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大营在皇城北侧,占地千亩,营墙高耸,旌旗猎猎。十万禁军分驻三十六卫,每卫三千人,日夜轮值,拱卫宫禁。
中军大帐里,上官龙坐在主位。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穿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披甲,但坐在那里就有种山岳般的沉稳气势。大宗师初期的修为,让他哪怕不运功,气息也自然厚重。
副将卫东和坐在下首,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穿着禁军副统领的银色甲胄。他是宗师后期,但气息凝实,离巅峰不远。
帐中没有旁人,亲兵都守在百步外。
“刚收到的消息。”上官龙将两张纸条推到桌案中央,“太子派人送了三万两黄金到你府上。秦王派人送了十匹西域宝马到你城外庄子。”
卫东和看都没看纸条:“都收下了。”
“两边都收?”
“都收。”卫东和淡淡道,“太子那边,我说玄武门防务由我分管,必要时可疏忽一刻钟。秦王那边,我说朱雀门防务由我分管,必要时可调整布防半个时辰。”
上官龙盯着他:“你打算真给他们开方便?”
“开啊。”卫东和笑了,“不过开的是通往鬼门关的方便。”
两人对视,都笑了。
他们都是卫宏元的人。只是这事,除了卫宏元和他们自己人,外人不知道。
“主上有新指令吗?”上官龙问。
“有。”卫东和神色严肃起来,“主上说,要让太子和秦王都以为禁军不稳,都以为有机会拉拢我们。你这边,要对太子和秦王都表现暧昧。”
“如何暧昧?”
“对太子,你退回他的三万两黄金,但要说‘禁军只效忠陛下’,而不是‘只效忠太子’。对秦王,你收下他的马,但不见他的人,只让手下传话‘上官将军对太子不满’。”
上官龙沉吟:“退回太子的钱,收秦王的马……这会让太子觉得我偏向秦王,秦王觉得我偏向太子?”
“对。两边都猜不透你,两边都会加紧拉拢。”卫东和道,“而你这边的真实态度,只有我知道。我会分别告诉太子和秦王,说你在犹豫,但在我的劝说下,已经松口。”
“然后呢?”
“然后我会继续收两边的钱,继续答应两边。但会故意留破绽——让你察觉我在收钱。”
上官龙眼睛一亮:“让我察觉?”
“对。你察觉后,会不经意透露出去,同时加强对我的监视。这样,太子和秦王就会知道,禁军内部不稳,副将在搞小动作,统帅在警惕。”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禁军不是铁板一块,有机会分化拉拢。”卫东和道,“特别是太子,他是储君,会觉得自己名正言顺,只要陛下驾崩,你上官龙就得听他的。秦王则会想,只要动作够快,在你还没决定帮谁时,就控制局面。”
上官龙手指敲击桌面,思索片刻:“明白了。这是逼他们尽快动手。”
“对。主上要的,就是让他们同时动手,两败俱伤。”
帐中沉默片刻。
上官龙忽然问:“边军那边呢?”
“北部边军三十万,主帅赵守业、副帅彭虎臣都是我们的人。东北边军十万,主帅余护国是我们的人。西北边军十万,主帅武安国、将领顾烈是我们的人。”卫东和如数家珍,“但他们不会轻易动。主上说,边军是最后的保障,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京营呢?”
“京营八部,三十万人。骁骑营刘猛是我们的人,虎贲营马远是我们的人,鹰扬营柳明和是我们的人,神机营王庆是我们的人,烈狮营赵天雄是我们的人。神策营秦雷、神工营孙有道中立,但已被初步拉拢。飞豹营副将陈平被太子拉拢。”
上官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京城兵马,基本都在主上手里?”
“可以这么说。但主上不让动。要让太子和秦王先打,打得越狠越好。”
“可他们打起来,京城百姓……”
卫东和沉默片刻,低声道:“主上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扬祸乱迟早要来,不如控制在京城,控制在几天之内。等一切平定,再安抚百姓,重建家园。”
上官龙叹息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挂着的京城布防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
禁军十万,分守皇城十二门、宫墙四角、各处要道。布防严密,滴水不漏。
“按主上指令,我会调整布防。”上官龙道,“玄武门、朱雀门的值守将领,换成我们绝对信任的人。但排班表上,会留出破绽——让太子和秦王的内应觉得,有机会。”
“什么破绽?”
“比如,玄武门戍时换防,按规矩是两卫交接,需半刻钟。但排班表上,我会安排两个关系不睦的卫指挥使同时当值。他们交接时,必有摩擦,时间会拖长到一刻钟。”
卫东和点头:“这个破绽,我会‘无意中’透露给太子的人。”
“朱雀门那边,子时有半个时辰,守将是秦王的人。但我会在排班表上标注‘该将旧伤复发,需副将代值’,而副将是我们的人。”
“这个破绽,我会透露给秦王。”
上官龙走回座位:“还有,禁军内部的眼线,你知道有哪些吗?”
