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们今日都着劲装,窄袖短衣,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有人嫌幞头碍事,索性只挽个髻,以绸带束之。
赵靖换了身玄色窄袖骑装,抹额也换了,金线勾的流云翻转,衬得眉目清隽利落。他不理会众人的恭维,只转头寻人。
亓骁云远远就看见了人群中的赵靖,骑装裹得他身形修长,平日里的温吞收了,那双带着锋芒的眼睛越过众人,正望向自己。
他笑了。
若日日都如此,倒也不错。
亓骁云牵着两匹马穿过人群,一匹枣红,一匹雪白,都是他特意从苑囿马厩里挑出来的良驹。
“赤马性烈,却极通人性。”亓骁云把缰绳都递到赵靖面前,选哪匹由赵靖来定,“白马温顺,适合初骑。”
赵靖接过赤马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似养尊处优的王爷。他俯身抚了抚马颈,赤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踏,很快便乖顺下来。亓骁云眸光微动,笑意不减。
阮方竹亦跃跃欲试,她巾帼不让须眉,牵了匹青骢马候在一旁。比起看戏赏花,与人赛马更让她精神爽朗。可惜藏青出诊去了,不然和他在一起走马更有意趣。
铜锣一响,十几匹马如箭离弦,齐齐窜了出去。赵靖起步不快,不抢头阵,只稳稳咬住前三。刘澹予冲在最前头,阮方竹落后一个身位,高高束起的青丝在风中肆意飞扬。
林间不远,弯道近在眼前,前马稍稍减速。
赵靖知道机会来了。他双腿一夹,整个人伏低,几乎贴在马背上。赤马仿佛读懂了他的心,四蹄发力,霎时从内道切了过去。
超过去的那一瞬,赵靖侧头看了一眼并辔齐驱的亓骁云,嘴角微微一勾。
“我们分开狩猎!亓兄,输与我可别恼。”
亓骁云心跳快如擂鼓,他怔了怔,随即扬鞭催马,朗声大笑。冷冽的风过喉入肺,没让人生寒,倒是血脉贲张。赵靖这一眼,往后亓骁云记了许久。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林间,惊起飞鸟,其余人随后追上。
围场边早已哗然,支起赌棚,金银堆成小山,绢帛叠成高垛。有人当场解下腰间玉佩,往案上一拍:“押我家公子。”那玉佩成色极好,足够买下一座宅子。
旁边的人也不示弱,摘下冠上的明珠:“跟了,次席必是我家公子!”
“我押两注,赌王爷身边那姑娘。”
押注的喝声、小厮的呼喊,混成一片。
没人在押注魁首,哪个傻子都知道别在此等场合夺了王爷的风头。故而赌桌之侧,那一堆金银珠宝就是大家伙默认要“有眼无珠”,输给王爷的。
送礼怎么不是送,送得人欢喜才是好的。
赌棚一侧,树荫下倒茶渣洗杯盏的小厮凑在一起,说着靖王真会享齐人之福,白净的林家幺子,英气的女侠,方才还与一个俊朗汉子暧昧相视……啧啧,羡煞旁人。
“好生干活!嚼什么舌根。”
“哎呦!小的嘴贱大人……”求饶的话说到一半抬头发现是熟人,啐了一口,“你去过刘家送菜,见过什么刺激场面没?”
“瞧你那胆子。我哪能见到贵人们,可听刘家的帮厨说,其实啊,王爷院中热闹得很,养着林家的不够,还日日和汉子宿在一处,那汉子还争风吃醋过……”
“哎呦世风日下,堂堂大男人,供人玩乐算个什么事?”
八卦一旦开了头,就如水东流,滔滔不绝。
林中早有仆从布下猎物,雉兔惊飞,鹿獐奔窜。赵靖引弓搭箭,箭无虚发,不多时鞍侧便挂了数只猎物。
树间簌簌,忘言蹲在枝头,伸手一指地上新鲜的马蹄印,“主子,那边。”
亓骁云和阮方竹的猎物都是暗卫有意驱赶,引着他们往不同方向去。
“阮姑娘!”赵靖言语中带着惊喜。
“王爷留步。”阮方竹忽然低喝,同时张弓指向赵靖身后灌木。赵靖会意,勒马侧身,只见一道灰影窜出,阮方竹箭发如电,那野兔应声而倒。
“阮姑娘好手段。”赵靖策马近前,“不如比试一番?”
