视张辽,“怎么,你一个马邑人也嫌味大?”
“怎么能够?俗话说得好,吃面(肉)不吃蒜,滋味少一半。来,先喝口小酸酒开开胃,争取吃穷咱老吕!”张辽怎么可能不吃蒜,他只是再次想起从前。
大汉北疆,正北,包括雁门关外的雁门郡,虽是边郡,但远没凉州幽州那么恶劣,甚至优渥。
至少在最一开始。
种地少水患,放牧有草原,还能打狼套兔子挖野菜,兼产铁和盐。虽然是个动不动就变前线的战略缓冲地,但除了种地交粮打仗吃粮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
没人蠢到给边军加税。很难想象有人有勇气站在吕布面前对他说:今年加税,百分之三百到百分之五百,不交就扒你房子牵你马。
同理也没大族,广阔的草原上就长不出那种动辄兼并全郡土地的大族。
当然,戍卒的生活条件也是所有边军中最好的,不然谁会明知家家户户会死人,还要祖祖辈辈住这里。这可都是历代帝王赐下来的功田,比选择留在关内多拿几十倍。
不过塞上的冬天又冷又长,水易结冰,酒就好很多,冻僵了人,酒能救命。所以哪怕守夜哨,军中也不怎么禁酒,就都习惯自己做点带上。
只是自家的酿酒技术不那么稳定,酿好的酒就很容易变成醋(酿酒时酒酸了那是混入杂菌酒坏了不能喝,但酒渣酒糟可以接着酿醋。酿好的酒放酸了是空气中混入醋酸菌二次发酵变米醋可以喝。确定不了就一刀切都别喝)。
幸亏醋也结冰慢还不醉人,碰到天气恶劣无法按时补给,随身食物饮水开始变质,或者十天半个月吃不上一口菜,自然就知道醋的好处。
后来发现佐醋的同时磕几枚生蒜(最早叫胡草,张骞严选),不光能放住好携带可以遮掩腐败,肚子里热乎乎的还能减少腹泻(大蒜素,去寒杀菌补充维生素)。
于是这两样也就成为定例。等老兵们服役完毕解甲归田,就把这些保命的饮食习惯带回家中,教导后辈。
可吃饭佐醋嗑生蒜,也是旧晋之地的老牌贵族们(衣冠南渡那批)最最厌恶的老革行为。
因为会臭。
本来戍卒驻防就不卸甲,大通铺,每天一身汗搞不好还有血。骑兵就更过分,一人再加上三五匹本来味道就很大的马。然后混着醋的酸味和蒜的发酵……
张辽记得自己后来就不这么吃了。
来自兖州的丁原不讨厌醋,但不喜欢有人吃生蒜,说洛阳人觉着这样不礼貌。到了洛阳,就更不敢,刷牙漱口含香片都改不了那个一开口的冲味。
不知从何时起,洛阳男子就恨不得和女子一样涂脂抹粉给衣服熏香(很明显也是南渡的那批,魏晋审美不是魏晋才突然有的)。别说袁术袁绍曹操那种膏粱子弟,刘备张飞身上都带着好几个香包。糙如吕布有段时间也不能免俗,毕竟他要宿卫皇宫,要见皇帝要上朝。
再再后来,张辽如愿娶了一位贵女。他的妻子符合他对妻子的一切期待和定义,就是不允许他往碗里哐哐倒醋顺便扒头蒜,吃肉的时候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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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烤熟的也不行。一旦他吃了,当晚就上不去床了。两个儿子,女儿更不许这样吃。
他的孩子们至少在饮食上已经不太像个边郡人。
张辽吃撑犯困,躺在不是大通铺的客房里,盖着新晒的被子,带着对上辈子的回忆进入梦乡。
然后第二日,鸡叫了三遍没起来,人叫也没起来。
吕布只能亲自破门而入:“这位小张从事,醒醒了,从九原到雁门关小四百里呢,咱们今天至少得走一半。”
“跑驰道(环秦高速)足够了。”张辽大概临死前的富贵日子过太久,猛然重生又难得舒服一天就浑身的懒。而且上辈子他们明明太阳老高才出发。
吕布可不惯着他,一把把人揪起来,往马上一扔,迎着朝阳就出了家门,背着身对门口送行的老婆孩子挥挥手,完全没有回头看。
张辽回头看了。他还想劝吕布,真没必要走这么急。因为你今天这一离开九原城,到死都没能回来过。
后来等曹操也死了,你的事没人再提了,我也曾想过把你挖出来重新拼拼好,与严夫人一起送回九原合葬。可一来是没空,二来是听那时的并州官员说,五原虽不似朔方那般一片废墟,但九原城基本是座空城了。
我想你并不想葬在一座已经不属于你的城。
吕布很奇怪张辽今天没有叽叽喳喳凑上来。特别是他现在没骑着赤兔。与其带着一堆人,不如直接把赤兔放家里。赤兔都不在,看那张家小子如何闹腾。
“啊!我赤兔呢?”张辽终于发现他马不见了。吕布换了一匹高头白马。
白马白璧无瑕,胸膛宽阔,四蹄粗壮,眼睛闪着金黄的光。一套熟皮马具连衔带缰压了纹(上色鎏金逾制)。
吕布外穿皂黑色细褐(崔寔在五原的政治遗产:精工的织机技术造精梳毛麻混纺,天冷毛多天热麻多。没崔寔就只有粗褐,一种保暖但刺挠的粗毛昵),领口露出一寸绛红素缣(平纹丝绸,300石不能用锦缎等织花的贵重丝织品和刺绣,逾制)。
皮靴革带(汉末边军和汉灵帝已经光明正大的睡胡床坐胡凳,用唐朝流行的躞蹀xiedie带了。但中原士族普遍以用胡具穿胡衣为耻)。
没挂印,没穿之前那套全装的玄铁鳞甲(整套的防锈工艺黑精铁鳞甲千石以上高级军官才能用,吕布穿是私藏甲胄级别的逾制)。
套了制式皮鳞甲,亮光黑漆缀朱红甲绦(铁扎甲、铁鳞甲基层军官不能上漆且只配胸甲,皮甲没事,不然逾制)。配了同系小冠(正式场合不戴配套的武牟冠或盔罚俸仗责)。
头发不炸毛了,胡子修出型了,脸都好像白了两分。闻一闻,没有马粪味是艾蒿!
你上辈子可就单纯换了甲!
“我不可能只有一匹马的对不对。”吕布感受到张辽愤恨的小眼神,发觉偶尔骑白马也挺好。他之前很少留白马做战马,这种漂亮的大白马会在训练好了以后附送花里胡哨的挽具卖去洛阳和幽州。
洛阳人喜欢白马(白马寺和皇家仪仗),觉着白马干净排场。还有公孙瓒那边,这两年为了凑他那个白马义从,都把并州凉州的白马买涨价了。
说真的,要不是不想再陪张辽玩小孩子把戏,他可舍不得把这种拿去卖钱的漂亮马自己骑。
不过骑了也就不卖了:“来,小白,和你张大哥打声招呼。”
小白“昂”地一声。
张辽听一头马管自己叫大哥……其实也没什么:“你好啊,小白小朋友,你吃不吃糖。”
吕布夹马就跑。战马三岁入伍四岁成军,小白才四岁三个月,而且不是他亲手养的,可没已经十岁零七天的赤兔那么听话。
但贵的马不能差,张辽挥鞭子了还是看丢了吕布。
8. 第 8 章
08
等追上,吕布已经站在了黄河边。
河套的五月水量丰沛,河面变宽,但依旧平缓,也没那么缓。
十数艘驳船(军工版羊皮筏子)整整齐齐排在岸边(民国有600个皮胎载重15吨7个教室大的。这玩意汉代、民国和现在其实没啥太大区别,非玩去正规景区穿救生衣,反正水最缓的包头段拒绝这个旅游项目。黄河暗流遍布,黄河浅滩有致命回流,黄河吃人),却只有一伍管渡口(昭君坟渡/金津古渡)的郡兵正在值守:
“都尉,去度辽营啊(南岸主码头在达拉特旗昭君镇,北岸在包头九原区,昭君由此出塞。直到新中国公路铁路四通八达,包头变成跑坦克的重工业城市,包头两岸众多码头才终于结束了历史使命。”
“不,去晋阳。”吕布看着荡荡黄河水向东流去,觉着自己应该有所感悟,奈何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辽面对同一条黄河,想着自己创作不出千古名篇也该诵上几句,结果大脑一片空白。
倒是背账册的慢悠悠跟上来,憋出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张辽恍然:“其他人呢?”
吕布没理张辽的明知故问:“那一片是水鸡不是雎鸠。”
张辽不和吕布计较,人没跑就行。
上辈子吕布确实磨磨唧唧纠纠结结到晋阳了也没想好要不要反……但可怕就可怕在吕布总也想不好:“挺肥。”
吕布:“挑几只路上烤。”
张辽“嗖嗖”两箭戳了三只。
吕布拨开芦苇捡回来:“箭术还行。”
你教过我,上辈子。张辽收回羽箭,把野鸭放血开膛挂上马鞍,等着吕布一马当先。
“走吧。”
顺着黄河穿过云中,找个军驿睡一晚,早上拐过几字湾的右顶角就是雁门。吕布这次没走苍鹤径-马邑城-雁门关。他顺着黄河东岸往南直接上了涔山。
涔山(管涔山)东西走向,属于吕梁山脉,挺高。山上断崖绝壁最显眼的山头像几颗大芦笋长出来。还有湖。湖水往东流向幽州是漯lei水(永定河,无定河,卢沟河,桑干河都是它,按段算),湖水往南流是汾水(汾河)。
吕布也没走汾河谷,他从偏头塞上了长城,过宁武塞,直达雁门关。
到雁门关天很黑了,照理说进不去出不来。可谁让吕布上了长城就没下去。长城的功能之一本就是方便军士无障碍迅速通行。
“吕都尉,有你信。”
“哦。”吕布签收信件。
“怎么突然骑了匹白马,差点没认出来。”
吕布对守关校尉摆摆手:“今天的甲和白马比较配,怎么?喜欢我马,打折卖你。”
“不买,没必要为了毛色多花钱(使马1-2万钱,军马3-5万钱,小白10万钱,赤兔=张懿。10万钱存款可以在乡下买地盖房娶媳妇。太守2000万钱起拍,刺史600万钱起拍,假紫金印绶关内侯500万钱起拍。曹操他爹买太尉起拍价1000万钱,加上各种贿赂总计1万万钱,1亿),你还是留着送幽州吧,公孙瓒不差钱。”
吕布很遗憾,除了公孙瓒真没人非用白马做战马。
吕布其实明白公孙瓒在干什么。公孙瓒想向诸边胡民证明大汉帝国依旧强大,依旧正常运转,依旧还能因为区区一个边将的爱好就能轻易凑齐上千匹同色的战马,还是白马……嘿嘿。
吕布后悔之前张辽拿糖勾搭小白时躲开了:“文远啊,你真的不喜欢小白么?”
“我要赤兔。”张辽喜欢小白。可吕布舍不得的是赤兔,不是小白。那他又何须去抢。况且谁都看得出来,吕布骑起白马总有些莫名的不自在:“还有,你说你,大晚上的给大家伙添麻烦,走马邑在我家歇一宿多好。”
吕布真不是故意绕过马邑城:“歇一宿到晋阳天黑,不歇到雁门关天黑,黑灯瞎火的谁给你开门。”
“哪里黑灯瞎火,不是小白和你那件甲还在反光么。我并州的飞将莫不是胆小如鼠,怕人放冷箭?”
他就不该在家里只养白马!收益比其他马高几倍也不能只养白马!
“哼。”张辽就知道吕布故意的。
后世皆传,吕布为人“轻狡反复”翻脸不认人。传得很对,吕奉先就是那号人。但他大体是个人,他至少是个人。
是个人的吕布熟练敲开了雁门的兵营,被热情招待。
第二天出了雁门关直奔秀荣(太原雁门中间。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春正月。曹操撤销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每郡置一县领民,合四郡为新兴郡。在现忻xin州市,郡治叫九原《三国志·武帝纪》。其实就是把吕梁山以西、内长城以外,包括雁门关外雁门郡所有汉人全迁雁门关内了。那年张辽四十六岁)。
中午就着娄烦县买的芥菜头(特产小咸菜)吃顿饭,很快就到晋阳了。
晋阳城的门禁比雁门关不差,可带着吕布,一样不必一一效验。并且城门小校立马通知了张杨留在门口的家仆,家仆一溜烟地跑去通知张杨。
吕布在雁门看过了张杨的信。
张扬说:我已经是新刺史的从事。张杨说:五原去留乃国家大计,无需你一个部都尉跟着瞎操心。张杨说:既然这次南匈奴可以趁朝廷之危谈谈条件,五原也可以。
张杨说:即便你不想着兄弟们的饭碗前途,也得好好想想咱家大侄女。你真舍得把自己健健康康可可爱爱马上就能长大的闺女留在五原,将来嫁给一个浑身臭烘烘的臭老革?然后年纪轻轻的做寡妇。
所以,为了你和大家伙的前途和饭碗和香喷喷的大侄女婿,不要乱来,不要乱跑,等人来接。
张辽也守着吕布等张杨,一步不敢离开。
幸好张杨时刻准备着,来得特别快,他抓着吕布,仔细端详:“你,怎么突然穿这么精神。”
吕布也奇怪,只是换了一匹马,他的妻子就要把他已经穿好的袍子裤子靴子通通扒掉重新穿,头发又束一次,脸都再洗一遍,浪费整个早晨:“丁原呢。”
张杨皱眉:“你起码叫声丁刺史。”
吕布也皱眉:“他又不在。”
“领导不在跟前也要保持恭敬,谁知道旁边人会不会看到记下来。”张辽抢在张杨前边说了台词。
张杨对张辽寒暄。
张辽对张杨寒暄。
吕布拍了拍他的账本子搬运工:“东西带好,咱们先找地吃饭,我饿了。”
“直接去刺史府。”张杨和张辽同时拦住吕布。
“怎么。”吕布回头,“这丁刺史还真打算把我关牢里啊。”
“怎么会。”张杨赶紧安抚,“刺史府多方便。”
“方便在哪?”吕布直接问。
“方便上级见你。不管是他叫你来,还是你求见他,你既然按时到了,就要第一时间让上级知道。”张杨苦口婆心,“别真等上级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还得让人找你。”
“得了吧。”吕布甩开张杨指指张辽,“丁原怎么也得先叫这小子问问情况,问完了他还得问问你,问完了你不定再问谁,最后合计合计,晾我几天。”
张辽叹气,既然你明白。
张杨同样叹气。正常来说,丁原的操作十分标准。
你是上官,你挑了下边一个小官的错处,你给他下文件让他上来解释。这小官到了上面被你晾着,胆小的会诚惶诚恐,赶紧四处联络找人出主意。聪明的知道你晾着他,就是专门给他留了上下打点的时间。
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直接找到你身边的人,拎着重礼上门。然后你礼物一接,等这小官低头请罪,你板子再轻轻落下,他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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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了。
但吕布明显不是正常人。
他不靠朝廷这点俸禄过日子,更不在乎背处分,他履历早就花的乌七八糟没眼看。
再说没法喊冤又不是说他确有责任。这种事最多往来公文做个记录。丁原要是真敢用南匈奴的破事砍了吕布,别说五原,他张稚叔一咬牙一跺脚也不是不能扮演一把流寇。
可丁原这次,真的是吕布能从河套脱身的最后机会:“大兄。”
二十年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拉着你袖子喊你大兄,你肯定得让他几分。二十年后胡子拉碴的抠脚大汉拉着你袖子喊你大兄:“起球开,莫挨我。”
“大兄。”张杨不可能起开。
“……”吕布。
“……”张辽。
“你就听我的吧,我还能害你不成。”张杨感受到吕布的犹豫,直接推,“我跟你说啊,丁刺史我接触过了,还行。你不喜欢这些应酬,咱们就不应酬。但对待上级,你起码态度好点。”
“我态度不好吗?”
张杨:“……”
张辽:“……”
进了刺史府,张杨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塞给吕布:“好,你马和人在那边,有人接待,你账本子和你在这里,有人送饭。”
张辽也把手里最后一块饴糖给了吕布:“吃饱了喝完了你就早点歇,我们去做事,你乖一点啊。”
吕布:“……”
张杨:“……”
张辽拽住张杨扭头就跑,他还得和张杨商量一下怎么和丁原汇报工作。汇报这种事,谁先谁后很重要:“对吧?”
