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首无心何有意》
1. 缺席的师尊
“晚生定不负……”
料峭山风吹落白雾茫茫,也吹散半句喃喃细语。
望月峰顶、祈月池畔,一位修士孤身伫立。
这人绢衣素冠、垂眉敛目,端得是庄重恭敬。隐约有祷词声声,但无灵无牌,也不知她是在向谁还愿。
忽地,一道清越女声破空而来:
“阿栾!”
随之迫近还有一道寒光,没惊着人,只把满山云雾都荡往池里去。
阿栾?
池边人有一瞬的恍惚,“风泠”这名字用得太久,倒叫她险些忘了来处。
身后沙沙作响,何风泠这才抬眸回望。
来者人身蛇尾、翠墨鳞片泛着银朱彩光,昳丽非常,是妖皇螣萤。
至于何风泠,本是黛眉朱唇、秀丽颜色,陷在满池子迷蒙烟云中,倒显出万分的寥落清寂。
如此萧瑟景象撞入眼帘,螣萤不由心中一恸:短短半日,阿栾不过渡了个劫,怎么就一副勘破红尘、了无牵挂的冷清样?
又想到这姑娘不声不响地孤身上了望月峰,还不许旁人跟着。
迈向大乘圆满的生死大劫,徒留她在峰外护法……
风泠见蛇妖摆了尾巴、愣在五步外不动,便知妖皇陛下定是想岔了,习以为常地解释道:“刚刚只是想起些旧事,吓着阿姐了?阿姐且放心,一切顺利,我没事的。”
偏偏她素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锯嘴葫芦,现在语气越是轻松,就越让妖皇忧心。
此界人、妖、魔三族共处,但一介凡人能与妖皇姐妹相称,又得妖皇如此挂心,到底少有。
原是百余年前,厌幽恶灵祸世,妖皇螣萤还只是故神座下寻常道使。为增长修为、抵御恶灵,她前往人族领地讨封①。
那一年,人族何风泠不过六岁,玲珑可爱。面对螣萤“像什么?”的求问,她答:“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书院里说……这叫烨然若神人也!”
螣萤夙愿得成,自然与彼时名为“何舒栾”的风泠结下因果。
至于此后匆匆流年,何风泠如何遇见故神姜娘娘、得赐仙缘,又如何与螣萤重逢,三言两语倒说不清楚。
不等这一人一妖泪眼相看,再忆往昔。明堂学宫恭贺大师姐渡劫破境、晋入大乘圆满的喜报就到了。
清脆悦耳的铃铎声随之响起。
风泠闻声抖落袍袖,展眉舒颜、落落大方地向螣萤行了一礼,满是笑意地揶揄:“谕令已发,想必各家的贺仪也快了。妖皇陛下要是没准备,晚生可是要告状的?”
“惯会瞎扯!就望月峰怎么样,算我借花献佛?”
妖皇拉着风泠并肩面向祈月池,长尾一甩,挥散遍山云雾。
“……”
放眼望去,只见潦倒倾颓、遍地狼藉。
原本的夹岸高树、亭台楼阁都没了踪影;荷香依旧,却连残枝败叶都瞧不见,显然是尽数湮没于天劫余波。
好嘛,才修好百年,又得重来。旁的就算了,一池子灵荷好生可惜。
察觉到身旁的殷殷目光,妖皇警铃大作:
“你自己修!我可不管。”
风泠自知无理,但不比当年,现如今她腾不出手来打理了。只得托付道:“楼阁不必管,改日我新炼了送来,灵植仙草还得请阿姐废心。”
“这算什么?以前主上把望月峰撂给我,现在你也这般。”
念及旧主,螣萤语气多少有些落寞。再低头看她俩的倒影,全无往日稚嫩。
时间呐,委实太快了些。
“千年前主上犹在,峰里何等热闹?如今主上……”她到底应承道,“你这小主人也不回来,可不就是座孤山,不为你也为她们,我总归要来的。”
……
这是神照九十六年,正值谷雨。
故神姜月明身陨一百零二年,明堂学宫建成九十六年。
明堂以十二道清音铃告慰故神、先辈,同时依明堂律广发谕令,昭告仙门百家:
何风泠,明堂大比一期魁首,年一百一十三。巳正二刻,于望月峰渡劫证道,晋入大乘圆满。
即日起,位同三尊,司演武馆、道使令,掌明堂大比及故神祭礼。
一步之遥、飞升可期,其间多少年华消散如烟?
漫漫修仙路,无数修士汲汲营营,要历经锻体、练气、筑基、金丹、元婴、炼虚、分神、合体、大乘,共九大境界;其间,每个境界又分初识、半预、圆满,总计二十七个层次。
由初识锻体至大乘圆满,少则数百年,多则上千年,亦有穷极万数者……
在何风泠之前,此界记载在册的大能皆是如此。
而明堂大师姐十二岁入道,一百一十三岁成就大乘圆满。
修道不过将将百年,这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如此天骄,明堂如何养出来的?
此界仙门已过万千之数,但论及道法至高、底蕴之深,各族修士皆以“四方”为先——东海太一仙源、北境幽冥魔域、南岭玄乙衍千、云天外妖族圣地。
厌幽浩劫过后,故神身陨,此界百废待兴,明堂学宫应时而生。因有故神遗赠、尊者坐镇,世人将其与“四方”合称为“五极”。
不过,明堂初立,根基微薄、囊槖萧然,到底无法与“四方”相媲美。
所谓“一宫一源衍千机,云天荒外北幽冥”的“五极”美称,不过是各族生灵看在故神的面子上,多给些光彩罢了。
就连十年一期的明堂大比,也只是凭着故神祭礼才有些声势。
但现在,世殊时异了,没有任何宗门势力会再把明堂当成徒有虚名的花架子。
是以,明堂报喜的谕令虽是伴着悠悠铃铎而来,却似惊雷炸响,让仙门百家一片哗然。
震惊之余,也有些嗅觉灵敏的百晓生注意到奇怪之处:何风泠的师尊虽是栗鸢大妖,但与妖族素无来往,与妖皇也不亲厚。怎么唯一的亲传弟子去了妖族的地界,还渡了生死大劫?
师徒不睦?
或者……另有机缘?
这些疑问也好、忌羡也罢,都得匿在暗处,只有难以胜数的贺仪信笺,雪片般飞往明堂。即使各方都心知肚明,如此虚礼不过客套而已,向来无心在意。
.
声震天下的明堂学宫被群山环绕,其中见清、括苍、翼然三座高峰最为瞩目,世间修者称其“明堂三仙山”。
与修者遍地走的清、苍二山不同,赤霄仙尊庄衍炘坐镇的翼然峰称得上特立独行。毕竟,从上到下,这峰里开了灵智的活物,竟然刚凑足一只巴掌,不过一人一猫三只鸟罢了。
眼下,唯一的猫妖肃立于后山禁地,正向那只最大、最老的栗鸢沉声禀告:
“峰主,谕令由祭酒大人亲自发出。到此时,各大仙门理应收到了。”
“知道了。”禁地之中,峰主庄衍炘并未现身,只传出一声应答。
“?”
大事已毕,猫妖原该就此告退,但望着毫无波动的禁地结界,她却徘徊不定。
庄衍炘原是故神的座下信鸢,浩劫后担任明堂副掌院,为翼然峰峰主。
亲传学生只收了明堂第一期大比的人族魁首,便是少主何风泠。
另有一只玄猫并一对鸽子,都由少主外出历练时捡回,略有些修为灵力,便充作执事道童。
这会儿正疑惑不解的猫妖便是道童松烟。
松烟想不明白,事关少主,峰主向来关怀备至。可怎得渡劫证道这般紧要之事,峰主既无忧患、又无搅扰,却要假于他人之手?
她到底俯身请示道:“虽说少主命灯安好,但先前的天地异象甚是奇诡,那望月峰又远在西南,您……真不去瞧瞧?”
“不必,风泠应付得了。”
“可是少主她……”
小小道童猛然抬头,她不甘心:自家主上素来尊师重道,如今晋入大乘圆满,至亲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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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连面都不现,主上该如何作想?
结界仍旧纹丝未动,满心满眼向着主上的猫妖已经按捺不住爪子,就要抓挠结界。
结界后的仙尊却恍若未觉,依旧漠然吩咐道:
“莫在此处磨牙,去前头昭明殿找点事做。吩咐下去,请柬拜贴一律收而不回,连带着贺信仪礼直接转寄望月峰,不必交于本座。对了,贺仪回礼按旧例,不走风泠的私库。”
“喵!”
松烟口中怪叫、心中恨恨,待到主上归来她定要告状,峰主这当师尊的忒不称职。
不过嘛,她的少主刚渡完大劫,还远在云天外,可听不到这些纠结期盼。
.
这厢,望月峰里天光渐渐沉落。雷劫带来的残雨积在层层叠叠的树荫里,被风一拂,团团簌簌地泼洒。
一人一妖便就着这雨后清新,结伴下山。
未至半山,就遇着前来转送贺仪的明堂道使。
瞧见那堆满储藏芥子的各色奇珍,风泠这才露出些无奈神色,没法子似的叹道:“信就罢了,这些怎么还辛苦送来?”
