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伏诛只是开始,赵靖知要连根拔起,还需顺藤摸瓜,知县、知州,其上应当还有靠山。他命人将陶承允的尸首悬于城门前示众三日,又令辛闱暂代县务。
“下官虽非主谋,可当刽子手的……”
“那你先活着赎罪,细细登记每家每户被克扣的税款,将士亲属该拿到的抚恤银,原是国库之财便报送中都,诸如此类,事了后你爱去自首便去,朝堂自有律法处置。”
赵靖将那根白萝卜递给忘言,“找个花瓶养着。”
辛闱鼻酸,欲行大礼,被赶。遂在街上放声大笑,笑到涕泪横流。
风刮过屋檐,吹下一缕雪末,细细的,凉凉的,若是恰巧落在脖颈里,保准激得人一哆嗦。好冷啊,冷得神清气爽。
亓骁云下工回府,他还未绕过影壁,便听得有脚步声冲自己而来。
“看招!”
话音未落,赵靖的剑已如一道流光刺来,速度之快,远超亓骁云的预料。亓骁云不敢怠慢,横枪格挡,铛声脆响。赵靖的剑招看似绵软,实则暗藏劲力,每一击都带着巧劲,逼得亓骁云不得不全神贯注应对。
赵靖的武功路数诡谲多变,时而凌厉如鹰,时而柔韧如柳,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枪影剑势交织,竟斗了个难分难解。
以上激烈过招,全是赵靖自己以为的场景。
实则除却进门时稍作愣神,抬枪格挡的动作慢了些许,亓骁云便在无声放水。忘言大可不必在一旁挤眉弄眼,他自会收着力道,等赵靖变招落下,再假装意料之外,慢半刻抬手架住。
赵靖那剑招看着花哨,实则破绽百出,若真论起来,亓骁云长枪一挑便能卸了他的剑。可他不想,对上赵靖含笑的眼眸便没有缘由,装傻示弱也觉颇有乐趣,即使费神闪躲比大开大合打一场更累得气喘。
“亓兄果然好身手!”赵靖剑尖斜指地面,挽了个剑花,摆出起手式,“此前见你与忘言过招时,便心痒难耐,早就想讨教一二。”
“不敢当。”亓骁云喉间滚出声声爽朗的笑,赵靖脸颊也浮起浅浅的梨涡。
枝上的雪簌簌地落,像白糖,满地甜霜。
亓骁云利落收枪入匣,那动作,赵靖只觉器宇轩昂,观之心潮澎湃。赵靖心里冒出一道声音,带他回中都。
此时宫中,赵珩送走太尉,案上河图未收,他要常岳历在紧要地训一批河兵,钉桩、卷埽、填袋、看水、抢险都要熟悉。防汛利民,越早部署越好。只是所需的银钱,又要头疼一番了。
药童把香熄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侵染赵珩,他要早做打算。
赵珩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成一团,又散了。天地间就剩他一个人孑孑独立,和这满地的白。
赵昀是皇后所出,钟灵毓秀。想起儿子,赵珩笑笑,今日太傅还夸了这小子。
“这雪真好。”赵珩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中都,丞相府。
冷,冷得连狗都不愿意叫。雪光映着窗纸,屋里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五指。
周衍手里挽着一柄空弓,檀木胎,牛筋弦,他拇指扣着的地方空无一物,臂膀却绷着十足的力道,无形的箭羽,引而未发。
梁柱暗处跪了一人,密探禀报赵靖似已发现望山县钱财流转的端倪,他有意与阮家亲近,还在招揽江湖人马。
“招揽人马。”周衍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笑。周柔宫中的人递来书信,先是问安父母,道陛下愈发喜浓香,她忧心,又言靖王久久未归,陛下颇有微词。
周衍两鬓染霜。陛下啊,怎么还在对赵靖心软,纵他肆意妄为,不若老臣出手,替陛下,也替我的昀儿扫清些障碍。
丞相府里,周衍吩咐手底下人做事干净些,他暗忖陛下该紧着些,为社稷册立太子了。
密探得令,早已悄然消失。他周身儒雅温文,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杀意俱现。
弓弦拉满,猝然松手,那无形的箭便消弭在风雪里。
利刃楔入树桩,刀柄尾端缀着的玄色穗子还在微微颤动。
“小小飞刀,可入靖王法眼?”亓骁云极其满意这次锻造的飞刀,窄似柳叶,通体乌青,又打磨得极好,刻上了血槽,脱手时无声,像一尾银鲤没入夜色。
最是满意的作品,他一完工便直奔回来,想送给赵靖。今日老汉送萝卜固然温情,可来日若是居心叵测之人近身,赵靖需得有些趁手的自保之物。
忘言拔刀时使了不小力气,他用指甲弹了一下刀身。
嗡——
那声音不响,却绵长,颤颤的,在空气里荡开,经久不散。
“好刀。”忘言眼前一亮。
赵靖接过飞刀,爱不释手,“你费了多少功夫?”
