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泠先将崔少君与仙源联合查出的简报呈与庄衍炘翻看,再附上西荒主庙的谕令密报。
大比上揪出的生魂是供奉,也是障眼法。以恶灵为躯壳,寄生魂于其中,便可遮掩气息,伪作生灵。
近年来,风泠曾几番察觉类似情况,此次有意留有缺口,便是为了抓个现形,以便佐证。
“步天梯异状,杳山已经审清楚了。综合各处呈报,徒儿认为,他们要造一个新‘神’。”
此界万千修仙之法,几乎都记载唯有历经天劫方可飞升。可奇怪的是,“天劫”究竟为何,竟无例可循。
唯独姜月明不同。一场天火险些焚尽云天外,天狼王身殒,她舍命救下万千族裔。一念之间,万千生灵的感念汇成汪洋,托着她向死而生,飞升成神。
修者们渐渐了悟,世间感馈,亦可为登天之阶。
而厌幽得以滋长,也正是世间离乱、混邪大盛所致。
仙盟曾以为浩劫皆由厌幽引发。几经波折才发现,厌幽也不过是棋子,幕后另有主使。
故神曾言,厌幽正灵已灭,再倾尽仙盟揪出主谋,弊远大于利。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重建世间秩序,提振清气、遏制混邪,从根源上断绝厌幽复萌的可能。
是以,兴建明堂,重修神庙。
但,那些依仗厌幽浩劫胡作非为、趁机攫取权柄的附庸之辈,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坚信厌幽才是真正的神明,并妄图使之复生。
庄衍炘有所预料,并未太过惊讶。仙盟早已裁撤,此时仙源等‘四方’势力的态度便尤为重要。
“‘四方’牵扯了几个?”
“云天外上下一心,又有盟誓在先,并无异状。其他的端看如何计较。”
此间拉扯博弈,无法以简单的是非黑白区分,风泠一一详禀:
“魔族三十六城,巫祭已借大比遮掩全然肃清,余下的不成气候;因定渊仙尊留有遗志,仙源此次还算收敛;至于玄乙衍千,历来各有打算、无甚定例,器宗一脉独木难支。”
这般境况倒也不算太差。
如此盘算着,庄衍炘开始下意识地摩挲那枚玉觿。
风泠却莫名感觉心尖一颤,像有团团暖意争先恐后地冒出。麻烦!那半颗妖心又开始做怪了。
她只得调集灵力去镇压,好把躁动按下去。
可算安静了。
刚想舒口气,就听庄衍炘问:
“那位‘神’找着了么?”
“尚未。但主要分坛已尽在掌握。”
风泠又取出一份卷宗,递了过去。
“另外,仙盟曾修神庙一百六十二座,明堂修二百四十五座,民间自发兴建七十三座,合计四百八十处,皆有印信、道使令,可通主庙。但姜司祭查实,另有单称神庙却不祭故神者,已逾百座。
“更有甚者,愿力已超西荒主庙。
“可以说,他们万事俱备,只欠……”
庄衍炘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凝重。世间生灵并不愚笨,能积累如此信众,要么大有功德,要么牵涉邪肆,蛊惑心智。既已妄制生魂,必是后者。
“这次你不能去,我来处置。”
太熟悉就会如此,风泠还没开口说具体打算,庄衍炘就知道她又想以身犯险。
“我明白,但他们需要我这半幅神躯,不是吗?与其想方设法地防着,不如——”
仙尊目光恳切得近乎祈求。
可风泠不闪不避,抬眸迎上,仍旧寸步不让。
“——让他们来。”
既望日的圆月水汪汪,将窗棂映在桌案上,澄澈清明,夜已深了。
正事已禀告完毕,风泠便起身告退。她先前让松烟带着絮濛去寝殿安置,也不知如何了。
原已拐上回廊,往寝殿走了几步,却又折回丹飏殿。
……把留在那里的物件也收了吧。
风泠打定了主意不再纠结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一旦离庄衍炘太近,总会不太自如。何况身体里那半颗妖心不时作祟,叫嚣着要与原主亲近,她懒得再耗费心力应对。
初到翼然峰的几年,她也是住在丹飏殿偏殿的。后来炼器造诣渐深,便自己炼了座青霭殿,带着松烟搬了过去。
再后来,大概是受伤以后。庄衍炘非得让她搬回偏殿,说什么来着?
