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道在荆州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与本地士族斗智斗勇的时候。
千里之外的蜀中,成都。
丞相府内,气氛同样凝重。
诸葛亮身着一袭素色长袍,静静地坐在书案之后。他的面容,比之先前,似乎又清瘦了几分。自从先帝刘备在白帝城托孤之后,整个蜀汉的重担,几乎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内,要安抚因为夷陵惨败而惶惶不安的人心,调和新旧臣子之间的矛盾,辅佐年幼的新主。
外,要防备北方的曹魏,随时可能趁虚而入,还要面对东边,那个刚刚夺走了荆州,实力大增的江东猛虎。
可以说,如今的蜀汉,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书案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奏章和军报。
其中,最让他感到头疼的,就是关于东吴的情报。
“周道……荆州建设兵团……基层干部培训班……”
诸葛亮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口中喃喃地念着这几个新词。
这些情报,都是他派往荆州的探子,冒着生命危险,千辛万苦才传回来的。
每一条情报,都让他感到心惊。
他本以为,江东夺取荆州之后,会像当年的曹操一样,急于求成,用高压手段,去对付荆州的士族。那样一来,必然会激起剧烈的反抗,整个荆州,将会陷入长时间的动荡。
到那时,蜀汉,或许还有机会,可以浑水摸鱼。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叫周道的江东副君,手段竟然如此老辣,如此……匪夷所思。
他不杀人,不放火,甚至还给老百姓发粮食,免赋税。
他用阳谋,堂堂正正地,从根基上,瓦解荆州士族的力量。
开荒屯田以养民,开班授课以育官。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看似温和,实则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百倍。
它收买的,是人心!
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人心!
“此人,真乃盖世奇才!”诸葛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在治理地方,经略天下这方面,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周道,是他生平仅见的对手。
“丞相,李严将军,张苞将军,在府外求见。”一名书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
“让他们进来吧。”诸葛亮收敛心神,淡淡地说道。
很快,两名武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永安都督李严。他负责镇守蜀汉的东大门,是防备东吴的第一线。
跟在他身后的,是车骑将军张飞的儿子,张苞。他继承了父亲的勇猛,在夷陵之战中,虽然败了,却也打出了蜀汉年轻将领的血性。
“末将,参见丞相!”两人齐齐行礼。
“两位将军,不必多礼,请坐。”诸葛亮抬了抬手。
“谢丞相。”
两人坐下后,张苞便有些按捺不住,率先开口道:“丞相!末将听说,东吴的孙策,在荆州大搞什么建设,闹得动静很大。我们,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夷陵之战,他父亲张飞,死于内贼之手。先帝刘备,兵败身死。蜀汉七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这血海深仇,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报。
李严也跟着说道:“是啊,丞相。东吴如今,尽得荆州之地,实力大增。那周道,又在荆州收拢人心,恢复生产。长此以往,他们只会越来越强。我们若再不采取行动,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夺回荆州,为先帝报仇了!”
听着两人的话,诸"亮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静静地等到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问道:“那么,以两位将军之见,我们,当如何行动?”
张苞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发兵!倾全国之兵,再伐东吴!我就不信,他江东的兵,是铁打的!此仇不报,我张苞,誓不为人!”
李严虽然没有那么冲动,但也建议道:“丞相,就算不能倾国来攻,我们也应该在边境,增加兵力,做出要进攻的姿态。一来,可以袭扰东吴,让他们不能安稳地治理荆州。二来,也可以向天下人,表明我们蜀汉,夺回荆州的决心!”
诸葛亮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蜀地,荆州,江东,还有北方的魏国之间,来回移动。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着两人,问道:“两位将军,可曾想过。我们与东吴,若是再次开战,谁,会是最高兴的人?”
李严和张苞,都是一愣。
他们顺着诸葛亮的目光,看向了地图的北方。
一个巨大的“魏”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是曹丕。”诸葛亮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先帝新丧,我大汉元气大伤。此时,我们最应该做的,不是报仇,而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东吴,固然是我们的仇人。但与篡汉的国贼曹丕相比,这个仇,可以暂时,先放一放。”
“如果我们现在,不顾一切地与东吴死磕,必然是两败俱伤。到时候,曹丕的大军,便可挥师南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那时,别说是报仇,恐怕,我大汉的这一点基业,都要被曹贼,给吞并了!”
诸葛亮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张苞和李严的头上。
他们都是知兵之人,这个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心中的仇恨,让他们暂时蒙蔽了双眼。
张苞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虽然冲动,但不是傻子。他知道,丞相说的是对的。
“那……那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当然不是算了。”诸葛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打,而是和。”
“和?”李严和张苞,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错,就是和。”诸葛亮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派一名使者,前往江东,去见孙策和周道。”
“去干什么?”
“去修复我们两家的关系,重新订立盟约,联吴抗曹!”
这个决定,让李严和张苞,都彻底惊呆了。
前一刻,他们还在讨论着如何攻打东吴。下一刻,丞"相竟然说,要去跟他们结盟?
这……这弯转得也太快了。
“丞相!万万不可啊!”李严急忙劝道,“我们与东吴,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去跟他们讲和,岂不是,向他们低头认输?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我们,又如何向死去的先帝,和那数十万将士的在天之灵交代?”
“是啊,丞相!我宁可战死,也绝不与东吴的贼子,握手言和!”张苞也激动地说道。
诸葛亮看着情绪激动的两人,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我又何尝不是?”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先帝于我,有知遇之恩,托孤之重。我诸葛亮,做梦,都想提兵踏平建业,将孙策、周道之流,碎尸万段,以慰先帝之灵!”
“但是,我不可以!”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坚定,“因为,我是大汉的丞相!我必须为大汉的江山社稷,为天下的黎民百姓,负责!”
“一时的意气,只会断送我们最后的希望。暂时的隐忍,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复仇!”
“联吴抗曹,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只有稳住了东吴,我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全力发展国力。也只有我们两家联合起来,才能抵挡住曹魏的虎狼之师。”
“等到将来,我们国富民强,兵精粮足,再等到合适的时机。到那时,新仇旧恨,我们再跟他们,一起清算!”
诸葛亮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击在李严和张苞的心上。
两人沉默了。
他们知道,从理智上,他们无法反驳丞相的任何一句话。
这确实是,对蜀汉最有利的决策。
只是,情感上,他们一时,还难以接受。
“丞相,就算我们愿意和,那东吴,就愿意吗?”李严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他们刚刚大获全胜,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我们派人过去,他们,会不会趁机羞辱我们,甚至,直接把我们的使者给杀了?”
“这,就要看我们,派谁去了。”诸葛亮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卷竹简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邓芝,邓伯苗。此人,有胆有识,能言善辩。我想,派他,出使东吴。”
“传我的命令,让邓芝,即刻前来见我。我要亲自,跟他交代此行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