张杨还在震惊张辽居然给了吕布一块糖,让他乖一点,并且吕布没有一巴掌把张辽糊墙上。
训人和驯马很多时候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让马熟悉你在它身边,让马习惯你在它身边,让马觉着,你打它两下骑它跑跑是和吃饭喝水睡觉一样,每天都会发生的理所当然的正常现象,你就能驾驭他——趁他说了不该说的过分话还在心虚理亏!
这才哪到哪呢。
张辽露出微笑,突然出声:“世叔,听闻陛下要在西园(洛阳宫城后花园,皇帝日常办公居住地)另立新军?”
“啊,是有。”张杨说完瞬间清醒。要不是知道朝廷确实在筹备扩军他也不……不是,马邑张家还不该得着信吧。
可谁让张辽重生了:“世叔从哪得到的消息。”
“文远又是如何悉知。”虽然张辽差几个月才满二十,虽然他不光认识张辽过世的父亲还认识马邑张家,虽然张辽的族中长辈有拜托他照顾自家子弟。
但在大汉的官场上,永远不要在不确定对方真实立场的情况下把闲聊当闲聊。张辽终究从丁原手下出仕:“丁刺史?”
都是积年老吏,五十三岁的张辽一听就知道张杨在诈他,但他都经历一遍了,把后面事往前挪挪喽:“丁刺史与我说,我之后会被调去洛阳大将军府。”
张杨算着,他收到准确消息是在六天前,但张辽十天前就走了,回来还没见过谁。所以张辽一来丁原就告诉他了?
想到此处,张杨心中充满酸涩。丁原从头到尾只和他提了或许会回洛阳。果然年纪大了要遭嫌弃:“丁刺史和你说了新军的事,就没嘱咐你点别的?”
“丁刺史不让我提前和别人说新军的事。”顶着年轻人的脸,就是容易受轻视。你看,张杨已经懒的套他话:“但我又听说,西园新军是皇帝认为皇子辩为人轻佻,要弃长立幼,让小黄门(御前太监,负责收理奏章传达诏令沟通内宫外朝,位低于十常侍,高于普通中常侍)蹇jian硕挑头和大将军打擂台。”
“啊?”
“成立新军明显是对北军不满呀,这不就是对大将军不满。”张辽祭起吕布后来惯用的迷茫眼神,“咱们这边算皇子辩一党吧?”
9. 第 9 章
09
“你,什么乱七八糟的。”张阳被张辽问的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你这消息又是谁告诉你的。”
“羽林卫一个朋友听朋友的朋友说的。”反正二十年后,全天下都这么说的,史官们也这样记的。
“以后听到皇家的事情长个脑子。”张杨快被这种别有用心的谣言气笑了,“皇子辩是嫡又长,就比你小四岁,转年结婚生子,都是个大人了。皇子协庶出,今年才七岁,不过生母早逝被董太后养在膝下。”
“……”
张杨见张辽不明白,挠挠头:“就是董太后(汉灵帝亲妈)是婆婆,手里攥着小老婆生的小孙子(刘协)。何皇后是媳妇(汉灵帝老婆),手里握着自己生的大孙子(刘辩)。”
“……”
“是婆婆带着娘家人(河北河间大族。汉灵帝亲爹是河间孝王刘开的孙子,这是冀州旧利益集团),和媳妇的娘家(荆州南阳人何进,以豫州颍川-汝南为核心:就河南南阳许昌周口平顶山驻马店那一片,组成了新利益集团),帮俩孩子争家产呢。”
“哦哦。”就是冀州(一群河北人)和豫州(一群河南人),一边抓了一个皇子干起来了呗?张辽也挠头,“那皇帝是向着舅舅还是大舅子。”
“当然是向着自己家产!”张杨就要翻白眼了,“光和三年(灵帝十二年,180年)十二月立的何皇后,皇子辩七岁。次年(181)四月皇子协才出生。皇帝若不想立长子,没必要肚子里那个没出来就着急封皇后给长子抬身份。”
“呃。”
“就是封了何皇后,也没必要着急让何进掌权。”
“嗯。”
“而且何进做大将军那年(黄巾起义后),皇子协已经三岁,养在董太后跟前也三年。皇帝若想立幼子,怎么不封董家外戚?”
封了,皇帝会在今年八月,西园新军成立的时候封董太后兄长之子董重为骠骑大将军。不对,董重是从卫尉升的骠骑。卫尉掌皇宫门户,骠骑光武后更多是荣誉。但骠骑的直属亲卫能有1000人。
“还有,皇子协生母早逝又不是说他生母没娘家了。人家是冀州邯郸的大族,已故的前尚书、五官中郎将(光禄勋一共五个中郎将。羽林是禁卫,负责安保和平叛。虎贲是御林,皇帝直属贴身卫队。五官中郎将,左、右中郎将叫三署衙。左右署是储备干部培训基地,举孝廉的年轻人先为郎-皇帝侍从,算实习,再根据情况授官。五官署最尊,是高级干部再培训+皇帝智库)王苞的孙女。怎么这老王家也一个没封。”
“也,对。”
“当然对。”张杨一巴掌拍向张辽,“你想想,外戚怎么来的?外戚干嘛用的。说白了和民间无甚区别,脱不开一句娘亲舅大。”
“……”
“舅舅帮外甥保卫家产,保不到表兄弟手里。奶奶的娘家哥哥?家产不给现任妻子生的大儿子,非给已故小妾生的小儿子,就因为这小的舅家和奶奶的娘家是乡党姻亲。说出去都不像话。”
爹的舅舅和儿的舅舅,这个儿的舅舅和另个儿的舅舅,这仨确实不是一家人。但你非要按照娘的哥哥和奶奶的娘家哥哥这么讲……张辽:“那确实不像话。”
“你都知道不像话,皇帝能不知?”谁都知道皇家争家产又叫夺嫡、夺嫡:“总之,新军就是单纯扩一下军,现在到处缺兵。制衡军权肯定也有,避免大将军一家独大嘛,但换人恐怕来不及。”
是啊,如若放弃几乎成年的刘辩,真立七岁且一无所有的刘协,也不是一无所有,还有一个杀了嫡支,人人喊打的小黄门呢。
那情况可就不是防止外戚专权,是让小儿举金立于市。
当然,这需要建立在皇帝明年就死的情况下。可皇帝似乎并没有做好明年就死的准备:“确实说的通。”
“那还能咋说?”
被个上辈子知名的糊涂蛋教育了。张辽很谦逊地接受了。
不谦逊不行啊。他上辈子活了五十三岁,比吕布足足大了五岁,多过二十四年呢。可他这个很多事件的亲历者,照样搞不清楚,想不明白,问都问不出来很多事。
所以去他娘的蹇硕、何进,刘辩、刘协吧,你们爱死哪去死哪去。他张文远又不是保皇党,要和汉室共存亡。
他只需要张杨向吕布佐证,他张文远哪怕在丁原手下出仕,也是自己人:“文远受教。”
“你安心。”张杨按住张辽,“不管新军还是大将军府,都是好出路。”
“嗯,但。”这辈子,“我想留在刺史部。”
“啊?”
“这次南匈奴之乱,文远虽有幸入了上官的眼,不过所有人皆知,我之前从未真正领兵。”
“嗨,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干着干着自然就会了。”
干着干着没死自然就会了。
张辽无视了张杨话里的人情世故,艰难地复制着孩提时对于“飞将”的短暂憧敬:“我是说,这次出塞,终于见到吕都尉。”
“哦哦。”
“虽然他不太待见我,不过高顺大哥挺热情。”
“你管高顺叫大哥?”张杨还真不知道张辽该和高顺怎么论。
“高大哥请我吃了小羊羔,教导了我马术,我还骑赤兔带着军马们跑来着。赤兔可喜欢我了。吕都尉说今年赤兔配的小马驹让我随便挑,他送我最好的三头。住他家时,随行老兵也教导我不少。”
“看来学到真东西了。”张杨听到这里愈加放松。高顺、赤兔、住家里,而且吕布那个死要钱的居然开口送小马驹,还最好的三头?他都没这待遇。
加上刚刚张辽那般戏弄也没被打死,这哪里是不待见。
只是,不管是对洛阳有所疑虑,还是单纯拒绝丁原画大饼,或者听家里、奉先说了什么,放着能去中央的机会不争取……
张辽要是和他一个张,张杨得打死这死孩子。学谁不好,学他小时候。明明能直接从郡吏做起,偏偏受不得人激只会靠关系,硬生生跑去守了三年长城,结果一步慢步步慢。
不过预定要去的人不想去,这里面可供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你回头挑马驹叫我一声,我帮你参详参详,你别给奉先骗了,那家伙现在答应的痛快,真出了好货色百分之百要赖账。”
张杨真了解吕布,不过张杨不了解他:“不会的,吕都尉是并州最好的骑兵将领,他说哪匹马适合做战马,就是那匹。”
“全大汉最好的。”还活着的。
张杨能理解吕布对张辽的宽容。他也挺喜欢这张家小子。机灵、懂事、有天赋,谦虚好学又会说话。虽然还很天真:“一会刺史问你话,你就有什么说什么,除了洛阳这点事,无不可对人言。剩下的交给我。”
张辽收下了张杨的回馈:“谢过世叔。”
“其实选择脚踏实地慢慢来也没不对。”张杨看着一晃这么大了的张辽,想想一身新衣新靴的吕布,突然觉着,娶妻也不必非等个好老丈人,“想当年,我也唤过你父一声大兄。”
张辽已经不大记得父亲的模样,他爹死时比他之前还一文不名。但母亲说,她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为保护领土和百姓为国牺牲的。
或许晋阳、洛阳,不在乎这种死得平平凡凡,甚至毫无意义的戍卒。可边军们在乎。
一旦让左近老兵听到哪家的孤儿寡妇被欺负,你早上起床打开门就会看见至少两个伍的彪形大汉和他们比你脸大的拳头。如果你冥顽不灵,你还能看见吕布。
全并州都知道,吕布到底多难缠。在未来,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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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至全大汉的人都能见识到吕布究竟多难缠。
不用未来。
想要顺利收束五原兵权,就绕不过吕布。
衙门的官,今天是你明日换他,就算有人憋着造反,你带着官凭,哪怕一人上任,拉一波打一波,一套手段下来,你也玩得转。
军队要是把长官突然调走换个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去,一个搞不好那得炸营,再搞不好你命都得留下。
故而几乎单枪匹马的丁原面对基层一线作战部队,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底气。
他并非自大之人,他清楚且承认,他的底气不过是仗着官大、后台硬,下边人有求于他。
他期待吕布有求于他。
然而他看到的是,吕布靠着一张脸轻松入城。
平日吃拿卡要的城门小校别说行李,通关文书都没细看。等吕布进入刺史府,门房主动开门,就跟从来没有门包那回事一样。张杨第一次上门都塞了大门包的。
衙役自动给吕布的马喂了最好的草料,水是加了盐的温滚水,附送刷毛。吕布的客房朝阳、安静、宽敞。房间里有热茶,新的铺盖,还放了果干和小点心。招待伙食也明显没有例行的克扣和中饱私囊。
清廉到让他以为他们大汉朝不用等换个皇帝,明天早上就要中兴了。
地头蛇果然是地头蛇。不知吕布在并州是真有如此威望,还是专门和其他人安排好了,要给新刺史演一演。
丁原甚至怀疑,早有人通风报信,指给吕布说,看,新刺史正鬼鬼祟祟地盯着你。他总觉着吕布看到他了。
可还是那句话。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官外有官。他丁原不算什么,或许何大将军也不算什么,但在这大汉的棋盘上,谁又不是谁手里的棋:“张辽!”
“属下在。”张辽进屋,脸上瞬间切换:“报刺史,吕都尉已至。”
“很好,可顺利?”丁原适时露出来自上级的关爱,“不必如此郑重,放松些,说说此行与我可好?”
张辽称喏,就像丁原随意询问一般随意说:“到了吕都尉驻地,高顺大哥请我吃了小羊羔,还教导了我马术,骑了赤兔带着几百匹军马一起跑,很震撼。赤兔是吕都尉的坐骑,也是五原边军军马群的头马。那马通晓人性,非常神骏。高顺大哥还安排了老兵与我随行,老兵们教了我不少军中事物。最后说,等赤兔今年配的小马驹生了,给我最好的三头。”
“小马驹?”丁原听完张辽的话,一时有点反应不及。
他从不对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的工作能力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再说不到点上,说的也该是吕布。
对,是高顺带他骑头马,是高顺要送小马驹。同样的话,同样都是事实,不过省略几字换换顺序,听起来就又变了一层意思。
十九岁的张辽已经懂得,在大汉朝做官,除了“跑、靠、送”,你还得想上级之所想,急上级之所急。
他上辈子看出来丁原隐约忌惮吕布,所以当时的汇报涉及了吕布的性格、能力、家庭、人际关系,乃至他观察到的五原兵力部署。
虽然成功让丁原知道他是个才华横溢能带兵的青年才俊。可也就那样了。
五十三岁的张辽却明白他当年犯了一个年轻人都很容易犯的巨大错误:
不能一看到上级的所想所急,就上蹿下跳地表现相应的能力,期待自己被上级所需。反而,你最该做的其实是表现出你并不知道你有相应的能力。尤其要避免被上级察觉到,你知道,这件事情非你不可没你不行。
当一件事情非你不可没你不行,就不是你需要上级,是上级需要你了。上级可以众目睽睽平白拿走你的,但上级不能欠你。
上级怎么能欠你的呢?
你怎么敢让上级欠你!
10. 第 10 章
10
“恩出于上”。
是一道永远不能逾越的绝对红线。自汉武帝完成了他的伟业(中央集权君主专制)。
【古典分封私有制:
国家政权成为王族产业。部族联盟变成以血缘为核心的宗族体系。分封就是分家。把部落集体土地和自由民当做私有财产分给宗主的儿子亲戚管家仆人盟友。所有劳动成果不归劳动者所有,归宗主,然后按照宗族等级再分配。原本用来服务集体的国家机器变成维持统治的暴力机关。
始皇帝置郡县、军功爵:
打破王族宗族血缘,对权力、土地、人口的私有化垄断,将天下从家族产业收归中央集权的国家所有。用制度重构权力归属、社会等级、资源分配与国家机器的服务对象。
国家不是一家一姓的责任,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责任。始皇帝试图把清晰的制度和法律变成可以被普通人掌握的客观规律——不是被赐予,是你努力就能得到,就该得到。
结果就是中国人民自此坚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到刘邦建汉:我哪知道该怎么办,分封郡县一起来吧,我不亏就行。
到文景“无为而治”:我爹给我的凭什么分你。
到武帝:
没有皇帝就没有国家,没有国家就没有你父母,没有你父母就没有你。所以你不属于你,你属于你爹妈,属于国家与皇帝。你生来就欠了两笔债,一笔是父母、一笔是国家也是就朕。
所以你的成功不属于你,属于生你养你塑造你的人;你失败算又欠一笔。你的劳动所得和创造不属于你,属于为你提供条件的人。你的死亡也不属于你,属于欠债不还。
这就是封建剥削。
刘彻一视同仁剥削所有人。
但剥削好啊,剥削得学。刘彻剥削我,我也不是没人能剥削。】
总之一个成熟的大汉官员,应该在上级有所需求的时候,默默地、早早地,把一切有可能用于解决事件的条件准备齐全。然后在上级的指导下、协调下、修正下、提醒下、鼓励下、帮助下一一拿出,再把事做好。
这样,你才能有机会对上级表达感激,感激上级对你的垂青,爱护,感激上级予你荣耀,说你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还不清上级的“恩情”。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拿走,不拿走、少拿走就是恩情。
不过只要你想得开,欠债的才是大爷。
成事的东西都是你预备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在给上级做事。你自然就能把自己的事当领导的事给办了:“我到那天吕都尉恰巧巡边回来,许是劳累,一直在休息,都是高顺大哥处理军务。”
“哦?”
