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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师尊咬人了

作者:芥半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泠先将崔少君与仙源联合查出的简报呈与庄衍炘翻看,再附上西荒主庙的谕令密报。


    大比上揪出的生魂是供奉,也是障眼法。以恶灵为躯壳,寄生魂于其中,便可遮掩气息,伪作生灵。


    近年来,风泠曾几番察觉类似情况,此次有意留有缺口,便是为了抓个现形,以便佐证。


    “步天梯异状,杳山已经审清楚了。综合各处呈报,徒儿认为,他们要造一个新‘神’。”


    此界万千修仙之法,几乎都记载唯有历经天劫方可飞升。可奇怪的是,“天劫”究竟为何,竟无例可循。


    唯独姜月明不同。一场天火险些焚尽云天外,天狼王身殒,她舍命救下万千族裔。一念之间,万千生灵的感念汇成汪洋,托着她向死而生,飞升成神。


    修者们渐渐了悟,世间感馈,亦可为登天之阶。


    而厌幽得以滋长,也正是世间离乱、混邪大盛所致。


    仙盟曾以为浩劫皆由厌幽引发。几经波折才发现,厌幽也不过是棋子,幕后另有主使。


    故神曾言,厌幽正灵已灭,再倾尽仙盟揪出主谋,弊远大于利。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重建世间秩序,提振清气、遏制混邪,从根源上断绝厌幽复萌的可能。


    是以,兴建明堂,重修神庙。


    但,那些依仗厌幽浩劫胡作非为、趁机攫取权柄的附庸之辈,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坚信厌幽才是真正的神明,并妄图使之复生。


    庄衍炘有所预料,并未太过惊讶。仙盟早已裁撤,此时仙源等‘四方’势力的态度便尤为重要。


    “‘四方’牵扯了几个?”


    “云天外上下一心,又有盟誓在先,并无异状。其他的端看如何计较。”


    此间拉扯博弈,无法以简单的是非黑白区分,风泠一一详禀:


    “魔族三十六城,巫祭已借大比遮掩全然肃清,余下的不成气候;因定渊仙尊留有遗志,仙源此次还算收敛;至于玄乙衍千,历来各有打算、无甚定例,器宗一脉独木难支。”


    这般境况倒也不算太差。


    如此盘算着,庄衍炘开始下意识地摩挲那枚玉觿。


    风泠却莫名感觉心尖一颤,像有团团暖意争先恐后地冒出。麻烦!那半颗妖心又开始做怪了。


    她只得调集灵力去镇压,好把躁动按下去。


    可算安静了。


    刚想舒口气,就听庄衍炘问:


    “那位‘神’找着了么?”


    “尚未。但主要分坛已尽在掌握。”


    风泠又取出一份卷宗,递了过去。


    “另外,仙盟曾修神庙一百六十二座,明堂修二百四十五座,民间自发兴建七十三座,合计四百八十处,皆有印信、道使令,可通主庙。但姜司祭查实,另有单称神庙却不祭故神者,已逾百座。


    “更有甚者,愿力已超西荒主庙。


    “可以说,他们万事俱备,只欠……”


    庄衍炘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凝重。世间生灵并不愚笨,能积累如此信众,要么大有功德,要么牵涉邪肆,蛊惑心智。既已妄制生魂,必是后者。


    “这次你不能去,我来处置。”


    太熟悉就会如此,风泠还没开口说具体打算,庄衍炘就知道她又想以身犯险。


    “我明白,但他们需要我这半幅神躯,不是吗?与其想方设法地防着,不如——”


    仙尊目光恳切得近乎祈求。


    可风泠不闪不避,抬眸迎上,仍旧寸步不让。


    “——让他们来。”


    既望日的圆月水汪汪,将窗棂映在桌案上,澄澈清明,夜已深了。


    正事已禀告完毕,风泠便起身告退。她先前让松烟带着絮濛去寝殿安置,也不知如何了。


    原已拐上回廊,往寝殿走了几步,却又折回丹飏殿。


    ……把留在那里的物件也收了吧。


    风泠打定了主意不再纠结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一旦离庄衍炘太近,总会不太自如。何况身体里那半颗妖心不时作祟,叫嚣着要与原主亲近,她懒得再耗费心力应对。


    初到翼然峰的几年,她也是住在丹飏殿偏殿的。后来炼器造诣渐深,便自己炼了座青霭殿,带着松烟搬了过去。


    再后来,大概是受伤以后。庄衍炘非得让她搬回偏殿,说什么来着?


