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思凡 他要的是她。
指腹下的唇瓣很软, 咬人却是真疼。
她是一点没收着力。
但这点痛跟后背那片火烧的刺痛比起来,不值一提。
今天老爷子过寿,陈叙嘴上能跟陈明诚叫板,不敢缺席, 老老实实回了趟老宅。
托他的福, 陈明诚至今还没跟叶芝正式领证, 没敢把人往这里带, 父子俩一碰面, 平时都不给对方好脸色,碍于今天日子特殊, 到底扮演了一回父慈子孝。
寿宴办得热闹,众人高高兴兴地给老爷子祝寿。陈叙中午没吃多少, 爷爷慈祥和蔼地给他夹菜, 劝他多吃点,一听这话他就知道还是逃不过。
先礼后兵呢这是。
午宴结束, 陈明诚陪着老爷子下完一局棋,他摆摆手, 叫陈叙跟他来书房。
陈叙一起身就看见他那倒霉爹一脸幸灾乐祸。
就等着他爷爷收拾他。
陈老爷子年轻时白手起家,整个庞大的陈氏集团都是他一手打拼起来的,可惜生的几个儿子要么不中用, 游手好闲被送到国外;要么志不在商, 说什么也不愿意接手家族产业。
陈明诚作为长子,在老爷子退休后被推了上来,不说做出多大的成绩,好在行事风格谨慎规矩,没捅过篓子。
这么多孙子孙女里,陈叙是独一份的天资聪颖, 学什么都快,老爷子最器重他,从懂事起就是按着企业接班人培养的,还指望着让陈叙接替他那没什么野心的老爸。
只是大概连老爷子都没想到,陈明诚一个对父亲言听计从、耳根子很软的人,生出来的儿子却桀骜不驯,离经叛道。
前段时间他就干了件混账事,把老爷子气得不轻。
书房门一关,拄拐重重地敲在地板上:“知道叫你来是为什么?”
陈叙收起了平时那副散漫的模样,老爷子年轻时当过兵,家教严苛,最见不得小辈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瘫沙发上玩手机都会挨骂。
陈叙在他面前也畏惧三分。
他挺直了背,回答:“知道,没去竞赛。”
“你说你跟你爸怄什么气。”老爷子先不提竞赛,说起他那荒唐的早恋,“有我在还能少得了你的?不相信你爸,连我都不信了?”
陈叙倒也不是不信他爷爷,只是单纯不想让陈明诚舒坦。
他想跟心上人幸福圆满,他偏要横插一脚,跟叶芝女儿谈起恋爱,甚至先一步把程忆蓁带去他家、爷爷家。
效果也很显著,陈明诚最爱面子,这半年低调了不少,被老爷子问起身边有没有人都摇头否认说单身。
给不了名分,他那女朋友就要闹,打钱也不好使,三天两头跟他吵架。
幸丽君在离婚前就看出了陈明诚出轨的苗头,只是那时候恰逢时装周,她人在国外,没找到什么实质性证据,离婚协议书先拟好送来了。
两人在几年前就没了感情,碍于两大家族联姻后利益链盘根错节,要离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名义上还是夫妻,陈明诚就敢背地里找女人。
竞赛也是一样。
他要儿子给他赚面子,他偏不让他如愿。
对陈叙来说不过是一场考试,不保送,他仍旧能凭实力考进去。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一旦保送,专业就由不得他选了。
他自然知道爷爷对他寄予厚望。
所以这话他不能说出来,不然今天别想从书房走着出去。
“我当然是信您的,我牢记您说过的一句话,‘该吃得苦必须得吃’。”陈叙说,“没体验过高考,以后我的人生经历得缺失多么重要又深刻的一部分。”
“净学会溜须拍马了。”老爷子那双眼犀利得很,早看透了他那些心思,问,“大学想学什么?”
陈叙静了一瞬,回答:“还没想好。”
“是没想好还是不敢说?”
想到被叫进书房前陈明诚脸上的表情,陈叙猜到肯定是他在爷爷面前煽风点火。
再严重一点,恐怕爷爷已经知道了。
“不敢说。”
他辜负了爷爷的期望,他也不想接手集团。
老爷子动了怒,拿起那根拐杖往他后背抽,他硬扛着,就是不肯说出半个字。
爷爷从不心慈手软,对他这个最宠爱的孙子也是。
拐杖抽在脊梁,他低下头,一身的倔骨头却不肯服软半分。
最后是守在门口的奶奶听到闷响心疼,闯进来拦住了。
被扶着出去时,陈叙哑着嗓子对爷爷说对不起。
老爷子没再看他,只是失望地叹了口气,摆手让他滚。
……
拇指上的疼痛减轻。
司凡没想到他一动不动地任她咬。
她向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咬几秒钟,她松开牙关,抬手抓着他手腕,把他手指抽出来。
指节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牙印。
她的手很凉,搭在手腕上,轻得跟一团云似的。
陈叙回神,低声问:“不疼了?”
司凡默不作声,松开他的手,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我要回家了。”
陈叙却不让行:“这么回去,阿婆怀疑是我咬的怎么办。”
这种话也能从他嘴里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司凡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愧疚消失得一干二净,说:“反正我打了狂犬疫苗。”
陈叙被她气得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骂我是狗?”
手感软到舍不得松开。
女孩子怎么哪里都是软的。
除了脾气硬。
任谁见到她,都不会觉得她跟可爱两个字沾边,那张脸太冷,看谁都无情。
陈叙却觉得那些在他面前展现的微表情、小动作可爱得紧。
正如此时,她不喜欢他上手,偏头躲开时,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双唇抿在一起。
即便是质问的语气,司凡也一点不怵他,反问:“你不是?”
他刚捏得那么轻,也在她瓷白的皮肤上留下点浅粉。
手指上的咬痕还在,她反倒恶人先告状。
陈叙没计较,指腹在那抹粉红上蹭了蹭,应下来:“是,是你的。”
是你的狗。
司凡眉头皱得更紧,这下是真恼了。
她用力拍开他的手,骂他有病,快步从他身边跑开。
陈叙偏头,目光追随她穿过马路,从咖啡厅转角消失。
他低着头笑了笑,烟瘾犯了。
去爷爷家没敢把烟往身上带,他往前走了几步,推开“晚迹”的门,喊了声“哥”。
江屿川正打算开个罐头给猫吃,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奇怪:“这么早就回来了?”
“再不回来你就得上医院看我了。”
陈叙连沙发都不敢坐,问他这有没有红花油或膏药。
江屿川这才意识到严重性:“你爷爷打你了?”
陈叙将上衣撩起来,看到后背那片青紫交错的痕迹,嘶了一声,“老头子下手这么狠。”
“你以为他真想退休?”陈叙还有心情开玩笑,“七十岁正是打拼的年纪。”
江屿川从冰箱里给他拿冰块:“你就顺着他说几句好听的怎么了,非得这么犟,痛的还不是你自己。”
江屿川是他姨妈的儿子,对陈老爷子的手段有所耳闻,宠孙子是真宠,要什么给什么,可脾气也是说一不二。
陈叙这性子多少是遗传了他。
趴在沙发上让他冰敷,珍珍就卧在他头边,舔毛时不小心舔到他头发,把额前那一小撮都舔湿了,陈叙浑身都疼,动弹不得,没法赶它走。
“一顿打而已,又不是没挨过。”他满不在乎,问起司凡的事,“刚刚那个女孩纹了什么?”
江屿川倍感意外:“你认识她?”
“同学。”
江屿川侧目看他,他比陈叙大快十岁,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再清楚不过。
拳击,赛车,游戏,极限运动,男生爱玩的他都玩,只有女人他不碰。
程忆蓁是他的冒牌女友,除去她,江屿川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感兴趣。
“那看来关系一般。”江屿川说,“我有替顾客保密的义务。”
陈叙撑着沙发要起来,被他制止:“别动,刚敷好。”
于是他换了种说辞:“我在追她。”
江屿川笑起来:“真是罕见,你还会追人?”
“迟早是我的。”他抬眸,“纹了什么?”
江屿川耸了耸肩:“小姑娘特意叮嘱过我,无可奉告。”
“……”
陈叙又问:“纹在哪?”
“保密。”
陈叙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抓到那绺被猫舔湿的更心烦。
江屿川把罐头打开倒进猫碗里,珍珍才从沙发上下去。他靠在一旁打听:“原来你喜欢这种清冷挂的?”
他想起纹身时,小姑娘忍着痛一声不吭的隐忍模样,倒是跟现在的陈叙有几分相似。
“是长得漂亮。”他见陈叙不答话,笑问,“好追么?”
这话纯属不让他痛快。
陈叙反问:“怎么,你很有经验?”
江屿川眼里的侃意消失,无奈地笑了一声:“就往痛处戳是吧。”
陈叙:“彼此彼此。”
江屿川难得发了回善心,透露:“跟男的没关系。”
他指的是司凡的纹身。
陈叙看着吃罐头的小猫脑袋一动一动,隔了会儿才说:“我知道。”
江屿川:“多余告诉你。”
手机响了几声,朋友在群里问他今天晚上什么安排。
陈叙单手打字回复:【睡觉】
齐永逸:【大好时光居然浪费在睡觉上?不是你的风格啊】
萧闲:【要不你帮我把物理试卷做了吧,这个有意义】
齐永逸:【我突然也困了,我也睡个觉】
陈叙没管他们闲聊,他点进通讯录往下滑,在看到一个名字时顿住。
*
司凡到家时外婆午觉睡醒,正在阳台喂鸟。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问她去哪了。
见外婆没往她这看,司凡回了句出去逛逛,躲进了卫生间里。
从洗手台上的镜子里,她看到自己下唇那道咬痕很浅,已经没那么明显。
她撩起袖子,手腕上那只鲸鱼栩栩如生,线条的边缘泛着点红。
这道伤痕的存在困扰了很多人,她一点也不后悔做这个决定,至于以后会不会有影响,她没想过。
纹身师叮嘱她这几天不能戴首饰,她只能再套上一件外套,将手腕完全遮挡。
外婆没起疑,做晚饭时不让她进来帮忙,司凡只能坐在阳台上跟小珍珠说话。
小鸟被外婆养得日渐圆润,羽毛也漂亮丰满,见到她会喊“凡凡”。
司凡望着它悠闲地给自己梳理羽毛,轻声问:“小鸟会有烦恼吗?”
指令不对,触发不了小珍珠的语言系统。
司凡摸了摸铁制鸟笼,“你会不会想飞去更高更远的天空?”
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鸟笼,生于安乐,或许不会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好奇。
可一旦见识过天地辽阔,山高水远,怎么可能愿意被困在方寸之间。
我本是游龙,怎甘囿于洼池。
不多时有绵密雨丝飘下来,穿过阳台纱窗,落在她的头顶。
她却无动于衷,就这么望着那片灰青阴沉的天色。
晚上吃饭时,外婆难得没追剧,电视上正放着新闻。
她看了一会儿,突发奇想:“凡凡,你说当个出镜记者怎么样?”