“知道一部分。”卫东和道,“太子在东三卫、北五卫安插了十七人,最高是个千户。秦王在西四卫、南六卫安插了二十一人,也有个千户。其余皇子零零散散,不足为虑。”
“好。”上官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些人,先不动。等事发时,一举清除。”
“主上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细节一一敲定。
末了,上官龙问:“主上那边,最近如何?”
“还在静安苑,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去给陛下请安。”卫东和道,“表面看,就是个普通皇子。谁也想不到……”
“是啊。”上官龙望向帐外,“谁也想不到。”
谁能想到,那个在宫中毫无根基、母亲是已故宫女、平日里懦弱老实的十皇子,手里握着这样一张网?
大宗师十数位。
宗师数十。
禁军十万。
京营大半。
边军五十万。
江湖门派多个。
朝中文官、内廷太监、各地眼线……
这张网织了八年,今年终于要收了。
“对了。”卫东和忽然道,“宗正卫苍松最近在联络宗室元老,说若陛下不测,太子秦王必有一战,宗室得准备好收拾残局。”
“卫苍松也是我们的人?”
“是。”
上官龙笑了:“主上这手……真是算无遗策。”
“所以,”卫东和站起身,“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主上要的,是一扬没有后患的乱局。”
“明白。”
卫东和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往皇城方向去了。
上官龙独自坐在帐中,看着桌案上那两张纸条。一张写“太子赠金三万两”,一张写“秦王赠宝马十匹”。
他拿起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纸张化为灰烬。
“太子,秦王……”他低声自语,“你们斗吧。斗得越狠,死得越快。”
帐外传来操练声,十万禁军正在例行训练。喊杀震天,刀枪如林。
这十万大军,现在听他的。
但很快,就会听另一个人的。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同一天,静安苑。
卫宏元在书房练字,写的是《孙子兵法》里的句子:“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笔锋沉稳,一字一顿。
赵忠站在旁边磨墨,低声道:“主子,上官龙和卫东和见过面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嗯。”
“太子那边,上官龙退回了三万两黄金,但说了模棱两可的话。秦王那边,上官龙收了马,但不见人。两边都猜不透。”
“很好。”
“卫东和继续收两边的钱,答应两边的要求。同时故意留破绽,让上官龙察觉。”
卫宏元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拿起纸端详。
“让他们演得像一点。”他道,“上官龙要表现出对卫东和的不满,但又要隐忍。卫东和要表现出贪婪,但又要谨慎。”
“奴才明白。”
“禁军内部的眼线,都盯住了?”
“盯住了。太子和秦王的人,还有几个其他皇子的,一共四十三人。随时可以清除。”
“先留着。等事发时,一起处理。”
“是。”
卫宏元将写好的字放在一边,重新铺纸。
这次他写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赵忠看着这八个字,不敢说话。
“赵忠。”
“奴才在。”
“你说,太子和秦王,谁会先动手?”
赵忠迟疑:“按理说,太子是储君,可以等陛下驾崩,名正言顺登基。秦王必须抢在之前动手。”
“所以秦王会更急。”
“是。”
“可太子也不傻。”卫宏元蘸墨,“他知道秦王会抢,所以他也会提前准备。一旦察觉秦王有异动,他就会先发制人。”
“那……到底谁会先?”
“不知道。”卫宏元落笔,“也不需要知道。我们只要确保,他们都要动手。”
笔锋在纸上划过,墨迹淋漓。
八个字写完,卫宏元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春雪已化尽,树枝冒出嫩芽。
“春天来了。”他轻声道。
赵忠垂手侍立。
“可今年的春天,注定要染血。”卫宏元转身,“告诉云逸,让七位大宗师做好准备。他们潜伏了这么久,该活动活动了。”
“是。”
“还有,让各门派派去的宗师长老,和太子、秦王接触时,再添把火。就说对方正在加紧准备,再不动作就来不及了。”
“奴才这就去传话。”
赵忠退下。
卫宏元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
地图上用朱笔标注了许多点——东宫、秦王府、楚王府、赵王府、鲁王府、凉王府、吴王府、淮王府、晋王府……
每个点,都代表一个皇子。
每个皇子,都有自己的势力,都有自己的野心。
可很快,这些点都要消失。
只剩下一个点。
静安苑。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那个点上。
“快了。”他低声道。
窗外风吹过,嫩芽轻颤。
春天确实来了。
但有些人,等不到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