“原是要依旧例,贵重的入库记档,其余的就在昭明殿散了。
“但庄掌院的意思,少尊您刚刚破境,又独自在外,应当能用得着。”
“也罢,烦请代我谢过诸位尊上。吾回山尚有些时日,勿忧。”
“是。”
目送信使远去,风泠才后知后觉,阿姐似乎太过安静了。
果不其然,只见妖皇扬眉瞬目,严肃正声地问:
“自明堂到望月峰,道使凭阵法传送往来,一日便到。庄衍炘为何不来?”她一向快妖快语,不等风泠斟酌回答,便接着道,
“为你护法,我自然乐意。选择望月峰的诸多缘由,我知你素有谋划,也不再过问。
“我只问庄衍炘,他不来护法,如何与你解释的?”
“阿姐,师尊有要事耽搁,我自己……”
“要事?”
我还日理万机呢,妖皇陛下白眼一翻,语气愈发凌冽,
“近来世事安稳,有什么要事比自家徒弟的生死大劫更重要?
“退一步说,护法有我。那不相干的贺仪都到了,他为何还不来迎你,怎得信也不写一封?
“少拿什么‘不需要’来搪塞我,写或不写,是谁的事,阿栾你自己清楚!”
何风泠无言以对,只一味翻信。第一批贺信里缺了太一仙源,不太正常。
螣萤早知她惯会装聋作哑,只得直白道:
“何舒栾,别悄没声儿地琢磨怎么糊弄我——
“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没有哪个正儿八经的师长,是像庄衍炘这般处事的。
“当年你遇袭受伤,他还逞师尊的威风,谁都不许探视,可如今呢?
“真正一线生死的大劫,他撂开手去不管,这算什么?他庄衍炘发鸟瘟啊?”
发鸟瘟?
成精的生灵极少生病,大概也不发瘟。
风泠习惯了螣蛇、栗鸢一直不对付,原本想就着“瘟不瘟”的话头瞎扯几句。
但识海中灵光一闪,她忽的想起:庄衍炘似乎真不是她正儿八经的师尊,当年大比夺魁,她只行过明堂学生统一的拜师礼,怎么单独算到庄衍炘门下?
还有,明堂大比已有十一期,为何翼然峰只有一个学生?
再说渡劫一事,她想回故神旧居,师尊准了,但作为掌院他不便离开明堂。她便寻了阿姐护法,就这么简单。
她之前不觉得有问题,自然不需要师尊给什么解释。
可在旁人看来,这并不寻常。
为什么她从未想过此中差异?
为什么记忆里于庄衍炘的节点大多模糊不清?
还没等风泠厘清思绪,一声裂响在识海中訇然炸开。
就仿佛银瓶乍破、地摧天崩,震得她眼前发黑、身体僵直。
!?
2. 失忆的风泠
明堂昭明殿,原是会客、议事之所在。
黄昏已过,殿中灯火通明。只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站,气氛凝滞。
高居主位的掌院廖苿芸撂下仙源拜贴,语带讥诮:
“瞧瞧这写的,‘还请赤霄仙尊多加考虑’……
“仙源难得如此客气,仙尊好大的脸面呐!”
至于庄衍炘,赤霄仙尊本尊,眼帘低垂、一动不动,面色不改地接了嘲讽,也不申辩,只问道:
“您意下如何?”
廖苿芸醒着的时日越来越少了,懒得掺和仙源那些破事,而且这信绕过昭明殿直接送到翼然峰,与她何干?
若非事关风泠,她连庄衍炘都不想见,因而阴阳道:“稀奇,庄大仙尊竟会讨意见了!人家仙源夏少主想进的,是你翼然峰噻,可不是明堂。”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旁的我管不着,但夏家小子要给泠泠当师弟,自然是泠泠说了算,你可问了?”
腰间坠着的翠青玉觿晃荡一瞬,庄衍炘视线先落在风泠惯常的位子,而后才转向掌院,答非所问:
“禁制有异,我可能瞒不住了。”
“……”
这会子轮到廖苿芸无奈闭眼了,堂堂师尊给徒弟下禁制,造得什么孽啊?她实在难以理解:“三十五年呐,是泠泠三分之一的人生,不是你庄衍炘的零头,还不够你考虑吗?”
庄仙尊似是极茫然,摇了摇头,复又点头,说的话依旧毫无干系:
“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欺瞒、不喜欢独断专横,所以他不敢如实相告,想缓一缓。
与弟子相比,仙尊的年岁太漫长,他意识不到所谓“缓一缓”足够何风泠突破桎梏;但他又太年轻,不及廖苿芸那般洞悉世事、明悟通透。最终落得两难境地。
“简直无可救药。”
廖苿芸拂袖而起,经过风泠的位置时,她到底忍不住警告:“当年,你拿出月明的名号,我信了。是我糊涂。如今,泠泠若来问,我必知无不言;她若想离开——”
明堂掌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明堂绝无二话,你,不得阻拦。”
庄衍炘从未妄想过“阻拦”,或者“挽留”。
也不曾奢望永远瞒住风泠,他只是盼着,一切能再晚些。至少等浩劫余孽肃清,等他们完成故神遗志,等风泠卸下所有担子。
到那时,即便真相揭开,她仍能继续向前。
不过,风泠真的会被所谓“真相”绊住脚步吗?
庄仙尊似乎忘了,无论她是何舒栾,还是何风泠,也不论她的老师是谁。
明堂大师姐学会的,从来只有一往无前。
.
风泠恍惚间看见识海的边界裂了条缝,有东西争先恐后地想要挤出来,亮晶晶、毛茸茸的,像一团光。
但缝隙有限,“光团”涌动艰难。她莫名生出一种危险的冲动,想把裂隙扯得更开些。
还未触摸到边界,她的神识又卷入一片黑暗。
???
魇障幻觉么?难道是大劫的一部分?
风泠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肉。
而且是拆到一半,但尚有生机的鱼肉。
她很久没有这么清醒地感觉过痛,尖锐、突兀,但绵延不绝。
不过,操刀的手足够稳健、足够精准,每一刀都分毫不差。
若非是在剖她的心,她倒想讨教一二。
是谁?
风泠试着寻回指尖触觉,羽毛?
栗鸢的羽毛!
可是,师尊决不会伤她。
“阿栾?阿栾?”螣萤关切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是了,这里是望月峰,她正和螣萤说话,然后……
心脉状似无异,但识海里多出一团“乱麻”?气息熟悉、毫无敌意,甚至任由她搓圆揉扁。
所以她刚才陷入的?
不是魇障幻觉,是……记忆?
她的记忆。
何风泠如梦初醒般看向道旁积水,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浑似刚从祈月池爬出来精怪。
不等身旁的螣萤关切,“精怪”猛然转头,一改往日和缓地问道:
“妖族可有秘法?既通心脉骨血,又改神识记忆?”
“?”
妖皇还在担心风泠骤变的神色,没反应过来问的是什么,又听她一字一顿地道:
“不,不是篡改。是封存!”
螣萤将满腹疑问按下不表,认真解答道:
“秘法大多需要血脉传承,少有用于外族,契约倒还有些可能。
“但封存记忆的……至少我没听说过,魔族才喜欢琢磨记忆。
“所谓通神识、融骨血,最出名的便是主上和天狼王的‘仙妖道侣’契,这个你晓得。
“另外就是,人族创过一种‘宠契’用以压制、操控妖物精怪。不过数千年前就被主上清缴了,要说哪里还能查到,也就明堂……”
说到这,螣萤也顿住,与风泠讶然对视。
故神遗赠尽归明堂学宫,其中文书典籍洋洋万千,存档于问天阁。
晋入大乘前,风泠的权限不足以接触此类档案;大乘以后,她又专攻浩劫旧档,妖族相关了解得有限。
所以,她不曾读过。
“均翕你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螣萤神色凝重,她了解何风泠,向来行止有度,凡是发问必有缘由。
风泠默了默,若非识海裂缝钻出的“乱麻”还在真真切切地涌动,她岂会猜测自己记忆被封,甚至可能是师尊所为?
这一切出现得太突然、太荒谬,又事关旧档。
一时间,她不知从何说起。
但她心知在螣萤的拳拳回护之心面前,任何遮掩、矫饰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得如实相告:
“阿姐,我的心脉、记忆都被动过,尚不知缘由。待我查清,必来信详说。”
“好手段啊,在三尊眼皮子底下给明堂大师姐动手脚。”
螣萤语气颇有些嘲讽,倒不是对着风泠。
原本按她的意思,风泠会默默无闻地安然成长。可明堂却让她小小年纪就陷入“木秀于林”的艰难境地,一路血雨腥风地走向大乘。
但她到底是妖皇,很快意识到不对:若是浩劫余孽作祟,何苦折腾心脉,直接杀了岂不干净?况且风泠是极谨慎的性子,一贯警醒,寻常奸邪近不得身。
要能深入明堂,还不被风泠察觉,那只可能是:
“神照六十一年,你受伤那次?”
“是庄衍炘!?”
“应当是,但具体的起因、经过都有待查证。”说话间,何风泠已经调整好心绪,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只是在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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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一件寻常事务。
“管他为何!便是为你疗伤又如何?哪有擅动记忆的道理?”即便螣萤一贯觉得那栗鸢装模做样,也难以相信他会如此不知分寸。
她又惊又怒,一口气要吐不吐,哽在喉间,扯着额头突突跳——故神在上,阿泠这孩子已担了她的因果,怎么还摊上只丧良心的红毛鸟。
“均翕,此事交于我,你只管按原来的打算去做。送那扁毛畜生去见主上请罪,我做得到。”
妖皇毕竟是条蛇。
一条活了不知多少年岁,日渐丰润,但依然见棱见角、爱憎分明的直肠子蛇妖。
在她漫长的妖生里,除却族裔子民,其他能稍微落个印记的生灵,掰着手指就能数清。
要说当世能让她挂念操心的、还活蹦乱跳的,也就何风泠一人;忌恨怨怼却不得不容的,除了庄衍炘这只叛出妖族的栗鸢也没别的了。
偏偏庄衍炘借着明堂、占得先机,抢了何风泠当徒儿。
虽说于炼器一道,这位宗师还算有些可取之处。但为人师长,他却反复无常,哪有什么师道尊严!