“不碍事,还余两把,待我磋磨完再赠与靖王。”言罢,亓骁云又忍不住凑过去,手指几乎要点上刀锋,“你看这刃,它不能太利,太利了进骨头卷口,也不能太钝,太钝了皮肉不吃。烈火淬三遍,回火两次,再捶打而成。”
赵靖头一回见亓骁云这般眉飞色舞,平日里他都是沉着情绪,眼下如此外露,眼眸亮得比月色晃晃。他那几分炫耀般的自得,像个在展示心爱玩具的孩子。赵靖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在打量飞刀,而是盯着亓骁云眉眼漾出笑意。
“亓大侠,锻造功夫,出神入化。”忘言夸得真情实感,小祖宗这回倒是不大方了,还把飞刀挪得离他远了些。
“雕虫小技罢了。”亓骁云轻咳一声,直起腰摆手谦虚,他被忘言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赵靖见他耳根微微泛红,笑意更甚。
“这刻痕又是什么?”
“血槽,它是放血的。”亓骁云来了兴致,也顾不得赵靖贴着自己问,赵靖想占会便宜就占吧,“其实不止,开了槽,刀入体时空气进去,皮肉就不会吸住刀身。拔刀利落,杀人也利落。文雅些的,还管它叫笛窍,刀入骨血,风从槽里过,呜呜咽咽的,像吹笛子。”
“嗯,真厉害。”
“还有这,特意磨了花纹,汗手不滑,血手不粘。你若会用便缠在腕间,但容易伤到自己,还是藏在骨扇里万全些,来日我再给你打些别……的……”
亓骁云的目光撞了上去,撞进一双春水潋滟的眼睛里,话匣子一下卡壳。他想移开目光,却像被人勾住了,移不开。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亮堂堂。
赵靖想,自己一定要带亓骁云回中都,如此能人巧匠,错过了,便再难寻这般得力的属下了。况且时常逗弄一番这个藏不住心思的断袖,已然成了趣味。
“亓兄这利器,”赵靖指尖翻飞,“一把多少银两?”