“温养灵根?”
这事倒还记得,缚魂锁怎么不连着一起锁了?该忘的没忘,不该忘的倒忘了。
风泠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手上挑拣着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她不爱置办物件,自己炼的、用得顺手的都随身带着。这些年住在这里,添置的东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几匣子书,三两套法袍,随手留的炼器札记,还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庄衍炘,她没回头,继续整理手中的书册。
声音停在门口。
“皦皦。”
“师尊还有事?”
“收拾这些做什么?”
“回青霭殿呀,濛濛前会儿就过去等着了。”
“之前不是说好了……”
风泠豁然转身,冷声打断:“是吗?可我忘了。”
他竟然好意思问!
“我回自己的寝殿,有什么不对吗?”
自然没什么不对。
不过是庄仙尊习惯了,改不掉了。
.
神照六十一年并不太平。
庄衍炘伏在案上小憩,隐约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是皦皦。她醒了。
庄仙尊其实没想清楚要怎么和自家徒儿解释。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若要照实说清心脉、灵根受损之重,就得解释为何不曾触及故神封印,那就得再倒回故神虚影缘何不告而别……
若是单有前两问,他还能勉强应对。偏偏最后一桩避无可避,不说他的心思如何遮掩,一旦牵扯到姜孃孃,皦皦必定刨根问底。
可她还没突破大乘圆满,还没有重铸灵躯……
她的道心决不能动摇。
真相一旦掀开,她会如何作想,庄衍炘不敢赌。
所以他只能不讲理地将人扣在身边,无微不至的呵护。
只是这样一来,怕是另外半颗心也不够赔了。
何风泠遇袭受伤,又临阵突破,无知无觉地睡了三个月。
现在好不容易醒了,却被自家师尊勒令卧床修养,都快发霉了。
“师尊,我真没事!”
“这不是没碎嘛!只是灵力虚耗,所以沉眠得久了点。”
“养养就会好的。”
“就在这养,我看着。”
可庄衍炘不管她如何掰扯,拘着人不准搬离丹飏殿,甚至如影随形地守着。
风泠知道这回着实惊到诸位尊长了,也怕真被师尊拴腰带上盯着,便妥协作罢,自此留在丹飏殿起居。
谁曾想,师尊白日里寸步不离地亲自护法,夜间要么为她温养灵根,要么守在隔壁暖阁打坐,稍有响动就要起身探查。风泠起初还说他小题大做,后来发现连翻个身都能让他闪身进来,索性躺着不动冥思静修。
那时候,猫妖松烟还没化形。
她同样被吓得不轻,也想整日守在主人身边,可每到晚间便被仙尊拎着后颈皮扔出去。
梁子就是这时候结下的。
如此养了大半年,灵根恢复如常,境界彻底稳固。
风泠花了好些时日想证明自己无甚大碍。庄衍炘却不讲道理,只许她留在明堂掌管天工一脉,仍旧不准人再入世巡查。
差了两层境界,风泠还打不过他,只得憋着一股气,潜心炼器。
于是神照七十三年,最后一场春雨落下,神器浮烟现世。
风泠器道大成,羽翼渐丰。
不论他如何担心、如何不舍,仙尊都得放人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明堂大师姐实在被“困”在明堂得太久。一得了自由,就捡回带队历练的活计。这些年被拘着不准去的地方,她一口气跑了个遍。东海、南境、北幽,哪里有事往哪里去,连月不着家。
可回山之后,她脚步不停,径直往丹飏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瞧见松烟在另一边廊下招手:“主上,峰主炼器去了,您不回青霭殿吗?”