    “温养灵根?”


    这事倒还记得,缚魂锁怎么不连着一起锁了?该忘的没忘,不该忘的倒忘了。


    风泠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手上挑拣着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她不爱置办物件,自己炼的、用得顺手的都随身带着。这些年住在这里,添置的东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几匣子书,三两套法袍,随手留的炼器札记,还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庄衍炘,她没回头,继续整理手中的书册。


    声音停在门口。


    “皦皦。”


    “师尊还有事?”


    “收拾这些做什么?”


    “回青霭殿呀,濛濛前会儿就过去等着了。”


    “之前不是说好了……”


    风泠豁然转身,冷声打断:“是吗?可我忘了。”


    他竟然好意思问!


    “我回自己的寝殿,有什么不对吗?”


    自然没什么不对。


    不过是庄仙尊习惯了,改不掉了。


    .


    神照六十一年并不太平。


    庄衍炘伏在案上小憩,隐约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是皦皦。她醒了。


    庄仙尊其实没想清楚要怎么和自家徒儿解释。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若要照实说清心脉、灵根受损之重,就得解释为何不曾触及故神封印,那就得再倒回故神虚影缘何不告而别……


    若是单有前两问,他还能勉强应对。偏偏最后一桩避无可避,不说他的心思如何遮掩,一旦牵扯到姜孃孃,皦皦必定刨根问底。


    可她还没突破大乘圆满,还没有重铸灵躯……


    她的道心决不能动摇。


    真相一旦掀开,她会如何作想,庄衍炘不敢赌。


    所以他只能不讲理地将人扣在身边,无微不至的呵护。


    只是这样一来,怕是另外半颗心也不够赔了。


    何风泠遇袭受伤,又临阵突破,无知无觉地睡了三个月。


    现在好不容易醒了,却被自家师尊勒令卧床修养,都快发霉了。


    “师尊,我真没事!”


    “这不是没碎嘛!只是灵力虚耗,所以沉眠得久了点。”


    “养养就会好的。”


    “就在这养,我看着。”


    可庄衍炘不管她如何掰扯,拘着人不准搬离丹飏殿,甚至如影随形地守着。


    风泠知道这回着实惊到诸位尊长了,也怕真被师尊拴腰带上盯着,便妥协作罢,自此留在丹飏殿起居。


    谁曾想,师尊白日里寸步不离地亲自护法,夜间要么为她温养灵根,要么守在隔壁暖阁打坐,稍有响动就要起身探查。风泠起初还说他小题大做,后来发现连翻个身都能让他闪身进来,索性躺着不动冥思静修。


    那时候,猫妖松烟还没化形。


    她同样被吓得不轻,也想整日守在主人身边,可每到晚间便被仙尊拎着后颈皮扔出去。


    梁子就是这时候结下的。


    如此养了大半年,灵根恢复如常,境界彻底稳固。


    风泠花了好些时日想证明自己无甚大碍。庄衍炘却不讲道理,只许她留在明堂掌管天工一脉,仍旧不准人再入世巡查。


    差了两层境界,风泠还打不过他,只得憋着一股气,潜心炼器。


    于是神照七十三年,最后一场春雨落下,神器浮烟现世。


    风泠器道大成,羽翼渐丰。


    不论他如何担心、如何不舍,仙尊都得放人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明堂大师姐实在被“困”在明堂得太久。一得了自由,就捡回带队历练的活计。这些年被拘着不准去的地方,她一口气跑了个遍。东海、南境、北幽,哪里有事往哪里去,连月不着家。


    可回山之后,她脚步不停,径直往丹飏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瞧见松烟在另一边廊下招手:“主上,峰主炼器去了,您不回青霭殿吗?”