“士卒与我说,有事找高塞尉一样,很多事吕都尉要叫高塞尉过来现问。近两三年,上了新兵,是高塞尉在负责组织训练。”
一个在五原军中同样有影响力的人物,被张杨当做了普通军士介绍,而已。
丁原庆幸自己一直没对张杨放松警惕。到地方做官,第一要务就是小心地方上的人。别看他主动投效对你恭恭敬敬唯你马首是瞻,该坑你的时候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知道了,文远辛苦。”
“卑职荣幸。”张辽平静退场,接下来看张杨。
张杨瞟见张辽高高兴兴出来,点下头,没再交流。就算张辽被丁原问出什么,也无不可对人言。
既然吕布已经人在晋阳。
张辽听到的谣言固然是谣言,但成立新军,开始给下一位铺路了,是真的。
他们正值壮年,只有三十一岁的皇帝陛下有些疾在腠里,或许无力回天,很大可能无力回天。
毕竟大汉朝往前数:
桓帝(刘志)享年三十五,十四岁登基。
质帝(刘缵)享年八岁,七岁登基。
冲帝(刘炳)两岁,一岁登基。
顺帝(刘保)享年三十一,十岁登基。
安帝(刘祜)享年三十一,十二岁登基。
殇帝(刘隆)只有一,百天登基。
和帝(刘肇)享年二十六,九岁登基。
章帝(刘炟)享年三十二,终于有个十九岁登基的了。
然后明帝(刘庄),二十九岁登基,享年四十七岁。光武以后,唯一一个活到了四十岁,皇子成年的皇帝。
也不知道光武帝(享年六十二岁,公元前5年-57年,30岁登基,在位33年),究竟造了多大的孽,如此报应子孙。
或许,全大汉并没有谁,真的希望皇帝活太久。
哪怕他们现在的陛下刘宏,也并非一开始就昏聩无能,卖官鬻爵。
其十一岁继位,第二年就利用宦官势力拉倒了临朝称制的窦太后(祖父是堂兄弟的堂叔婶)和窦家外戚(大将军窦武)。
亲政后,也是有手腕有实权的皇帝。
直到十一年前(177年),破鲜卑中郎将田晏yan出云中,护匈奴中郎将臧旻min与南单于呼微出雁门,护乌桓校尉夏育出高柳(山西大同,东汉属幽州),并伐鲜卑。
那一年张杨二十三岁,刚从阴山北的长城调到阴山南。吕布二十七岁,已经做了整十年的飞将。
自李广死后,历代长城守军就白天看太阳看影子,晚上看星星看月亮,刮风下雨来片云都记下来,是出去一回就修一回地图,坚持三百零七年了。
王莽乱政,卢芳割据(两汉交接时自称汉室宗亲的国号为汉的亲匈奴政权。辖地凉州之安定、北地北部-西套平原贺兰山宁夏中卫到银川,并州之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幽州之代郡-张家口长城以北的张北、康保、沽源。都城九原。37年,光武帝建武十三年后才迫于形势归汉)的时候都没敢停。
结果朝廷偏不带着长城守军去。
你反对,你怯战。你请战,又要被扣个抗命的帽子打你军棍。
其实打仗么,不确定因素很多,就像天气,你再会看,也架不住老天爷要翻脸。不真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意外,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能够完成既定战斗任务或战略目标,哪怕单单阻止了敌方的战略意图,歼灭了敌方的有生力量,部队拼光了那就拼光了。
疆界从来都是人命堆出来的。
就算一头扎进敌方包围圈。
没人会主动走进敌人包围圈。情报失误就是情报失误,突围失败就是突围失败。不论战报里他们如何写。
所以战败不可怕,胜败乃兵家常事,没输过只是单纯打得少。犯错失误不可怕,只要你不是吓尿了裤子,打都没打就四散而逃。
可那四位,将军,居然真的连个全军覆没都没敢打——他们提前、被护卫、护着跑了回来!
把我五原、云中、定襄、雁门、西河、上郡,加上乌桓兵和乌桓营(幽州的度辽营),还有南匈奴一万胡兵,十之七八,留在了白茫茫的荒漠中,毫无意义的那种留下。
最恶心的是,除了南单于呼微重伤,剩下三个全须全尾,交过罚款赎了罪责,风头过了也就过了。
张杨长叹一声,压下心底无处可去的愤怒。
十一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廷议,莫名其妙的出击,莫名其妙的战败,不只损失了幽并青壮。
还使本就不多的大汉常备军再次减员(东汉正规军分边军和中央军。边军:度辽、乌桓营+边郡都尉区、边郡校尉区+边防障塞和戍屯。中央禁军:北军五校+驻屯京师的中郎将、骑都尉及其部众+外派的中郎将、骑都尉及其部众+卫尉下属宫廷侍卫+执金吾下属金吾卫+洛阳以西黎阳营和洛阳以东雍营+长安的虎牙营)。
精锐,骑兵!
而他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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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东汉)的军策,偏偏该死的是“居重驭轻”。重中央而裁减地方部队。
除去东南西北边防海防和洛阳长安周边,一概内郡(不临边境)皆是战时募兵战罢归乡。
敢不遣散?
强大的汉军不该是摆设。
但帝国军队却一而再的被削弱。皇帝又能依靠什么压制满朝的四世三公和封疆大吏呢?
只靠太监斗不过大臣,真有本事谁做太监。
而大臣,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往来人情捧高踩低溜须拍马,这不是傻子能干的活。
以至于,皇帝除了宦官集团,急需一个新的,除了皇帝本人和新皇再无依靠的外戚帮他节制军权。
这才有了出身平民的何皇后与何进(平民:非体制内良家子。寒门寒士:非累世公卿高官亲眷的普通体制内家庭和有资格考编的学子。士族:出生自带编制但可以不屑编制)。
一个新的手握实权的外戚,让皇帝之前为了扳倒外戚所做的所有努力一夜之间沦为笑柄。
阉党、外戚、朝臣与皇权再次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大家也乐得皇帝缩在后宫不问世事地享乐宴饮。比如让宫女在后宫表演赶大集,看宫女互相偷窃为钱货斗殴。比如给拉车的骡狗挂上官员的绶带,戴上彰显身份的进贤冠(平民只能戴巾和帻),亲自驾车,喊:驾,狗官。
最终逼的那位大贤良师(?-184年,冀州巨鹿郡人,石家庄邯郸中间,郡治邢台巨鹿县),站出来宣布“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说:天不善,善的天死了,就该轮到地做天。百姓的老天爷不是被天子代行的那个死天,是活命的黄土地。
黄巾不过一群活不下去的小老百姓,张角不是真神仙。但为了剿灭遍地开花数量庞大的黄巾流寇,朝廷允许了地方自行招募武装。
那么,那些由私人出钱招募的,以黄巾尚未完全剿灭为由至今拒绝归乡的所谓“义兵”,又都属于谁?
“张从事,刺史有请。”
“劳驾。”张杨弯腰,小步徐行,“请丁刺史安。”
“稚叔啊,吃了吗?”丁原正在吃饭,他知道张杨刚刚吃了三张大饼一碗羊汤外加半根煮萝卜,根本不饿。可他喜欢看见张杨对他表达服从:“要不要再吃点。”
“属下不客气了。”张杨表达服从。
但丁原看着明明不饿也没少吃一口,甚至还想添饭的张杨,突然又觉着讨厌起来。可他还不能对张杨做什么。
就像他之前已经明确表示,他只想要五原边军,不想要那位麻烦的吕奉先,希望张杨能够配合。奈何张杨拒绝得更加明确,拒绝得让丁原说不出话来。
身为朝廷刺史,他总不能说大汉两朝四百年来守卫边疆的将士们全都守错了,白死了吧:“你与吕都尉通过气了?”
身为上级,不光想着让下级为你所用,还能时刻想着帮下属做点什么。张杨就喜欢丁原这一点。
他拎着礼物例行公事来刺史府,例行公事跑门路,结果被客客气气请进去,没见礼物薄厚呢,坐下第一句这丁刺史就问他“你可有所求”。
但不用和吕布商量,张杨也知道吕布之所求丁原给不起:
“之前向您汇报过,奉先手下大部分人,都是最近十年,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年轻人,不管干什么、在哪干、跟谁干,谁不是为了将来,有个好前程。”
丁原明白,对付吕布这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的情况其实并不困难。
反正五原边军除了吕布,从军官到士卒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年轻人,学习新东西快,适应新环境快,以后跟了新上司还来得及重新开始。再提拔一两个新的军中领袖,吕布就可以靠边站了。
到时吕布听话则罢,给他一个不碍事的舒服职位,他好我好大家好。但若敢胆露出任何不满的苗头。
11. 第 11 章
11
就可以给他穿小鞋,给他安排容易犯错的工作,无法胜任的工作,看似简单却里外不是人的工作,一步步消耗他的威望,损失他的信誉。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可问题是,吕布比之前设想的更有声望。
就连你,满眼都是去洛阳,不要一辈子守长城的张稚叔,也在一直维护那位飞将:“刚刚文远和我说了一些趣事。”
“文远毕竟年轻,看到好马就满脑子都是马。”张杨装傻还是会的,虽然承认也无妨。身为边将,他绝对服从中央命令,但朝廷如若胡来,至少高顺仍在军中。
丁原还能怎样?既然除了吕布还有高顺,那么他就能试着从高顺开始,一个一个把围绕在吕布身边的小团体,变成一个一个有着不同利益诉求的人。然后就可以画个新大饼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小团体。
只是,这位高顺。
张杨:“不论奉先如何信赖高顺,高顺亦是大汉的将士。”
丁原不响。
“不论高顺如何信服奉先,奉先亦是大汉的将士。”张杨再次强调。前提是,你不能再像对待我和张辽一般,一句洛阳解决一切。
很好,世界上就没有两个完全利益一致,永远利益一致的人。但朝廷手里若是不缺真金白银,又何需一再退让?
丁原希望张杨理解。
张杨理解。
反正不管皇帝那支西园阉军究竟用来防备谁,最后倒向谁,成立新军都意味着立马多出一堆新编制,新职位。
等着用的部队不可能真的从零开始,单为战斗力,都得先从现有部队往外调。而大汉最不缺人的部队就是大将军麾下北军五校。
大将军不能说不。
所以大将军现在急需一支和阉人没关系,和党人没关系,和朝堂没关系,和世家大族没关系,和黄巾,和那群靠杀黄巾起家的地方势力没关系,又能决定战局的武装。补充所失,防备将来人心思变军中动荡。
你满大汉数一数,现在不属于任何一方,中央有理由调动,且调得动的地方部队,就剩下五原这支被连续多年无视、孤立、边缘化的长城边防了。
那样一支部队,一直放那不管也不是个事对吧。
除非。
你丁原的野心不是帮大将军扶持新皇上位,而是想学幽州凉州那些位,以自行招募武装为名,把吃州郡财政,拿中央补贴的正规边军,这边解散那边招录,最后变成你丁某人的私兵团练?
谢谢,在下出身微寒,养不起。丁原首先受不了与张杨对视:“和我仔细说说高顺吧。”
这就对了。只要你能把其他人安排妥当,奉先不会多说什么。我们相交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但你若安排不好?五原也不是四十年前那个对朝廷毫不设防的朔方。
张杨轻笑一声,再次压下心中那口或许永远出不去了的恶气。
他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不管做人还是做官,终究应该现实些:“高顺不是并州人,他籍贯兖州,您的同乡。”
丁原眼神亮了亮:“依大汉律法,该在本郡从军,他怎么跑五原了。”
“五原一贯特殊。”
“徒刑?”
“不像市井之徒。”
“党锢案过来的?闹黄巾那年不都赦了(徒官员一人或一家是正常贬谪,算不上祸。党锢之祸是党人下狱杀头,亲友和门生故吏从开除公职子孙后代考公考编政审不过到全家老少发配边疆修地球。声援收留保护党人的也灭族发配牵连五族。且遇赦不赦)。他没回家?”
“为国戍边不丢人。”张杨其实和高顺也就认识。
长城(边防)是一个完整的攻防体系,长城守军(边军)当然也是一个整体,不然这仗没法打。可具体到部队,终究被分给了不同的地方区划,有着各自不同利益与派系的上官:
“但高顺不是并州人我可以肯定,并州姓高的没这人。”
“高在兖州无疑是大姓(五胡乱华前姓氏源流非常清楚,大家基本住在自己祖宗封地附近,出门报籍贯就知道你谁家小谁家族利益所在姻亲关系迁徙记录。《百家姓》之于百姓的孩子是识字课本,之于世家不是。考试能做到公平公正,但知识和信息不行)。”只要不是黑户不是逃犯,履历这种东西很好查证:
“那这位高塞尉,可有所求?”
“高顺也才三十不到一。”
“知道了。”刚过三十的比马上就满三十五的确实更有培养价值。但我也不能什么都听你们说:“今日止此,稚叔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张杨笑嘻嘻拱身告退,去找吕布。
积云压月,灼灼烛影,风声紧。
此时此景实在适合密谋,吕布却拄着肘子歪在几前喝酒。
“你少喝些吧。”张杨推门进屋就看见给吕布的酒壶已经空了,换了坛。
他收好酒壶,为自己倒了一碗,扣上坛子:“你知道定襄的阎老二不,五十岁就手抖啊抖,宰只鸡溅一身血。”
“等我先能活到五十。”吕布一口喝掉碗中酒,拿过张杨的。
张杨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你再想想西河的杨老四,喝得脚趾头上长骨头,一下雨就疼得满地上爬,丑死。”
“晋阳的名医说了,他是羊肉汤喝多了,我又不爱喝羊汤,我烤小羊排。”
张杨翻个白眼,轻轻浅酌:“今天这酒挺好,你哪买的。”
“酒窖拿的。”吕布喝完呼口气,“张懿的遗产,洛阳的名酿?初入口还行,但不如草原的羊羔酒,也比上咱河套的私酿,比汾河边上的小作坊都不如。”
“……”张杨。
“我只拿了张懿的,没动丁原的。”
张杨按住吕布伸向酒坛的手:“跟你说正经的,不是不让你喝,但你没必要一空了就喝。”
“没有一直喝。”吕布不觉得以他的体格和酒量只是多喝几杯就能如何,“又没喝醉。”
张杨抢先喝掉自己的酒,把碗收了,酒坛子放门口:“剩下的我一会拿走。”
“行行行。”吕布这酒也不是非喝不可,“说吧。”
张杨在吕布身边跽坐,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没敢提起洛阳。
皇帝早晚要死,洛阳迟早得乱。他,他们云中,雁门,太原,应该说是整个并州都盯上了这次从龙之功。
一旦成了,不管阴山最后守住守不住,并州所有人的前途和未来就都解决了。总不能真如朔方,连累子孙后代没个好日子过。
况且已经被人找上门来。万一人家以后顺利登基,你更没好果子吃。再退一步,跟了算嫡又长的皇子辩,至少比之后丁原走了,被动接受一位不知道是谁的州牧强。
死了刺史的地方总要派州牧的。前几天益州(云贵川和缅甸北部)又死了个刺史(黄巾余贼马相起义于绵竹),州牧都路上了。
不过张杨同样清楚,从龙之功之所以大,就是因为历来风险巨大。夺嫡又不是死个皇子就能完的。
没风险,那些曾经提拔帮助过丁原的人,那些丁原想巴结或搭上关系的人,加上上面还有何进和何皇后,一大堆关系户安排都安排不过来。
只有皇子辩一党其实心里也没底,这种泼天的富贵才会轮到外人。
所以,这样贸然掺乎进去,值得吗?张杨觉着,总比继续烂在河套强。
单五原就能凑出三千个甲胄俱全数次出入战阵的精锐骑兵。守阴山这点人不够用,也只有守阴山的时候才不够用。
反正最坏……
也不会有比丢了阴山全家问斩更糟糕的了。
但真若为了区区一次皇位更迭,便要弃守无数人争夺坚守了四百多年的河套、阴山、长城……哪怕是暂时。
就吕布那种和上级一块掉河里,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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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儿童妇女,再捞士卒与马,后捞财物和鱼,任由他讨厌的领导伸直胳膊咕嘟咕嘟淹死拉倒的老刺头,万一一个没想通:“我刚刚向丁原推荐了高顺。”
被戳醒的吕布揉揉眼:“舍得说话了。”
张杨见吕布低头犯困,发觉不该把酒收这么早:“底下人年纪小没这么急,等高顺跟了丁原,再由高顺推荐或者丁原自己挖掘比较好。丁原肯定还是想用自己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是啊,提拔的下属比他还先老还先死,以后怎么帮他提携子孙。”
“……”张杨,“同理,咱们顺手送孩子们一程,比最后谁都不落好强。”
“……”吕布伸展腰背,“高顺真的很不错,你让丁原用用看就知道。”
“嗯。”张杨还想对吕布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门口的酒坛拿回来,没走两步又放下:“不行,再给丁原一晚上,他估计就认清现实了,晾你那是白晾。明天不定什么时候就喊你过去,一身酒气的不好。”
吕布抢过酒坛子。
张杨抢回去:“我再和你说一遍啊,这次真的是个好机会,丁原人还行,我前边也给你铺垫好了,你去了直接和他坐地起价,等他落地还钱。褒贬才是买主,你别急眼。实在谈不拢你喊我,不许和人家干架。”
“丁原身手怎么样?”吕布抬抬下巴。
“目测打不过张辽。”张杨认真思考。
“白长那么大个子。”吕布露出嫌弃。
“你咋知道他不矮。”张杨满眼狐疑。
“他不是兖州人吗。”吕布盯住张杨。
“兖州人也有矮子。”张杨并未回避。
“矮子才该加小心。”吕布呲了一声,“你就是个小矮子。”
“就矮了你一头。”
“多。”
“多个指头尖!我这是正常身高!”张杨决定,等这件事了了,说什么也得买上两车酒,就羊羔酒,一定得灌吕布一回,等他喝醉了就折吧折吧塞酒瓮里,找个坡一脚踹下去,摔他个鼻青脸肿!