心脉、记忆,稍有不慎,这孩子如何活得到今天?
此番新仇叠旧怨,妖皇陛下焉能不怒?
这些何风泠都理解,阿姐的关切回护,她也由衷感激,但她不会把这一时气话当真。
毕竟世间事大抵如此,当你心存侥幸地祈求神明垂怜,往往会大失所望,甚至万劫不复。
这个道理,还是故神姜月明亲自教的。
她的记忆、她的心脉,只能她自己来查。
风泠不会等谁来给她一个答案,她只是有些茫然——
凡事必有所图,师尊呢?他图什么?
她们师徒一向和睦,彼此信任无间,何至于此?
.
风泠如何查起暂且不表,仙源那档子事还得她这新任仙首出面料理。
何为仙首?
畅销此界的《神照·风云录》给现世的大乘圆满排了个先后位次,何风泠居首位。一举压过明堂三尊不说,甚至把仙源境主都挤下去了。
纵然这话本里的境主早已形象不堪,是个乱点鸳鸯谱、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人,这般排序仍是僭越,到底让人不服。
一时间,质疑作者挟私报复、要求重排位次的声浪四起。
然而话本销量不减反增,作者如何肯改?
话本照常卖,只把本就备受瞩目的何风泠推上风口浪尖。
这不,三族各界已传得沸沸扬扬:今年仙源祀祖大典的明堂正使,非何仙首莫属。
祀典远在夏至日,明堂大师姐却已凭空多出一桩推不掉的差事,只觉麻烦缠身。
烟水晴岚,湖光灿灿,可惜忙人事多、无心赏看,白瞎了妖皇陛下留她休养的一番好意。
按照惯例,出席典礼的明堂正使向来由明堂三尊轮流担任,偶尔捎带几位从大比脱颖而出的学子。现如今,她倒是一人顶了三个人的缺,莫名戴上好多顶“帽子”。
偏那夏少主,还不忘添上一乱——既不参加明堂大比,也不按规矩向昭明殿呈帖,竟借着道贺之名,将拜师帖径直递进翼然峰。
若真想拜师修道,明堂大比早有相关定例。堂堂仙源少主,难道连夺取三甲的信心都没有?
仙源如此曲折行事,所求恐非寻常。
3. 探寻线索中
大陆西南,缈云川奔流跌宕,望月峰岿然屹立。
一川一峰共成天堑,界分出高原绝域。天光云气于此交汇,混沌殊异,俨然另一重天地。
故而世称“云天外”,是为妖族圣地。
正值春夏相交,望月峰顶,小荷初翻、池边榴花正燃。
一池缥碧,澄若明镜、兼有清香萦绕。
风泠倚着湖心亭栏杆小憩,长发顺着宽大袖袍垂落,颇为安逸。
层荷掩映、绰影幽幽,那鸦青身影怡然自得,螣萤不由感叹:“阿栾你这半点不着急的从容模样,真真是随了主上……”
“阿姐今日怎么得空来取笑我?”
风泠连眼睫也未抬,只晃了晃袖子,半是抱怨半是诉苦,“明知道我这脑阔里,是半点不得闲。”
自从旧忆破封,风泠的识海里尽是些看得着、摸不到的零碎光点,还到处乱窜,搅得她脑门胀痛。更恼人的是,半梦半醒间,她总能看见百年来庄衍炘各式各样的身影。
她就不明白了——师尊费了那么大劲,专封与他自己相关的记忆做什么?
还有心脉,风泠不觉得先前的痛楚只是幻象,可几番探查,竟找不到半分异常。
奇哉怪哉。
“自然是你交代的事有着落了。”
妖皇抖开一副卷轴,上有奇峰怪石,绝壁上一株苍梧傲然挺立。
见风泠懒懒散散地坐起来,面露疑惑,螣萤笑着解释道:
“瞧着是寒酸了些……
“但阿栾有所不知,栗鸢一族历来子嗣艰难,到了我这一辈,只剩庄衍炘一根独苗,还是个半妖,可不就只能窝在偏僻旮旯里?
“当年他改换门庭,凭着主上的引荐去了仙源。
“原以为早将老巢也搬了去,还是经你提起,我才着意去寻。
“旁的无甚奇异,唯有那结界瞧着设得精巧,不过……应当难不住我们阿栾?”
明堂大师姐虽拜入翼然峰,主修炼器,但蒙三尊教导,所学甚为广博。是以,螣萤觉得她必有法子。
风泠俯身越过栏杆,鞠了捧甘洌灵水醒神,顺便整理好衣冠。这才转向妖皇,正色道:“多谢阿姐,如此正合我意。”
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①。
她实在被这些朝旋暮绕的残梦旧忆搅扰得心神不宁,但她又十分了解自家师尊,也是个锯嘴葫芦。既然不指望庄衍炘这始作俑者坦然相告,她便打定主意去探探栗鸢的昔日洞府,来个以毒攻毒。
风泠跟着妖皇风驰电掣地跨越大半个云天外,到了颇为寒冷的圣地西部。
一人一妖在崖底落定,仰首望去,更觉峰峦巍峨、险峻天成。
那棵苍梧瞧着是近在咫尺,实际上却难以触碰,料想是阵法结界的影响。
风泠却笑得粲然,带着几分了然与促狭。
原来,翼然峰上的熔金崖与这地方如出一辙,显然是庄大宗师颇为得意的作品,这才原样重造了一个。
格局一致,想必此地结界的法门,也与峰里的别无二致,岂不简单?
“进去的法子我已晓得,接下来就不劳烦阿姐了,改日仙源再会?”
螣萤却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风泠。
“那劳什子大典,年年相同,有何意趣?往后我是不去了。”
她松开手,眼中掠过同样的促狭笑意,“反正在夏无尘那老匹夫眼里,妖族与明堂从来便是一体。你来望月峰渡劫,他就急急忙忙地往翼然峰送信,不就是怕连庄衍炘也重归妖族么?”
风泠也笑意渐深,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明白……咱们便遂了他的愿,坐实了去?”
一拍即合,自去各行其是。
.
风泠在苍梧巢穴已住了好些时日,将这栗鸢旧居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浑然不顾庄衍炘这原主人是否会察觉。
线索半点也无,倒是将养得精神好了不少,勉强算个收获。
今日天光好,她立在最高的枝头。极目远眺时,一抹明艳灼目的橙红陡然撞入眼底,灿若朝霞的花云在风里舒展。
竟是栾树。
妖族的地界,灵土丰饶、灵气盎然,仙草灵植遍野。但若是毫无灵脉的寻常树木……
无处扎根,就只能朝生暮死。
这棵栾树显然毫无灵气,何以生根,何以葳蕤至此?
但风泠无心细究。
因为认识何舒栾的,还活在这世上的,只有螣萤,除非那几年的望月峰还有第三个活物。
她已然明白了。神照元年的明堂大比,绝不是她和庄衍炘的初见。
至少,不是庄仙尊第一次见她。
装得倒真像啊。
她不无嘲讽地想:不愧是故神座下信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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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得从广泽四年说起。
那是故神姜月明陨落第五年。
彼时何风泠练气三载,不过初识道途。
那一年,仙盟各部最后一次齐聚姜城,共议裁撤旧盟、各归山门之大事。最终,与会仙门约法三章:
其一,仙盟即日裁撤,各部自归山门;故神遗赠,尽归姜城,姜城托于妖族姥祖廖苿芸执掌。
其二,神器步天梯交由赤霄仙尊庄衍炘改造,以作日后明堂学宫的入学门户、试炼道场。
其三,待到学宫建成、步天梯通,便改元“神照”,并于神照元年三月辰日辰时,举行明堂首期大比,兼行故神祭礼。此后大比,定于逢“五”之岁举行,十年一期。唯整百之期,额外增辟一场,永为定例。
史笔如刀,刻下的不过寥寥数行。其间各路人物的千回百转却无从想起,便是专事记档的明堂问天阁,也难以事事详尽。
何舒栾其实记得很清楚。
那日天光也甚好,她终于突破到练气圆满。
她当时想着,今日总能拜得姜孃孃为师了,因着身无长物,便摘了满怀的各色仙植仙草,用作束脩也合乎礼仪。
可等舒栾爬上望月峰,早是影去楼空。
唯有一只极通灵性的蜂鸟,叼着封信笺等她。
待她接过信来,那鸟儿也不见了。
再后来,当她独自横渡缈云川时,久违地想起了凡世学子念过的半阙词:“风泠泠,露泠泠,一叶扁舟深处横。”②
她从前总背错成“野渡无人舟自横”。
从今往后,再不会错了。
姜月明已经消失了,彻彻底底。
这是何风泠下山后打听到的第一件事。
无所不能的神明,以陨落为代价,平息了绵延百年的厌幽浩劫。如今,神庙矗立于西荒万山之间,接受各族供奉、万世景仰。
垂怜她的,大概是神明最后的辉光。
世事苍茫,等风泠一路跋涉赶到姜城时,明堂已成,大比在即。
市井间议论纷纷,步天梯乃是无上神器,幻境玄妙无比,通旧人旧梦。若能取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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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能得故神赐福,甚至有望拜入尊者门下。
风泠起初没想过再找个什么老师,她只是想再见姜月明一面。
哪怕幻境也好,至少能让她把宝刀物归原主。
谁曾想,等何风泠闷头爬了半天长阶,除了遍地藤萝,她只见到个古怪的白发仙人。
姜月明的影子,半个也无。
莫名其妙的,那些尊者就宣布她是魁首;接着,她稀里糊涂地跟着其他学生一起行了入学礼。
那个白发仙人也在尊位上坐着。
方才仪官通报过名号,叫什么来着?