    ?


    低头一看,脚下的路确实通往丹飏殿。


    是走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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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她愣了愣,没当回事,掉头往青霭殿走。


    夜里,风泠在亲手设计、亲手锻造的卧榻上打坐,竟半晌静不下心。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具体的说不上来,只觉得哪儿都不对。


    折腾到后半夜,风泠索性起身,去偏殿把那张睡惯的卧榻搬了过来。她安慰自己,大概是终日奔波,一时闲不下来。


    次日卯正,她推门而出。


    廊下空荡荡的。


    想什么呢?风泠摇摇头,把奇怪的感觉甩在脑后。


    剑坪上练完早课,日头渐高。该去明堂授课了。


    稍晚回山时,一抬头,差点又拐进丹飏殿。


    在案前翻了半日卷宗,有些口渴。风泠先扫了眼侧边,又抬头往窗边看了一眼。


    都是空的。


    也没谁在那守着。


    她又发了会儿呆,起身去沏茶。


    尝一口,哎,有点霉。


    松烟是猫,平常不喝茶,自然也不打理这些。她殿里的东西都放陈了。


    师尊还没回山。


    风泠端着那杯难以下咽的霉茶,在廊下吹了会儿风,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习惯就是习惯,改了作甚?


    她撂了残茶,出门,右拐,索性回丹飏殿住了。


    又是新的一天。


    风泠甫一睁眼,便见小几上搁着茶水点心,犹冒着热气。


    师尊回来了。


    味道真好。


    然后她放下茶盏,该干嘛干嘛,压根没想这盏茶该不该出现。


    反正一直都这样。


    .


    往日种种照拂,风泠当然还记得。但擅自动了她的记忆,还想再忆往昔?没这样的道理。


    她干脆利落地收完东西,临出门还不忘向立在门边的庄衍炘告退。


    “皦皦。”


    错身时,庄衍炘到底忍不住扯了她的广袖。


    风泠垂眸看了一眼,没挣扎,也懒得去想他为何如此。


    “师尊,我不想同您吵。但我确实无法理解您近来所为。当然,也可能这就是您想要的。”


    她顿了顿,试图给他找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了断:


    “所以我就当不知道缚魂锁。您也别再……”


    话到嘴边,竟不知该如何概括。风泠索性放弃,抬眼看他:


    “您一切照常?”


    庄衍炘闭了闭眼。他不能一错再错。


    终究还是松了手,没应好不好,只道:


    “你要活着。”


    这叫什么话?


    她只是行事大胆些,又不是傻。


    要不是查实了眼前这个真的是庄衍炘,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恶灵夺舍了


    心念电转间,风泠忽然笑了下。


    “我当然会活着。”


    她猛地凑近半步,敲了敲庄衍炘的心口,“不过,还得托您的福。”


    满山灵气顿时一荡,天地静于此刻。


    “徒儿虽然解不开禁制,也查不到血符。改一改还是可以的。”


    她迎上师长骤然收紧的目光,半点不怵,


    “您别瞪我呀。同分伤痛、共担生死,不是您想要的吗?”


    庄衍炘只觉血气蹭蹭往头上涌,牙根发痒。


    这疯丫头。


    他攥住风泠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不许她躲。但五指敏感,以后还得炼器,不能伤。


    看准了腕间,他低头就是一口。


    齿尖陷入皮肉的那一瞬,大妖感觉到脉搏——平稳的,有力的,鲜活的。


    分不清是皦皦的,还是他自己的。


    刺痛传来,风泠陡然清醒。


    怎么就说出来了?反制…反制……一挑明就没用了呀。


    可她没有抽回手。


    良久,庄衍炘松开牙关。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齿.痕,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垂着眼,拇指轻轻抚过那圈痕迹,声音闷闷的:


    “怎么这么傻?”


    风泠没说话,只是晃了晃仍牵在一起的两只手。


    同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伤口。


    同样的半颗妖心在胸腔里跳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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