司凡闻言往电视上看了一眼,现场记者正站在事故地解释事发原因,语言简练,吐字清晰。
她觉得自己胜任不了这样的工作:“阿婆,我口才不行。”
“口才都是练出来的嘛,你瞧小珍珠。”
外婆喊了声,小鸟立马回她一句“阿婆”。
“从哑巴教会的,这鸟打小就聪明。”
对于自己的教学成果,外婆很是满意,平时下楼买菜,碰着隔壁邻居都要夸两句。
司凡轻轻地笑:“教得好,您功不可没,下句教什么?”
“教早安晚安。”外婆开始备课。
话题就这么揭过,外婆也没再提起记者一事。
次日,月考的成绩已经出来,总分还在统计,得等晚自习班主任公布。
下午第三节体育课,班上不少人等不及,都跑去班主任办公室问成绩,被于曜骂了几句赶出来。
钟妍本想约司凡出去逛逛,回头一看她在认真练字,趴在她桌边,问:“司凡,你想不想喝奶茶?”
司凡平时的早餐都要喝一瓶牛奶,是外婆给她订的,送奶员每天早晨送来的新鲜牛奶。
其实她不怎么喜欢喝纯牛奶,但那是外婆一番好意,她没有拒绝。
每天一杯已经是极限。
闻言,她头也没抬:“不怎么想。”
钟妍“哦”了一声,又小声问:“那你想不想吃双皮奶?”
司凡听出她的意思,说:“等我练完陪你去。”
钟妍开心点头:“好。”
她就这么转过来坐,看她一个个字临摹。
司凡写字的速度很慢,一笔一划规规整整,钟妍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她见司凡终于写到最后一行,就差几个字。
她反手从书包里拿出校园卡装进口袋里,做好准备。
可就在她写到倒数第三个字时,后门走进来一个高大的人影。
钟妍抬头望过去,是陈叙。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女生在刷题,他有明确的目标,径直朝着司凡走来。
钟妍愣愣地看着他,见他站定在司凡身后,垂着视线看她练字。
不出声,也不打扰。
钟妍心里在打鼓,可最终还是没出声提醒。
司凡写完最后一个字,刚要放下笔,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住了她。
身后的人弯下腰来,抬起左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握笔姿势不对,这样练不好字。”
清冽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司凡被他吓得心跳空一拍,下意识缩回手。这动作太快太急,手肘猛地一下撞在他胸口。
她听到他吃痛地闷哼一声。
她慌了一瞬,回头看过去,陈叙手撑在她椅背上,紧皱着眉,倒吸一口冷气。
肘关节那块骨头硬,皮肤薄,这么用力顶上去应该挺疼的。
“你……”司凡难得磕巴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谁让他不打招呼就突然碰她。
“昨天的还没好。”他咬着牙,说了句脏话,“你是要弄死我。”
昨天?
司凡不解,不就咬了他一口吗,都没几秒钟,怎么可能还没好。
她下意识去看被她咬过的手指,看起来好得很。
陈叙保持着静止的姿势没动,见她脸上有些慌张,后悔说出刚刚那句话。
等那阵疼痛缓过去一点,他出声,“起来,跟我走。”
她有些茫然:“去哪?”
“打针。”陈叙拉着她手臂,把人拽起来,“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她被拉着起身,回头看了眼钟妍。
钟妍“啊”了一声,连忙摆手:“你去吧,不用管我。”
司凡拿上身份证和手机,屏幕上的确有一条来自他的未读消息,五分钟前发的。
【出来,带你去打针】
今天要打狂犬疫苗第三针。
她跟在他身后,发现他走路的步伐有些慢。
出教室门后,到底是不安,她忍不住问了句:“很疼吗?”
陈叙偏头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疼。”
“怎么。”他正经不过几秒,“要帮我揉揉吗?”
“……”
看他这模样,司凡觉得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她落后一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校门口,刚要打车,被他制止:“我来。”
上车后,她看见陈叙没靠着座椅,他拉着车顶的安全把手,以一种端正的姿势,挺直了背坐着。
看着很诡异。
她还以为是她那下肘击把他打出内伤,小声问:“你没事吧?”
陈叙扯了扯唇角:“死不了。”
今天的他不太对劲。
意识到这点,司凡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被他捕捉到后,他转头看向她,他的视线更大胆,更炽热。
司凡率先收回,直视前方的路况,他却像得到了某种许可,沉默又张扬地盯着她的脸。
车开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丝毫不顾及被他看的人的心情。
那目光似有实形般灼在她脸上,几次接触总结出来的结论,他很喜欢她眼尾那颗痣。
不管是盯着看,还是上手摸。
入秋后温度降了不少,车内没开空调,闷得慌。
司凡按下车窗,风声呼啸而过,她偏头看向窗外。
傍晚的风拂在脸上,带着一股凉意,发丝被吹起飞扬。
都看不见了,背后那道视线仍旧难以忽视。
抵达疾控中心,今天人有些多,需要排队。
拿了单子坐在等候区,陈叙终于开口:“你的佛珠呢?”
她明明用袖子遮挡得严实,居然还是被他发现。
他会透视吗?
司凡没看他:“你都知道,装什么。”
陈叙坐在她身边,似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反问:“我知道什么?”
她不接话。
他就上手,曲起手指在她耳尖蹭了一下:“嗯?”
意外地发现她的耳廓因这一下触碰泛起点粉。
他心下想,原来敏感点在这。
司凡心里对他“装傻”的印象又加深几分。
她也装:“还俗几天。”
陈叙失笑:“真是尼姑?”
司凡也不否认:“不然呢。”
反正他朋友“女菩萨”地喊她,他听着挺乐意。
陈叙手臂搭在前排座椅上,手指抵着她下巴轻抬,目光相撞。
“要我说,你不像菩萨。”
她哪有那么好心。
他认真说话时嗓音很好听,少年低音磁性有质感。
司凡没从他眼里看到类似揶揄的情绪,漆黑的瞳孔像浓得化不开的墨,看向她时夹杂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模糊地想,估计没有女孩能扛得住他用这种眼神看人。
离得太近,她甚至能从他眸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像被蛊惑,她接了他的话:“那像什么?”
陈叙低头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嫦娥。”
永住月宫的仙女,仙姿玉貌,空寂清冷。
话音刚落的刹那,有什么从脑中光速闪过,没等她捕捉,司凡清楚地听见耳边响起莫名的砰砰声,不知所起。
一声一声,沉重,用力,像雨点砸在窗玻璃,留下一道道抹不去的痕迹。
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失神间,医生在门口喊了她的名字。
她仓皇别开眼,推开他的手,拿着单子起身快步走进诊室。
陈叙朝她背影望了几秒,起身跟了上去。
打完针后,陈叙带她去附近的餐馆吃晚饭。
她仍旧吃的水饺,上次他买的那家店,餐桌上明晃晃地放着一叠一次性勺子。
司凡也不戳穿他,付款时她抢了先,连带他那份。
他们面对面坐下,见她低头吹凉,陈叙故意问:“女孩子纹什么身,有喜欢的人?”
她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被他这话无语到。
说出的话却出乎他意料:“我不像你。”
只给了前半句,后半句不言而喻。
就算是拒绝,也说得这么暧昧不清,陈叙算是信了萧闲那话。
她要是动感情,绝对有玩弄男人的本事。
他笑了起来,承认:“是。”
只这么一个字。
司凡等半天也没下文,她疑惑地抬眸看他一眼,恰在此时,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陈叙拿出手机快速看了眼就熄屏,没有回复。
餐馆的水饺小份也是十个起,司凡像上回一样,只吃了六七个就吃不下。
陈叙干脆将她的碗挪过来替她吃完。
这次回来得早,校园里都是人,他们走在一起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两人都不是在意这些的性格,一路沉默。
上到三楼时,陈叙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她驻足,看向他。
“考虑一下我上次说的事。”他说。
司凡霎时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立刻拒绝:“不用。”
陈叙却像是没听见:“我会再问你一次。”
司凡没再开口,转身回了班上。
桌上放着一杯草莓双皮奶,她拍了拍钟妍的肩膀:“这是你给我的吗?”
钟妍点了点头,朝她笑:“请你尝尝。”
“谢谢。”司凡觉得过意不去,“下次我陪你去。”
“好啊。”钟妍好奇地问,“狂犬疫苗一共要打几针啊?”
“四针。”
“话说,我感觉我好久没看见珍珍了。”钟妍奇怪,“是不是跑去别的教学楼了。”
司凡没告诉她实情,附和:“可能吧。”
第一节晚自习,在生物老师来之前,班主任过来了一趟,把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发下来。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没人敢作弊,孔琪和杜飞的英语虽然只考了五六十,排名却上去了。
司凡的名字排在了表格最底下。
上次借着作弊嘲讽了她一顿,这次孔琪气焰上来,回头朝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司凡觉得她幼稚,没搭理。
倒数第二嘲笑倒数第一,也不嫌丢人。
成绩单被她放在了一边。
下了第一节晚自习,孔琪故意端着水杯到后面装水,借机笑她:“哟,我们小尼姑这次英语也考了92.5,怎么还垫底了?”
明明她自己也才考了三百多分,只是因为排名比司凡高一位,居然就能这么得意。
好令人羡慕的心态。
“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司凡语速很慢,“没有我,你才是垫底,被人托举的感觉怎么样?”
孔琪“切”了一声:“那也是杜飞感谢你,姐哪次没考过他?这次是失误。”
杜飞:?
都是倒数,还论资排辈起来了。
杜飞大发善心:“下回我少填个选择题,我托举你俩行不行?”
反正他也不在乎那几分。
没在她这占到便宜,孔琪一脸不屑地转头离开。
钟妍忍不住问同桌:“你真打算故意考倒数第一啊?”
“往上爬难,往下掉还不简单吗?”杜飞回头朝司凡说,“哥下次垫着你。”
司凡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钟妍在底下碰了碰他的鞋子,小声说:“别套近乎。”
“为啥?”杜飞不解。
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晚延时,吴老师今天又没来,语文课代表坐在讲台上。
司凡刚写几个字,身边的椅子突然被人拉开。
她转头,看见陈叙那张脸后怔了怔。
他来干嘛?