应该认真听的,风泠正暗自懊恼,猛地听见一位面容和蔼的尊者温声询问:“何道友,既无师承,可愿在此择一良师?”
风泠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个仪式原是需要她开口的。
至于老师……?
她骤然想起来了。那个名字,孃孃的信里提过,还有传闻说,他是故神的子侄。
于是,她转向左侧,望向那位白发仙人,盯着他的栗色眼眸问道:“你,是庄衍炘?”
这是她上路追寻姜城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难免嘶哑颤抖。
那仙人端得是风仪雍容,却不知为何连应答的声音也跟着她颤:“是、我。”
闻言,风泠一把扯下颈间的狼牙月。双手捧起,躬身下拜,嗓音依旧喑哑难辨:
“孃孃找你。”
堂下众人还未看清她手中何物,就见庄仙尊已单膝及地,俯首应道:
“敛冥……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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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几缕清风拂下,掠过苍梧叶隙,送来一线透骨的寒香,将风泠纷乱的思绪涤荡出几分清明。
是啊,当年分明是庄仙尊朝她行的大礼,怎么到如今,反倒成了她矮上一辈?
大比之后,她为何去了翼然峰?
风泠恼恨地踢了踢苍梧枝桠,心中恨恨:连这段记忆也寻不见了……仙尊真真好手段。
如今细细想来,那只蜂鸟要么是庄衍炘指派的,要么就是这栗鸢大妖幻化的。
信笺上虽有故神印信,但那东西本就由身为信鸢的庄衍炘掌管。
既如此,这信中所言,多半不真。
从一开始,去明堂、寻姜孃孃就是庄衍炘早给她算好的。
若真是这般,那救她的姜孃孃……难道也是假的?
不对!
初上望月峰的几年,螣萤姐姐常来探望。而庄衍炘近年才得知她与阿姐的渊源。若那时便是他的障眼法,绝无可能瞒过阿姐。
因此,那时的姜孃孃应是本尊无误。
再之后,阿姐闭关,孃孃也日渐衰弱……而她苦于境界停滞,一心修炼。
这才被庄大仙尊钻了空子。
旧忆未解,新疑已生。
就算风泠素来是个稳当人,这般风波迭起,也难免着恼。
庄衍炘,他都干得什么破事!
她当初就一灵窍不通的凡人,被恶灵害了半条性命。是姜孃孃想方设法、穷极心力,才给她新造了具能修道的灵体。
凡她所有,皆为神赐。
难不成还有什么奇异之处,是他这神明子侄、炼器宗师所求的?
不合理啊。
她以前就查过,姜孃孃的印信不在明堂,而是归到仙源。
他为何要给出去?
罢了罢了,多思无益,反正此番仙源祀祖大典,她非去不可。
4. 联姻的八卦
虽说明堂首徒何风泠横空出世,夺了“仙首”之名,明堂随之声名大噪。
但悠悠千载的底蕴积淀岂是一朝可易?世间仙门仍旧隐隐以东海太一仙源为首。
今日仙源举行祀祖大典,声势更是刻意铺排,比去年的明堂十一期大比更胜三分。
琼楼缀彩,玉阶生辉,连空中都浮动着历经洗练的清灵之气。
典礼未启,宾客已如云至。
尊长、大能们于蓬莱正殿周旋交际,各家小辈便四散园林,自在寻伴。
别苑内草木氤氲,桃花灼灼。十来个仙门子弟聚在一处飞檐水榭中,潺潺流水与穿林清风作陪,如此闲谈消遣一番,甚是惬意。
声音虽有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可闻:
“诶诶,我方才瞧见明堂和妖族的使君一齐到了,是崔氏少君与廖家阿柠。”
“三尊一个都没来?”
“说是何仙首稍晚便到。”
倚着凭栏的红衣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洒着鱼饵,随口接上。
栏外碧水曲绕,几尾灵鲤曳尾而来,搅碎了满池倒映的流云与亭台。
几人闻言笑作一团。在仙源地界如此称呼明堂大师姐,多少有些微妙。
当中众星捧月、身着鹅黄衣裙的俏丽女郎,正是夏家幺女,却只洒脱一笑,并不在意。
她身旁年纪稍长的姑娘纨扇轻摇,故作高深道:
“诸位难道没听说么?仙源有意与明堂联姻,点的正是翼然峰那一位~”
“这年头还搞联姻?和谁呀?赤霄仙尊?”众人倒吸凉气,也有人恍然接道,“也对,圣女尚无道侣,继任之人还不见影呢。”
“想哪去了!自然是与明堂大师姐结缘。”
圣女、仙尊都是长辈中的长辈,就算真要论亲,又哪里轮得到他们置喙。
“可仙源如今,哪里找适龄才俊可堪相配?”另一翡青法袍的小公子摇摇头,“即便是最年轻的大乘圆满,岁数怕也不比赤霄仙尊小几岁了。”
“怎的没有!夏少主不是尚未婚配嘛。”
“少主?”
少年们大多面露愕然,“夏少主虽是天纵之资,十三结丹,可…可是那位——”
议论声默契地低了下去,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对大能的敬畏。
“那位当年可是‘踏尽承明梯万丈,一朝入道金丹成’,如今更是已至大乘圆满!”
当年首期明堂大比,步天梯巍峨高耸。何风泠却如履平地,闲庭信步地登了顶。
“踏尽承明梯万丈,一朝入道金丹成。”的佳话传了百年,连她们这些小辈都耳熟能详。
“可是年岁终究差多了些,真有这事?”
难不成修为不够,尊位来凑?
“正因少主年岁尚轻、修为尚浅,方有此计。先拜为同门师弟,名正言顺地朝夕问道,日久年深,何愁不成?”
“可是,仙源核心弟子若想参选明堂大比,须先按旧例划去排行,岂不落了身份?”
另一人张口便驳,他左右张望,见夏家幺女并未怪罪,这才继续,“你们忘了?当年浩劫,隶属仙源的商家主枝几乎牺牲殆尽,那位幸存的圣女待选,不就为了参加明堂大比,才连姓氏宗祠都一并迁了过去?”
定渊少主逝后,仙源此代也就一根独苗,怎么舍得真放出去?
“所以才需从长计议嘛。”
红衣公子慢条斯理地拍去手上饵食残渣,一副了然自得的模样。
他有意拖长了语调,直等到同伴开始催促,才不慌不忙地道:“想来是——只拜翼然峰,不经明堂大比、不入学宫典册。如此,便不算真正入了明堂。”
“听着可行,但明堂会依?”那摇扇的姑娘眉头微蹙,问出了真正的关窍。
是啊,明堂学宫悉心培养了近百年的首席大弟子,板上钉钉的下任掌院,岂会容得下这般算计?
仙源,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疑虑在沉默中滋长。几息之后,低语声又窸窸窣窣地响起,融在阵阵清风里。
八卦正说得兴起,那夏家幺女却突然煞白了脸色。她若有所觉地缓缓转过头,望向岸边的翘檐亭。
堂兄!?
众人随之望去,只见亭中不知何时已静立一人。褒衣广袖、玉冠高束,身形沐在疏影碎光里,萧萧肃肃、朗然清举。
可不就是他们方才议论的中心——仙源少主夏川洄。他面上波澜不惊,也不知将那些话语听去了几分。
霎时间,水榭内外鸦雀无声,几个少年面皮腾地烧了起来。
夏川洄的目光却未在他们身上停留。
他的视线早已越过纷扰人群与粼粼水光,落在一棵团花似锦的仙树上。
自神照六十一年晋入大乘,风泠便代掌明堂道使令,终日周旋于清剿浩劫余孽,鲜少现身此类宴集、闲游。
现在十余岁的年轻一辈大多只闻其名,未曾识得真颜。
是以,这群叽喳少年里,竟无一人留意到——不远处的那株桃树下,一道鸦青身影正悄然倚立。
落英缀满肩头,她显然是旁听了良久,甚至是一字不落。
简直里子面子都丢干净了。
夏少主眉梢轻敛,颇有些头痛。他倒宁愿没来这儿,也好过不早不晚的平添笑话。
下一瞬,他在那道鸦青身影的一丈外驻足。端正身形,垂眸、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指摘的晚辈礼。
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石琳琅,着意让那几个不长眼的听得一清二楚:
“尊上驾临,川洄有失远迎,万望海涵。此处喧杂,恐扰清静——”
他克制地抬起眼,目光恭敬而郑重,
“可否请尊上,移步一叙?”
能被仙源少主以“尊上”相称的,世间屈指可数。而那几位尊者,在场诸人多半识得。
只除了那一位刚刚上任的,还未定下尊号的“明堂仙首”。
彻底!完蛋了!!