“你一出坏水就眼球乱转嘴角往一边撇你知道么?”
“我在想好事。”张杨抱起酒坛往外走,“整个院子都是自己人,有人守夜哨,还有,以后别捡了东西就往嘴里送。”
“都说了张懿的遗产。”吕布洗漱熄灯。
一夜无事。
丁原终究不敢直接弄死吕布,没必要。
他不是何进不是皇子不是皇帝,他只是一个比两千石的骑都尉,之一,兼着干不了几天的并州刺史。
他的任务只是阻止并州不要再如幽州凉州那般打烂仗,并确定并州边军对于皇帝和未来皇帝的忠诚。
他没有资格搞砸上面交代下来的任何事。如果他搞砸了事情,之前的巧妙斡旋,几十天平息一州兵乱的功绩,马上就能变成他卖国的罪证。
哪怕在朝廷和大儒眼中,弃守阴山与河套并不影响大汉的完整性。
太祖建国时,阴山和河套还在匈奴手上。光武续汉时,少了阴山与河套也不耽误宣布建祚。
可无论如何,这也是,朝廷在依旧占据河套的前提下主动撤军阴山。
不是之前那种一次又一次从长城裁减烽火,是把最后一支拥有完整战斗力的帝国边军,完整的撤出来。
哪怕所有人都在说,只是暂时。
丁原相信朝廷说的暂时。用空间换时间大部分情况下是有效的。但现在的重点是,被用来交换的人愿不愿意信。
丁原辗转半夜,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起身,迷迷糊糊走向演武场。
身为武将,他耻于提及自己的战绩。戍卫宫闱的羽林卫之羽林骑固然是大汉最精锐的骑兵部队之一,但很明显,更多时候,他只是皇帝出巡时的庞大仪仗的一部分。
可丁原依旧是个武将,然后他就看见了吕布。
12. 第 12 章
12
吕布起得比丁原更早。他日渐好酒,也没了少年时的勤奋刻苦和雄心壮志,但身体的记忆是那么牢固又深刻。
在睡饱了的情况下,到了出操时间就自然而然站在了刺史府的演武场,拿起一把顺手的戈,差点失手抹了丁原。
丁原毕竟比吕布见过世面,皇帝都不怵,怎么可能怕个三百石的边将。
他强令自己支起还在战栗的尾巴骨,忽视划过皮肤的冷汗,大大方方打量吕布:你看,传说中宰人如杀鸡的飞将,离近了其实也没哪里不同。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眼角还挂着眼屎:“早上好啊,奉先老弟,愚兄徒长你几岁,可以这样叫你吧。”
“啊,行。”吕布同样掠过丁原圆乎乎肉坨坨,山羊胡子翘啊翘的笑脸。
再一细看,人确实比张杨高,比张辽壮实,手脚不算舒展,但有力,可惜不太会使力,反应又慢。
估计小时候耽误了,不然好好训练一番也是个戍边的好材料:“丁刺史起的挺早。”
“挺早。”
然后。
“……”吕布。
“……”丁原。
吕布有点慌,他本来就没有多少和上级安安静静谈话的经验。现在都能听到呼吸声。
丁原比吕布更慌。在他的计划中,他应该先通过张杨再观察试探吕布几天,然后正式设宴,最后所有人一起吃吃喝喝的谈正事。
可现在他还没和主陪定下怎么灌吕布酒,没和副陪商量好先说哪句再说哪句。没有一起把吕布可能的几种反应想一想,不同反应会造成的后果也还没来得及权衡利弊。
更没有推演中间出现意外怎样挽回。没有定下来,如果实在无法挽回,谈到哪一步能够接受,谈到哪一步摔杯为号。
不过一个合格的大汉官员可以应对任何突发事件。倘若世间一切都能按部就班,又怎么显得出他丁建阳。
这样想着,丁原更加平静,并且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吕布的一丝丝茫然和一点点回避。这就是琢磨人多了自然有琢磨人的经验。
长着一张凶巴巴面孔并毫无收敛之自觉的人,如果出自市井,当然不可能是好老百姓。
百姓见官,一个衙役都得点头哈腰生怕被整得家破人亡。反之,百分之百目无法纪。不想拉队伍造反的,一定离那种草莽远一点。
可出自军中、正规军中的就无所谓了。
他虽然有比市井恶汉更高超的杀人技巧,更灵活的道德底线,一句事急从权别说仁孝义礼信,孔夫子的坟堆子也不是不能扒。
但他们心中依旧有纪律,行动守律法。即便某人出了名的顶撞上级,消极抗命。
还是那句话,大汉天灾人祸但大汉还在,朝廷卖官鬻爵也没卖亡了:“奉先。”
“有事?”
“无事。”丁原找回了自信:“只是想问奉先有何所求。”
所求?
他想要没有外战没有内战,种地的老老实实种地,放牧的正正经经放牧,经商的不欺行霸市囤积居奇官商勾结,官员不贪污腐败拉帮结派,皇帝认真上朝,别成天想着挑斗一派打一派。
这样他就能回家开开心心的经营他的小庄园,改良他的马种,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上再也不用泡大饼啃大饼,想什么时候睡就能睡,想什么时候起就能起的舒服日子。
不过这种话真说出口了有点假。
那就换成:
我想调任凉州,最好驻守敦煌,还要一张通关文书。那么再买西域好马,就不必四处搭人情,我自己直接去。
过玉门关(敦煌西北),北沿流沙(塔克拉玛干沙漠),经楼兰(若羌附近)、龟兹(库车)、姑墨(阿克苏)、疏勒(喀什),越葱岭(帕米尔高原,与塔吉克斯坦、阿富汗交界处),北上大宛(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康居(哈萨克斯坦南部),乌孙(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东部)。
他的乖马儿正在那里等着他。
或者出阳关(敦煌西南),走流沙南,径且末(且末),精绝(古城),至于阗tian(和田),越葱岭,穿过大月氏(贵霜帝国,今印度、阿富汗、巴基斯坦北部。起源于黄河上游的黄河文明原生子,被匈奴赶走的大月氏建立了硅霜帝国),再穿过安息(波斯-帕提亚帝国,今伊朗西部),找到塞琉西亚(伊拉克巴格达),到达温暖湿润的西海(地中海)。
洛阳的月支人说(硅霜和汉互相遣使到汉亡),那里气候宜人土地肥沃,过了西海更是黄金遍地。我真的很想亲手挖一挖。
可这样说,又显得他很不负责任。
阴山与长城不需要他了,老婆和孩子总得照料好。不能光顾着自己快活,让老婆孩子跟着吃沙子。
而且从五原去敦煌,不是发配也像发配。他不觉着自己做错任何事情:“张杨与我说,朝廷准备把阴山防线全部移交给休屠和南匈奴?什么情况?邸报上怎么一点没抄录。”
“暂时、姑且,权宜。”问你所求,让你开条件呢!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丁原看吕布从怀里掏出洛阳来的最新邸报,脑袋嗡的一声。你不记得出门洗脸还记得把这揣身上?你们五原的留邸(驻京办)真勤快。
可他也不能明说他确实没圣旨,没军令,只有领导私下对他的暗示明示指示。
但凡我丁建阳有圣旨有军令,我是个州牧,我都不会在这和你啰唆!
咱就不能按照上面的要求来吗?满大汉谁不是这样做的:“所谓特事特办,急事急办,效率优先。”
“说一套,实际操作另一套。”没圣旨没军令(没红头文件)你跟我废什么话,“朝廷这成天鸡一天狗一天的,回头风向一变,又把我装里头。”
“我是并州刺史,我有权……”
“刺史是监察官,职责是风闻言事,是检举不法。朝廷一天没昭告天下说刺史是地方首脑,刺史就还是御史台外派的监察官,六百石(2000石的刺史是朝廷把2000石级别的官员派出去做钦差,算提级巡视。一般是哪又打起来了但还不至于派兵平叛)。”
大汉官场讨厌就讨厌在这里,一边处处讲究个名正言顺,又一边处处是潜规则。
你不遵守潜规则,你可真是什么事都干不成。你要是遵守了潜规则,上级就能随时用你违反法纪搞死你。
不过吕布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你懂你还敢和我这么说:“都跟你说了,是阶段性、过渡性、短期暂行。”
“临时?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安帝永初四年(110年),还有三年前。”吕布看着丁原眼角压不住地青筋,心中有些畅快。
你看,只要不遵守潜规则,一切按照明面的规章制度来,最多让领导忌恨,一辈子升不上去。
有本事你给我发珠崖郡(海南岛,西汉前112年伏波将军路博德收,前46年《弃珠崖议》废,后只余一县。属交趾刺史部)去啊:“朝廷可不止一次公开讨论弃置凉州。”
丁原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吕布多难缠。头两次不算,三年前不能说没有。
这次主张弃置凉州的是前大汉新任司徒冀州人崔烈(就是找“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的那个张让,花500万钱买了司徒,结果被灵帝一直念叨卖亏的那个。崔骃的另一个孙子,崔寔小堂弟,崔钧的爹。崔钧是司马微,诸葛亮,徐庶的好友)。
他的理由是“会西羌反,边章、韩遂作乱陇右,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就是朝廷真的没钱了没人了,为了个贫瘠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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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把整个大汉拖死么。
反对崔烈的是议郎(五官署)傅燮xie(北地灵州-宁夏吴忠人,去年因战,死于凉州汉阳-天水太守任上,谥号“壮节”。先祖是一人灭楼兰的汉使,西汉义阳候傅介子。公孙瓒同门好友,一起师从三年前过世的谥号“昭烈”的前太尉、光禄勋,刘邦十五世孙,司隶弘农人刘宽)。
他说“斩司徒,天下乃安。”
理由之一是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地盘,弃之不孝,大汉以孝治天下。其二是“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
就是你离开凉州,羌人转头占了这地,他就能忍住对更好的中原不眼馋?咱们中原已经够乱了。
最后的结果是“帝从燮议”,朝廷大小官员上下一心一如既往不敢放弃凉州。
那并州呢?河套呢?阴山呢?长城呢?
看着丁原快要维持不住的表情,吕布露出讽刺。为什么,明知道这块土地日渐捉襟见肘,却从未有人在朝堂上为此说话?
因为凉州有河西走廊,凉州有丝绸之路,哪怕凉州已经到处是叛军流寇,也不耽误大汉的世家,大族的官员在西域吃着一份。包括他这个除非仗打到他这,否则向来没人搭理的小小部都尉。
还因为河套从不属于任何一个活跃在朝堂的世家大族。这里属于所有驻屯士兵及其家属后裔。
丁原呼出一口白气。因为朝政大局和你一个三百石的部都尉说不着:“奉先,军事总归要为朝廷政策服务。”
“朝廷政策最终为了保卫领土和百姓。”吕布干笑,“哪朝哪代,失了土,死了人,都是大事。”
“边军的职责确实是保卫领土和百姓。”丁原也笑。
看吧,一个干了二十年戍边都尉的三百石,你真的很难和他讨论朝政大局:“也确实死了人,可失土从何而来。”
“朔方的驻军能是五原,云中的驻军守不下三郡。”
如果军队的职责只为保卫领土和百姓,那独剩云中确实守不住三郡。但军队的职责不只为保卫领土和百姓。
丁原不知道该如何与吕布解释,领土和百姓是结果,是手段,不是目的:
“鲜卑连年衅边,一来上万人,十万人的架势你也见过。而河套三郡这些年最多时也没五千骑,分到各个隘口更是零散。照理说,早该守不住,可偏偏守住了,若非凭借阴山地利,长城烽火,可以提前布控分而治之,那你们可就厉害了,回回以百抵万,甚至几百个去干人家十万人。我猜你想这样说。”
“……”吕布。
“但事实证明,住在朔方的南匈奴守住了朔方,在朔方边军撤出朔方的日子里,在朔方弃守所有长城障塞的前提下。”
“……”吕布。
“有一次没守住就没连年了。”
“……”吕布。
“况且,驻守驻守,你得先有人住在那,不然别人占了你的地你都不知道。住下可就说不清了。”
吕布紧紧拳头,咽下一肚子脏话。
丁原再次微笑:“南匈奴,尤其是更早入汉的休屠,从上到下的说汉话习汉字,这还不够么(休屠王战败身死,幼子赐金姓入宫为奴,历任马奴、马监、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巫蛊之祸救驾封侯,是汉武帝遗诏任命的四大辅臣,最后陪葬茂陵的金日磾jinmidi。武帝曾经想纳金日磾的女儿被拒。金日磾幼子娶霍光女儿。总之专找外戚联姻的西汉顶级贵族老金家在王莽后期才被排挤出朝堂,彻底没落是新兴郡成立第三年,许都京兆金祎起兵反曹,诛三族)。你不能因为他们说点方言带些口音,住在一个后稷(皇帝玄孙周姬始祖尧舜农师)去了也得放牧的地方,不能全心全意种地就不认他们是汉人。”
13. 第 13 章
13
“我没不认。三百零八年,休屠已经做了三百年零八年汉人,就比秦少八十一年。南匈奴也一百四十年了。羌三百四十四年(前156年首归,111年设郡)。氐三百九十年(111年设郡),有“汉”才三百九十年。乌桓三百零六年(前119)。甚至三十二年前的鲜卑(鲜卑比南匈奴晚一年入汉,直到156年檀石槐统一鲜卑各部,出高柳入草原,宣布脱离汉朝自此独立)。”吕布认,“没人能否认他们是汉人。”
“那你抱怨什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之子教化天下,谁守边疆都是守。姓孔的也不人人识字。”吕布盯住丁原,“但孔夫子那么会教化的人周游列国也要带齐三千弟子提着剑。”
“提着呢,度辽不动。”
“嘿,你给我五原定的甚个罪名你这么快就忘了?”
丁原:“……,驻军有时候,可以是形式。”
吕布:“驻军很多时候只需要形式。但咱现在什么情况?允许地方自行招募武装,还敢改刺为牧,朝廷这是生怕各州各县不能重现春秋之盛况?”
“吕都尉!”
“周失其鼎,是树大分枝,是大宗衰败小宗崛起,大宗入小宗,国事不过家事。汉失其鹿?”
“吕都尉!请慎言!”
“不是派一堆姓刘的做州牧,大汉就能变成大周。大汉起于陈胜吴广诛暴秦。到处的陈胜吴广没解决,朝廷还敢放开阴山?”
“不是放开。”
“那是什么?把边境线上的军队撤走还不是放开。”
“你五句话前还在说,都是大汉子民,谁守边疆都是守。”丁原平白直叙。
“对,我是说了。”吕布压下火气,“但人家匈奴百姓凭什么给你守,凭南单于命令他们守?凭他们死了白死?凭人家大饼都没吃过朝廷一张?”
“……”丁原,“所以,朝廷正在优待匈奴。”
“好,即便匈奴百姓愿意以德报怨以报天恩,但你确定没汉军策应,光凭他们自己扛得住鲜卑?汉军种田,全家都在这,打成什么样也跑不了。失去土地,饿死和战死没区别。匈奴百姓放牧啊,全家都在马上。巡逻预警人尽其用。但打不过了,你说他一家老小的跑不跑?”
“……”
“不跑哪来的南匈奴入汉北匈奴西迁。可他如今还能往哪跑?北有鲜卑,西有羌,东边是太行,你要不要再想想并州南边是什么?”