所有人都在认真练字,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台上的课代表看见了也没敢说什么。
他目光落在那张折起来的成绩单上,伸手要拿,却被司凡抢先。
她将成绩单塞进课桌里,疑惑地看向他。
陈叙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前面一两排听见。
“我说过,我会再问你一次。”
前面的人纷纷回过头来。
司凡不想让他干扰别人,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起身。
他跟着她从教室后门出去,来到楼梯拐角,这里是监控拍不到的死角。
走廊的光线照不到这里,他们身处一片阴影中,只有依稀月光投在脸上,像笼了层薄雾。
她将声音也尽量放轻:“我也说了不用。”
“是么。”陈叙低头看着她,问,“这次考了多少。”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起来。
她错开视线,淡声说:“不关你事。”
陈叙看不清她的脸,却也知道她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他顾自说:“我找人问过你以前在附中的成绩。”
闻言,司凡愕然地看向他。
要找个和她同班的同学很难,打听她以前的成绩却格外容易。
认识她的人,总归都有一句话。
“她是附中的传奇。”
什么样的人才担得起“传奇”两个字。
她从附小一路升上来,年年都是第一。
她一个女生,选的全理科,成绩甩开那些男生一大截。
她是次次稳居附中光荣榜榜首的人,是让每科老师提起都倍感骄傲的存在。
在附中读书的学生,没人不认识她。
可是。
陈叙欺身逼近,低声问她:“甘心吗?”
司凡垂眸,她看着没什么情绪波动。
指尖却深深地陷入掌心里。
这一刻,她想了很多。
想到刚刚和孔琪、杜飞有关倒数第几的聊天。
想到外婆、蒋映真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想到他在她耳边问的那句,要不要我教你。
鼻尖有些酸,眼前他胸口的校徽变得模糊不清。
怎么可能甘心。
陈叙伸手将她紧掐着掌心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而后换上自己的手。
她掐得很用力。
“司凡。”他叫她的名字,“我可以帮你,试着信我一次。”
明明是他要帮她,可却是他在求她。
司凡松了手上的力气,一如她松懈下来的内心防线。
她原本已经向打算现实低头,可他强势地介入,给她带来希望。
他们在很多地方都相似。
他洞悉她的一切,掌控着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暗线,稍稍拉扯,就能将她拽向他。
她抬眸,嗓音有些哑:“代价是什么?”
陈叙微怔,他从没想过这个。
“我不要代价。”他说,“我要的,你一直都知道。”
他要的是她。
司凡直视他,那双眼里写满清醒与倔强。
他看得清楚,捏了捏她的手指,轻笑,“可我不想那么卑劣,你就当我是……”
他顿了两秒。
“一厢情愿。”——
作者有话说:纹身师江屿川的故事在《晚迹[破镜重圆》,放个文案~
伪骨科/破镜重圆/开篇重逢,回忆插叙
假甜妹×真深情
十八岁跟母亲来到江家,宋晚霁第一次见到江屿川,她喊他哥。
那双阴沉又冷漠的眼睛盯着她,对她只有一个字:“滚。”
宋晚霁却迎难而上,天天跟在他身后,缠得他没办法。
被问追讨厌自己的人是什么感受时,宋晚霁笑意盈盈:“我喜欢他就好了呀。”
她像个温暖的小太阳,一点一点将江屿川冰冷的心慢慢焐热。
可就在他彻底沦陷时,却意外得知,这一场如梦似幻的恋爱,不过是她筹划的一场骗局。
胜负欲得到满足后,她收起了平时那副笑着哄他的模样,冷声说:“江屿川,我从没喜欢过你。”
至此,江屿川才知道,他只是她的一颗棋子,利用完后就残忍抛弃。
甩了他之后,宋晚霁远走高飞-
再见江屿川,是在一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纹身工作室里。
宋晚霁为下一期服装新品新系列寻找灵感,和朋友一起约好来纹身。
给她操作纹身的,正是她六年未见的前男友。
他戴着金丝镜框,眉目清润,气质翩翩,和印象中少年时的阴郁模样相差甚远。
可在纹身时,他一点点摩挲着她腰侧的皮肤,嗓音温润,眼底却弥漫疯狂:“晚晚,给你全身纹满我的名字好不好?”
掌心下的皮肤战栗不止,宋晚霁才发现,她被他的伪装蒙蔽了双眼。
他俯身亲吻她耳后,如恶魔般低声呢喃:“还敢不敢再骗我?”
*她是一场我不愿醒来的梦。
第16章 思凡 “来我家。”
谁也想象不到, “一厢情愿”这种词会从陈叙嘴里说出来。
司凡怔怔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这会不会又是他的手段之一。
毕竟那是陈叙,他想要得到的, 如今就摆在眼前, 又怎么会轻易让机会逃走。
还没来得及深想, 下一秒, 她听到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是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她迅速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可还是晚了一步。
几乎在同时, 教导主任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在背后。
“你俩躲在这干嘛呢?!”
司凡转过身,见主任视线往下, 知道他应该是看到他们刚刚手拉在一起。
她有些懊恼,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让他得手的。
她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陈叙先一步开口。
“主任好, 我们聊会儿天。”
主任一眼就认出陈叙,倒是他身边的女生面生。
晚延时不呆在教室里, 孤男寡女躲在楼梯拐角,简单一句“聊天”糊弄不了他。
更何况陈叙还是学校的重点关注对象。
一中对早恋抓得严,舞到教导主任面前来的, 一般没有好下场。
他当即问司凡:“你是哪个班的?”
“七班。”
一听到是七班的学生, 主任没给好脸色,朝两人说:“跟我来班主任办公室!”
司凡还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她有些担心主任会把外婆叫过来,大半夜的,她都睡了。
相比起她的担忧,陈叙自在得多, 他跟在主任身后,出声:“主任,我俩真没什么。”
他倒是想有点什么。
“没什么?”主任根本不信他,“跟女同学聊天要牵着手聊是吧?”
“您看错了,没牵。”他说谎一点不脸红,“谁谈恋爱选在楼梯,不都去小树林吗。”
听到他这吊儿郎当的语气,主任回头瞪他一眼:“这么说你还挺有经验?”
“怎么会。”陈叙语调懒散,“我是提醒您去那边找找,应该会有惊喜发现。”
“用不着你提醒,我就是刚从那边过来的!”
“……”
说话间,他们正好走到七班的后门口,主任伸头进去看了一眼,讲台上坐着的不是老师,他当即拿出手机给两人班主任打语音通话,催他们来办公室一趟。
听到这里,司凡心死了,她抬头看了眼陈叙,眼神多少带着点幽怨。
那双眼含着嗔意看他时是真勾人,陈叙喉咙发涩,低声在她耳边安抚:“不会有事。”
司凡不信他,只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叫家长。
前不久才跟外婆保证过没早恋,她可不想这么快被打脸。
主任在走廊上打电话的声音吸引了教室里的注意,不少人都纷纷侧目看过来,看到三人,又听到主任在说早恋,顿时掀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课代表在台上喊了句别吵,作用不大。
主任回头看了眼,见两人还站得这么近,脸色不怎么好:“跟我来!”
一路走到办公室,吴滟和于曜已经过来了,电话里只提到班上同学谈恋爱,两人都没想到会是他们。
主任还有事,把人带到就先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他们四个。
吴老师把门一关,说:“这里也没别人,开天窗说亮话吧,怎么回事?”
陈叙也干脆:“您也教她语文,应该知道她的情况吧。”
话音一落,两位老师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我们没早恋,至少现在没有。”他态度倒是诚恳,“我只是想帮她练字。”
吴老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什么叫‘现在没有’?”
陈叙反问:“那您觉得我为什么想帮她?”
“……”
吴滟在一中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令人头疼的学生,平时不惹是生非,一到关键问题上“个性”就凸显出来,上次竞赛是,这次也是。
偏偏他次次考第一,谁都拿他没办法。
她看向司凡,声音轻了几分:“你怎么想?”
司凡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陈叙的那几句话,被点到名,她抬头看向两位老师。
他们在看她,陈叙也在看她。
她知道,他在等她的答复。
几分钟前他提出来的“请求”,被主任打岔,那时候司凡脑子太乱。
现在冷静些许,她心里清楚,答应陈叙,往后就没有了反悔的机会。
但如果拒绝他,她百分百会后悔。
她声音很轻,却透露着一股不屈的坚韧:“老师,我不想再考倒数。”
对于眼前这个学生,于曜是惋惜的。
上个月的家长会,于曜跟她外婆聊了很久,得知以前她在附中的成绩后,他摇着头感叹可惜,老人却笑着朝他说,希望他以后不要在孩子面前表露出这种情绪。
“凡凡打小聪明,成绩好,给我们家长脸,但发生这种事,她只会比我们大人更难以接受。”
“她能不能考上大学、考什么大学,我跟她妈妈都不强求,只希望她健康平安,我们有能力保证孩子一生吃穿不愁。”
“她才这么小就吃了这么多苦头,在这件事上,还要老师多多担待,她不想做的事,就别逼她了。”
他能理解老人的想法,也许是观念差距,于曜的想法不同。
她不可能永远住在家人为她建造的乌托邦里,离开校园,步入社会后方能懂竞争的残酷,普通人要拼尽全力、挤破头才能一步步往上爬,奋力争取资源、地位、权利。
而司凡天资聪颖,她可以不用那么费力就能站上金字塔尖。
学习上是如此,往后的工作上也是。
她有远超其他人的本事和底气,如果就这么白白浪费,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此刻听到她这句不想考倒数的话,于曜感到一阵欣慰。
好在,她还没有自我放弃。
于曜点点头,说:“既然这样,我是没什么意见。”
之前吴滟在班上展示过陈叙的语文作文,于曜见过他的字,两人是不是早恋暂且不谈,能请年级第一过来教她写字,他高兴还来不及。
三人齐齐看向吴滟,她问陈叙:“你打算怎么帮她?”
陈叙原本也打算跟她商量这事,借机说:“反正您晚延时也在七班,我过来教她,您放心么?”
一班周一是语文晚自习,只有这天吴滟来不了。
吴滟想着反正在自己眼皮底下,两人也做不了出格的事,她点头同意,又补了一句:“我会定期检查你们的成果。”
陈叙笑了一声:“保证完成任务。”
从办公室出来,恰好晚延时结束,铃声响起。
陈叙跟着司凡走到七班后门,站在门口等她。
司凡刚一进教室,立马有几个人围过来,但看到门口站着的陈叙,又都不敢出声。
只有杜飞没看见,他一见司凡就震惊地问:“我操,怎么他们都说你在跟陈叙谈恋爱啊?!”
他这话让周围八卦的人都竖起耳朵。
司凡看了他一眼:“没有。”
杜飞嘀咕:“我是说,这也太离谱了,怎么传出来的。”
他们这组距离走廊最远,没听到也很正常。
司凡收拾好桌面,走到后门,看见陈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在。
陈叙跟着她往楼梯走,恰好碰见萧闲几人结伴从楼上下来。
一见到他,齐永逸瞪大了眼睛:“不是?我们都以为你早回家了,结果你还在这?”
一人捂他嘴:“没看见女菩萨吗?这嘴净说些多余的话,给你缝起来!”