“卖与镖局十两不打折,若你钟意,直接拿去,不论金银。”亓骁云本来就是要送给赵靖的,分文不收。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还想从这人身上赚一笔。现在倒好,钱没赚着,人快赔进去了。
“一百两一把。”赵靖嘴角挂着的笑更显眼,原来是特意送给自己的。见亓骁云急于回绝,他又道,“你送我的,自然不给钱。可往后,亓大侠造何物,本王都百两购入。”
亓骁云的喉结动了动,往后么。
“来日回了中都,本王在府中替亓大侠置个院子,砌炉搭架,要什么材料尽管说便是,不必再去什么打铁铺挥汗如雨。闲时,你爱喝酒喝酒,爱睡觉睡觉。中都四大名酒,总会有亓大侠所爱。”
亓骁云默然片刻,止住心湖涟漪,“好。我一介江湖草根,你别嫌我扰你清净就好。”
即便亓骁云有不知缘起的预感,若自己一直在赵靖身边,怕是此生都难讨媳妇了。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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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了,他不想拒绝。
赵靖敛下眼眸,藏住笑意。
“你莫不是在点我,与你同榻扰你清净。也是,是我思虑欠周。”他知亓骁云吃软不吃硬,便换上了一副黯然神伤的姿态。看得忘言默默挪到了廊柱后,以免坏主意误伤自己。
“林澈醒了住到别院,我立马搬走。”林澈大仇得报一时过激,晕过去又被抬回床榻。赵靖接着道,“忘言,今夜腾一半床铺出来,我与你挤挤。”
说罢,赵靖就要往右边的耳房去,只给亓骁云留一个黯然神伤的背影。
“等等!”赵靖停下脚步,亓骁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叨扰的。”
得逞了,赵靖勾起一抹笑又迅速敛去。转过身时,又是那副略带失落的可怜模样,道亓骁云不必勉强,惹得人直言床榻宽敞,三人睡一起都可以。
赵靖心中笑到直不起腰,面上却依旧是那温和无害,“如此,便多谢亓大侠体谅了。”
夜色渐深,屋内只留一盏昏黄的油灯。
亓骁云躺的板正,手脚规矩。可赵靖不是,或是熟悉了被褥床榻,他手脚一横,都搭在了亓骁云身上,睡得安稳,浑然不知身侧有人在失眠。
靖王府,他要去赵靖家里了。
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指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亓骁云才迷迷糊糊睡去。
赵靖醒来时,怀中抱得满满当当,他是把亓骁云的被褥当成了抱枕,不见人影。他问起果不其然,忘言说亓骁云早早就去打铁铺劈柴理碳了。
小祖宗欸,你这副模样真的很像妻子不满丈夫早出晚归。
街角打铁的铺子不大,一间门脸,半间敞着。
门口挂着几件打好的家什,锄头,镰刀,火钳,还有一把没开刃的菜刀,用草绳拴着,风吹过来,叮叮当当撞在一起。
往里看,黑。积年的老烟里有一团东西在动。
“呜汪——汪——”黑狗抬头喊两声,里头的人就知道来客了。
“漂亮哥哥,你等一等爹爹,他在劈柴火咧。”陈小花从门后探出脑袋,鼻尖还有糖霜,她圆圆的眼睛看着高大白马上的赵靖,不舍得眨眼,“爹爹!爹爹快来!”
铁老陈听闻女儿叫他,砍刀都不曾放下就冲到门口,一见赵靖,他揉揉陈小花脑袋,心中暗想以后女儿可别看上这种玉面狐狸,他说:“客官找亓骁云的吧,我去喊他。”
赵靖点头,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底妆花缎袍,外罩石青色的实地纱褂,出门前会特意挑一条与今日衣袍相配的抹额,用银线织出缠枝云纹。
云头卷得舒展,缠枝绕得风流。
不仅如此,替他更衣的忘言最是清楚,小祖宗看着随意,实则晨起时已经换过三套。
第一套领口绣纹太密,显得臃肿。第二套颜色太艳,不够雅致。第三套的袖口短了半寸,露出的中衣袖边不够齐整。直到这件上身,赵靖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才微微颔首。
亓骁云从炭行拉回铁碳不久,正打磨飞刀。鹿顶骨、白矾、银母砂,研成末,这是铁老陈教的方子,原是磨镜面用的,虽慢上许多但能搓磨得更细致。
“亓小子,你相好找上门了。”
险些被划破指尖,亓骁云及时收力,瞪一眼铁老陈,“胡说八道,谁啊?”
铁老陈捡起木炭接着劈砍,他儿子陈小草今日不来帮工,在家里替娘亲照顾一个捡回来的小乞儿,取名陈小山。连年穗丰,多养一个不成问题。
亓骁云取了块棉布,细细裹好飞刀才出门。
赵靖在阳光下,抹额上的云纹随他动作闪着柔和的光,衬得赵靖面如冠玉。亓骁云想,早知道自己在井边洗把脸才出来好了。
“缺个帮手,亓大侠可愿相助?”
亓骁云拍了拍手上的灰,应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