“……”
“届时,他要南去,你让不让他去。你让他去,没他的地。你不让他去,他打你,你打回去。”
“……”
“你还能把他打回哪去?你已经失去了阴山,失去了河套,就剩一条多少年没修过的内长城。你现在没那人力物力修长城。”
丁原想说,将来。可他说不出口。
吕布说得出:“反正我们河套人不光会种地,骑马射箭治牲口也样样行。有没有阴山、长城我们一样活。真过不下去,把衣服一脱,我说我是匈奴我就是匈奴,我说我是鲜卑我就是鲜卑!不过是高矮胖瘦颜色深浅,我看也没谁青目獠牙三头六臂多长根基巴。”
“吕……”
“做百姓又不看血统。我大汉的朝堂上有得是胡人。胡人的大帐里也多得是夏人,商人,周人,晋人燕人赵人魏人齐人楚人……秦人,汉人。”
“吕都尉!”
“羌和氐更容易,连最远的西羌都是古姜(姜姓之别《后汉书·西羌传》就是没种地的姜)。现在人祠堂上供的牌位也都汉姓了。”
“……”
“我更不觉着穿羊皮袄子烧牛粪不体面。我甚至觉着胡人们发型很合理,就披着,一点不勒头皮。不瞒你说我小时候还偷梳过,让我娘给我吊房梁上那叫一顿打。早知今日我何必白挨那顿打。”
“……”
“而且河套和阴山,还有凉州本就不是咱们的,是赵国秦国还有大汉硬生生从胡人手里抢来的。礼仪之邦嘛,还给人家拉倒。朝廷可讨论三次了。”
吕奉先!你妈勒个巴子!
不姓吕也不姓丁这大汉朝!又不是你我二人把这大汉搞得乱七八糟!你如此为难我还为难你自己又何必:“没南匈奴之乱,这阴山也早晚守不住,你心里头很清楚。”
“我不清楚,不正在守。”
“凭什么守,凭打到骨折都没人买的五原太守?”
“凭我正在守。”
“哈,单你这守住有何用?没人没钱没朝廷支援,你能守到什么时候。”
“我死。”
“你死了呢。”
吕布一挥手中长戈,从墙后勾出来个张辽:“小孩子会长大的。”
可大汉真的活该亡了!
张辽被勾了个趔趄。他这辈子只是遵循了一下武将的职业道德。
“虽然我也看好张家小子。”丁原同情地瞄一眼张辽,把“他明显不乐意”,换成了“他还太年轻。”
“我又不是明日就死了。”
“这些年气候不对你也认吧。”丁原感谢自己的好耐性,“咱们地震发水蝗灾旱灾瘟疫轮着来,北边更惨,还多了白灾黑灾(雪灾、不下雪)。他们不知道打不过边军?不过是阴山北面养活不住那么多人了。不打也是死,打了没准活。面对遍野的死士,谁能保证自己一直活下来。”
“我现在没活着?”
“你活着有什么用,都死了你活着有什么用?北有鲜卑,西有羌,朔方没了,云中不顶事,度辽废弛二十年,南匈奴内乱,太原要防黄巾……你五原已经被包围了,变成孤军了!而朝廷!现在是在救你们!救你们——为了这个已经到处是漏洞的阴山!为了这个已经无法自给自足的河套!究竟还要多死多少人!”
吕布想说,死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可他没有。
“行了,你不饿吗?我饿了,咱们先去吃东西,坐下来。”丁原等吕布终于不再说话:“朝廷真的不是放弃五原,放弃河套,是必要的调整。耐心点,等朝廷腾出手。能把你们调出来,也能把其他部队调过去。事实上,洛阳已经有了征兵的计划,大汉马上就会有一支体量堪比五校的新军。我不信你一点风声没收到。”
“……”看在新军的份上,“既然朝廷认为杀单于杀刺史的匈奴和休屠依旧可信。那为什么从未想过,把闹黄巾的百姓也发配河套。”
要不是打不过,丁原真想和吕布干一架。
把一群造反的汉人,放到一群造反的胡人中间,还是个胡汉杂糅适宜割据且成功割据过的地方。你脑子怎么长的。
张辽也是服气,并对丁原产生由衷的敬意。要知道上辈子,这位可是对吕布一直忍到死。
但吕布问的没错。朝廷既然能放胡人进来放牧,为什么就不能多放几个汉人出关种田?
毕竟解决边境问题,从商到周,从秦到汉,早有定例。两个字,实边而已。
河套这些年确实气候更迭粮食减产,可也有壮劳力不得不都去守长城的缘故。
松土、翻耕、育种、播种、拔草、施肥、灌溉、除虫、收获、储藏,庄稼是需要专职的人精心伺候的。种一亩地粮食不够吃,那就多种几亩。
之于种地,华夏永远相信人定胜天。河套不缺地。
参加黄巾的百姓缺。但凡他们有块自己的土地,洪水到了都不见得舍得跑,水退了爬也要爬回去。之前还有故土难离的问题,但现在他们造反了,就不能再怨朝廷不仁慈。
度辽本就是发配之地,只要告诉他们,老老实实在这开荒种地,不要胡思乱想,干一年没死(大吉大灾大赦,过年算大吉),这地就是你的。
你要是生了孩子,不论男女,马上就给你孩子分地。后面都不用郡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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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动员,他们自然会赶紧生孩子养孩子,催着青壮去当兵,保卫自家财产。
然而。
张辽抚平了自己丝毫未见破损的衣襟,看向吕布。吕布依旧是那副一个鼻子瞪两只眼的死样子,依旧看得出来,将来会是个举世闻名的大傻子。
可大傻子都能想明白的事,这大汉的朝臣、大儒、名士,真就一个想不到?
不过是世家大族兼并了百姓的土地,发现只有地没用,还得请人耕。可请人耕哪里有畜养流民便宜。
骡马病了你得伺候骡马。但流民?给口吃的,就能如骡马一样埋头干活。给顿饱饭,就会对你涌泉相报不知疲倦。多喂几次肉,还能得到他们愿为主公效死的廉价生命乃至子孙后代。
而皇帝,永远活不到皇子成年的皇帝?
“那个……”
“咕噜。”
张辽讨厌自己无底洞一样的年轻身体。
丁原感谢张辽,好了,这个灾难般的早上终于可以结束了。他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一定要碰见个人叫吕布:“走了文远,咱们吃东西去,奉先你自便吧,辛苦了。”
吕布咽下好悬脱口而出的“你也辛苦”,在脑袋里狂翻,以前好像有人教过他,在领导说辛苦时该回什么来着?对不起、没关系、谢谢你,也许:“共勉?”
丁原想尖叫!为什么会有人回答他共勉!我是上级,你是下级!你和我共什么勉?
你就敬酒不吃吃罚酒吧!你等我吃饱了!这就开始查账!我丁建阳身为朝廷派遣的并州刺史!我是钦差大臣!我有权查一切!我就不信你吕奉先这么多年一丁点没贪污。
就算你没贪,我也不信你账目一丁点没问题!都是大汉官员,谁还没个挪用公款的时候?
哪怕你账面对得上,我也不信,你五原三万人养三千兵,你自己不往里偷偷搭点!
只要你账上多一铢不属于财政的铜板!都是你没安好心!你想养私兵!
朝廷只允许了闹黄巾的地方募兵!别说五原,你整个河套都没来过黄巾:“嗯,奉先也共勉。”
张辽倒了口气,被呼哧喘气的丁原拖走。
吕布放下手里的戈,拿起一把大黑枪,差点又捅了张杨。
“丁刺史让我通知你,吃完饭把你账册、印鉴、兵符通通交上去,你这个罪官。”张杨好不容易睡回懒觉,结果一起来,就听说吕布又一次吃饭喝酒他不去,搞成了被审计。
“哦。”
“你就哦吧,你沤地里。”张杨不服气不行。别人干半辈子升不上去,可能是能力不足,犯了小人,或者单纯时运不济。
吕布这货干半辈子升不上去,绝对罪有应得:“我这次可是连梯子都给你搭好了。”
吕布:“我没动手。”
张杨:“……”
吕布:“我也没说什么啊。”
要不是吕布数次救过他小命,张杨是真不想和吕布交朋友。
你说他傻吧,稍微不聪明一点,早就给人弄死了。你说他聪明吧,一天到晚的尽干蠢事:“吃饭吧,先吃饭。”
吕布:“……”
张杨:“赶紧过来!给我吃饭!”
吕布:“我去拿……”
张杨:“你给我滚过来!大早上的不许喝酒!”
吕布见张杨真生气了,乖乖跟着吃东西。他一直想不通,他们大汉朝到底一天要吃几顿饭。
有时候早上不吃,有时候晚上不吃,有时就一天四五顿。而且但凡吵起来,也不打,一律暂停去吃饭。
张杨见吕布低头扒饭,默默给吕布夹菜。
吕布皱眉:“我不吃胡荽(芫荽,香菜)。”
“我知道。”张杨还是给吕布夹,多夹,并且拿走了醋坛子,“快吃。文远已经看到丁原去叫兵曹、簿曹和计吏了。刺史部的地牢里可容不得你挑食。”
14. 第 14 章
14
吕布从碗里一根一根往外挑胡荽,挑完:“牢饭里没菜,我账没问题。”
张杨继续给他夹,多夹:“这是有没有问题的问题么?你和簿曹(管账的),计吏(管算账的)一直不对付,兵曹(管兵的从事)又是丁原从洛阳带来的……”
吕布把挑出来的胡荽全部扣在张杨碗里:“那又如何。”
“如何?给南匈奴兵乱背锅,是你一个人把并州上下所有人的连带责任都给抗了,事情在你这里打住,谁都不敢为难你也不会为难你。”张杨简直气死,“要让丁原抓到你其他把柄,你的撤职查办就变真的了。”
“那就真的呗。”
“……”
“珠崖岛挺好的,暖和,数九寒天不下雪,椰子和荔枝随便吃。还有比戈壁滩上的大龙骨还要大的大鲸鱼(外长城附近各种动物化石量大又好挖,包括恐龙,但那玩意太硬得挑对骨头,不如大象犀牛鹿等哺乳动物骨好磨粉。秦汉唐边军金疮药里的龙骨用的都是埋了几万、几十万年的半化石,不是宋以后殷墟那些才三千年的)。”
“……”张杨。
“还有比大鲸还要大的黏糊糊的八爪怪。我还没猎过海怪呢。也不知道南海究竟有多大,听说比鲜卑利亚(鲜卑人的土地,鲜卑占后这么叫,后来拉丁化再音译回来西伯利亚)更北的大冰原还大,长出那么大的鱼。”
“……”张杨。
吕布就看不得张杨摆着张臭脸,本来就越长大越难看:“你放心吧,谁查,我做的账也不会错。”
张杨就不明白了,吕布既然已经到了晋阳,没带着兵,自己来了,那就说明,这次,连他也不再准备抵抗朝廷意志。
那他老老实实服从命令不就完了,究竟还要折腾什么!折腾什么:“上面想构陷你,不需要证据。”
“不需要?”吕布挑起一边眉毛,“我倒要看看这丁刺史敢不敢给我账上添一笔。”
主官无法赴任的郡县,维持日常秩序能让本地军吏百姓自己商量着来。但税、役,钱、粮等等账目和人事部署不可能真正下放。
不然大汉五原郡就算与大汉朝无关了。所以五原和晋阳府库的账目往来其实十分的频繁和清楚。
可丁原不接受吕布一丁点毛病挑不出来。他也是从底下一步步升上来的,他知道上级怎么坑下级,也知道下级怎么糊弄上级。他明明一眼就看出来吕布做假账。
“但五原账目实在充分确实严谨。”白头发的老计吏带着小徒弟陪丁原从前晌干到将黑,很想说,干到天明也没用。因为吕布拿着他的大账写的小账,这要是对不上才出事:“要不然,咱给他加点?”
“绝对不行!”丁原十分警觉,马上明确拒绝。他不光知道下级怎么糊弄上级,还知道下级怎么坑上级。
虽然下级官员因罪卸任,交接时被上级篡改账目背亏空很常见,一般不会出事。但如果下级官员能够顶住亲朋好友的压力,舍得放弃个人前途,不怕死的反咬一口大闹一场。
直接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直到闹上朝堂……上级的上级也是有政敌的。
吕布早晨还专门和他提过“弃置凉州之辩”。丁原不觉着吕布不懂闹,不想闹,不敢闹。而他现在偏偏最怕的就是吕布闹。
阴山事只可做。做了,成了,没人反对。毕竟国库空虚是事实,不想被边政拖死,凉州幽州并州总得先停一处。
停凉州,朝堂上压力过大。停幽州,攻破幽州就是冀州,现任皇帝籍贯冀州,冀州是产粮地。而且到了冀州,顺着太行山一马平川直达洛阳。
所以只有并州。
那就让南匈奴和鲜卑先在并州打生打死的抢草场去吧!是汉军汉民陆续撤出,只剩四分五裂南匈奴的,最宜居最肥沃的大片的草场。至少能减轻幽州的边防压力。
要是能把羌乱也吸引去,凉州也有机会解套了。
所以阴山事不可说,藏在阴山事后面的事,更是一件不能说。那就必须压下他。
丁原反复翻着账册,突然一拍大腿:“谁说吕布没问题,看这。”
“哪?”一群人围上来,包括门口望风的张辽。
“一匹军马从并州五原贩到幽州上谷(张家口),比正常军马贵了三倍,不是溢价三分之一,是三倍。”
“交税了,足额。”
“但这马价不正常。”
“禀刺史,是正常的,五倍八倍的时候也有。”老计吏回话,“您看,全是和西域马混过血的,纯白没杂毛的战马,战马。”
“你当我不知洛阳的物价,还是觉着我不认识公孙瓒?”丁原气笑了,“提醒你,我是骑都尉,公孙瓒也领着个骑都尉的衔。”
老计吏不慌不忙,拱手弓身面向东方:“幽州的公孙将军是个慷慨的大好人,他年年从我并州进购军马,从不还价。有时遇到特别好的,还会主动加钱。”
公孙瓒是有点钱,但他举孝廉(每年每郡2人由太守举荐)之前是辽东(刘)太守的上计吏(审计,依照《上计''律》向中央汇报地方统计,一个有机会直面皇帝的职位)。
他的太守老丈人(侯太守,刘太守之前的辽东太守,后迁涿郡太守),专门给他出钱去现任尚书,冀州大儒卢植(涿郡人,前北军中郎将。下邳大儒陈球的学生。陈球历任司空、太尉,九年前与便宜连襟、冀州河间宗室前太尉时任司徒刘郃,步兵校尉刘纳,卫尉阳球,同谋诛王甫成功,诛曹节失败,一起下狱死。陈球是陈珪叔父,陈登叔祖父,就是在徐州和曹操刘备一起坑吕布那爷俩)那里培训过的。
你们这些并州土鳖不知道吧:“如此,吕都尉与公孙将军私交不错?”
“并无私交。”老计吏慢慢摇头,“不过是幽州边军知我并州边军依靠军马补贴军费。您看,五原边军从凉州收购马种也比别人便宜。”
你说有私交,我还能顺着你思路想一下,吕布是不是帮着公孙瓒的大舅子小舅子虚报采购价格吃回扣,别查了吕布让大家脸上不好看。
但你一边说着无私交,一边又把幽州边军和凉州边军拽进来,我能不知你干啥?
丁原真想和这一辈子没出过太原的老计吏直说,扯虎皮拉大旗,吹嘘认识大人物,借此抬高自己,在洛阳,是连街边小贩都会用的低级手段。
你还不如多劝我几句改账目呢:“今日事毕,明日再计,诸位辛苦。”
“职责所在。”管用就行。老计吏带着小徒弟行礼开溜。剩下兵曹、簿曹和张辽。
兵曹瞥一眼老计吏的背影,瞄一下簿曹和张辽,既然丁原没把人支开:“听说姓吕的二十年间数次卸职,也就第一回账上出过错,咱们想要钉死他,还是得从别处下手。”
“计将安出?”
“这……杀良冒功?”