“滚!你他妈刚上完厕所摸老子嘴!”
司凡闻言看了过去,只是还没看到人,陈叙突然绕到她左边,挡住她的视线。
很刻意的行为,目的不言而喻。
他们回家的路大部分重合,司凡和陈叙走在前面,听到身后几个男生拌嘴打闹。
“刚晚延时上到一半,吴姐被主任一个电话叫走了,听说是处理早恋的事,你们知道是谁吗?”
“咱班上一对早恋的被吴姐活生生棒打鸳鸯,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谁胆子这么大?”
“不是我们班的吧,可能是七班的?”
吴滟就教这两个班。
齐永逸知道司凡是七班的,顺嘴问:“女菩萨,你知道吗?”
司凡刚要开口,陈叙不耐烦出声:“你话这么多?”
“怎么,问一句也不行吗?”齐永逸说,“晚延时就你不在,我还没怀疑到你头上呢。”
“……”
见他不说话,萧闲惊奇:“真是你啊?”
司凡回头,看着他们问:“他跟程忆蓁谈恋爱,老师不知道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瞬间消音,面面相觑。
准现任打听前任,这谁敢回答啊?!
万一说错了什么还得了?
陈叙抬手扣着她后脑,让她看向自己,轻笑:“想知道问我,问他们没用。”
办公室里听吴老师的语气,司凡早猜到了答案。
她明明是好心帮忙转移话题,传到他耳朵里似乎误会了什么。
她偏头躲开他的手,说:“不想。”
“不知道。”他非要把答案说给她听,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完下半句,“手都没碰过她的。”
司凡拉不开和他的距离,带了点情绪:“现在后悔来不及了吧。”
这张嘴,从来不愿意落于下风。
“喜欢气我。”陈叙一句话就让她老实,“我不介意坐实传言,现在牵你手你躲得掉?”
有几分威胁意味。
但也没说错,前不久在楼梯拐角,他面朝楼梯口,明明看得到主任走过来,都没松开她的手。
他根本什么都不怕。
司凡不再理他,在他付诸行动前,小跑两步走到他前面。
知道这是底线,不敢把人逼急,陈叙就这么落后一米跟在她身后。
萧闲勾着他肩膀笑嘻嘻地问:“吴姐真是去收拾你了?”
陈叙:“你看我像是被她收拾的样子?”
“不像。”齐永逸接话,“太嘚瑟了。”
他们几个经常下了晚自习去他家过夜,一人问今天怎么安排,陈叙没答应:“今天不行。”
萧闲见他紧紧盯着前面的背影,小声问:“进度到哪了?”
陈叙冷笑一声:“装什么聋子,不是听见了?”
萧闲笑得不行,肩膀狂抖,陈叙嫌他烦人,让他滚开。
齐永逸又黏了上来:“我说真的,女菩萨真不是浪得虚名,要换成别人,被你这么追,早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了。”
这话不假,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司凡要比以前的陈叙更无情。
高一刚入学时,陈叙那张脸吸引了不少女生喜欢,他的处理方式是在课桌上贴了张塑封纸,上边写着拒收任何礼物、信件。
碰到胆大的当面告白,他态度倒是没那么冷漠,最起码不会让女孩没面子,只是说出的话绝情,不给别人一点希望。
同样是两个冷情冷性的人碰到一块儿,反倒是陈叙吃瘪。
光被他们几个朋友撞见的,都有好几次。
“那有什么办法。”一人搭腔,“谁让叙爷喜欢。”
真没办法。
他就是喜欢。
一行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陈叙依旧跟在她身后两步,直到走进那条巷道,他叫了她的名字。
司凡回过头来,一个东西被扔到她怀里,她伸手接住。
是一把钥匙。
“晚延时那半小时太短。”他看着她说,“如果你想中午练字,可以来我家。”
司凡抬头去看他的脸,表情坦荡又磊落。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纯粹的神情,没有其他想法,单纯在说练字。
“或者,不介意被别人误会的话,我去你班上也可以。”
他轻轻挑眉,补充了一句。
相比起周围那些人八卦的眼神,也许他家是个更好的选择。
只是……
“我一个人住。”
他把她所有的顾虑都一一打消。
像是会读心,在他面前,司凡总是隐隐有种内心被窥探的危机感。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问:“你中午都在家吗?”
“不一定。”陈叙手插兜,笑得狎昵,“你约我就在。”
好好的练字被他说得像做什么坏事。
司凡为自己对他印象有所改观而后悔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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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思凡 “摸摸我的。”
到家后, 司凡把陈叙给的那把钥匙挂在了钥匙串上。
从浴室里洗澡出来,她擦着头发回到房间,看到正在充电的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发来的邀请。
陈叙:【明天来不来】
司凡把毛巾放在一边, 解锁手机, 回复他:【嗯】
她的头发长, 没擦干的水顺着发丝往下滴, 正好落在手机屏幕上, 晕开了他的名字。
司凡用手指抹去水迹,底下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陈叙:【早点睡】
很不符合他本人风格的一句关心。
司凡的指尖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随后左滑退出聊天框,没有回他。
次日一大早, 司凡刚到教室, 留意到班上女同学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钟妍回过头,小声提醒她:“你来之前, 她们在讨论你跟陈叙。”
树大招风,陈叙这个人在学校的议论度太高, 但凡跟他沾点边都会被波及。
司凡点了点头,没在意:“随便她们。”
她今天路过咖啡厅时特地买了杯热牛奶,连带着手提袋一起递给钟妍。
“给你的。”
钟妍受宠若惊:“啊, 谢谢你。”
“昨天晚自习看你在吃止疼药。”司凡轻声问, “痛经吗?”
听英语听力那会儿,司凡无意间一抬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板药片,很眼熟。
她有时候例假撞上考试也会吃。
钟妍弯着眼睛朝她笑:“嗯,不过今天没那么疼了。”
她把牛奶和吸管从手提袋里拿出来,再次朝她道谢, “谢谢你,司凡。”
“不客气。”她也轻轻笑了笑。
司凡身后就是饮水机,早读前有两个女生结伴过来装水,她听到了她们小声说话。
“这还不简单,看老班等会儿会不会把她家长叫过来呗,以前抓早恋哪次没请家长。”
“话说陈叙他爸那么忙的总裁,真有空过来?”
“估计好学生跟咱班的待遇不一样?之前他跟程忆蓁谈恋爱,老师不也默许了吗?”
“啊?程忆蓁都不在学校,老师应该不知道吧。”
两人等着看班主任的处理方式,可惜让她们失望了。
整个上午,别说叫家长,于老师早读、上午两节课,都没提到司凡一句。
相安无事。
大课间时,于老师将几张报名表交给班长,说这周六就要举行校运会,大家可以来班长这报名项目,报名时间截止到周三。
所有人都为此兴奋起来,早恋那点没影的事也就翻了篇。
男生们立马围到班长那报名,钟妍问司凡要不要参与一下。
司凡摇头:“我就不了。”
七班在集体荣誉感这一块远超其他班,毕竟学习不行,也只有在校运会上能受到公开表彰,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要多拿奖。
他们班男生多女生少,占据着天然优势,但女生的团体比赛人数相应的也不够。
钟妍想了想,提醒她:“咱们班女生少,有的人要参加好几个项目,你估计也会被班长拉去凑数。”
听到这话,司凡往班长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巧,就是她刚转来七班时,那个跟钟妍换位置的男生,此时正跟孔琪坐同桌。
她没放在心上,打算到时候再找借口。
中午,在食堂吃过午饭后,司凡从学校出去,一路走到了上次看见陈叙和程忆蓁说话的那幢单元楼下。
刚准备拿出手机,问他家在几楼,头顶传来陈叙遥远的声音:“五楼。”
司凡抬起头,看见他姿态慵懒地靠在阳台,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隔空对望两秒,她迈步上楼。
五楼总共两户,陈叙提前过来把门打开。
刚进门,他拿出一双明显是男生尺码的拖鞋:“新的。”
司凡蹲下身换鞋,一靠近他,闻到他身上浅淡的烟味。
她皱了皱眉,问:“你抽烟了?”
她来之前,陈叙在阳台刷着朋友圈,恰好看到幸丽君前不久发的照片。
她在夏威夷海滩上度假,身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横臂勾着她的腰,两人笑得灿烂。
父母离婚后再找新伴侣太正常不过,只是这外国人的年纪看着不比他大几岁,陈叙心里多少有些膈应。
玩玩得了,可别真结婚,他可不想管哥叫爹。
他在阳台点了支烟,抽了没几口她就来了。
陈叙垂眸看她校服裤下那截细白的脚腕,隔了两秒才问:“不喜欢?”
司凡换上拖鞋,站起身:“嗯。”
他点点头:“我换件衣服。”
他转身回到阳台,直接在晾衣架上拿了件白。
也不避着人,背对着她,抬手把上衣脱了。
男生换上衣没有特意去房间的习惯,他应该不是存心的。
司凡刚要移开眼,忽然被他后背的一大片青紫吸引了视线。
他身上有锻炼的痕迹,骨架上覆着一层漂亮的肌肉,脊背中央,那些深浅的痕迹规整交错,像是棍子一类的东西打出来的。
她莫名地想起那天他带她去打针,坐在出租车上诡异的姿势。
不敢靠着座椅,恐怕就是伤未痊愈,碰着会疼。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疑问。
谁会下手这么狠地打他?
这样的伤痕,看着像根本没躲。
没来得及让她深思,他换衣服很快,不过几秒种时间,伤痕被衣服盖住。
见他转身,司凡迅速收回视线,从玄关走进来。
脚上的拖鞋尺码太大,走路时发出啪嗒啪嗒的拖沓声,她生怕把拖鞋甩飞,走得很慢。
她环视一圈室内,电视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电视柜上摆放着各种这样没见过的游戏设备,游戏机、手柄、方向盘、头戴VR等等,收拾得挺整齐,不杂乱。
另一面墙被玻璃展示柜占据,柜子里琳琅满目的手办、模型。
玻璃柜的最下面还放着几个金色奖杯、奖牌,由于隔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
她重新看向陈叙,问:“书房在哪?”
“没有书房。”他走到餐桌,将椅子拉开,“在这教你。”
厨房里虽然厨具齐全,但他平时都在学校食堂吃,这里不开火,餐桌就是书桌。
陈叙从笔筒里抽了根笔递给她。
司凡接过笔,坐在他右手边,从挎包里拿出字帖。
“先不用这个。”陈叙拿了张白纸放在她面前。
他坐下时靠得很近,右手搭在她椅背,上半身往前倾,把她半圈进怀里的姿势。
他凑到她耳边,问:“是一个字都不能写,还是不能长时间写?”
