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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见错认

作者:一只发财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落月攀升,星游白云间。


    天字上房里燃着菊花白碳,暖如春朝。忘言叫来小厮把放凉的果酒撤下,热壶新的。


    亓骁云凝眉不展,竟只是半晌痴梦。


    “你意下如何?”赵靖腕间一双竹节琉璃叮当镯,衬得那手愈发白皙,他见亓骁云如失神魂,不明所以。


    这人接不接赏都该应个声,江湖中人不愿归顺朝堂大可拒绝,他左右不缺打手,可亓骁云自进门就摆出这副模样是何意。


    数个时辰前,黄沙漫天,呼啸狂风中偶有驼铃三两声,朦胧天地间似有鬼魅聚众惑人心魄。离得近了才能看清竖起的羊皮灯笼,摇曳烛光下是人非鬼,沙洲鬼市开。


    “此乃家传秘笈,便宜不得。”


    “老东西,本公子出价可不低。家传的都拿来卖,你还揭得开锅?”赵靖纱巾蒙面以御风沙,他观此书颇有几分家学渊源,心血来潮想买下。


    忘言从小跟在兄长身边,习武起早贪黑,送礼投其所好总是没错的。


    “忒!小子年纪轻眼神却不好使,我还未过三十!”


    “晓得了,老头,不卖也罢。”


    骂我?赵靖想那就不买了,直接拿走,心情好时还老头印本也未尝不可。


    赵靖边走边吩咐忘言,忘言悬起来的心落回肚子里,谢过这小祖宗便不多语,紧跟在赵靖身边时刻护卫。


    遥想当初赵靖舞刀弄剑嫌不够过瘾,非要试试长枪,还绑红缨。他也不知怎的就自己直直往枪口上撞,如今想来也是凶险,险些俊颜就要破相。


    赵靖捂着脸一顿后怕,白眼一翻踹两脚让地上的长枪滚,官家在旁倒是难得开怀。


    风沙更甚,三两步之外难辨雌雄。


    此行从中都一路低调行至西平关,赵靖只为寻那传说中归隐山林,能活死人的神医不系。脱世离俗的神医没那么好找,赵靖也不心急,游山涉水,进城过村,也是一段难得的闲暇时日。


    那年被接进宫后,还是赵靖头一回离开中都。


    传闻曾有小儿在沙洲鬼市得仙家垂青,结发授长生,人人如闻桃源心向往之。


    赵靖一笑置之,此处哪里是什么神奇密境,多是流落江湖的人不愿大张旗鼓,就寻了处风沙掩面之地交换信息,售卖家当谋温饱,甚至杀人买命。


    那飘渺无根的神仙故事也不知道是谁编来揽客钓鱼的。


    这沙洲鬼市鱼龙混杂,珍品如大浪淘沙,曾有人高价求宝最后发现竟是赝品,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有一嗜好酿酒的老翁切实混出了名号。若是有缘,便能在风沙深处重金购得几坛黄泉酿。


    饮之忘忧,身如飘飘然,如登极乐,早赴黄泉也未尝不可。


    黄泉酿佳名在外,可鲜有人知它是药酒古方改制而成,对养足精气那可是大有裨益,气足了人便康健,自然快乐。既如此,赵靖往黄沙呼啸深处走,寻来献给兄长也不赖。


    哟,泥巴也卖真是稀奇。


    赵靖拿鞋尖踢两下,他也不管摊主拉高声量喝止,仗着忘言和暗卫护身,乐呵呵地继续逛市集。


    “哪来的臭小子!”


    “婆婆,这铁疙瘩要价几何?”亓骁云蹲下打量,越看越欢喜,可近看杂质却有些多了,他在衡量价值几何。


    “底价三两,小子可知这是玄铁?铸器一等一的好料!”


    “唉,无缘咯。”说罢亓骁云起身拍拍手牵马就走,他兜里一锭银子就是全部身家,在袖袋腰包里仔细翻翻,可能还有散落的铜钱。


    摊主见他真要走,急得直跺脚,又道家中无以为继,孙儿日日要煎药,能换多少银子让亓骁云说个数。


    亓骁云回头,这老婆婆倒不似个耍心眼的奸诈商人,褐衣打满补丁,满手风霜,一双浊目带着恳求。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锭银子,近来确实囊中羞涩,如今昭国安定,没有那么多人张榜悬赏仇贼性命,杂活的工钱,几坛酒便耗光了。