“他哪有军功,功曹就没给他记过功,有也早抵过了。”丁原一声叹息。
像这种职务上不好挑错的官员,一般就接着攻击他的私德。比如不守孝悌。可吕布如今上无父母,下无庶弟,诛九族都不知道去哪拉人。
哦,人家还是“五原枲织”,“长城飞将”,执意不走才是孝悌。
至于强抢民女,挖绝户坟,踹寡妇门,他能想到的缺德事吕布也确实一件没干过。现找个别人老婆勾引他也找不着啊:“不然就……”
兵曹缓缓拔出腰间长刀:“还是弄死了干脆。”
丁原瞪一眼兵曹:“行,就现在,你弄去吧。”
兵曹讪讪放下刀:“那就把他老婆孩子绑了?”
丁原又是一声叹息。如他这般出身的官员,就不可能拥有士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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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心腹,人家看不上:“不过……”
不是!等等!张辽伸出手。你们被吕布气着了心里窝着火我理解,领导都对他礼贤下士了,他还犟在那里不识抬举,简直堪称给脸不要脸的典范。
可你们不要命了真敢琢磨他老婆孩子!
一边站桩的簿曹也急了:“待待待!丁,丁刺史,请且请听我一言!”
丁原赶紧给舌头打结的簿曹倒了一碗茶汤:“不急不急,你慢慢说。”
“急,不能,可别。”
丁原反应过来,漏出委屈:“我丁建阳固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算光明磊落,诸位莫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先问问他老婆孩子有何所求。”
那也不成。张辽心中回复。
吕布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有时候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有时候又怀疑一切。你最好别给他怀疑你的机会。
这种常年在一线作战还总也不死的指挥官,就讲究个先下手为强,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簿曹松口气,吞下热茶,捋直舌头,不管丁原是不是真没动过不该有的心思,都没再提。转而指指张辽:
“秉刺史,并州边郡地广人稀,常以农时集结。一为抢收抢种,二为应对来袭。如小张从事这般体重轻,马术好,熟悉路的本地年轻人,自就塾之日便会开始挑选征集,以为信使,防备将来军情紧急,人马匮乏。”
又被拎出来的张辽很想强调,他一上来就是百石的吏员,他两辈子从未做过一天大头兵。
但丁原已经点头。张辽之所以会来晋阳,见到他,就是代表雁门郡给刺史府送军情的:“所以?”
“吕布少年时同样身高体轻骑术好。”
“所以呢?”
“想想五原那些年都在干嘛呢,都谁在那干。”
兵曹满脸茫然。
张辽有点想笑。
丁原嘴角抽搐。
永兴二年(154年)吕布三岁,鲜卑叛汉。
永寿初年(155年)吕布四岁。崔寔卸任五原太守回五官署做议郎,后迁辽东太守。
永寿二年(156年)吕布五岁。前护乌桓校尉李膺ying为度辽将军,应对鲜卑试图带着南匈奴和乌桓(大鲜卑山里的鲜卑)叛汉。
延熹元年(158年)吕布七岁。鲜卑收复阴山以北全部匈奴故地。以前五原太守、并州刺史(140年逼南单于自杀那位)、现京兆尹(郡治长安)陈龟为度辽将军。李膺迁河南尹(郡治洛阳,次年因弹劾北海郡罢官的宛陵豪强羊元群携巨额贪腐财物归乡,被买通宦官,反告免,配左校劳役)。
延熹二年(159年)吕布八岁,陈龟被大将军梁冀(跋扈将军)弹劾坐罪罢官。桓帝遣种暠gao为度辽将军。梁冀举张奂为匈奴中郎将。
延熹四年(161年)吕布十岁。桓帝诛外戚梁氏,张奂因大将军梁冀所举,连坐免。种暠卸任度辽将军为大司农(后迁司徒),举皇甫规为度辽将军。
延熹五年(162年)吕布十一岁。皇甫规迁匈奴中郎将,举好友张奂为度辽将军。
延熹九年(166年)吕布十五。
前度辽将军、河南尹,现司隶校尉(司隶州刺史,监察司隶所有官员包括河南尹、京兆尹等二千石高官,乃至皇亲、宦官。可御前直揍,有执法权:收捕、审讯涉案官员,无需经地方官府,有专属监狱)李膺,因不顾赦令处死张成之子被宦官控诉“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第一次党锢案起。
同年张奂迁大司农为九卿,掌管国家经济。皇甫规再为度辽将军(次年迁尚书)。七月,诸胡又反,张奂再为匈奴中郎将,督幽、并、凉三州及度辽、乌桓二营共击鲜卑。
直到建宁元年(168年),吕布十七岁,桓帝甍。
15. 第 15 章
15
五原一贯特殊不是空话。
其治所九原城是秦直道的北端点。即便光武以来,朝廷甚少出资修缮直道,但大秦的工程质量远非后世可比,完全拦不住有近路、路很平、里卡(收费站)少。
赶上天气好,军马加骑兵,换马不换人,依旧保证两天直达长安(800公里)。
是直达洛阳以西八百里的旧都长安,不是洛阳。所以五原可以被洛阳安置匈奴。
但九原城依旧是从凉州到并州到幽州,整个大汉北疆边防系统和交通系统的中心点(包头到西安≈包头到北京≈包头到兰州)。北方的敌人不会因为都城换到洛阳就放弃攻打五原。
毕竟从长安到洛阳也不过区区八百里。
总之,在这样军事对抗极其频繁,出生率远远赶不上死亡率的地区,所有的一切都要为边防让步,所有的一切都在为边防服务。
四五岁就能帮家里做事的乡下小孩,十二三岁已经足够当个成人用(内蒙,山西,陕西,河南、河北北部,现在还有十二岁提前办成人宴的习俗,叫圆锁)。
以及马术箭术纪律配合,这些基础素质也要专门时间针对培养——边郡男儿自幼集结接受军事训练是义务。就吕布那般远远站着都无法被人忽视的存在,不可能快四十了才突然脱颖而出。
再想想他那晦气名字和不大点的九原城,你非说吕布谁都不认识,这不合理。
只是那又如何。
陈龟(?-158,字叔珍,并州上党-山西高平人,世代边将)死谏。
跋扈将军梁冀的政敌,彼此素有积怨。后因鲜卑收回阴山以北匈奴故地,被梁冀骂“沮毁国威、沽名钓誉、不为胡虏所畏”。陈龟愧而乞骸骨归乡,后被征召入朝为尚书。梁冀暴虐日甚,陈龟上疏直指梁冀罪状,请皇帝诛之以安社稷;但桓帝“不省”,于是“不食七日而死”。
种暠(103-163年,字景伯,河南洛阳人。西周周宣王太宰仲山甫后裔,父为定陶县令)郁终。
暠少时有财三千万,父死散财济贫。顺帝末时任侍御史,纠弹贪官,手剑当车拒无诏迎太子的中常侍高梵。后为益州刺史,揭发永昌太守铸金蛇以媚梁冀。再为凉州刺史、汉阳太守"化行羌胡,禁止侵掠"。使为匈奴中郎将,又转辽东太守,乌桓"望风率服,迎拜于界上";又为度辽将军"先宣恩信,诱降诸胡,边方晏然无警"。功迁大司农,延熹四年(161年)为司徒,位列三公。
但种暠从不觉着自己有功,因为朝廷想要的"边方晏然无警"的代价是,由他亲手开启的又一轮“去烽燧,除候望”。
李膺(110-169年,字元礼,颍川郡襄城县今河南省襄城人。太尉李修之孙、赵国相李益之子)归戕。
李膺是党人“八俊”之首,两次党锢案的党首(精神领袖)。第一次党锢案就是他的学生、故吏、太学生和各地仰慕他的士人,互相联结、互相标榜、针砭时弊、操控舆论,最终被宦官指“共为部党”。
皇甫规(104-174年,字威明,凉州安定郡朝那县今宁夏固原人)病殁。
度辽将军皇甫棱孙、扶风都尉皇甫旗子,雁门太守皇甫节兄。与张奂,段颎jiong俗称“凉州三明”。
就连张奂(104-181年,字然明。敦煌渊泉今甘肃省瓜州县人,后以功移籍弘农郡今河南灵宝。师从太尉朱宠)也已故七年了。
何况那位居然让他寿终正寝的了张老将军……
桓帝上位弄死外戚梁氏(梁冀:?-159,字伯卓,凉州安定乌氏县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大将军梁商之子,顺帝和桓帝的大舅子,拥立冲,质,恒三帝)。
当朝继位也得弄死外戚窦氏(窦武:?-168,字游平,司隶扶风平陵人,云台二十八将窦融的玄孙,桓帝第三任皇后的爹。桓帝死后与窦太后策划迎立解渎亭侯刘宏,就灵帝。窦武,陈蕃,刘淑俗称党人“三君”。窦武、陈蕃是党人的政治领袖)。
窦武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联合太傅陈蕃,准备先杀拥立当朝上位的太监首领曹节、王甫。
但窦太后不许。
于是当年九月秘事败露,曹节拿着皇帝诏书发动政变,要杀大将军窦武。然后窦武号召北军(五校)将士平定叛乱。
张奂就进京勤王了。依照皇帝诏书把窦武围了。
窦武自杀,窦太后幽禁,太傅陈蕃被诛。公卿以下凡为陈蕃、窦武所举者及门生故吏,全都免官禁锢。张奂封侯。
事情本该至此结束。军队本就该对新皇宣誓效忠。窦武斗争失败怪不得任何人,大汉就是这换个皇帝换茬外戚的生态。
可转过年,张奂反口非说,是宦官曹节矫诏。
然后又是矫情的不要爵位换户籍,又是拼命为窦武和窦太后说好话翻案,还举荐李膺,王畅(党人八骏。灵帝元年为司徒后罢官,第二次党锢案围捕党人时死于家中,建安七子王粲他爷,王谦他爹,王谦是何进的长吏)做三公。
这一来曹节和王甫能干吗。行,你张奂非说自己被骗的,那你也和党人一个待遇。
张奂倒是拿了勤王之功就跑,可以回家安心抱孩子,结果又扯出一大堆的人去职发配掉脑袋,硬生生扩大了第二次党锢案。
不幸生在五原,倒霉蛋确实倒霉。
但党锢,“党人”,那是人家“清流名仕”的“荣誉”,你一个已经连将门都算不上的臭老革?
皇甫规两次党锢案上书自认“党人”,你看从皇帝到党人有谁搭理他。
而且就张奂那翻(骚)操作,没被五原人抓住打死都算他跑得快。别人勤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张奂勤王所有人给他垫背。
不然皇帝也不会坏心眼的把那些起哄架秧子的从犯通通发配度辽。
度辽(北纬40°)比起日南郡可舒服多了(日影在南,北回归线以南差18°赤道,下海再南9°曾母暗沙。党锢案主犯家属发配地,属交趾刺史部。广州的广的一撇据说就是越南沿海港口)。
可“谦谦君子”永远不会感激与一群臭烘烘的老革一起劳作、戍边,并活下来。
且愤恨。
丁原注视簿曹:“我记得,你说过,你与吕布关系不睦。”
“自幼不睦。”簿曹不否定:“但后来,吕布做了飞将。”
“……”
“飞将不过军中戏言。但打仗呢,你再不喜欢他,他那点了烽火,你也得应。”
“……”
“没人敢不应,鲜卑不是羌(羌氐南匈奴乌桓…和黄巾一样都是地方反抗中央暴政的农民起义,不是民族独立。鲜卑闹独立他也不是境外势力。汉是多民族统一的主权实体)。”
“……”
“鲜卑在西域不再称汉,并且鲜卑已经征服了草原(北有西伯利亚,南已收复外蒙,西起新疆伊犁,东至库页岛还去日本抓奴隶,让所有其他草原部族通通改称鲜卑那么大)。”
“……”
“哪怕鲜卑出自汉地(大兴安岭),哪怕统一鲜卑的雄主檀石槐(137-181)生在汉地(幽州代郡高柳-山西大同阳高县),长在汉地(并州雁门郡平城-山西大同市姥爷家),黑头发黑眼睛读圣贤书,曾经为大汉纳税服役打仗。但自他数次拒绝接受大汉册封,三次拒绝迎娶公主(贵霜月氏:我们要娶公主你们不给,还让班超来打我,真不讲理),就注定了鲜卑无法优抚。他是敌人了。是已经侵占了塞外大片汉土,甚至想要取大汉而代之的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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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就算檀石槐已经病故七年,他儿子和连也被弄死了七年(史记被汉军驱逐合围在北地郡,然后让一不具名士卒两军阵前一箭射死),鲜卑正在内斗(后来分成拓跋、宇文、慕容),但内斗不耽误他们继续西进南下。不管朝廷愿不愿意接受和承认。”
“……”
“既然从一开始就是涉及整个北疆的战争,那么军中谶语密令号旗,延边各郡各营就得时不时坐在一起更换重置,不然早乱套了。您说对吧。”
丁原不想提起鲜卑,朝堂上已经很久没人讨论鲜卑。
簿曹见丁原不说话,真心感谢,感谢朝廷给他们派了个脑子清楚的刺史。
但这不够:
“汉军有名有姓(有传)的人物,总要来五原走一遭的。大人物们调任升职,谁不留下几个地方上的旧部,谁不带走几个地方上的心腹。旧部再有旧部心腹再有心腹。依着岁数,不是看着吕布长大的,就是和吕布一茬长大的。吕布可以和将军、太守、刺史们说不上话,但和下边并州籍的军官他不熟?”
“就吕布那号人!”兵曹终于一声嗤笑。
“对,吕布是不会说话,迎来送往一团糟。可他一直在,一步未曾离开过。谁家还没几个亲朋好友需要照料,大伙又没什么实打实的利益冲突。”
“……”
“况且外人看不见,朝廷不屑于,但那些同样出身边郡的基层军吏士卒岂会不知,飞将何功?”
“守长城是他应该做的!谁在这谁都得……”
丁原按下反驳的兵曹。
张辽攥紧怀中环首小刀。
簿曹低头看向地板:
“反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上到下四百年,除非开国,咱大汉就没有过只是出来服兵役,就单凭能力,做到三百石,还能安稳做下去的人。”
“……”
“三百石的部都尉(20年军龄上校正团实权副处)之于豪门大族官宦世家,不过是成年子弟正式察举前后的小小历练(175年曹操20岁举孝廉,为郎,做洛阳北部都尉,京官自动高一级400石,起步正处。184年29岁升骑都尉打黄巾,第二年就因功做太守了)。”簿曹昂首,“但之于内无家族托举,外无姻亲支援的吕布,已经足够高。”
丁原无力反驳。就吕布这样一个明显不是谁家小谁的没眼色还听不懂人话的讨厌鬼,敢当着面对一位来自中央的,摆明了有后台的本部刺史咄咄逼人,总不能真的毫无倚仗,纯粹缺心眼。
“家累千金,不坐垂堂,您何必与一小小罪官置气。他自己也很清楚,他根本没有能力影响大局。”簿曹注视丁原,“有能力影响大局的自始至终都是您。”
他才会想方设法地拉我入局。也不知道是谁的局。
丁原谢过簿曹,开始深刻反思:他丁建阳一贯以圆融著称,在洛阳那种地方,不给他脸面的人多了,说话比吕布更噎人的不是没有,怎么来了并州,突然就忍不了了?