司凡没说话,示范给他看。
她将笔换到右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腕、手指都不能用力,没写几笔就会微微颤抖。
陈叙看到了她的字,力道与笔触很轻,但能看得出来以前是练过的,有结构,有笔锋,比例也漂亮。
他想到了昨天下午附中的朋友给他发来的消息。
【她好像是六月份一整个月都没来学校,上学期期末考也没参加】
【他们班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是突然有一天没来上课,东西也没收拾】
陈叙又问他,司凡有没有参加过竞赛。
按她以前的成绩,大概率也会走竞赛这条路。
对方回答参加了,哪一科的不太清楚。
全国联赛在五月,说明就是最近的事。
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从此翻天覆地。
他压下求知欲,让她换手。
司凡将笔换到左手的空挡,陈叙捏着她的手指,将右手掌心翻过来。
拇指按在了校服袖口边缘,他问:“能不能看?”
还在纹身恢复期,司凡没戴佛珠。
只要她答应,他就会把袖口勾起来,看到那个纹身。
他向来想做什么就会立马付诸行动,此时却认真地询问她的意见。
司凡把手缩了回来。
无声的拒绝。
陈叙没说什么,上手纠正她的握笔姿势。
不是惯用手,什么都要重新适应。这段时间的练字只是在训练横平竖直,尽量把笔画写得整齐,要写出完整的字还是很难。
更别提考试时间紧张,特别是语文、英语这种要写作文的科目。
“先练英文。”
相比中文,英文结构简单,短期就能练出工整的字体。
且英语两篇作文篇幅不长,性价比高。
他将手机打开,随便搜了一篇必修的英语课文,摆在旁边。
左手覆在她手背,男生手大,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女孩子手软得像没骨头,触感也细腻光滑,像上好的绸缎,透亮的凝脂。
这么乖地贴在他掌心里,还是第一次。
他收敛心思,从课文第一行开始,带着她书写。
他手心的温度很高,司凡感受到他手指在用力,笔尖在空白纸上缓慢滑动,每个字母都清晰明了,和上次见他写作文用的连笔大不相同。
或许是还没进入状态,又或者是这样的姿势实在太陌生,是她不习惯的亲密。
她想起了小学时第一次尝试写毛笔字,父亲也是这样抓着她小小的手,教她写下了四个字——
学无止境。
思绪有些飘远。
他察觉到她的不专心,笔尖一顿,嗓音里带着点坏:“离我这么近还能走神?不怕我亲你?”
靠得太近,那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传来的,她甚至能感受到洒在耳廓上的热气。
司凡没跟谁这么亲近过,以前还能说是被迫,现在是她自己选择的,她没得躲。
她突兀地记起以前听到过的一句话。
人可以凭气味记住一个人,认出一个人。
恰如此时,她闻到了他刚洗过的白上浅淡的洗衣液清香,属于他的气息从后笼罩着她,侵入她的领域。
知道他性格、行为都强势,她却一点不怕他,反倒要跟他争个高低。
司凡偏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轻轻地弯起。
一看她这模样,陈叙就知道说不出好话。
果然。
她只一句话就让气氛里的暧昧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爸以前也这么教我写字。”
陈叙:“……”
他左手拇指下移,搭在她腕骨的脉搏处。
静默地感受了几秒,问:“你爸教你也心跳这么快?”
司凡觉得他胡说的功力见长:“正常人都这么快。”
“是么。”他将手举到她面前,“摸摸我的。”
她不上他的当,推开:“不摸,快教我。”
他低笑一声,她的左肩抵在他胸口,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轻微震动。
她强迫自己努力适应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毕竟这才刚刚开始。
她认真起来,努力记住陈叙带着她写字时的运笔力道和走向。
写完一行后,她把他的手挪开,尝试着自己临摹,没那么快见效。
“别急。”他安抚着她,“慢慢来。”
他的声音有镇静的效果,司凡沉下心来。
以前不是没练过字,她知道这是持之以恒的事,越心急越难出结果,反而还容易影响心态。
陈叙带着她的手,抄写完了一整篇课文。
只剩最后一行时,他终于松开手,让她独立完成那几个单词。
很像是她小时候学游泳。
第一次进泳池时,蒋映真会托着她的身体帮她寻找浮在水里的感觉,教她手脚如何摆动,如何换气。等游过一段距离后,蒋映真收回手,让她自己往前游。
在这类运动里,司凡的领悟力也很高,不过半小时就学会了,再也没呛过水。
虽然和前面那些相比,仍然写得不太稳当,但好歹能一笔一划、慢慢地坚持写完。
陈叙垂眸看着,在她落笔最后一个字母时,夸她:“我们凡凡真棒。”
他用懒散的声线拖着腔调说出夸奖的话,听着实在不走心,倒像是别有深意。
司凡小幅度地转头看向他:“我不是小孩。”
不需要这种鼓励。
以为她是要纠正他的称呼,没想到关注点在后头。
默许了他这么叫她。
她一抬脸,眼尾那颗深红色的痣愈发清晰,勾得陈叙移不开眼,眸色渐沉。
注意到他在看哪,司凡像预判到什么,提前往后撤身,拉开距离。
这动作把陈叙逗笑:“没打算碰你。”
司凡才不信他,他碰她的次数难道还少?
陈叙没错过她眼里对他的警惕,复又提起上个话题,“要我这么教写字,不是小孩是什么。”
“那也是你乐意。”
说出这话其实没什么良心。
“是,爷乐意。”
陈叙还在笑。
司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了眼时间,过去了半小时。
她不接这话,问:“你要午睡吗?”
“不睡。”他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你呢。”
见他这副模样,司凡想,恢复能力还挺好。
才一两天居然就不疼了。
只是那痕迹看起来着实吓人。
没等她接话,陈叙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说着大方的话,“我的房间可以给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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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思凡 掌控欲。
卧室是极其私密的个人领域, 他敢邀请,她也不敢擅闯。
他也明明知道她不会答应,故意问这么一句,逞嘴上之快。
“我也不睡。”司凡慢半拍回答, “课上可以睡。”
陈叙抬眸看她, 眉目舒展, 眼里那点轻佻的笑意散了:“不听课?”
这次的月考, 她只有英语选错了一个阅读理解, 其余的客观题,她都拿了满分。
司凡解释:“老师讲得太慢了。”
她在附中上的是卓理班, 理科课程的速度比其他班都快,高二下学期就进入了一轮复习。
现在七班的老师上课讲的东西, 她早就学过了一遍, 听不听都无所谓。
陈叙沉默了片刻,想到高三刚开学时, 吴滟在班上提到过一嘴,一中前几年曾经实行过月考换班制, 按照成绩排序,每个月班级人员都会流动。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学生的好胜心、竞争意识被激发, 拼命想要考进好班。
但弊端也很明显, 班风松散难以管理,作弊现象层出不穷,学生、家长之间的矛盾也难以调和。
这个制度只实行了两届就被叫停。
司凡没赶上好时候。
陈叙也起身,走到了开放式厨房的流水台,问:“喝不喝咖啡?”
见他在挑咖啡豆,司凡想起之前在咖啡厅遇见他, 不由得好奇:“你家里有,为什么还去店里买?”
陈叙也记起来,笑:“那是给我哥买的。”
决赛那天他躲在江屿川的工作室里,想抽烟,江屿川不许,借口给他带杯咖啡,让他出去抽。
最后烟没抽完,咖啡也没带回去。
司凡知道他口中的“哥”是晚迹的纹身师。
她说:“我把咖啡给服务员了。”
陈叙毫不意外:“猜到你不要。”
那时两人刚认识不久,才打过两次照面,她对他戒心很重,看他的眼神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也没指望她会要那杯咖啡,想给就给了,收不收是她的事。
司凡站在餐桌边,看他将咖啡豆倒进磨豆机开始磨粉,热水温杯,咖啡粉注水三次。
他做这种事时,平时身上那些痞性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优渥家境与生俱来的矜贵优雅。
少年脊背挺拔,白的袖子被他挽到臂弯,手臂筋骨分明,动作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咖啡的醇香味飘在空中,司凡终于将目光从他的手转移到咖啡杯。
他问:“要不要牛奶和糖?”
“不要。”
听到这个回答,他似有些意外,偏头看她一眼。
“等会儿苦了不许不喝。”
他将咖啡杯递到她面前,提醒她小心烫。
司凡接了过来,看他继续冲第二杯。
她低头喝了一口,苦涩漫上舌尖,霎那间充斥着整个口腔。
她平时几乎不喝咖啡,没想到这么苦。
他又放了话,不许不喝。
陈叙抽空看了她一眼,恰好看见她皱着眉吐着舌尖的模样,显然是不习惯味道,还要逼着自己咽下去。
她唇色淡,舌尖那点浅粉在唇间若隐若现,陈叙没敢再看。
他伸手接了过来:“给我吧。”
司凡却固执:“不,我要喝。”
她苦着张脸把这杯咖啡喝完,醒不醒神暂时还不知道,只觉得像极了以前蒋映真带她去看月经不调时中医开的中药。
反正憋着气一股脑喝下去,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光觉得折磨了。
陈叙把咖啡杯洗好放在托盘上,回头见司凡坐在餐桌边,专注地临摹他带她写的那些字。
他擦干手上的水,坐回她身边,陪着她又练了半小时。
算着时间差不多,两人起身准备回校上课。
到教室时,班长正在呼吁大家踊跃报名。
“怎么报名游泳的一个人都没有啊?”他站在讲台上说,“身材这么好,不去秀一秀?”
“秀屁啊,跟一班那些天天泡泳池里的能比?”后排的男生接话。
平时这些男生篮球、足球玩得多,游泳对他们的要求实在太严苛,又要技术好,还要有腹肌,不然都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女生的面脱衣服。
钟妍给司凡解释,每年游泳这个项目都没有男生愿意报名,最后是他们猜拳谁输了谁上的。
“去年我就输了。”杜飞哈哈一笑,“游不过人家就算了,一脱衣服给我搞自卑了,回家库库举铁,打算重振雄风来着,结果肌肉拉伤去医院躺了两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
司凡实在不想笑的。
“去了咱们班女生都不给加油的,全在喊陈叙。”他补了一句,“纯小丑项目。”
听到这,想到不久前看到他背后那片青紫,司凡暗道,他这次应该不会参加。
颜色那么重的淤青,没个一两周都褪不干净。
果然如她所料。
晚自习放听力前,有人带着小道消息过来,说这次陈叙没有报名游泳。
“真的假的?”一人问,“不会是骗我们报名的吧?”
“真的。”那人很肯定,“我去问了一班的人,陈叙什么项目都没报,他们班报名表都交上去了。”
“不可能吧,高三最后一年了,他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他之前篮球、游泳都拿一等奖,今年舍得拱手让人?”
“难道说学习压力太大,虚了?”