方才议论最欢的几位,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唯余无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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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阁内,海风拂过疏窗,带来凌冽的气息,沁人心脾。
何风泠安坐主位,指尖闲闲拨弄着几片流光溢彩的翎羽,默然不语。这是她离开前,刚从栗鸢旧居顺出来的。
不知怎的,庄衍炘那双温煦的栗棕眼瞳,忽然在她心底极轻地晃过一瞬。
这厢,夏川洄似是终于组织好言辞。他略显紧张地开口,打破了阁中沉默:“尊上,先前——”
“是少主的意思,”风泠懒得同小孩子周旋,抬眸截断话头,声音并无一丝波澜,“还是境主的安排?”
年轻人霎时语塞,面庞涨红。
见他如此情状,风泠心下暗叹一声作孽。语气反倒缓下几分:
“也罢,我已晓得了。”
“境主那边,吾自会去说。”她从不拖泥带水,目光冷冽如冰,“至于夏少主,吾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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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明白?”
“明、明白。”夏川洄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指尖掐入掌心,复又抬首,眼中犹有不甘熄灭的微光,“可是尊上!我真的不能去明堂吗?”
风泠这才恍然,想必是境主大人两头说话。
一面,严词厉色,不许自家乖孙拜入他门,生怕落了夏氏脸面;另一面,又恋栈明堂的故神遗赠,忧心失去仙源的正统名分。
可明堂大比,何曾限制过参选者的师承、来处?明堂往来十一期学子,保留原师承者,比比皆是。
原就是仙源自恃旧日威名底蕴,唯恐明堂广纳贤才、后来居上,这才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昔日商家凋零,孤幼无依,仙源可曾容情?
素音师妹无奈举家远投明堂,岂非前车之鉴?
倒是苦了如今的孩子们。
目光扫过少年人尚带稚嫩的执拗脸孔,风泠到底未将这句叹息说出口。
这些老家伙,欸!
《神照·风云录》这话本子的评语还真就说对了,仙源境主是个没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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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典终了,鼓乐将歇。
琼浆玉露饮过数轮,席间一派宾主尽欢的和乐气象。
就在夏无尘拈须含笑,欲以境主之尊稍做结语时,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自明堂席次首位响起,压过了所有余音。
“且慢。”
循声望去,只见明堂大师姐徐徐起身,广袖垂落,端得是气度雍容、仪态大方。她依礼拱手,姿态依旧无可挑剔:
“晚辈明堂何风泠,久闻境主道法通玄。今借祀典祥时,请境主——”
话音在此处微妙地一顿。
殿内笙歌尽歇,落针可闻。
“——赐教一二。”
欸?先前谁说这两家要联姻来着?
这么这就要请战了?
莫不是谈崩了?
殿中不过凝滞几息,喧哗惊呼便倾泄而出。
紧接着,咔嚓一声异响,竟来自仙源少主席上。众宾客齐齐转头张望,原是夏少主手上失了分寸,将灵玉杯捏了个稀碎。
眼见祖父脸上的从容笑意缓缓凝滞。
夏川洄简直欲哭无泪:故神在上,尊上的“自会去说”怎么是这般说法。
这可怎么收得了场?
“好。”
良久,境主的回答才沉沉响起,平息满场沸腾般的窃议。
“既然明堂首徒有意‘论道’,本座,岂有不应之理?”
他话音一转,目光犹有实质、如垂云般压下,
“不过,赤霄仙尊今日未至。若是切磋间失了分寸,本座恐怕不好向仙尊交待吧?”
风泠不理会他话中暗含的奚落之意,反而向前半步,不卑不亢地说道:
“不敢妄自欺瞒境主,晚辈此来,实有两件要事相请。
“其一,家师曾将故神印信暂存于此,今奉师命,特来取回;
“其二,明堂广纳天下英才,乃为故神遗志。仙源近年逾加限制,恐有违此道,特请境主,斟酌修正。”
夏无尘的目光倏然锐利,扫过台下胸有成竹的何风泠,又掠过旁席一众贵宾或惊诧、或玩味、甚或隐隐含喜的各异面色,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怒。
好一个明堂首徒。
安分了整场大典,原是在这里等着他。
仙源之巅,风云骤起。
却不知这“仙首”之名,到底花落谁家?
5. 风泠打赢了
仙源之巅,非山非岳,原是东海之滨一堵万仞绝壁,斜插入云,三面环海,与仙源蓬莱殿遥遥相望。
崖顶历经万剑削斫,平阔如镜,云气自生,自古便是论道、证法的一方圣地。
此刻,碧浪拍崖,乱云四散奔流。
浩瀚海天之色,仿佛尽数敛入这方石台。
一边是仙源境主,积威甚重。莫说千年前的征伐功勋,单就百年前那场席卷天地的厌幽浩劫,夏境主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身修为,实实在在地庇护过万千生灵。
另一边,明堂首徒,年少名高。且说神照六十一年,“五极”小辈携手探索秘境,不料误陷厌幽余孽布下的天罗地网,各方大能受限于境界过高,难伸援手。
当时未入大乘的明堂大师姐单枪匹马,直捣敌营,堪称惊世一战,从此厌幽余孽才真正地溃逃离散、失了气候。
这般境界的对战,世间能有几回?
殿中宾客早已忘了礼数,一个个引颈观望,看得是心惊胆战又津津有味,心绪复杂得很~
既怕错过一招半式,又恐被那骇人的声势波及。
也有那不怕事的,探头探脑地想去瞧明堂和妖族使君的脸色,却被崔氏少君一记不阴不阳的眼风给刮了回来。
这位素来瞧着笑咪咪的,显然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一身红衣的洛南珩见状,悄没声儿地就溜到了玄乙衍千的席位旁。
今年来的是极擅推演的墨长老。
“叔祖,”洛南珩压低了声音,故作自然地问,“您老慧眼,这局,怎么看?”
墨长老捻着胡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他心下正惋惜不已:仙首当年若来玄乙衍千专攻炼器,如今何至于要同这些武夫打生打死,平白辛苦。
被这皮猴缠得没法,他方掀了掀眼皮,老神在在地反问:
“结果如何,老夫不知。不过么……你且说说,今早上,你们几个都唠什么了?”
洛南珩缩缩脖子,闭嘴了。
这群崽子早上虽被逮了个正着,但那里是憋得住八卦的,席上一唠,就这小半天,谁人不知仙源欲与翼然峰结亲。
这会子打起来了,各种猜测更是层出不穷。
不过嘛,圣女未至,三尊不现,应该不会闹得收不了场。
众人瞧得分明,台上打得再凶,终究留着一线。
看来今日是分高下,而非决生死。
既如此……应当不会殃及池鱼。
看了不亏,看了不亏!
几个年轻胆大的,已忍不住低声喝起彩来。
似是听到观众的呼声,台上两位身法愈发迅疾。
轰隆一声巨响,蓬莱殿都抖了抖。
掌风相碰,风泠身形微晃,退了一步方才稳住。
仙源境主稳立原地,广袖轻拂。
神色间掠过一丝属于长者的、近乎倨傲的从容,语调还颇为和缓:
“明堂远来是客,何以空手对战?莫非堂堂炼器宗师座下,竟未备得趁手法器么?”
风泠闻言只浅浅牵了下嘴角,眼底寒意渐生:
“长者未动真格,晚辈岂敢僭越?”
“哦?”
境主眉梢一挑,不置可否,她今日“僭越”得还少么?
身形交错间,境主转而提起旧事:“庄衍炘的剑,也是在这儿磨出来的。不知,你学了几分?”
话音刚落,境主并指如剑,向身侧一引——
可怜的蓬莱殿又颤了颤,悬于殿中的霜锋长剑立时化作一道湛然流光,咻然飞出。
剑身映着水色天光,寒气凛冽,赫然是历代仙源境主的佩剑“平泱”。
几乎在同一瞬,风泠袖中滑出一截翠青竹杖,自然而然地握入掌中,姿态随意得仿佛是她刚从别苑折来的。
“请。”
风泠手腕一翻,化杖为剑。
“嘶——”
殿中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抽气。
虽说明堂首徒极少出来交际,但拜大热话本《神照·风云录》所赐,世人皆知她早就炼出了本命法器。据传是一盏千变万化、玄妙无方的魂灯。
可这物件,呃……瞧着就不太对吧?
风烟俱净,分明是碧海蓝天,却令人心生怯意。
太安静了。
连海风都在此间凝固。
下一瞬!
一青一白,两道剑气携着精纯灵力訇然交错,嚯——
无匹灵力赶着疾风扶摇直上,卷起雪浪千尺。
云气杳杳、薄雾冥冥,竟把灿烂天光都遮了去。
纵然各处楼阁皆有阵法护持,不少修为稍弱的看客仍觉得气血翻腾、威压临身。
纷扬零落的碎雨中,风泠脚步蹬踏、连连向前,横砍侧劈,招式沉猛悍然。
竟全然是刀的路数。
她确实不曾正经学过剑,姜月明用的是刀,她承的自然是刀。至于剑么,求其意,不求其形。何况这世间,亦有绝顶剑修,是刀客一手教出来的。
台下已有眼尖的看出端倪,她是想一力降十会?
和多活了数千年的老前辈比灵力???
年纪长些的,恍惚间想起,姜月明飞升前也喜欢这般?