“不敢与王爷争锋。”阮方竹收弓,拉直缰绳转换方向,“那处水潭边鹿群饮水,殿下可愿同往?”
赵靖沉吟片刻应下,水边开阔,潜伏进来寻仇的那人想来会在隐蔽处动手。
林间光影斑驳,马蹄踏碎一地枯叶。
“王爷是想与我阮家交好,才几次三番对我格外关照罢。”不让灰兔受折磨太久,阮方竹拔出匕首替灰兔解脱,血淅淅沥沥的,很快流尽。
“不错,如今盛世将启,阮家有才朝中缺人,何不顺势而为。”
阮方竹笑笑,将匕首在兽皮上擦净,抬眸直视赵靖:“王爷惜才,此话我自当转述父兄,父兄之意我不敢妄下定论。可今日我却是想与王爷聊聊别的。”
“愿闻其详。”赵靖闻到了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混着些腐叶味道。天晴雪融,马蹄泥泞。
“王爷对亓大哥,是作戏?还是存了些许真心?”
赵靖勒住缰绳,赤马在原地踏了几步,不安地甩了甩头。他垂眸看着阮方竹,神色坦然,心里却冒出几分莫名的不喜。
“阮姑娘何出此言。”
“我与亓大哥也算相识多年,他对我和藏青有救命之恩。”阮方竹陷入回忆,缓缓道来。赵靖微抿着唇,英雄救美,哼,老套的戏码。
“亓大哥看似温和,实则心防极重,他从不在一地停留许久。我们要还恩如何厚礼都不为过,可亓大哥常常推辞,只道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阮方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渐显青色的山峦上,“亓大哥推辞的不是礼,是情。人情往来,羁绊渐生,他便抽身离去。他说他要寻心安处为家,若流连一处,只怕会错过他的良人。”
赵靖没有接话,只轻轻拍了拍赤马的颈侧,那马儿渐渐安静下来。
“可亓大哥对王爷不一样,你对他好,他从不推拒。”
水声渐近,鹿群受惊的呦鸣从远处传来。赵靖静静听着,他想起亓骁云那些触之即离的眼神,自以为悄无声息,实则热烈得紧。
“王爷,我并非要探听些什么。”阮方竹得声音轻了几分,“只是忧心亓大哥错付,更怕他被辜负。”
赵靖可以随时抽身,回到他的中都、他的王府。江湖于他,不过一段可以尽情的旅途。但亓骁云如果陷进去,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江湖了,旁人的议论能把他淹了去。
阮方竹自认没看错,这两人时常眉来眼去,分明全是自己看藏青的神情。
水声潺潺,鹿群已散,林间只剩下偶尔的鸟鸣。赵靖沉默了片刻,赤马在他身下轻轻踏着蹄,像是在等主人的回答。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赵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说给阮方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阮方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这靖王,怕是连自己的心意都还没理清。
“本王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从不负真心待我之人。”赵靖抬起头,望向她,眼中那层惯常的戏谑收了起来,难得的认真。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林间的寂静。赵靖耳尖微动,循声望去,遥遥一眼,便认出马上的身影。
亓骁云远远就看见了水潭边的两人。赵靖又和阮姑娘遇在了一处,林场之大,怎的不和他先碰见。他勒住马,放慢了速度。
“阮姑娘。”亓骁云策马靠近赵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可寻着猎物了?”
话音未落,林中骤变。
一道黑影从灌木中暴起,刀光直取亓骁云后背。亓骁云耳听八方,身形一偏,那刀擦着他肋下而过,只半片衣角飘落。
“有刺客!”