男生们半信半疑,斗志仍然没被完全激发。
直到晚延时。
陈叙是跟吴老师一起进的教室。
他在众人视线的洗礼下,拉开司凡左边的椅子落座。
“都别看了,人家就是换个地方自习。”吴老师替他解释了一句,“赶紧练字。”
有她坐镇,没人敢说话,大家都收起好奇心。
杜飞看见陈叙过来,满脑子都是几小时前那个小道消息,回过头小声问:“诶陈叙,你真的不参加校运会啊?”
陈叙正翻着司凡的字帖看,闻言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嗯。”
得到本人的回应,杜飞满脸惊喜,连忙写纸条通知班上的男生,准备参战!
司凡把英语课本翻开,铺好白纸准备抄写。
课桌左边摞着一大堆书,正好能够挡住他们贴在一起的手。
陈叙教一半,让她自己写一半,半小时的时间,刚好够抄完一篇课文。
在教室这种严肃的地方,就连陈叙也收起了别的心思,两人谁也没说话,一个专心教,一个专心学。
相比之前毫无章法的练字,有了他的引导和纠正,她逐渐能够接纳左手的不完美与不习惯,即使速度非常慢,她也不再急于求成。
课文全部抄完,晚延时还剩下几分钟。
前排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杜飞:“学霸不正好在这吗?问一下呗。”
钟妍:“我不敢啊……”
杜飞:“我帮你问。”
钟妍:“诶……”
司凡抬起头,看见杜飞接过钟妍手里的作业本,回头小声说:“陈叙,钟妍有道数学题不会做,你可以教下她吗?”
陈叙点了下头,拿过来看题目。
钟妍神情忐忑,似乎有些怕他,等了几秒钟后,陈叙从司凡笔袋里抽了只笔。
一道不算太难的导数题,司凡扫了一眼她的笔记,有一步求导算错了。
陈叙直接把那块圈了起来,让她重新算。
大概是太紧张,钟妍仍然没算对,听到还是错的,她胆战心惊地抬起头看他,怕他觉得她笨,怕耽误他的时间,怕他不耐烦。
毕竟是年级第一,可能在他看来,自己只是犯了个很简单的错误。
但陈叙并没有说什么,他在空白的地方帮她把正确的算式写出来,讲解给她听。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讲得却详细。
钟妍总算是会了,她深吸了口气:“啊,我知道了,谢谢你。”
“客气。”他把错题本还给她。
短暂的几分钟里,司凡望着陈叙的侧脸,有些出神。
平日里总是一副恣意妄为的散漫模样,在学习这件事上,他的态度却认真又谦逊。
并不只是刚刚那一幕,这是司凡通过几个细节得出的结论。
譬如他在假期作业上的不敷衍,字写得跟答题卡上一样工整,不连笔,卷面一干二净,没有草稿、涂改;
总结英语笔记时,只留了极小的空间,字迹也清晰可见,易于看懂,再简单的语法,他也会标注在旁边;
以及教她写字时,每回碰到“s”这个字母她都写不好,他不厌其烦地握着手一遍遍教她。
在附中读书时,司凡见过和她一样聪明的人,也见过凭借努力爬到前排的人。
有天赋的毕竟是少数,这些人里的大部分,在见识到旁人需要耗费数倍努力才能追赶上他们时,大多是恃才傲物、心高气傲的。
具体表现在对待老师、课堂的态度,对待作业的态度,以及对待虚心求教的同学的态度。
这样的傲气,她却从来没在陈叙身上看见过。
司凡模糊地想,所谓偏见,也许只是了解不够详细而导致的认知差。
在逐渐认清这个人的同时,那些性格上、行为上与众不同的亮点,反倒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蒋映真没说错。
偏见会消失。
晚延时结束,吴老师离开后,前排不少人回头看向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连吴老师都默许陈叙坐在司凡身边自习,肯定不是早恋。
但又不像是普通同学那么清白。
在他们揣测两人关系时,司凡起身离开教室,陈叙跟在她身后,下楼时又碰见他那群朋友。
几人在聊着校运会的事,见到陈叙从三楼下来也不意外。
说是跟吴滟申请了每天晚延时去七班上,揣着什么目的显而易见,不就是为了追女孩么。
只是大家都好奇他是怎么说服吴滟的,问他也不说。
见着他,萧闲出声:“你爷爷……”
话才刚说出口,他注意到陈叙身边的司凡,猛地噤声。
他本想调侃一句,你爷爷一拐杖把咱们班的一员猛将干趴下了,但顾及到司凡在,他没敢接着往下说。
气氛凝滞了两秒,萧闲生硬地转移话题:“诶对了,司凡,你有没有报名校运会项目啊?”
司凡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尴尬,接话:“没。”
“我记得你们班女生很少吧。”萧闲说,“孔琪不是说她去年一个人报了三个项目吗?”
“说到去年,那游泳是真有看头啊。”一人感慨,“可惜今年艺术班都离校了。”
美女帅哥大多集中在几个艺术班里。
齐永逸想到什么,问司凡:“女菩萨,你会游泳吗?”
此话一出,陈叙立即偏头看了过来。
对视的一瞬间,司凡看清了他眼底隐约冒出头的掌控欲。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刚刚在教室的他仿佛是错觉。
“我操!”旁边人踹他一脚,“你打什么主意呢!”
齐永逸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这么龌龊!竞技体育!我能打什么主意!”
没等陈叙开口,司凡点点头,回答他:“会啊。”
没想到她真会,齐永逸连忙补齐下一句,赶紧为自己洗清嫌疑:“那你可千万别报名这个。”
司凡嘴上“哦”了一声,却悄悄对陈叙弯了弯眼睛,又很快收回,低头看着脚下。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透着坏,明知是故意的,陈叙还是上了她的钩。
都是男的,心里那点不可见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有些人,真是去看女孩子比赛,还是看女孩子穿泳衣,自由心证。
出了校门口,路上只剩他们俩时,陈叙淡声开口:“别跟他们说会游泳。”
他们只能是七班的那些人。
两人并肩走着,司凡像是真不懂,歪着脑袋问他:“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她,“要我说出来?”
司凡想了想,说:“你很双标。”
“哪里双标?”
“听说看你游泳比赛的女生很多。”
司凡迎着他的目光,眉眼间漾起笑意,问,“你会不会很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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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思凡 嘴硬心软。
那双眼睛笑起来时盈满了细碎的光, 一不注意就会被她拉进漩涡,无法脱身。
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绪。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都有好胜心。
谁不希望在擅长的领域拿到名次,收获叫好与掌声, 享受沐浴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的满足感。
说好听点叫胜负欲, 说难听点叫虚荣心。
只是对陈叙来说, 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来自男生还是女生, 他并不在意。
这话从她嘴里问出来, 他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成就感肯定是有的,他没法否认。
但没她想的那么复杂, 单纯比个赛而已。
陈叙短暂地失神,在她探究的眼神下, 挑了一句别的说:“你不一样。”
司凡问:“哪里不一样?”
“我对你有占有欲。”他说得直白又露骨, “你也有?”
看见司凡眼里的笑意蓦地消失,他轻快地笑了一声。
也只有在这种话题上, 他才能找回主场,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她脸皮不如他厚。
她要绕开他往前走, 被陈叙拦了一下,非要得到答案:“答不答应?”
司凡本就没想过报名,被他这么问, 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叙像是满意了, 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却弄乱了几缕发丝。
她看不见,他没法装瞎,又伸手替她整理,却被以为是占第二次便宜。
司凡抱着脑袋远离他, 微恼:“你好烦啊。”
那双眸像浸了水蒙了雾,声音又轻,抱怨的话听着跟撒娇似的,听得他心痒。
也不知道这副生动的模样给几个人看过。
“不烦你了。”
他笑得不怎么走心。
她不信,往前小跑几步远离他。
陈叙将心头那些杂念都压下,没及时跟上去,就这么落在她身后。
为了走近路,她要从他的小区穿过去,走到单元楼下,他朝两米外那个背影说:“晚安,凡凡。”
他声音低,却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晰。
她愣了愣,脚步顿住,不知是为“晚安”,还是“凡凡”。
迟疑了几秒才回过头去。
大概是预料到她不会回应,陈叙说完便走进电梯间,她只看到了地面一抹黑影,一闪而过。
*
翌日大课间,班长拿着报名表一脸苦相:“姐妹们,女神们,女王们!就差咱们班的表还没交了,你们要不再多报一个吧,求求了!”
男生、团体项目的人数都齐了,只有女生的人数不够。
“姐们一个人包揽四个比赛,还不够拼命?你求我们有什么用啊?”孔琪意有所指,“这种情况还有人不参与,但凡有点责任感呢!”
闹哄哄的教室里,这句话音量大,传到了司凡耳朵里。
班长捏着表朝她走过来,苦瓜脸:“司凡,你要不报一个?实在是没人了。”
就连钟妍都被班长哄着报名了接力和跳远。
本想找借口脱身,但看到表格上每个女生的名字至少出现了两遍,她如果真逃掉,确实会引起其他人愤懑不平。
她再怎么不愿意融入集体,也算是七班的一份子。
司凡松了口:“哪些缺人?”
班长告诉她,剩游泳、拔河、铅球这三个项目空着。
钟妍转过身来,给她出主意:“要不选拔河?”
杜飞提醒一句:“咱班拔河可是强项,肯定会进决赛,你要参加就要比五六轮,一轮三局,你可想好哦。”
女生不愿意选拔河的理由也简单,校运会有摄影师拍照,这个项目最容易被抓拍到表情狰狞、或坐着或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钟妍想了想:“铅球呢?”
拔河、铅球都需要双手,司凡摇头。
最后只剩下游泳。
班长问:“你会游泳吗?”
她给了肯定回答。
一见有希望,班长立马劝说:“咱们班游泳都是重在参与,没有任何名次要求,主打一个不会淹死就行,你要试试吗?”
这一刻,司凡脑子里回响着昨晚陈叙说的那些霸道不讲理的话,和他看向自己充满独占欲的眼神。
他上次说她喜欢气他,不过是在嘴上占占便宜,她并非故意和他作对,三个选项摆在面前,她只是选择了最保险的一个。
权衡过后,她报名了自由泳50米和100米。
见能把她说动,班长松了口气,也不强求别的,去求其他女生。
班长一走,杜飞回过头来,砸吧一下,说了句“我操”。
“你要参加游泳比赛,其他班那些色狼不得开香槟?!”
钟妍踢了他一脚:“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杜飞有理有据,“司凡刚转来那会儿有多少臭男人排着队看她,你又不是没见过。”
司凡没否认:“你确定我们班没有?”
杜飞举起手以示清白:“反正我绝对不是,我一直拿你当好兄弟呢,是吧凡哥。”
“……”
司凡没答应:“为什么不是好姐妹?”