不过,那可是故神姜月明啊。
夏无尘自然也瞧清楚了。
小儿狂妄。
心念电转间,变招突生。
风泠双手持剑,旋身上举。似是欲以手中竹剑,硬格境主那沛然莫御的剑锋。
这身法看似精巧极限,但在仙源境主这等大能眼中,破绽清晰得近乎挑衅。
他眸光一冷,右手剑势未收,左掌已携裂石分海之力,直印后心!
风泠却不闪不避,就等这一掌!
“多谢。”
她左手顺势向前,紧紧压住剑身,青竹剑擦着平泱剑锵地呲开,带出一道刺目血痕。
尖锐的破风声里,一道低喝陡然落地:“累骨承明,释!”
旋即,一股深不可测的生机自何风泠体内轰然爆发!
方圆数百里,草木疯长抽枝,落英无风自起,纷纷扬如乱雨倾盆。
风泠则借势回身,周身青光大盛,竹剑下劈——
一道至青至纯的磅礴剑气,竟裹挟着境主方才的掌力与浩瀚天地灵气,向着他劈空斩下!
这熟悉的道法威势……真是姜月明!?
仙源境主瞳孔骤缩,骇然之色无法抑制地漫上脸庞。
他挥剑抽身,在空中拉出无数残影。
却已迟了半分。
若非崖边青藤托了一瞬,境主险些被扫落仙源之巅,但颌下一缕长须早已悄然坠落。
胜负已分。
风泠赢了。
满场寂然,唯有海风穿过高耸的亭台楼阁,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何风泠缓缓抬眸,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声音因灵力激荡而略显低哑,却清晰无比地传遍每个角落:
“承让。”
今日之后,当世仙首之位,再无争议。
一众宾客恍然回神,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惊叹,浑然不顾身处仙源的地界。
百年了……故神亲传,竟于今日现世!
席间,墨长老点了点看得失神的侄儿后脑勺:“别发痴了,点齐人,回吧。”
“咱们……不去打个招呼?”少年愣愣回头。
“糊涂。”长者轻哼一声,目光扫过高台上面沉如水的仙源境主。他看得分明: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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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风泠是故神亲传,但夏无尘同为大乘圆满,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落败,到底损了面子,哪还有心思理会宾客。
“此时不走,难道等着境主留你吃第二回席么?”
他语气微嘲,敛衣起身,心中却是豁然开朗,往日疑窦尽数明悟。
是啊,他怎会忘了:首期大比上何风泠带给明堂的,不正是故神佩刀“狼牙月”!
当年哪里是墨家与赤霄仙尊争徒弟?他们是在和姜娘娘“争”啊,若对手是故神……那他甘心。
如此,庄仙尊放任弟子去望月峰渡劫、明堂遣她独自应对境主,便都说得通了。
只是……墨长老最后瞥了一眼台上那抹孤直的青影,又生成些不解。
神陨已久,何仙首这一身道法,打哪里学来的?
故神托孤吗?
翼然峰那位虽是故神子侄无疑,但从未听闻他曾得授真传。若不是从翼然峰习来的,那……
庄仙尊这仙首师尊的名头,还作数么?
.
庄衍炘自己也不明白,对何风泠来说,他到底算什么?
他起初只是有些不平。
明明是同年入的明堂,商素音看向廖姥祖的眼眸总是盛满濡慕,就连崔子正这混小子在石祭酒面前也总是一副乖巧模样。
可他的徒儿,却只是清凌凌地瞧着他,毫不畏惧,也毫无依赖。
他那时尚能自我劝慰:风泠少有夙慧、心智纯熟,自然不会如此仰慕他人,自己尽心竭力地担起师尊之责即可。
再后来,相处日久,她似乎终于舍得在道法之外分些精力给他,乐意听他絮叨那些旧人旧事。
直到那日,她用尽神思地重修望月峰。他才骤然了悟,何风泠乐意与他闲话,只是为了拼凑出个鲜活的姜月明——史书话本里都写不到的、家人般的姜孃孃。
至于他,不过是姜孃孃的便宜子侄,顺带成了她的便宜师傅。
或许,连师傅都称不上。
可他却不能停止期待。
恰如此刻,风泠没有回山,但好歹托人带了信来。
“峰主,少主来信。”
“可有交代什么?”灵力有异,风泠肯定知道了些东西,她会问什么?
“小有波折,大事无碍。另……”道使低眉敛目,一字不落地复述,“厌幽似有异动,踪迹虽散,但均翕心中有数。归期不定,请您勿忧。”
请?您?
他倒宁愿风泠质问些什么,也好过这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客气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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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泠得了印信,并未在仙源久留。
原是要与同门一道返回明堂,但西荒万山的神庙却传来指引。恐事情有变,她当即改赴西荒。
而且,她也很想念姜月明。
心头纷乱如麻的线团,或许只有回到孃孃身边,才能理出一丝澄明。
风泠实在想不明白,师尊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姜孃孃当年赐给她的,除却那柄名为“狼牙月”的宝刀,还有一道封印。
她当时年纪太小,神魂不定,无法完全控制新生的神赐灵体。是以,姜孃孃将一应灵力完全封印,让她从头练气,直到踏入大乘圆满。
是枷锁,亦是即将消散的神明,能为她留下的、最坚固的护身符。
她用了近百年践行承诺,朝乾夕惕、昼夜不息,这才有资格自行解封。
可是刚刚封印解开,除了本源灵力,她竟然还寻见了一丝熟悉的妖力!?
她的灵脉里怎么会流淌着栗鸢的妖力?
这封印连螣萤姐姐都不清楚,师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又背着她做了什么?
还有那些她看得到却理解不了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6. 师尊的算计
风泠挥别同窗,一路向西,孤身奔赴西荒万山。
西荒万山,顾名思义乃是大陆西陲一片连绵不绝的群山。此处灵矿山脉众多,百多年前也曾灵山秀水、人烟阜盛。可惜,厌幽浩劫后,万物凋敝、渐成荒芜。
此界大能,但凡修炼至合体期以上,即可撕裂虚空,缩地成寸。但西荒不同,故神姜月明于此陨落,空间法则早已扭曲崩坏,任你修为通天,也无法在此间撕开任何一道裂隙。
要前往西荒,即便是当世仙首何风泠,也只能凭虚御风,老老实实地飞过去。
世间生灵皆知,姜娘娘的神庙遍布天下。前有仙盟,后有明堂,凡故神履迹之处,道使们皆曾为她立庙塑像。
其中最为恢弘巍峨的一座,便坐落于西荒万山。又因故神曾与已故的天狼王结为道侣,此庙便交由天狼一族守护,雄踞于荒山最高处,俯瞰苍茫。
天光渐沉时,西荒神庙已遥遥可见。
落日余晖将最后一抹金红镀在巍峨飞檐上,也映出红墙上缠绕的苍苍藤萝。虬曲的枝蔓在晚风中簌簌摇曳,拂过山门两侧静立的天狼石像。
那石像雕得栩栩如生,眼眸深处似有幽光流转,与拾级而上的风泠静静对望。
暮鼓敲过,庙中信徒早已散去,四野归于宁静。
静得只剩下风泠自己踩碎阶上枯叶的轻响。
旧事犹如渺渺烟云,随着渐暗的天色,一层层漫上心头。
故神姜月明亦是凡人出身,幼失怙恃,幸得天狼护佑成长。及长,受教于仙源商氏圣女,后又与魔族修者结伴游历各地。
是以,她晓三族事、通百家道法。因着生性敏慧,兼有蕙质兰心,常恤贫怜弱、扶危济困。累有感馈,终得飞升成神。
此界生灵有三大族。
人族之外,有妖族,多为灵兽、灵植开悟所化,聚居于西南云天外;另有魔族,天生魔体,虽类人形,但习性风俗大有不同,长居幽冥北境。
三族修仙之法虽各有路数,其核心却一致:灵窍、灵根、灵源,三者缺一不可。
灵窍不开,则如盲者不见天地,无从感应灵源,难以窥大道;灵根不通,则如河道淤堵滞塞,纵有灵源也难引入经脉炼化。
至于灵源,则是天地所生,乃造物之无尽藏也。林间清气、山色浮光、甚至万千情思,凡有所感,皆可炼化。故而,此界有仙门百家、大道三千,诀窍法门浩如烟海。
而遇到姜月明前的何舒栾,就是个既无灵窍、亦无灵根、浑噩不识灵源的寻常凡人。
何家幺女的生活简单明亮:白日去村头书院跟着夫子念书,傍晚洒扫庭院,静候外出劳作的爹娘、兄姐归家。唯一称得上特殊的,是耳聪目明、记性极佳,夫子常笑说将来连村口的船队都得归她管。
这处小村落三面环山,唯有一水通外,民风淳朴善良,算得上一处桃花源。
怎奈天有不测风云。
厌幽祸世近百年,此地都未被惊扰。直到浩劫将尽,最后的余波才毫无征兆地碾过这片桃源。
这是幸,还是不幸?