赵靖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已涌出数条人影,刀剑齐出,直扑亓骁云。寻仇之人自知难敌江湖赫赫有名之人,散尽家财寻了帮手。
亓骁云翻身下马,长枪已在手中。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迎了一步,绝不能让他们靠近赵靖。
刀光剑影间,亓骁云枪出如龙,逼退最先冲来的三人。可那些人不要命似的,被逼退又扑上,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混乱间赵靖快速瞥了一眼树上浓阴。
“阮姑娘,我保护你。”赵靖抽出佩剑撇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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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流箭,他指节泛白,目光牢牢锁住混战中亓骁云的身影,虽然他见亓骁云游刃有余,可仍不免眉心紧皱。
就在这时,不知哪落飞来的碎石,惹得阮方竹身下的青骢马忽然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阮方竹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仰去。
“小心!”早有准备的赵靖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手抓住阮方竹的手臂,一手死死攥住她的缰绳,两匹马几乎撞在一处,惊得尘土飞扬。
亓骁云余光瞥见这一幕,心神剧震。
他分神的那一瞬,一刀擦着他肩头而过,血溅出来。
可他顾不上疼,只看见赵靖半个身子悬在马外,拼命去够人,万一摔下来,万一被马蹄踩中……亓骁云不敢再想,他枪势陡然凌厉,只攻不守,逼退围杀之人,脚下一点,已掠向赵靖的方向。
等他落地,赵靖已稳住了阮方竹,两人双双勒住惊马,喘息未定。
亓骁云站在三步外,看着赵靖。他看见赵靖下颌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不知是被树枝划的还是被什么蹭的,正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
那一瞬间,亓骁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转身,拎着枪往回走。
“亓骁云!”赵靖喊他,他不对劲。
亓骁云没回头。
寻仇之人已被赶来的忘言与暗卫制住,按跪在地上。亓骁云走过去,枪尖指着其中一人,声音冷得入骨,叫人胆寒,“谁动的手?”
那人抬起头,满脸血污,却忽然笑了:“亓大侠,威风啊。如今攀上了高枝……”
亓骁云不想听废话,枪尖往前一送,刺入那人肩胛。那人惨叫一声,却仍咬着牙骂:“你杀了我儿,理应循江湖例与我单挑死战。可你成了朝廷走狗,日日厮混,好不容易寻个时机,竟伙同他人合围,我呸!“
枪尖抽出,又刺入。
亓骁云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儿犯了什么天条!叫你斩杀,身首异处!他不听朝堂之令,就是贼子?他不过是贩了几包盐,不过是不肯交那莫名其妙的捐税——啊!”
赵靖走到亓骁云身边,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亓骁云,杀意可怖。但他不惧,反而笑了,这才对嘛,江湖的侠客杀伐果断,话本里的腥风血雨在眼前呈现,赵靖心里发痒,嘴角扬起明媚的笑意。
“亓骁云。”他又喊了一声。
亓骁云侧头看他,又看见了那条已然自行止血的伤痕,仍旧红得刺眼,握枪的手青筋暴起。他虚虚挡住赵靖的眼,枪尖再起,像收割稻草一样,一枪了解一个人,没有半句废话。
“你受伤了。”亓骁云声音干涩。
赵靖拉下亓骁云手腕,这人的脉搏,隔着皮肉都能觉出那股躁动的血气。他故意用指腹蹭了蹭那处凸起的青筋,抬眸笑道:“蹭破了点皮,没事。倒是你肩上……”
没事。
亓骁云指节泛白,他想说,你怎么能骑着马去救人,你怎么能让自己受伤,你知不知道我快吓破胆,可他什么都没说。现下还没资格说,亓骁云不知下定了何种决心。
他只是往赵靖身边又靠近了一步,近得几乎要贴上。赵靖抬头看他,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一道寒光猝然袭来,不是冲着亓骁云,而是直直刺向赵靖。
太快了。
那人不知在林间潜伏了多久,等的就是这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结束的这一刻。
赵靖余光瞥见那抹寒光,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拽开亓骁云。
可他忘了,他身后就是水潭。
亓骁云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两人避开利刃却失去平衡,水花四溅。
冰冷的潭水瞬间吞没了赵靖。他来不及闭气,来不及挣扎,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被水流裹挟着往下冲。
有人死死拉着他。
可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头撞上了什么,他听见了自己脑袋里的回响。
好痛,好冷。
幸好藏青医治过林澈,有经验。
赵靖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