“飞妹多难听。”杜飞说,“还是飞弟吧。”
司凡:“哦,飞弟。”
钟妍被他俩逗笑,乐得不行。
*
中午,司凡在陈叙家门口敲门后没得到回应,等了十几秒,门才开。
陈叙靠在玄关柜上,嗓音倦懒:“给你钥匙不用?”
司凡慢半拍:“你不怕我偷东西?”
陈叙垂眼看着她:“已经偷了。”
她正要问问偷什么了,对上他浮起浅淡笑意的双眸,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一段缠绵的音乐。
「他是个偷心盗」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次在包间里,女歌手唱到这一句时,他们隔空相望,不遑多让,暗潮汹涌。
她借着歌词将暧昧推向高。潮的气氛里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是给他机会,也是给她自己机会。
她是个偷心盗。
他眼里多了几分轻佻,显然,知道她想起来了。
司凡在他开口前先一步说:“可以还给你的。”
“晚了。”他笑,“是你的了。”
凭这一句,看来她没误会。
她想辩解一句,明明是他自己把持不住乱动心,怎么还反咬一口,怪到她头上来,她分明什么也没做。
可这样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司凡错开视线,低头换鞋时,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新的女士拖鞋,白色米菲兔。
昨天还没有,是他刚买的。
尺码合适,走路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怕拖鞋从脚上飞出去。
陈叙没提这些,她也默契地不说,径直走在餐桌边坐下。
练字的一个多小时里,司凡偶尔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把报名游泳的事跟他说。
但又一想,她没有跟他报备的义务,而且说出来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比赛在周六,还早。
可她万万没想到,陈叙会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还来得这么快。
这天晚延时,吴老师晚来几分钟,陈叙到时班上还在闹腾。
司凡和钟妍去了趟卫生间,回来见杜飞支支吾吾,偷偷地看了她两眼,又很快转回去。
她没在意,刚坐下,手腕就被他扣住。
陈叙按着她掌根那块软肉,用了点力气,压着嗓子问:“你报名了游泳?”
听着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司凡没来由地心虚了一瞬,看向右前方的人:“杜飞告诉你的?”
杜飞小幅度地把脸转过来:“凡哥……”
见陈叙的脸色立马沉下来,他连忙改口,“凡妹……”
他俩开玩笑的称呼,落在陈叙这里很刺耳。
“再叫一句试试。”
他眼神像淬了冰,声音透着强硬的威慑力。
与昨晚那个教钟妍数学题的模样判若两人。
杜飞闭上嘴缩了回去,像只乌龟。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地意识到传闻中那个不好惹的大佬名副其实。
他不愿意释放善意时,气场太强大,让人望而生畏。
杜飞心里为自己多嘴了一句默默道歉,远离没有硝烟的战场。
陈叙偏头看向她,眼里的戾气散了大半。
恰在此时,吴老师从前门进来,教室里的嗡嗡声立马消失,都开始认真练字。
他没再追问,松开她的手,让她拿笔练字。
教她时,他仍然是富有耐心的,但司凡能察觉到他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带着她的手写到一半,他袖手旁观。司凡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对撞,没几秒,他的目光落点下移了半寸。
不似以往,平静得过分。
没看多久,讲台传来吴老师咳嗽的声音,她正望向这边,提醒他们注意分寸。
他们坐得很近,这样的姿势容易被误会。
陈叙先一步错开,靠回椅背,拉开距离。
听话得很。
晚延时结束后,陈叙朝她低声说:“我回趟教室,你先走。”
他起身,从教室后门离开。
今天他们一行人要去他家过夜,钥匙没带在身上,他上去拿。
走到一班门口,正好碰见齐永逸出来,他调侃一句:“哟,今天没跟女菩萨一起下课?”
“她先回去。”
他们边下楼边说要找机会去泳池里临时练几天备赛,一段时间没泡泳池,怕生疏。
萧闲问陈叙要不要过去指导一下,却见他脸色不虞。
他问:“怎么了?”
陈叙没接话,问起别的:“负责游泳赛前检查的是哪个老师?”
“体育班的班主任吧。”齐永逸说,“问这个干嘛?”
他低着头迈步下台阶,看不清神色:“随便问问。”
似乎看出他心情不好,下到三楼时,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往七班后门口看,早走光了,一个人也看不见。
齐永逸跟萧闲耳语:“他俩吵架了?”
萧闲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性不高,陈叙平时瞧着不好得罪,但在司凡面前是真没脾气,要换做其他人说话那么呛他,怎么可能有好下场。
别人不知道,萧闲从幼儿园就认识他,从没见他对哪个女生这么上心过,哪舍得跟人吵架。
从巷道走出来时,齐永逸第一个注意到站在楼下的司凡,奇怪:“诶?你在等叙爷啊?”
陈叙掀起眼皮,见司凡站在路灯下,整个人陷入暖黄昏暗的光影里。
听到齐永逸的声音,她点了点头,目光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几人很识趣地先上楼,进电梯后,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瞧热闹,只看到陈叙向司凡伸手的一幕,电梯门就关得严丝合缝。
入秋后楼下的桂花开了,她站在这等了没多久,头顶沾上几朵细碎的金黄,香气馥郁,他抬手帮她拂去。
司凡仰起脸,轻声问:“你是不是在生气?”
这话实在难得。
她气他的次数不少,这是头一回被她放在了心上。
他单手插着兜,顺着她的话说:“那怎么办。”
司凡很快地眨了下眼,向他解释:“我没得选,拔河,铅球,游泳。”
陈叙愣怔一秒,“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的难处,这句话一出,他开始反思自己太自私狭隘。
这事再怎么说也是他自己的问题,跟她无关。
他是以什么身份干涉她的行为?谁给他的资格?
人还没追到手,反倒要求她顺着他的心意,未免太霸道。
可她偏偏又在他家楼下等着他,怕他生气,认真给他解释。
嘴硬心软。
乖得要命。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么贪得无厌。
他嗓音发紧,问:“特意在这等着哄我?”
司凡纠正:“是告诉你原因,免得你乱吃醋。”
陈叙笑了起来,承诺:“不吃醋。”
见他这模样,司凡觉得自己应该把他哄好了。
比想象中要简单很多。
相对无言,她脚尖一转:“那我回家了。”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垂着眸看着路灯的影子,似是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叫他:“陈叙。”
他应声望向她:“嗯?”
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能称得上温柔的神色。
明明他没在笑,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司凡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莫名其妙的。
她听到自己放轻的声音,学着他昨晚的腔调,轻声说:“晚安。”
隔了一天才回他。
——晚安,凡凡。
——晚安,陈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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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思凡 “穿我的。”
一群人刚出电梯就往陈叙家里涌, 萧闲一把门打开,几人立马冲到阳台接着看。
可惜在电梯上来的那段时间里,两人已经说完了话。
齐永逸挤不过他们,在后边喊:“怎么样?抱了还是亲了?”
“就你最龌龊!还好意思说别人!”一人说, “司凡都走了!”
萧闲无语地看着这群人:“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 大老爷们这么爱八卦。”
“这叫关心兄弟感情状况。”齐永逸想起上次走在他俩身后听到的话, 奇怪, “你要说女菩萨对叙爷没意思吧, 怎么她又那么听话?”
以前陈叙跟程忆蓁谈恋爱时,别说亲密接触, 手都没牵过一下,轮到司凡, 人还没追到, 手也让摸,头也让摸, 这还不乖?
“她哪听话了?”萧闲反问,“难道不是阿叙更听话?”
几人大眼瞪小眼, 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几个画面。
一人斟酌着词语:“这难道是服从性测试?”
齐永逸一巴掌拍过去:“你懂什么叫情趣?在恋爱里这叫训狗文学,你个单身狗!”
“就你懂的多,你也被训过?”
“我用不着被训, 我温顺着呢。”
插科打诨间, 陈叙从门口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不咸不淡地说:“背后嚼人舌根也关起门来吧。”
他们上来光顾着往阳台奔,大门都敞开着。
几人瞬间噤若寒蝉。
想到刚刚嘴碎在聊些什么,都怕陈叙听见了发火。
结果他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再追究。
陈叙倒不是没听见, 只是没心思计较。
他满脑子都是刚在楼下,女孩轻声细语对他说晚安,而后弯了弯眼睛朝他笑的模样。
第一次看到她不是挑衅,不是使坏的笑。
那双眼睛蕴着灵动,藏着繁星,顾盼生辉。
漂亮得令人失语。
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他一直是强势的那一方,一般情况下她都是顺着他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掌握主动权的一直是她,只需一颦一笑就能拿捏他的情绪,让他心甘情愿被牵着走。
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晚安”而已。
他却久久无法平静。
*
次日上午,英语老师发烧请假半天,课改自习,课代表发了张卷子下来。
司凡刚拿到试卷,身边坐下个人。
她一点不意外,头也没抬:“干嘛。”
孔琪把卷子铺在课桌上,压着声音问:“你跟陈叙是什么情况?”
司凡看着阅读,隔了一两秒才回答:“没情况。”
“骗鬼呢你。”孔琪压根不信,“他为什么每天晚延时都来找你?”
司凡终于分她一个眼神,奇怪地说:“那你问他去,问我干嘛。”
就算站到他面前,孔琪都不敢问出这话。
高中两年多,陈叙身边围着的都是男生,他从来不跟女生交朋友,孔琪能跟他有交集也是因为程忆蓁。
如今他俩已经分手,对陈叙来说,她更算不上什么,她哪敢问这种私人问题。
前边的杜飞听见了,回过头来好心替她解释一句:“陈叙就是过来练字。”
钟妍迟疑了一秒,也附和:“是啊,吴老师同意了的。”
孔琪瞪着她:“问你了?要你多嘴?”
她气焰嚣张,钟妍不敢再说话,默默地转回去。
司凡不打算再惯着她:“如果你只是过来没事找事,请你回去。”
孔琪根本听不进这些,用手臂压住她的卷子,质问:“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司凡还没开口,她又顾自说,“是我叫你去聚餐那次吧?那时候他们还没分手,你是不是就盯上陈叙了?”
“……”
“你想象力挺丰富。”司凡把卷子抽出来,耐心告罄,“你知道你很烦人吗?”
“别给我装傻。”孔琪似乎认定了他们有一腿,“他们分手,跟你有没有关系?”
无法用对正常人的态度对待她,连表面的和平她都懒得再维持。
“你是觉得你把我叫去聚餐,我俩才认识,进而导致他们分手,心里愧疚的同时,又想推卸责任,所以才拼命地想在我身上找原因,好减轻你的负罪感,弥补你俩的姐妹情。”
司凡转头,目光冷淡地看着她,“但是很可惜,我跟他们没关系。”
她说完,又抛出一个问题,“你有被人追求过吗?”
孔琪被她这几句激怒,正要放狠话,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懵了一下:“……有。”
“那你应该知道,一个男生围着女生转是什么意思。”
她点到为止,“还能有其他目的吗?”