姜月明不知道。
她是去寻刀的。一片废墟中,只有个小姑娘拄着她的刀,勉强还剩口气。
碰过狼牙月的凡人活不长,陨落的神明七拼八凑攒出的灵体也活不长。若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何舒栾必须赶在这具身躯灰飞烟灭前,修至大乘圆满。
从锻体到大乘圆满,姜月明早忘了自己用了多少年。她只能对着眼前懵懂却满怀希望的少年人,一遍遍叮嘱:
“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
何舒栾当然不想死,只可惜蜉蝣凡人初入仙途,连境界几何都一无所知。
世间人族修者,大多六岁开灵窍。若灵根稳固,便可引气锻体。待到灵源能驻留丹田,方可练气蕴神、强健体魄。此两境仅能略微延长寿元,称不上正经入道。
何舒栾开始锻体时,已十二岁有余。不过一年就迈入练气,但年满十五时,仍未筑基。
姜月明给她取字“均翕”,愿她身与心和、气与道合,畅行世间、忧愁自解。
可她终究未能等到何均翕筑基入道。
那一年,仙盟裁撤,故神遗光如风消散,何舒栾下山入世,自行改名何风泠。
对于寻常人来说,如果能够炼化灵源真气,形成真元存于丹田、随心取用,寿命可达百多年,则为筑基。
待到真元积满丹田,便可进一步炼化为丹。神识渐生,寿命延长至数百年,即是金丹境,也代表着初入大道。
可风泠似乎不循此例。
她锻体、练气耗费的时间极长,却在一个清晨就连跳两境,金丹天成。
都说金丹稳固、神识清明,明悟道心后方可孕育元婴,自此可称强者。然而金丹一境犹如天堑,无数修者终其一生,只能止步于此。
凭虚御风、踏空而行,寿元近千年,何其难也!
故而,此界修士达元婴者,已是万里挑一。
再之上为炼虚境,以元神可短暂离体为征兆,但元神尚不可化为实体。
分神期则可分化元神,运用道法、法器生成拥有独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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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的分身,可称一方大能。
元婴长成与躯体融合,修者可随心感应取用天地灵源,是为合体。
至此,已是天道眷顾、世间难得。
神照元年,何风泠金丹初成。
神照二十年,即为合体圆满。
这速度委实骇人听闻,明堂不得不全力压下消息。
可这具由故神亲手拼合的躯体,仍旧要与时间赛跑。那道悬在头顶的“越快越好”犹如咒语,不到大乘圆满不会落定。
所谓大乘即是对天地法则有所感悟,可为一道之宗。大乘圆满者,离飞升成神仅一步之遥,如此大能当世屈指可数。
至于成神者,此界最为推崇的,便是故神姜月明——世间常称“姜娘娘”。
幸好,神照九十六年,何风泠终于成功渡劫,正式踏入大乘圆满,得以重塑法身。
孃孃,你看到了吗?
——我做到了。
风泠今日来得匆忙,只能从仙源折走几枝桃花,犹带着露珠,供奉于神龛前勉强合宜。
待她拜过故神,身后传来脚步声响。天狼族现任司祭姜玄昑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某拜见少尊。”
风泠亦欠身回礼。
姜玄昑原是已故天狼王的幼妹,由姜月明一手带大,单论辈分,还在风泠之上。但风泠少时得了狼牙月的认可,又是故神传人。故而天狼族上下,皆以“少尊”相称。
风泠起身抬眼,并未多言,只静候姜司祭开口。
姜司祭的目光先掠过她腰间的栗鸢翎羽,又望向神龛上故神的灵位,凝望良久,才缓缓道:
“少尊如今成就大乘,阿姐在上,必感慰非常。只是,”
司祭顿了顿,转向风泠沉声问道,
“厌幽虽平,余孽未尽。当年恶灵祸世,阿姐以身镇之,但世事沉浮,至今仍有不甘者蠢蠢欲动。某斗胆,敢问少尊——”
“敌暗我明,是否仍愿担此平乱重任?”
“庄衍炘可信否?”
风泠没有立即回答,先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若是其心有异,风泠少不得再加筹谋,有备无患。
司祭垂眸细思,片刻后方沉吟道:“于姜城、明堂,可信。于少尊……”她抬眸迎上风泠的凌冽目光,“某不敢替您定论。”
“吾明白了。”
“走罢,孃孃给我留了什么交待?”
她向来如此,厌幽在前,什么都可以往后排。
只要庄衍炘与祸事无关,不管他做了什么,都可以押后再议,哪怕是她的记忆。
7. 颠倒的尊卑
转眼就是神照九十九年,重阳。
姜城以北,幽冥北境以南,群山环绕之中,有一座东西向的狭长小城。
小城以瑰丽夕照著称,得故神赐名“暮安”。
从东门入暮安城,沿着主街西行三百米,便是余甘茶坊。
重阳日,宜登高望远,可避灾纳吉。
是以人们多往风景秀丽的西山去,城东这座平日喧闹的茶坊现在颇为冷清。
唯有申正时分,进来个神秘修士将二楼雅间都包圆了。
哐啷!
一声巨响,连带着细碎的桌椅挪动声,似是重物砸落地板带倒了东西。
原在小憩的茶坊掌柜猛然惊醒,慌忙跑向二楼,一面祈祷:故神在上,正值佳节,可别闹出性命来!
未等她迈上楼梯,转角处已一前一后拐出两个齐整身影。
为首的高挑女子一袭千山翠滚银边的对襟法袍,正是包下雅间的那位修士,周身气势凌冽,让人不敢细观。
其后身形同样挺拔的男子虽是白发,但一身暖栗搭草色白的衣饰正合秋意,愈发显得面如冠玉,观之可亲。
只不过,这般灵秀登对的两人,怎得会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何风泠望着楼下讶然怔愣的掌柜,轻叹了口气。原不该惊扰他人的,怎奈自己在师尊面前总压不住脾气。
自她晋入大乘圆满,尚未回过明堂。原该每年中秋一封平安家信,但风泠心头有气,便把翼然峰一应往来都停了。识海中的零碎光点到底拼凑出点样子,是把缚魂锁。
炼器宗师心思实在精巧,纵使禁制破开,被封存的记忆仍会被束缚,不得恢复原状,只能丝丝缕缕地入梦。
想她堂堂大乘圆满,原不需要休憩入眠,如今却为了这点莫名其妙的旧忆,不得不如常人般时时补觉!
而庄衍炘呢?
她不问,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那也行,各干各的正事去。
现在倒好,巴巴地跑来跟前烦人。等她真问了缚魂锁,他又东拉西扯、左言他顾,还露出些哀伤神色。
这算什么,无赖么不是!?
简直不可理喻。
及到近前,她错身让庄衍炘走上前去,这才温声向掌柜致歉、作赔。
掌柜得了十倍灵石,愈发恍惚:这天上仙似的姑娘好大方,长得也是真好,就是说话怎么如此软和,与气质不搭呀。
.
师徒两人肩并肩地往西山走,何风泠沿路摘了捧色彩缤纷的仙草灵花抱在怀中。
捡了朵绯白重瓣的簪在耳边,又挑出一枝浅金鎏月兰,原想给庄衍炘簪上,竟被他偏头躲了去。
她不由好笑道:“师尊先前在茶坊里连铜壶都不躲,现在一枝花儿倒要躲了?”
“如此行事,不妥……”
庄衍炘心知她是有意作弄,可有些话,他这做师尊的不得不说。
“哦…?今日簪花有何不妥,还是说我这簪花人不妥?”
何风泠浑不在意地反问,好似别无深意。
“……”
这话庄衍炘真没法接。
他早有预料,皦皦必然察觉了灵力和记忆的异样,却没想到她见面就问缚魂锁。他的好徒儿没能问出底细,想必心中仍旧愤懑不已,自然曲里拐弯地给他挖坑。
这会子正遇着游人成群结队地下山回家,师徒俩逆流而上,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上出众的容色和略显暧.昧的对问,便是山中游荡的猴子也要来瞅一眼。
赤霄仙尊庄衍炘历经两千余年,被如此围观、窥视还是第一回。他实在禁不住周遭愈加灼热的好奇目光和逐渐露.骨的窃窃私语,正欲遁走,却被扯了衣袖,动弹不得。
说什么感受佳节氛围,这丫头分明是早计划着看他笑话。
风泠几时见过他这般无措?兀自笑得开怀,只恨没带留影石。
“高兴了?”
“也许?”
庄衍炘到底让她一路拽着袖子回了西山神庙。
游人散尽,维护神庙的精怪道使正忙着洒扫神殿、整理祭坛。
见着何风泠,一众精怪兴高采烈、叽里呱啦地朝她道喜:
“恭喜泠大人历劫成功!”
“贺喜泠大人成为最年轻的大乘圆满!”
“泠大人什么时候再揍一次境主?仙源那次我们都没瞧见!怎得连留影石都没有!!!”
“不对,咱们是不是该改口叫仙首大人了?”
“仙首大人好!”
“仙首大人好!”
“欸,赤霄老祖也来了?”
庄衍炘听着这一句“老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何风泠手脚麻利地供好灵植仙草,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问道:“怎么又给师尊涨辈分?改从我这另算的?”
“那是自然,泠大人现在可是咱们神庙、明堂的当家仙首了!”
那道使甚是自豪,响亮应是。
精怪们忽的想起了什么,牵着风泠走到那玉色神像前,补充道,“姜娘娘知道您现在这么厉害,一定很高兴!”
此界曾有多位大能飞升成神,但神庙遍布九州、各族生灵自发铭记的唯有姜月明。
因着姜月明不曾应许某个尊号,世人不敢妄称,便称之为“姜娘娘”。直到百多年前,厌幽劫后,才多了“故神”的世称。
而何风泠——故神在家乡云天外点化的第一个凡人,某种意义上是故神留给此界的最后一件作品。
她虔诚下拜,精怪们跳起祷神之舞,呦呦兽鸣相伴,满是欢欣喜悦。
庄衍炘身为故神子侄,亦身在殿中,却犹如外客。
他再一次意识到,无论何时,何风泠总能抓住他所有的目光。
神照元年初入明堂的小姑娘也是这样,纵使周遭何等的喧腾不休,她也能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神像,恍若自成境界。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的她还会像这些精怪一般懵懂地发问:“尊上,姜娘娘什么时候回来?”