    忆起儿时自己高热难退,娘亲亦是如此着急,亓骁云拿银子的手终是松了松。何况忠烈遗孤,帮衬也是应该。


    一见那银子,摊主浑浊的眼睛里霎时泛起水光,颤巍巍地伸手,连声说世道多艰幸得公子垂怜,改日定会带着孙儿给公子磕头谢恩。


    老婆婆喜出望外,亓骁云抱着铁疙瘩打算离开鬼市,没钱了逛不得。或许疙瘩里面的杂质更少,能打上一柄环首刀,卖与镖局赚些银钱。


    左右离得近,去望山县买菊花酒也是极好,黄泉酿是无缘得见了。


    “亓大哥!”清丽的女声忽然喊住亓骁云。


    “阮姑娘,甚巧。”


    亓骁云曾顺手救过阮方竹和她的情郎。如今几年不见,阮方竹见到恩人甚是惊喜,她自言早就听闻鬼市多奇珍,特意前来一探,可惜鱼目混珠没有心仪之物。


    “亓大哥,可要往南边去?不若同行,藏青他就在望山县采买药引,不知能否邀亓大哥一叙?”


    他乡遇友,亓纪云自然应承。想来离澜城也不太远,便是在阮家的庇护之下,路上也好先靠阮姑娘稍稍接济。


    改日揭了榜吃赏金,再谢过阮姑娘便是。


    “哎呀,不卖不卖!都说了这是家传绝学!公子你瞧着也不似囊中羞涩,何苦压我价钱?”这摊贩铁了心要从赵靖手上赚一笔大的,死不松口。


    赵靖逛了一圈放出暗卫或威逼或利诱,皆无人知晓神医下落,临了想起这秘笈便再度光顾。可惜啊,赵靖抱臂叹气,怎么偏要吃罚酒,他让忘言拿来钱袋。


    钱袋瞧着就沉甸甸,摊贩搓着手眼冒精光,今日真是要发了。


    横财没进他手里。


    赵靖数出开价的三倍银两,美名其曰肥水不流外人田,尽数给了忘言。忘言利落掏出自己钱袋揣好,临了还无声揶揄,瞥一眼摊贩。


    “你!”


    摊贩哪里见得到嘴的肥羊跑了,财迷心窍手已然摸上压在股下的砍刀。


    忘言眼神一凛,不等摊贩有所动作,暗卫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手腕一翻,多了柄寸许短刃,悄无声息抵在摊贩脖侧。


    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周遭本想看热闹的江湖人瞬间噤声,面面相觑。此人是何来历?身边高手如云。


    嘶,还是个雁过拔毛的,顺走了秘笈。


    赵靖全然不知风沙萧萧的几步之遥有多少异动,翻翻书页甩给忘言。他眯起眼,朦胧中认出不远处的破布幡子,传闻中的佳酿?当即眉眼弯弯。


    “走!我们去那处。”


    风沙遮眼,人影交错。不过一擦肩的光景,亓骁云心跳声如雷轰鸣,他呆呆地追随着那人身影,眼波如秋水潋滟,站在原地都快忘了天地几何。


    怎么会有这般灵动的女子,他日若为自己穿霞帔戴凤冠,当是此生美满。


    “亓大哥?”阮方竹见亓骁云忽然驻足失神,出言询问,她抬头望去,不见新奇。


    还不知姑娘的闺名,可惜方才行色匆匆,未能问得。


    “亓大哥你在看什么?”


    待初次相见,应备上好些相见礼,讨姑娘欢心。


    算算自己也到成家的年岁了,人总不能一辈子闯荡江湖,得遇良人不若就此安定下来。


    “亓大哥!”


    咴咴,马被勒紧了也不满扬蹄嘶声。


    亓骁云这才回过神,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他轻咳一声道:“无妨。阮姑娘,姑娘家一般都喜欢些什么?”


    阮方竹不明所以,捡着些她在澜城时对大家闺秀的印象答了几句,又笑问,“亓大哥可是有心上人了?”


    “……”亓骁云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嘴角上扬。他独自思忖,珠花簪子,胭脂眉黛,看来自己要存些银两攒够聘礼,来日求娶时要风风光光,不能让自己媳妇委屈半分。


    她来此地闲游,或也是个脱俗的姑娘,亲手锻造一套夫妻剑赠与孩儿娘亲亦好。孩儿娘亲?亓骁云惊觉自己孟浪,笑骂一声,不自在地转着指环。


    离此处最近的落脚地只有来时路过的村庄,再远数十里便是望山县。亓骁云一心归去,好再见姑娘。


    赵靖兴冲冲奔到那简陋摊子前。


    走近了才发现没有须发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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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卖酒老翁,只有穿着一身旧棉袄的小伙,斜倚酒坛正翘着脚闭目养神,不似卖酒郎倒似逍遥客。


    赵靖狐疑,如此年轻,莫不是蹭黄泉酿的名头卖假酒的吧。


    “十两一坛。”小伙晃晃脚,这人虽衣着简单却浑身散发富贵败家的气息,遂改口,“二十两一坛。”


    “当真是黄泉酿?你家老爷子入土把酒方传你了?”