收束军权是第一要务,他早上碰到吕布,想的也是如何利诱。怎么最后谈都没谈,被挑衅几句就头脑一热。
差点犯了人事斗争大忌。
我辈官员,所争为权。
权力是什么?不只是身居高位,获得某个官职,而是人,是人使用人。
是你能让多少人听你的话心甘情愿为你驱使,是你能让多少人心不甘情不愿,也会按照你制定的路线前进。
争权的重点从来不是干掉阻碍你的人,那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党同伐异,最后什么事也做不成。
争权的重点是最大限度地使用每一个人,包括你自己,是的,包括我自己:“罢罢,明日,不,今天晚上,我请吕都尉,算了,我现在就自己过去吧,早谈完早好。文远,陪我去拿酒。”
16. 第 16 章
16
张辽陪丁原去酒窖选过酒,抱起酒坛拎着菜,跟着丁原去找吕布。看着吕布面无表情开门伸手接酒,丁原笑容满面端菜进屋关门,刚找到个背风的角度准备望风,就被兵曹一胯挤开。
张辽没和兵曹抢,微微一笑换了地方,继续站好。
张杨对张辽的选择很欣慰。知道守在上级身边,时刻想着为领导服务,是比才华横溢拼出性命更为有效的进身之阶。
簿曹斜一眼来听墙角的张杨:“这张家小子你教的。”
“他天生就会。”
“那他挺厉害。”
“不不。”张杨一把搂过想要逃跑的簿曹,阴恻恻挤出声音,“你更厉害,你可真能编啊,张奂那老不死都给你刨出来了。”
“别说这么难听,死人不就这么用的?你看多管用。”簿曹指指窗户,窗户上两条人影好一会了还没“叮哐”打起来。
张杨不认为吕布多吃几根胡荽就能学会好好说话,还是丁原脾气好:“咱们这个大汉啊,一说没关系,裁人先裁你。一说有关系,就得再考虑。”
簿曹伸手拱开张杨:“你是一类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能牵出一串人,就决计不能被别人笼络去。再说,我又没说谎。”
“……”
“送信递话取东西这等小事,就是小孩子去跑。不自小跑熟了路,打起仗来现学在草原上找路?而且你们关外成丁的边军平均身高恨不得八尺,各个膀大腰圆,跺跺脚地都震。同样的马,同样的骑术,驮个大人快还是驮个小孩快?既然小孩顶用,就没必要用劳力。”
“对,谁小时候没帮郡里送过信了。”张杨再次拉过簿曹。簿曹也没少送。
权利交接与更迭的逻辑是破坏旧的,建立新的。所以外来领导到地方赴任,总要先对本地年轻人展现善意。本地年轻人本身就代表着地方的未来和核心利益,这样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矛盾冲突。
如果赶上领导是个有分量的大人物,地方还会争先恐后主动往领导眼前挤。不然谁家舍得孩子们去。
但少年时的张杨实在无法认服张奂,因为张奂对待胡人永远主张优抚。他说: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规范百姓,当百姓有礼守德,就有了廉耻之心,自然会恪守规矩。
其实优抚也没有错,主动争取和平任何时候都说不出错。打完了也确实要谈的。可惜到处跑得传令兵们长着眼。
有好几次,前线刚打完,死去的将士没来得及埋呢,伤员们没吃上一口热饭,张奂就一脸大慈大悲的带着酒肉和对面和谈去了:
“你看,我自己的士卒我不管,我先管你,我对你多好。”
“你要是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再反,那可就是你的错了。”
“既然是你的错,那没错的自然是大汉。”
不管你们再反具体是为了什么。
为了占据道义,这帮大儒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然,张杨如今已经能够理解张奂他们的策略。比如吃朝廷优抚最多的凉州。
“以羌制羌”说白了就是让本来可以团结一致造大汉反的羌人各自生疑——你接受了朝廷的条件,不会是卖了我吧;我不接受朝廷的条件,他要是抢着接受了,不会要联合朝廷卖了我吧。
离间计卑劣,但总有效。
至少在张奂的任期内。
至于张奂走后?
一开始确实只需要免除些许赋税,配发点物资,既然打不过汉军,给个台阶大家就都下了。但这并没有解决羌人“日子过不下去了”的问题。
凉州有河西走廊,凉州有丝绸之路,凉州能产生巨大的经济利益。那么凉州就会生长出那种可以动辄兼并全郡土地的地方豪强。他的草场依旧会成为豪强的马场,他的土地终究要变成豪强的庄园。
不想做个毫无尊严的农奴摇尾乞怜,想站着当个人的羌民只会继续反。
那么再想优抚,朝廷就要给出更多的优惠。直到再也给不起。说好的优抚就会变成诱杀。
降亦死,反亦死,不反还是死。相疑,就变成了“同恨”。从恨朝廷,到恨汉军,从恨帮朝廷欺辱他们的汉军,到恨所有汉人。
至于汉民汉军反杀羌人?
当朝廷的政策是优抚,你打他你杀他那叫衅自我开。你被拉去斩首背锅,后面自有谁来平叛立功:“你也不怕奉先那边漏了底,他当年就差给老头套麻袋了。”
“他套了。”
“……”
“你小,你不知道,他估计嫌丢人没和你们说。没套成,被抓了。”
“……”
“不过张老大人没和他计较,军棍都没舍得打,关牢里捆了三天没给吃饭而已。”
“……”
“正常来说,当场就该杀了。”
“……”
“没杀,只能证明他们关系好。其实丁原要是仔细查访,还能查到奉先当年跟张奂读过书呢。你看奉先现在做得那手假账,晋阳的师傅可教不出来。世人皆知,张奂他们那种‘大儒’,就爱把人关在衙里给人讲大道理。敌人都打家门口了还在那上课呢(《后汉书·张奂传》)。”
如果没有那些看着他们长大,和他们一起长大,还有他们看着长大,却死的仿佛毫无意义的人,或许能是真的吧。张杨:“可惜张奂后来再没回过河套,他连凉州都不敢回,死后都不敢回,埋都只敢草草埋。”
“张奂为人清廉俭朴,反对厚葬。”
“是,他忠君爱国,他仁义之师,他道德楷模,他不与阉狗同流合污,他名垂青史。但这和他埋都不敢埋回凉州没有任何关系。”
张奂明明知道,羌人叛而复叛从来不是因为羌人未受教化不知忠孝节义。鲜卑从忠于汉室到决绝的弃汉,也从来不因为檀石槐突然起了雄心壮志长了狼子野心。但张奂就是要讲他的大道理,和每个人都讲。
讲到最后讲的他自己都信了。
簿曹一声叹息软下口气:“知道你们边军一直不服气,但不管鲜卑还是羌,一直打下去,除了变成永远无法弥合的民族仇杀,没有任何益处。”
“胡人可以恨汉人,朝廷却不许汉人恨胡人的那种益处?”张杨一声轻笑,“这话你留着和奉先说去,你看他打不死你。”
簿曹对张杨露出嘲笑:“一个打了二十年烂仗却没留下任何击杀记录的飞将?你们老吕比你明白事理。”
张杨:“……”
簿曹终于挣脱张杨,捂着鼻子一溜烟跑掉。
张杨也讨厌所有晋阳人!但还是闻了闻自己,确定只是马味,就接着去厨房叫人煮醒酒汤。
一个合格的大汉官员,不需要领导把所有事情一一给你交代清楚,你得学会自己看着办。
但愿吕布不会把丁原喝死。
吕布没把丁原喝死,一个时辰不到就架着手软脚软话都说不清的丁原出来了。他越过伸着胳膊的兵曹,把人交给站着打盹的张辽。
张辽迷迷糊糊接过丁原。
张杨也赶紧喊人拎着醒酒汤跟张辽走,然后客客气气送走张牙舞爪的兵曹。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吕布和张杨。
吕布看着月亮发了一会呆,抬脚往外走。
“你干嘛去。”
“喝这么多你不撒尿。”
“哦。”张杨叫仆役进屋收拾剩菜,陪着吕布放水出来,发现某人有些晃悠,“有醒酒汤。”
“不用。”吕布一条直线走回房间:“没喝多少。”
张杨直接把手里的碗怼在吕布嘴边:“你确定?丁原那酒浓,喝多了第二天头疼。”
“无所谓,我现在是主薄了,账本子又不会跑,头疼我就歇着呗。”
张杨:“……”
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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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
吕布:“……”
张杨:“你刚刚说甚?”
“主薄,我现在是主薄。”吕布接过醒酒汤,“管理刺史府一切往来文书印鉴,监督并州所有郡县的钱粮税役,簿曹和计吏也归我管。”
“不是?”张杨有些蒙。吕布——主薄?主薄——吕布?!
“对,没有别驾,没有治中(别驾从事:副刺史,总录众事参与军政人事,刺史不在他老大。治中从事:第二佐官,主众曹文书,掌选举与行政庶务),更不会有司马(带兵打仗的从事)。”
“我以为……”
“他担心我留在军中会架空他军权,我顾虑他给大家伙画大饼,掌握部队以后不认账。军法严苛,有人立了军令状跟放屁一样,有人进门先迈左脚被斩——军法的本质就是没有任何借口,一切服从上级命令。所以经过磋商,我暂时不走,但以后不再领兵。他给我主薄的职位(机要秘书)代行治中。”
“你同意?”
“一来他能用我参赞军事,我也怕他一个仪仗队出来的不会打仗。兖州人打起仗来可不会顾及并州人的死活。二来府库钱粮皆过我手。”
“钱粮?”
“既然不是丁原自作主张,一切费用理应朝廷负责。”
啊,当年朔方也给了钱的,不过没有全数落到该拿的人手里罢了:“你和丁原不是准备越过晋阳吧。你清醒一点啊,太原不是你五原,钱粮从他们这里路过……”
吕布喝掉醒酒汤:“丁原是刺史,监郡钦差御史,只要没有诏书昭告天下,刺史不是御史了,刺史的职权就还是巡查地方、检举不法。我虽然只是个主薄,但我不是丁原私人请的主薄,我是并州刺史部的主薄。”
张杨:“……”
吕布:“不想被我找茬查账告黑状,就老老实实配合我工作。丁原上面有人,他出面和晋阳去谈,真没必要从百姓身上士卒嘴里扣那三瓜两枣。我下边有人,留出一切所需,上下一致做好账,找朝廷多要一些便是。”
张杨:“……”
“朝廷的钱咱不用也让他们糟践了。”
张杨:“……”
“都有钱建新军了,再说没钱管边军,朝廷张不开这个嘴。”
“行吧。”张杨,“之后呢?”
“什么之后?”
“五原边军之后的去处。”
“这不是丁原能做主的。”吕布放下醒酒汤。
“他就真没再和你说点别的?比如。”张杨看看吕布,看看醒酒汤,试探的吐出两个字,“洛阳。”
“丁原没喝到那。”吕布回看张杨:“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丁原一个刺史可以做主的。没有圣旨,没有军令,我五原边军说出花来也还是边防卫戍部队。在并州境内,刺史有权根据需要,暂时调动、协调使用,地方部队。但出并州?还去洛阳?”
“……”
“我问你,张稚叔,边军什么时候可以无诏进京了?边军什么时候能无诏进京了?”
无诏进京,又叫谋逆。
丁原终于打发走了吵吵嚷嚷的张辽和兵曹,换掉被张辽强喂醒酒汤溅湿的衣裳,躺在床上,依旧想不到该如何回答吕布的问题,甚至不敢劝。
因为即便有诏,印鉴兵符全都对得上,还能是矫诏。即便是真诏,高高在上的天之子也可以一推六二五的宣布那就是矫诏。只要矫诏之人去死,并不影响帝王信誉。
但上一次,张奂宁可自认了“矫诏”,也没能让皇帝杀掉曹节。
不过今晚不算失败?
吕布终究接受了那份容易犯错的工作,无法胜任的,或许也没那么无法胜任,但同样容易里外不是人的工作。
一个主薄,对士卒再有影响力,也已经不是一个都尉对自己的部队下令。
“哎。”丁原揉揉脸,掀起被子一骨碌爬起来,展开信纸,挑灯磨墨。
17. 第 17 章
17
困难不是没能力自己解决,可领导看不到你的难处,自然也不会记得你的辛劳。成果固然只是阶段性的成果,可一股脑把事情干完了,你就无法得到上级的帮助,你就欠不到上级。你什么都不欠,你让上级如何相信你会“报恩”。
所以想要一直有人提携,就要牢记“勤请示,多汇报”。
洛阳,大将军府。
收到丁原密信的何进同样松下一口气。
私兵团练加上州牧,这天下要乱,谁看不出来。可再控制不住也得做点什么。
比如,朝廷允许地方招募武装的同时在洛阳外面增加了八关都尉(函谷,广城、伊阙、大谷、辗辕、旋门、小平津、孟津),并且常备化。
比如,到今年,地方依旧以各种理由不愿解散“义兵”甚至给了编制。
那朝廷就画出一条线,命令各个州郡的督邮(地方纪检)去确认(淘汰)那些在黄巾之乱中以军功为名为官为吏的私人武装。
鬼知道这些都是谁的人,是真有“军功”还是自己造的(刘备鞭打督邮就因为这事。说好了拉队伍打黄巾给编制,结果钱花了命拼了军功立了,朝廷转头不认账了,一点补偿都没有,想行贿求个通融都不行,给刘备气的)。
又比如,州牧。
幽州刺史郭勋,凉州刺史耿鄙,加上今年的并州刺史张懿,益州(巴蜀,四川)刺史郤xi俭。
四个死于非命的刺史加上一堆不然死于非命不然弃官而走不然跟着造反的太守。皇帝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全面改刺为牧(西汉亡国前改过一回)。
那就接着画出一条线。
益州牧刘焉,幽州牧刘虞,都干过宗正(九卿,宗室担任,皇室宗族事务总管)。不是什么人都配做州牧的(金刀之谶:幽州和蜀,都是能割据的好地方,你俩去备份一下,咱亡也得亡在另一个刘姓手里。汉献帝没死刘备就登基称帝的正当性在于姓刘,和刘协死活无关)。
加上豫州牧黄琬(陈蕃,李膺的政治伙伴,因党锢永不录用,黄巾后起复,由太尉杨赐举荐。杨赐,弘农杨氏,汉灵帝老师之一,185年死于司空任,谥号文烈,鸡肋杨修的祖父。黄琬是何颙之友。何颙是陈蕃,李膺,袁绍之友。王允杀董卓有黄琬和何颙一份。黄琬之前的豫州刺史是王允,去年被张让弄下去的)。
中原是底线,豫州反了就都别玩了(与兖州、徐州、扬州、荆州、司隶等州相邻)。
然后并州。
必须把关内关外赶紧分开,尽快把与中央日渐疏远的边军调离原地。在他们也成为谁的私兵前(北魏不信邪,六镇起义,成就了镇守晋阳的尔朱荣和他的皇帝小弟们)。
雁门关内外算上南匈奴和鲜卑,带上休屠和凉州叛军(后称关陇胡汉军事集团),回头把太原一占,汾河口一关,等中原打烂了再出来,或者直接从太原起兵。
这还不如幽州冀州顺着太行山往洛阳冲。
并州就不能给他们并一块(冯玉祥+阎锡山+延安。延安也是并州:1935年10月红军到达陕北结束长征。1936年2月由陕北渡过黄河东征山西,打通汾河谷地,就白波黄巾起义地,写下“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
“啧,这位吕都尉,不会真是谁家留在五原的暗子吧。”
“不重要。他一没假装自己辖区有黄巾,大肆招揽私兵安排人员占据基层;二没为了军功任由鲜卑南下养寇自重。只是利用职务之便参与了一下由西向东的军马贸易,是个难得的老实人。”
灯光摇曳处,一位青衣文士编撰着一张长长的名单。名单上的人在不远的将来都会是皇子辩的忠实追随者:“可惜。”
“怎么又把吕布划掉了。”何进不明白,“既然没有任何不忠的倾向。”
“因为他是飞将。”
“飞将不更说明?”
“非常优秀的边将。但此人绝对不可重用。”
“为啥。”
文士抬抬眼皮,与何进对视,起身在墙角一顿找,然后扔出一卷书简:“从后往前翻,《太史公书·李将军列传》最后一句,念。”
“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李是瓜田李下的李,桃是摘桃子的桃。
文士振振衣袖重新坐下:“托太史公的福,世人对李广如何战败被俘迷路矢期如数家珍。但你若问汉之名将,卫霍之后总有飞将军。”
“因为他活得足够久。”久到从文帝时就已经是五官署的中郎(600石)兼武骑常侍(800石),景帝间就已然做了七任太守(上谷、上郡、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武帝收复阴山前的幽并凉全部边郡)。
久到身为骑兵将领,一辈子打足了四十年烂仗居然不是战死。
久到和他的倒霉上司周亚夫(细柳营,士卒只认军纪不认皇帝仪仗,陪葬纸盔甲准备死后谋反那位)一样,又一次弄到整个北疆到处是战友和后辈。
“还因为,他从未因为边境失守被朝廷处置过。虽然,干了份内的事不值得夸耀。”文士垂眼,“可你我同而为人,总得有个人样。至少从我嘴里,你永远听不到半句调侃、嘲笑、诽谤乃至辱没戍边将士的话——戍边者真若无能,后来者莫说居上,先想想自己如何活到长大成人吧。”
“……”
“几乎每一次,在前线,都有人一旦接敌,便悍不畏死地发起冲锋,以少去击多。敌军退便退了,不退也能准确揭露敌方数量、行军路线、战略意图,也能扰乱敌方攻势为后方争取更多时间撤离百姓、组织防御、控制损失、设置包围、展开反击(战略武装侦查)。你再也不必担心半夜睡着觉,突然得报,神出鬼没的胡人不知何时摸到了家门口。你打的永远都是有准备的仗。”
“……”
“在己方兵力不足,财政崩溃,天灾频发,各处起义,朝廷无暇北顾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最经济的做法。”
何进听出来了:“你在埋怨丁原动了阴山守军。”
“并未,因为大汉确实没能力应对并州的再一次割据。而把羌胡赶出河套,只需财政好转。”没人质疑帝国军队的战斗力,“只是提醒您,长城脚下的巡边骑兵拿不到军功,不意味着他们什么都没做。”
“……”
“三百零七年前想不通,三百零七年后,你猜他们想明白了没有:凭什么自己事没少做,人没少死,却鲜有军功。”
什么是功?有功的人说了不算,记功的人说了也不算。在抱怨自己为何徒劳无功之前,请先扪心自问一下:
你是谁?