孔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司凡给了她最后一击。
“啊,对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补充,“我跟陈叙确实是在聚餐那天加上微信的,他主动加的我,就在我说你造他谣之后,要给你看验证信息吗?”
孔琪猛地站起身,沉着脸一把抓起她自己的卷子,气冲冲地离开。
杜飞把司凡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回过头朝她竖起拇指,无声的嘴型:“牛逼。”
她耸了耸肩。
司凡低头开始做试卷,这几天的练字进度虽然慢,但不是没有效果,她翻到语法填空这一题,一笔一划地在横线上填写着字母。
中午到陈叙家,两人都默契地再没有提到游泳一事。
今天他给她做的是摩卡拿铁,加了巧克力酱和奶油,口感浓郁丝滑,司凡挺喜欢,双手捧着咖啡杯喝得很慢。
陈叙靠在料理台边,看她上嘴唇沾着一圈奶油,自己还没发觉,问他为什么不是透明的杯子,这样看不到巧克力酱挂壁,很可惜。
她唇瓣一张一合,他听得三心二意,嘴里的黑咖啡竟也泛上一丝甜意,明明一点糖没加。
他随口应了句:“下次给你换玻璃杯。”
家里不是没有,只是那群朋友来他家都随手拿着喝,只有她手里那只是他专用的。
他打算买几个新的。
等她仰头把咖啡喝完,陈叙走上前,抽了两张纸,替她把唇上的奶油擦干净。
司凡迟钝几秒才躲开,想说些什么,看到纸巾上的湿痕,又说不出话来。
想让他下次别用奶油了。
看他打发奶油,麻烦不说,却只用了一点,扔掉怪浪费的。
她好心地说:“剩下的你给你的朋友做吧。”
他擦得算轻,那双淡色的唇泛起点血色,像初春刚熟的浆果,嫩得能掐出甜汁。
他视线黏在那处,哂笑一声:“他们没这个待遇。”
那群人经常在这里熬夜,却一个个都懒,宁愿冲速溶咖啡也不愿意手磨,陈叙没那个闲功夫伺候他们。
见她露出困惑的表情,陈叙直言不讳:“还不懂?我只愿意给你花时间。”
碰到这种话题,她的处理办法向来是避而不谈,立刻拿起笔开始练字,不让他有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终于移开视线。
*
由于周末两天举办校运会,周五下午上完课后,全校放了假。
走之前陈叙说要去班主任办公室一趟,几人在门口等他时闲聊起来。
“这次篮球赛没有叙爷在,咱还能拿第一吗?”
“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他们一马。”萧闲悠哉地说,“反正都连着拿两年了,咱教室后面奖状都贴满了,没意思。”
“真欠打啊你!”齐永逸一拳锤上去,笑,“不过我爱听。”
没几分钟,陈叙从办公室出来,一人打听:“吴姐找你?”
“不是。”他没解释。
“明天下午游泳比赛,要不要来观战?”萧闲问。
陈叙点了下头:“行。”
离开走廊,下楼梯时,他拿出手机,给司凡发去消息。
收到消息时司凡已经到家。
外婆把那部宫斗剧看到了大结局,觉得意犹未尽,找了几部类似的都觉得不如白月光,边放着边吐槽。
司凡点进微信。
陈叙:【明天几点比赛?】
司凡:【三点】
问出这话就意味着他会来。
刚搬来这里不到两个月,司凡对附近不太熟,没去实体店,而是在网上随便买了件泳衣,想着反正也就明天比赛穿半天。
快递送上门是外婆签收的,好在她没有拆开快递袋的习惯,签收后就放在了门口。
吃晚饭时,司凡提到校运会的事,没想到外婆还挺支持。
“游泳好啊,你阿公以前年轻的时候老喜欢冬天跑去河里游泳。”提到往事,她笑容可掬,“十八九岁的时候,也不怕冷。”
外公跟外婆是青梅竹马,只是走得早,前两年因肺癌离世。
司凡吃惊:“不会生病吗?”
“当时没生病,身子骨硬。”外婆哼了一声,“后来老了筋骨就不行了,哪哪都疼,所以别觉得年轻就抗造。”
学校游泳馆是恒温水池,十月下旬的仙海还没那么冷,这一点倒不用担心。
外婆本来说要去学校看她比赛,司凡本就没想拿名次,想着混一混完事,劝她还是别来。
况且,她手腕上那个纹身,也不想让外婆看见。
被其他同学看到没什么,被外婆知道了,会让她心疼。
“到时候我游最后一名,多丢人啊。”司凡小声说,“你就别去了,在家给我做晚饭嘛,我想吃粉蒸肉排骨,还有蟹粉狮子头,好久没吃了。”
外婆向来最宠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笑着答应:“好,明天阿婆去给你买新鲜排骨。”
翌日下午,司凡提前十分钟到达游泳馆。
之前听钟妍说一中的游泳馆修建得很大,省里的中学生锦标赛都是在这里举办的。一层是比赛池、跳水池,二层是看台、休息区,三层则是训练池、健身房。
进馆后有个专门的老师负责检查,说为了安全和隐私考虑,要把手机、相机等摄影设备留在存包处。
存了手机之后,司凡跟着领队的老师走向女更衣室,刚进门就看到孔琪和冯莎两人站在一块儿聊天。
她们已经换好了泳衣,见到她来,孔琪一反常态,笑吟吟地朝她说:“小尼姑,这次可要给我们班争光哦。”
司凡没搭理她,走到里面冲澡换衣服。
男生组两点开始比赛,一班不负众望地力压群雄,在几个项目中都拿到了第一。
齐永逸几人刚比完混合泳接力,从泳池爬上来时,正好撞见陈叙出现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休闲黑,步调闲散地朝他们走来,问赢了没。
“赢了。”齐永逸刚说完,啧了一声,“不是,我们比完了你才来?还看什么啊?”
萧闲拍了拍他胸口:“看你快融为一体的腹肌。”
“那是我松了劲儿!”他猛吸一口气收腹,“你再看,是不是块块分明!”
“别秀了,今天都没多少女生来观赛,省省吧。”
陈叙跟着他们一起往更衣室走,萧闲提到一件怪事:“怎么今年突然不让带手机进来了?有人偷拍?”
陈叙接话:“预防。”
一听这话,想到是谁在门口检查,萧闲嘶了一声:“你昨天去见的是体育班的班主任?”
他没否认:“嗯。”
一中这几年倒是没出现过偷拍的事,但这种事毕竟敏感,只要提一嘴,老师那边就会加强防范。
“啊?为啥?”齐永逸无法理解,“你又不比赛,怕谁偷拍啊?”
萧闲在这种事上脑子转得快,琢磨出一点苗头,问:“司凡报名了游泳?”
他没搭腔,只懒散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状,几人这才终于懂他怎么这时候才来。
马上就轮到女生组比赛了。
“还得是你。”萧闲佩服得五体投地,催促其他人,“走走走,赶紧穿衣服观赛去。”
他们快速冲了个澡,套上衣服去二楼看台。
女生们陆续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戴着泳帽,只看得见半张侧脸的情况下,又离得远,要分辨谁是谁还真有难度。
但陈叙一眼就看到了司凡。
她穿着一件蓝白色泳衣,肤色比其他人更白,那双腿长又直。
他对她太熟悉,光是看走路的姿势、侧影就能认出她。
“司凡是哪个啊?”
“你问我我哪知道,隔这么远脸都看不清。”
“叙爷,你找到没?”
陈叙找到了也说没。
女孩子们站在出发台上俯身做准备,随着哨响,一排参赛者跃入水中。
陈叙目光跟随着那抹蓝白,仿佛一只落在水中的蝶,在盈盈水波里翩跹。
只是她的游速远远落后于其他人,最后一个游到对面,被老师拉了一把才出水。
也因此用不着比下一轮。
她坐在旁边休息,等50米比赛结束后,100米项目开始,她仍旧保持着最后一名的速度,游了一个来回后被淘汰。
“你们看,最边上那个怎么那么慢啊,纯摸鱼来了。”齐永逸竞技精神上头,“这要是男女混合接力,我真的会急死。”
“做你的梦,还想男女混合。”一人笑他,“这就是被拉进来凑数的,游着玩儿呢,你还替人家着急上了。”
“诶,你去哪啊?”
几人看向陈叙的背影。
陈叙背对着他们摆摆手。
“什么意思?这才第一轮就不看了?司凡比完了?”齐永逸震惊,“不会就是你说的凑数的那个吧?”
“……”
陈叙走到女更衣室外边,准备等她一起回去。
女孩子冲澡换衣服要点时间,他耐心地等着,谁知道还没两分钟,司凡提着个袋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还穿着泳衣,只把泳帽摘了,长发半湿地耷拉在耳边、落在肩膀,她眉心蹙着,脸色不怎么好看。
撞见他站在外面,她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怎么了?”他问。
司凡脸上的情绪淡了些,低声说:“衣服湿了,没法穿。”
她淘汰后,刚走进更衣室,看到自己放在柜子里的衣服掉在了隔间的地上,被水浸湿。
冯莎在刚才那轮也被淘汰,她就站在一旁,见到她,露出讶异的表情:“哎呀,司凡,刚刚我看到好像有人拿错了你的衣服,正要帮你捡起来呢。”
她演技太拙劣,司凡盯着她,问:“是你还是孔琪?”
“喂,你别冤枉好人啊,我还想帮你的。”冯莎朝她走过来,“正好你来了,自己去捡吧。”
“不是你,那就是孔琪了?”司凡的嗓音夹杂着冷意,“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报复的就是你。”
“神经病啊你!都说了我只是刚好看见,少血口喷人啊!”
冯莎拿上自己的衣服走进隔间,重重地把门关上。
更衣室里没监控,方便了她们搞小动作。
她来时穿了件白衬衫,搭配中裙,此时叠在裙子里的内衣都湿了一半。
白色布料湿了很容易透出内衣的形状和颜色,她要么穿着湿衣服,要么穿泳衣出去。
总之是想让她出丑。
真把她当软柿子捏。
可惜忍气吞声不是司凡的风格,她打定主意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把衣服捡起来放进手提袋,提着出来,想等冯莎换上衣服再进来,没想到陈叙在外面等她。
闻言,陈叙朝她提着的手提袋看去,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右手手腕内侧那个纹身。
是一条彩色的鲸鱼,伏在莹白的腕骨上,栩栩如生。
果然在这个位置。
那一瞬间,陈叙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察觉到他的视线,司凡也不遮掩,毕竟纹身就是用来挡疤痕的,不凑近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道缝合疤。
纹身的红肿消退之后,她已经不再害怕被别人看见,被他看见。
只是没等她开口询问,陈叙率先目光上移:“跟我来。”
司凡一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去哪?”
“不是衣服湿了?”他说,“穿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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