    “啊呸!”小伙蹦起叉腰,张嘴就骂,“我爷爷好着呢!这酒不卖了!去去去!吃屎了都没你这嘴臭!”


    真情实感,鼻孔喷张,不像演的。


    赵靖哈哈道适才相戏,又解释自己没尝过那般秽物,自然比不得小伙勇猛,失敬失敬。


    小伙拳头硬牙根痒,可惜这人身后一堆随从,打不过。


    但坠手的钱袋啪嗒砸到他手里,定睛一看,黄灿灿的,小伙气消一半,验过真金后甚至装上几分笑意。


    “叫你家老爷子把酒送到驿站,酿成多少要多少,自有人接手。”赵靖敲开封盖,沁人心脾,让忘言抱走一坛,余下的爷孙送至驿站,约莫半月后能到宫中。


    “哼,公子识货。”小伙欢喜应下,心里盘算着今冬能让不少人过得舒坦些。


    待赵靖走远几步,再回头时已无人影,风一过脚印都不曾有。这沙洲鬼市到底还是藏了些能人奇珍的,酿酒老翁乐意收留穷苦人那他便顺水推舟,也算替兄长行善。


    说到底不过是些小钱。


    赵珩除了把忘言指给赵靖随行随侍,还把调用各地万象阁暗桩的权力也一并给了他,因而赵靖想要知道的情报都一清二楚。


    当然,赵珩也无比清楚。


    名动天下的江湖门派有三,万象阁居其首。余二为断岳门与无咎谷,不分上下。


    万象阁弟子论武功或许排不上号,但论逃命,没人能追得上他们。毕竟阁中弟子身怀绝技,可造千机万象,所制飞鸢顺风可日行数百里,保命的本事自然都得练到顶尖。又因其行踪难觅,所造器物千金难求,寻常权贵欲求一见而不可得。众人皆道,此门派超然独立不入世俗。


    实则万象阁背靠世代帝王,其暗桩或隐于市井,或伏于庙堂,三教九流皆有耳目,天下事鲜有不知。


    沙洲鬼市夜半而开,觉没睡足困倦烦闷,又一身沙尘,赵靖嫌弃得很,跨步上马便要回客栈梳洗换衣。沐浴净身后,方才配得起忘忧佳酿。


    阮方竹在外游历从不缺银少两,她见亓骁云急忙绕村一圈后神不守舍,以为是恩人倦怠不已,便让恩人留在客栈歇息。她先去村口买些辣子馕饼,干巴巴的,但藏青爱啃。


    亓骁云进店便抖落出一把铜钱拍在掌柜面前。


    “两碗热汤面,加些卤臊,再要一壶粮酒。”


    掌柜的扫了一眼亓骁云,这人是个练家子,他勉强笑道:“里头坐,可这钱怕是加不得肉臊,加个蛋吧。”


    虽不愿多生枝节,可亓骁云也不是个好忽悠的,本来就没几个钱还要宰他,十几文没道理连顿饱饭都吃不了。


    当即从身后匣子里抽枪,长杆以链相连甩开后通身乌黑,枪尖寒芒毕露。


    “哟嘿!敢闹事!”看堂柴夫猛力一踢长凳,筋肉虬结。


    亓骁云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使蛮力的莽夫而已。真正让他分出心思去警惕的,是悄声落在梁上的三两黑衣侍从。


    眼看双方就要过上几招,忘言上前耳语几字,赵靖笑道:“诸位且慢。”


    这人竟是江湖中颇有名望的亓骁云,虽相貌平平,但据传此人武功奇好,被近百人围困亦能全身而退。


    赵靖如今一看对方,勉强算是君子端方。只是他这一身灰麻布衣外捆褐皮肩甲是哪个朝代的遗留物,土里土气。


    “相遇是缘,这位公子我请客,好酒好菜尽管上。”赵靖展颜,随手摘掉面巾邀亓骁云共饮。


    计划着从村子沿官道南下望山县一路找寻心上人,仍在回味惊鸿一瞥的亓骁云,抬眼便是搅弄他一汪春水的双眸,心湖一荡。


    荡到一半,未及笑迎,春水已然成冬雨,兜头浇他个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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