你为了谁?
这深刻的代表着你到底忠于谁。
“不失守”不值得帝王专门对你施恩。“不失守”是每一个边军应该做到的基本职责。
至于不失守但造成损失,不失守打回去从而造成损失,不失守没有造成损失却没打回去,不失守打回去打赢了还是造成损失……没有一字字如秦法那般写入条文的东西,就要看你和上头关系好不好了。
很明显,边军远离中央:“他们知道。”
“知道但做。他们为什么至今仍在做。”
“……”
“戍边将士不是只有李广,大家尊重的不是区区一个李广。”文士拉平嘴角,“飞将从来都是一群人,本来该是一大群人。但现在提起飞将,大家首先想到的却是五原这位。”
何进:“一个严格意义上,只有二百石的五原塞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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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遂,边张也只是凉州刺史的兵曹从事。”文士再次强调,“正常的大汉官员治理的不该是自己的家乡,正常的大汉将士守卫的也不该是自己的土地,只能是大汉领土。”
家乡、土地与领土,之于百姓,毋庸置疑是同一件事。之于朝廷,还真未必。何进讨厌这种结论,可这就是事实。
在地方做官,除去维持帝国的统治,发水了、地震了、瘟疫了,旱灾蝗灾了,也要第一时间去第一线维持秩序组织救援。
中央派遣的流官会首先考虑朝政大局,会顾及自己仕途,该牺牲地方利益,百姓生计的时候那就牺牲,能做到账面上好看就已经是好官。只要他们身边没摆着一个站位相反的让百姓看见。
百姓更应该信任的是只说官话的太守,远在驻地的刺史,你不缴税不服役就会突然出现的朝廷,以及神话传说中犹如天助的将相帝王。
而不是出了事永远冲在你前头,为你遮风挡雨救你小命的隔壁家的小谁:“你之前说了,他不是……”
“并州吏员对吕布人际关系的描述固然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一个在五原这种地方这些年,还能和谁都没关系的人,绝对有条件随时和人有关系。能与阴山守军产生交集的人物实在太多了。”
文士指指墙角如山般的档案,“丁原如此果断向地方低头,也来信劝您向地方低头,不正是听懂了并州的威胁?”
“……”
“就如丁原,初至洛阳,自称兖州丁氏。加入羽林卫,就变成还认得几个族中长辈的支脉。待你与这位丁家子弟相交,丁氏就再没否认过丁原的出身。等你做了大将军,丁原已是丁家名正言顺的族人子弟,即便他依旧无法证明他的丁和丁氏是一个丁(前光禄勋现司空丁宫,和曹操原配丁夫人都是徐州沛县丁氏。兖州丁氏-泰山郡南城县和他们一家,就隔着条泗水。统称谯沛丁氏,郡望陈留。夏侯、曹、丁三姓世代联姻)。你当初帮助提拔丁原,而不是其他人,不正是看重了他姓丁?”
何进无言以对,《孙子兵法·势之一篇》博大精深:“幽州有人管了,并州大概率不会反了。凉州?”
“凉州没救了。”
“……”何进。
“朝廷无力应对并州再一次割据,就能应对凉州的?找机会谈吧。”文士说完站起身,施施然往外走,“比起‘失土’,大将军更该关注眼前。”
“……,好。”何进把人礼送出门,开始给丁原回信。
“刚刚陈主簿说。”一个少年默默凑在何进身后看他写信,“那位飞将不可重用。”
何进抬头一看,是他的大外甥刘辩:“一个明明有机会离开吃力不讨好的五原,有机会为自己制造出足够晋升的军功,却一样没有做,多卖几匹马也不忘交税的边将。和一群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实则私相授受,连朝廷法度都不屑遵守者比,究竟谁更值得信赖。”
刘辩点头:“也可能所图甚大。”
但也有概率真的傻。何进没好意思说出心里话:“飞鸟尽良弓藏,来年弓修修还能用。卸了磨你不能着急杀驴,这年头,有头乐意拉磨的驴挺不容易。”
“……”
“所以庙算之语可信,又不能尽信。在提纲挈领规划布局时可信,真做事可千万别全信。”
刘辩对何进皱眉:“您曾说过,陈主薄人品端方,很有能力。”
“嗯,没错。但你把丁原一个人扔并州,他能在不到六十天的时间里,抽丝剥茧,辗转腾挪,找出并州各方势力的共同利益和底线,各个击破的同时,又分别联合在一起,不费一兵一卒摆平一州兵乱,顺利实现所有既定目标,且没搞出更大的乱子让朝廷难堪。而把陈琳扔并州?你信不信,他能给你三天之内死于流寇。”
18. 第 18 章
18
“不至于。”
“至于。”死于流寇算他牺牲,死于疫病、翻船活该倒霉。激起民愤被乱刀砍死就看他后人文章写的好不好了。更缺德点让他通敌。何进撇撇嘴:“我都猜得出来陈琳会怎么干。”
“怎么干?”
“他会先写一篇声情并茂文采飞扬有理有据的文章发给并州各处,首先占据礼法和道德的大义。你和他一致,你就是好人,你不按照他的来,你就是坏人。反正他是名士,他有本事把文章流传天下让你即刻臭大街。”
“……”
“他若发挥好了,还能让文章千年万年的被人捧为圭臬,被所有后辈学子全文背诵,甚至记录在案作为信史。你要不想死几千年了还臭大街,要不然也写篇流传千古的文章骂死他,要不然就干脆点弄死他。”
刘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此乃王道。”
何进:“真论人多,张角和黄巾才是得道者。”
刘辩:“……”
“所以本朝一贯喜欢提拔大儒为帅,领大军拿大功。因为儒……你要有这个意识:不是所有人都如儒一般,害怕做反派当坏人的。北疆那群老革可不好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很清楚,人活一世,总有些比名誉更值得珍重的东西。”
刘辩沉默片刻,拿起《李将军列传》:“譬如太史公?”
“恰相反,没有比太史公更文人的文人了。他绘声绘色写下了那些道听途说,写的他亲眼看见了一样。但真正做过事的人都知道,一个事件,从不单单是那时、那地、那几个人干了什么事说了哪些话脸上什么表情,而是来龙与去脉,前因与后果。”
何进帮刘辩卷好书简:“一个年轻的帝王,确实需要培养只属于自己的卫霍,不需要根深蒂固的碍事老将。但你在砍树刨根前,请先确定你欣欣向荣的小树苗已经可以为你遮风挡雨承重架梁。”
“……”
“你的君父让你长在民间(刘辩在宫外跟道人史子眇长大的,大明二龙不相见如是),让你能看到宫墙里看不到的东西。”何进拍拍他的未来帝王,“陛下给你起名叫‘辩’。”
刘辩坐下,安静拿起陈琳留给他的名单,翻看着那些人的履历,无声背诵。
陈主薄希望他能表现出知人善任。而所谓上位者的知人善任,不过是比下边的人看到的全,掌握得多。
何进也接着给丁原回信。絮絮叨叨一大堆写完,放进匣子打上印鉴叫人送走。
又三天,收到何进回信的丁原再一次带着张辽拎着菜抱着酒找吕布。
接触吕布前,他在并州已经喝过不下十场,场场都是他灌人,他不觉着自己酒量差。可他真是想不到,这河套的并州人他喝起酒来不吃菜啊:
“奉先、奉先,好消息,大好消息,朝廷的钱批下来了,大将军还给咱凑了个整。”
吕布看着张辽摆菜,滤酒,退出,关门。看着丁原献宝一样对他炫耀来自大将军的亲笔书信。也不枉费这几天一直陪着丁原喝。
喝酒他很乐意,隔天不喝就心里痒痒。可兖州人喝酒他偏偏不好好喝,一点也不知道享受人间难得的悠闲快乐,只把喝酒当手段:“嗯。”
听到吕布的冷淡回应,丁原也不卖关子:“既然五原对这次撤编有疑虑……”
“去太原?”
“太原真不行,太原的地都有主,朝廷不能为了安置边民去抢别人地。雁门关外,你们自便,你比我清楚,关里真没地。”丁原为吕布斟酒,“也不必如朔方上郡西河般正式迁移,有疑虑就先往东边南边搬搬。反正朔方人刚到五原时,也没耽误朔方的地被种?”
吕布拒绝和丁原讨论不再被官方保护的土地究竟需不需要交税:“妇孺能走就行。朝廷要的不就是百姓主动搬迁,变相的空室清野。”
丁原不想和吕布讨论收缩边防到底是一退再退还是用空间换时间:“至于被裁撤的边军。”
“说。”
“自去岁年尾,执金吾甄举迁太仆(九卿,管马政),执金吾至今空置。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后汉书·皇后纪》,刘秀曰:)。执金吾负责洛阳治安,除非敌人打到洛阳,金吾卫不必出战。从建都起,还没人打进洛阳。但现在,朝廷需要金吾卫出战。”
“……,理解,用进废退。”
丁原露出微笑:“大将军让我与你说——没有圣旨,没有军令,边军不能无诏入京,但六郡良家子,有为朝廷服役的义务(对优秀兵源地的优秀兵源和烈士子女的征兵提干优惠政策),可以是在边境(戍卒),也能是去洛阳(更卒。西汉全民兵役制,东汉名义上有,实际变成代役税)。
吕布听完也笑了:“但我五原不在六郡内。六郡良家子是凉州的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并州的西河、上郡。”
“嗨,那都哪辈子的六郡了。没有犯罪记录、有田有屋、交得起税、养得起马、置办得起盔甲军械的男丁,无疑皆是良家子(汉承秦制,关内侯以下十八级,最低的公士岁俸50石,田1顷,宅1处仆人1个。拥有皇帝亲赐的土地和爵位,持有武器铠甲养军马,有义务为国家征战……是长城骑士团的骑士老爷)。”
“可朔方、五原、云中确实无甚人才可供备选。多少年了,别说三公九卿太守将军,你帮我想想,哪位孝廉籍贯河套?”吕布继续微笑:“也对,高祖征伐天下时无我,光武重整河山时亦无我。”
丁原咂嘴:“武帝收复河套后,赐军田与有功将士,迁尔驻屯。光武接收河套后,亦赐功田与将士们耕战(刘秀废除了关内侯以下所有爵位只给土地和赏钱,于是这帮人就变成了容克地主),何来的无尔?”
吕布不想说话。说什么?说内地大儒这些年都快把河套说成羌胡地了。
还是说何进不该在他们已经习惯被所谓“中原”无视、排斥后,又突然给了他们一个如此平等的待遇。平等到他都不敢拒绝。
阻人前程真要结仇的。
丁原终于等到了吕布的松懈:“总之,如果在此期间没有别的事情,等我回京,大概率会被升迁执金吾。由我自五原边军选八百精锐,替换金吾卫。你知道的,当一个职位不辛苦,够体面,没风险,有身份有本事的看不上,就会被塞满吃不得苦又受宠的庶子幼子侄子外甥便宜小舅子。洛阳最不缺的就是皇亲国戚,高官亲眷。”
“明白,异地用兵干扰少。挑剩下的呢。”
“可能会增加辅兵编制?既然要转成作战部队。或者羽林卫,北军五校,大将军府。等新军成立,会有很多缺口,不只你们,现在到处去招兵(比如刚打完督邮的刘备,正在准备和何进下属都尉毌丘毅guanqiu·yi去扬州刺史部丹阳郡招兵,陶谦后来赠刘备4000丹阳兵的丹阳)。”
“……”
“再往后,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行,那就按照之前说好的来吧。”
“嗯?哦,好。”丁原被吕布拉住往外走。他看着吕布努力想表现出“我很高兴”,但明显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手毛都在叫嚣“老子气不顺”:“那个,奉先啊。”
“你放心,我现在是主薄,只管给下边分钱。军中事,你不是已经派张杨和军曹去找高顺了?”
“我不是……”
“既然大将军如你所说,只要把事情做好,他就能要钱给钱要待遇给待遇,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不是,我是说……”
“有机会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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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没亏了大家伙,五原凭什么不能撤。我说是十二三岁就上战场,也不过帮着前辈们跑跑腿,放放哨,他们撑死允许我躲在后面射几箭。真轮到我带头冲锋以命相搏了,我都二十了,成婚都两年了,儿子都一岁了。可你看,到我这,我允许很多还没张辽大,连女人手都没碰过的小孩,一个一个的成为几战生还的老兵。”
丁原很遗憾,遗憾这几天不该一有空就找吕布喝。男人们凑一起喝酒的次数多了以后吧:“我是说,你要不要先听听,大将军对你的安排。”
“我无所谓。”吕布如今真无所谓。既然朝廷铁了心的觉着长城是累赘,铁了心的觉着河套是可以被扔出去的筹码……既然阴山在你老刘家眼里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
那我一个姓吕的又何必替你老刘家着急惋惜?替你老刘家遗憾难过?我死这你老刘家也不会帮我养老婆孩子。
没准等我哪天年老体衰,赶上流年不利,真输一回,死这了,还要被你家里的皇亲国戚并一群捧臭脚的小人嘲笑。
你看!吕布根本不会打仗,他怎么能会打仗?挡几个胡人都能输都会死。他之前一直没输没死不过是运气好。谁知道他那个飞将的飞是不是逃跑如飞的飞呢哈哈哈。
毕竟骑兵惯会跑。
在他们眼里,就连飞将军当年都是出了名的不会打仗,出了名的会逃跑,出了名的能力不行还硬要上。
也许大概确实是我能力不足吧。
可谁让你们那些能力足,本事大的都不来呢?谁让五原就剩下了一个无能的我呢?
我本来就是家人朋友乡亲们都在这,走不开,逃不掉,不得不。
但现在我的家人朋友乡亲们可以走了,我还守什么守?
我就不配替你姓刘的死这!我全家不配!我祖宗十八代不配!河套所有的汉军百姓都不配!包括倒了八辈子血霉非要死乞百赖做汉人的南匈奴:
“只要不用守长城,我真的哪都行。”
丁原挺想安慰一下吕布,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反身为吕布倒酒,倒满:
“至于户籍,偷把你一家三口落户太原简单,但你在并州太显眼。你是知道晋阳这群谁家小谁的,户籍的口子不能开,只要朝廷敢破一次例,后面就是无数次的寻前例。”
“懂,张奂把他一房人调出敦煌,都得用爵位换。”吕布不强求。自安帝(94-125年)起,大汉就频繁的干旱地震发水瘟疫打仗,朝廷一边从国库往外掏银子,一边又渐渐收不上来税。
此消彼长直到闹黄巾:“总不能连编户齐民(国家主权之税权和役权)都下放给地方。地方临时募兵,不遣散归不遣散,至少是出钱买人卖命,不是几个乡绅便敢强拉人头征兵。毕竟到处烽烟四起杀人越货者称雄,朝廷无力平叛还不许人家提刀自保么。”
“吕主薄!”
“其实重回春秋之盛况也没哪里不好。”
“吕奉先!”
“到那时,没准还能冒出来个齐桓公再提一回‘尊王攘夷’,诸侯奉汉如奉周,不内斗,先各自往外打。都挤在中原干嘛,外面那么大的地,又不是打不下来。”
“奉先!”
“最差嘛,齐宋晋秦楚,齐楚燕赵韩魏秦,也就乱了四百多年吧。”
丁原甚想缝住吕布这张嘴:“但洛阳你去得,洛阳官员自然长居洛阳。只是为了大家好,依旧是文职。不过大将军说,让一位如此优秀的边将做文职相当浪费,幸好执金吾下属有一个不带兵,却十分需要熟稔军事的职位,六百石。你从刺史府四百石主薄的位置上跟我一起因功升跃并不突兀。这次调遣迁民足够记你一功。”
吕布没理由对一个六百石的肥缺不满意,可一旦真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