?
低头一看,脚下的路确实通往丹飏殿。
是走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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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她愣了愣,没当回事,掉头往青霭殿走。
夜里,风泠在亲手设计、亲手锻造的卧榻上打坐,竟半晌静不下心。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具体的说不上来,只觉得哪儿都不对。
折腾到后半夜,风泠索性起身,去偏殿把那张睡惯的卧榻搬了过来。她安慰自己,大概是终日奔波,一时闲不下来。
次日卯正,她推门而出。
廊下空荡荡的。
想什么呢?风泠摇摇头,把奇怪的感觉甩在脑后。
剑坪上练完早课,日头渐高。该去明堂授课了。
稍晚回山时,一抬头,差点又拐进丹飏殿。
在案前翻了半日卷宗,有些口渴。风泠先扫了眼侧边,又抬头往窗边看了一眼。
都是空的。
也没谁在那守着。
她又发了会儿呆,起身去沏茶。
尝一口,哎,有点霉。
松烟是猫,平常不喝茶,自然也不打理这些。她殿里的东西都放陈了。
师尊还没回山。
风泠端着那杯难以下咽的霉茶,在廊下吹了会儿风,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习惯就是习惯,改了作甚?
她撂了残茶,出门,右拐,索性回丹飏殿住了。
又是新的一天。
风泠甫一睁眼,便见小几上搁着茶水点心,犹冒着热气。
师尊回来了。
味道真好。
然后她放下茶盏,该干嘛干嘛,压根没想这盏茶该不该出现。
反正一直都这样。
.
往日种种照拂,风泠当然还记得。但擅自动了她的记忆,还想再忆往昔?没这样的道理。
她干脆利落地收完东西,临出门还不忘向立在门边的庄衍炘告退。
“皦皦。”
错身时,庄衍炘到底忍不住扯了她的广袖。
风泠垂眸看了一眼,没挣扎,也懒得去想他为何如此。
“师尊,我不想同您吵。但我确实无法理解您近来所为。当然,也可能这就是您想要的。”
她顿了顿,试图给他找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了断:
“所以我就当不知道缚魂锁。您也别再……”
话到嘴边,竟不知该如何概括。风泠索性放弃,抬眼看他:
“您一切照常?”
庄衍炘闭了闭眼。他不能一错再错。
终究还是松了手,没应好不好,只道:
“你要活着。”
这叫什么话?
她只是行事大胆些,又不是傻。
要不是查实了眼前这个真的是庄衍炘,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恶灵夺舍了
心念电转间,风泠忽然笑了下。
“我当然会活着。”
她猛地凑近半步,敲了敲庄衍炘的心口,“不过,还得托您的福。”
满山灵气顿时一荡,天地静于此刻。
“徒儿虽然解不开禁制,也查不到血符。改一改还是可以的。”
她迎上师长骤然收紧的目光,半点不怵,
“您别瞪我呀。同分伤痛、共担生死,不是您想要的吗?”
庄衍炘只觉血气蹭蹭往头上涌,牙根发痒。
这疯丫头。
他攥住风泠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不许她躲。但五指敏感,以后还得炼器,不能伤。
看准了腕间,他低头就是一口。
齿尖陷入皮肉的那一瞬,大妖感觉到脉搏——平稳的,有力的,鲜活的。
分不清是皦皦的,还是他自己的。
刺痛传来,风泠陡然清醒。
怎么就说出来了?反制…反制……一挑明就没用了呀。
可她没有抽回手。
良久,庄衍炘松开牙关。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齿.痕,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垂着眼,拇指轻轻抚过那圈痕迹,声音闷闷的:
“怎么这么傻?”
风泠没说话,只是晃了晃仍牵在一起的两只手。
同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伤口。
同样的半颗妖心在胸腔里跳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