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知兵之人,这个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心中的仇恨,让他们暂时蒙蔽了双眼。
张苞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虽然冲动,但不是傻子。他知道,丞相说的是对的。
“那……那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当然不是算了。”诸葛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打,而是和。”
“和?”李严和张苞,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错,就是和。”诸葛亮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派一名使者,前往江东,去见孙策和周道。”
“去干什么?”
“去修复我们两家的关系,重新订立盟约,联吴抗曹!”
这个决定,让李严和张苞,都彻底惊呆了。
前一刻,他们还在讨论着如何攻打东吴。下一刻,丞"相竟然说,要去跟他们结盟?
这……这弯转得也太快了。
“丞相!万万不可啊!”李严急忙劝道,“我们与东吴,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去跟他们讲和,岂不是,向他们低头认输?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我们,又如何向死去的先帝,和那数十万将士的在天之灵交代?”
“是啊,丞相!我宁可战死,也绝不与东吴的贼子,握手言和!”张苞也激动地说道。
诸葛亮看着情绪激动的两人,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我又何尝不是?”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先帝于我,有知遇之恩,托孤之重。我诸葛亮,做梦,都想提兵踏平建业,将孙策、周道之流,碎尸万段,以慰先帝之灵!”
“但是,我不可以!”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坚定,“因为,我是大汉的丞相!我必须为大汉的江山社稷,为天下的黎民百姓,负责!”
“一时的意气,只会断送我们最后的希望。暂时的隐忍,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复仇!”
“联吴抗曹,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只有稳住了东吴,我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全力发展国力。也只有我们两家联合起来,才能抵挡住曹魏的虎狼之师。”
“等到将来,我们国富民强,兵精粮足,再等到合适的时机。到那时,新仇旧恨,我们再跟他们,一起清算!”
诸葛亮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击在李严和张苞的心上。
两人沉默了。
他们知道,从理智上,他们无法反驳丞相的任何一句话。
这确实是,对蜀汉最有利的决策。
只是,情感上,他们一时,还难以接受。
“丞相,就算我们愿意和,那东吴,就愿意吗?”李严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他们刚刚大获全胜,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我们派人过去,他们,会不会趁机羞辱我们,甚至,直接把我们的使者给杀了?”
“这,就要看我们,派谁去了。”诸葛亮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卷竹简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邓芝,邓伯苗。此人,有胆有识,能言善辩。我想,派他,出使东吴。”
“传我的命令,让邓芝,即刻前来见我。我要亲自,跟他交代此行的任务。”
半个月后,江陵。
一艘来自蜀汉的使船,缓缓地停靠在了码头。
船上,只下来了寥寥数人。为首的,正是奉了诸葛亮之命,前来出使东吴的邓芝。
看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邓芝的心中,感慨万千。
想当年,这里,还是关羽将军镇守的大本营。如今,城头之上,却已经换上了孙家的旗帜。
“唉……”
他轻叹一声,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随从,朝着城门走去。
守城的江东士兵,早就接到了通报。他们没有为难,只是例行检查之后,便派人,将邓芝一行,领到了驿馆安顿。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府衙。
“什么?蜀汉派使者来了?”
孙策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他们还有脸来?刘备那个大耳朵贼,背信弃义,偷袭我们的荆州!现在,他死了,打了败仗,就派人过来摇尾乞怜了?做梦!”
他的脸上,满是怒火和不屑。
“来人啊!把那个叫什么邓芝的,给我拖出去砍了!把他的脑袋,送回成都,给诸葛亮当夜壶!”
“主公,息怒!”
周瑜急忙上前,按住了冲动的孙策。
“主公,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规矩。我们要是杀了邓芝,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们江东,没有容人之量?”
“规矩?”孙策冷笑一声,“他们刘备,偷袭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公瑾,你别拦着我!这口气,我今天,非出不可!”
眼看孙策就要暴走,一直没有说话的周道,终于开口了。
“伯符,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策的火气,瞬间就消了一半。他悻悻地坐回了位置上,但嘴里,还是在不停地嘟囔着。
周道看着他,缓缓说道:“伯符,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别说你,我心里也有。但是,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冷静。”
“你想想,诸葛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
孙策闷声闷气地说道:“还能为什么?怕我们打过去呗!”
“没错,这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最重要的。”周道摇了摇头,“诸葛亮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从他的种种行事来看,此人,目光长远,格局宏大。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我们,而是北方的曹丕。”
“我们和蜀汉,刚刚打了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战。现在,可以说是两家最虚弱的时候。如果曹丕在这个时候,大举南下,你觉得,我们,或者蜀汉,谁能单独挡得住?”
周道的话,让孙策和周瑜,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得不承认,周道说的是事实。
江东虽然赢了夷陵之战,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更重要的是,刚刚拿下的荆州,人心不稳,百废待兴,需要时间来消化和巩固。
而蜀汉,就更不用说了。七十万大军的损失,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都元气大伤。
这个时候,曹魏,就是那只在旁边,虎视眈眈的黄雀。
“所以,”周道继续说道,“诸葛亮派邓芝来,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修复与我们的关系,重新结成联盟,共同对抗曹魏。”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策想了想,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好事。”
“既然是好事,我们为什么要拒绝呢?”周道反问道,“难道,为了出一口恶气,就把我们整个江东的安危,都置于险地吗?”
“伯符,你要记住。作为一个君主,做任何决定,都不能只凭个人的喜好和恩怨。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以利益为先。”
周道的这番话,彻底说服了孙策。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也渐渐散去。
“子明,我明白了。你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见,肯定是要见的。”周道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见。”
“蜀汉,是战败国。我们,是战胜国。这个姿态,我们必须要做足。”
“公瑾,你派人去驿馆,告诉那个邓芝。就说主公军务繁忙,没空见他。让他,先在驿馆里,好好地待上几天。”
周瑜立刻明白了周道的意思。
这是要先晾一晾他,挫一挫蜀汉的锐气。
“好,我这就去安排。”
……
驿馆之内,邓芝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江东方面,除了每天按时送来饭菜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别说是见孙策和周道了,就连一个像样点的官员,都没有来过。
驿馆的守卫,也明显加强了。他们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邓芝的随从,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大人,这江东,也太无礼了!把我们晾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就是啊!他们这是在故意羞辱我们!”
邓芝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每天,不是在房间里看书,就是在院子里散步,仿佛一点都不着急。
他知道,这是江东在给他下马威。
越是这样,他,就越要表现得从容淡定。
他代表的,是蜀汉的颜面。他要是先乱了阵脚,那接下来的谈判,就彻底没法谈了。
直到第四天上午,府衙,才终于派人来传话。
“邓大人,我家主公有请。”
邓芝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跟着来人,走向了那座决定着两国外交走向的府衙。
大殿之上,孙策高坐主位,周瑜和周道,分坐两旁。
下面,还站满了江东的文臣武将。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审视和倨傲的表情。
整个大殿的气氛,严肃而压抑。
邓芝走进大殿,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对着孙策,不卑不亢地,长揖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