而现在,她也学会了那句祷词——淑人神女,怀允不忘。①
“铛…
“铛……
“铛………”
神庙晚钟响起,一更尽,人定时。
风泠缓缓起身,好似归巢倦鸟、得了慰藉,再无一丝犹疑、躁郁。
她神色认真,语调轻缓而坚定地请战:
“师尊,缚魂锁我不问了。我们比一场?”
庄衍炘却有些分不清是惊雷乍响,还是耳鸣大作。
她要比什么?
除了缚魂锁她还知道多少?
他早前考虑过的,就算皦皦发现异常,就算皦皦已是炼器宗师,也绝不可能自行解开缚魂锁的禁制。
但……她如此行事……
庄衍炘不敢深想。
他第一次后悔,神照六十一年,他也许不该炼那把缚魂锁,更不该下那道禁制。
但事已至此,怎可再扰她心神。
心绪千回百转间,庄仙尊斟酌用词,条分缕析:
“论征伐比武,我不如仙源境主。境主已败于你手,可知弟子远胜于师,不必再比。
“至于铸器锻灵,浮烟现世时,胜负已分。皦皦当时便赢了,高兴了许久。”
仙尊似乎觉得论据非常充分,满怀欣慰地一锤定音:
“皦皦,不必再比,你可以出师了。”
狂风骤起,垂帘帐幕纷飞。
这些本来的事,还需要他说吗!
何风泠一把将不知搭错了哪一根筋的糊涂师尊掀翻在地,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满是困惑的栗棕眼瞳,她有些犹豫——两只眼睛都挺漂亮的,揍哪一只比较好?
左眼微微上扬,要亮一点点;右眼睑上有颗小痣,和他最艳丽的羽毛一个颜色,风泠还是第一次注意到。
要不两只都打了一遍?
风泠尚在认真抉择,偏偏某位仙尊还不知危险、喋喋不休:
“皦皦,你知道的,我原身是栗鸢,近身肉.搏对你不公平。”
何仙首现在觉得就算是姜孃孃再世,也决计拦不住的。
她今天一定要把这永远对不上想法的愚钝妖怪揍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只可惜拳头还未落下,心脉就开始抽痛,似是抗议。
何风泠豁然想起,是了,还有点东西要确定。
而庄衍炘不愧是迅捷非常的鸢鸟大妖,动作比脑子快。
起身、抱人、渡灵气,一气呵成,就像做了千万遍。
风泠被他圈在怀中,没有挣扎,但周身灵气悄然汇聚,一击即中。
躁动不安的心脉归于平静,外来的灵气被一一逼出,她一字一顿地还回去:“弟子远胜于师,您自己说的。”
偏头瞧见师尊同样煞白着一张脸,千头万绪汇聚,风泠找到根线头。
他倒真舍得!
她身体里的一半妖心虽已被炼化,但残存有感应,本源离得那么近,自然分不清谁才是现在的主人。
风泠稍稍后仰,正靠在庄衍炘紧绷的臂膀,似是妥协求和,说出的话却比秋风还要肃杀,令人如坠冰窟。
“师尊,您也知道的,我是个孤女,所以……向来狠得下心。”
庄衍炘刚从剧痛中回神,就听见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脱口唤道:
“皦皦!”
不过停顿一瞬,尖锐竹刀已直入心口。
庄衍炘确实不比她身手敏捷,没截下利刃,倒摸了满手温热。
是风泠的血。
“师尊,您抖什么,也很痛吗?”
风泠利落地收回武器,一边捧着心口施施然起身,一边温声关怀,甚至还贴心地替师尊拭去唇角逸出的血痕。
她径自回了神殿,仍旧跪回原位。
为私情自伤,有违故神教导。②
以下犯上,有失行止矩范。
当罚。
盯着神龛里宛然如生的塑像,风泠难得有些思绪发散。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泠泠敏而好学,任性自然,兼有行止,实为君子。”③
故神当年夸她有君子风范,她现在心思浮动,如何担得起。
换她心脉、封她记忆、锁她神魂,桩桩件件事关己身,庄衍炘凭什么不与她商量?
他又凭什么自作主张地要与她同分伤痛、共担生死?
孃孃,您当真不会回来了么?
——
何风泠走后不知多久,庄衍炘才恍惚回神,浑身脱力似的就地躺倒,只见天边一弯明月清清亮亮。
故神在上,他莫不是疯了,这都胡说了些什么?
因她端午未归,又断了中秋家信,他才特意寻至此地。原是要请她归山,明明是生怕她离开……
出师?他怎么说得出口!?
皦皦本就为缚魂锁着恼,此番试探,显然是连妖心都发现了。
到底是灵力炼化出了异常叫她有意试探,还是她破了缚魂锁禁制、得了所有记忆?
若是前者,可会于她修行有碍?
若是后者……他如何解释得清?
千愁万绪都拢作一团,庄衍炘胡乱抹了把脸,便要追回殿去。
却瞧见风泠蜷缩在神龛里,像只猫儿似的依着神像,犹在梦中呢喃自语:
“孃孃,均翕想你了。”
“孃孃何时回来?”
庄仙尊心中一片酸软,轻轻地拢好神龛垂帘。他再不敢多留,连夜回了翼然峰。
.
何仙首这些时日过得颇为充实,先是回了趟云天外,把庄衍炘的苍梧老巢连根撬了据为己有。再折回幽冥北境,同魔族巫祭重设厌幽封印、顺便商量明堂大比的事宜。
神照九十九年,腊月二十三,由北至南,她又回了暮安小城。
暮安有好景,犹以岁末、金乌西沉时为佳;赏景处,以城中余甘茶坊二楼临窗雅间为上。
“倒是比重阳那日的好瞧些,也不知师尊见过没有?”
何风泠有些百无聊赖地想。她随手将半盏残茶搁回小案上,一手支上窗台,远眺着窗外冬日里依旧苍翠的西山。
随着最后一丝金线坠入山色,街上行人渐少,今日祭灶,归家须趁早。
她也抄起竹幂篱扣在头顶,撂下几块灵石便没了踪影。
这姑娘形单影只地自西城门出,慢悠悠地往西山上爬,山腰有座姜娘娘庙,她的家在那里。
“仙首大人,您今天飞升成神了没?”
“老祖他怎么最近都不来了呢?”
“姜娘娘的大房子我们打扫得可干净了!”
“姜娘娘她真的不再回来了吗?呜呜……”
山里初通灵智的精怪还没有随侍神庙的资格,风泠身后叽叽喳喳跟了一群,重复着早前答过许多遍的问题,甚是吵闹。
她又懒怠驱赶,只得匿了自己的身形气息,小家伙们分辨不出就四散开来。
风泠耳边清静了,心情颇好地折了捧红梅。一枝簪在幂篱上,余下地预备供奉到庙里。孃孃素来喜爱这些。
“姜娘娘救命!”
忽而,灿灿灵光裹着道稚童呼声蹿进山里,惊得林间小兽咔啦啦乱窜。
风泠心中纳罕,这里离神庙还远着。
却见那灵光径直朝她飞来,只得将其揽至近前。原是一鼎缺盖子的丹炉,里面坐着个珠圆玉润的雪团子,可怜见的哭红了脸。
小姑娘显然吓坏了,口齿却清晰:
“是厌幽!是恶灵!!!
“就在西城门!
“姜娘娘,求您救命!”
“求您救命!”
这熟悉的一句撞进耳里,风泠一时怔然,忽得明白了故神姜月明当年那句“因为你看见我了。”,就如同眼前未开灵窍的小家伙,她当年原本也不可能看见故神的。
或是故神垂怜,或是缘法,或是……
总归她们都看见了。
至于厌幽、恶灵,百年了,这些腌臜杂碎还活得那么顽强。
风泠心中厌憎,昨日她还在幽冥北境加固封印,今日临近的北苍就出了事情,当真不知是谁追着谁。
真稀奇,神照六十三年后,竟还有东西敢盯着她,所以是什么让那些不自量力的鬼蜮小人又出洞了呢?
不过瞬息,风泠搂着缺盖丹炉回到暮安城。小小城池被诡异的寂静笼罩,城墙上风幡似被冻住,竟纹丝不动。
风泠怀里的絮家姑娘眼泪也不掉了,木愣愣地瞧着。
絮家大门洞开,前几进院一概没入黑暗,只余中堂窗棂透出几缕金光,惨淡挣扎。
连求救声都能难以逸出,是厌幽的作派。
风泠将怀里的梅枝塞进丹炉给小姑娘抱着,只取了幂篱上的半枝。
叮——
屈指一弹,红梅凿入凝滞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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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呲啦—咯吱咯吱——
絮家上方一层黑气如蛛网般蔓延,随后碎裂如烟,露出底下步伐挣扎、面上黑纹满布的家丁,以及被黑气缠绕的中堂。
枝上红梅陡然炸开,花瓣纷纷扬扬,直贴那群家丁的眉心,馥郁的清气沿着纹路蔓延,将黑气逼出。
那梅枝则紧接着落在中堂正门,荡开攀附其上的黏滞黑色,连带着门扉化为齑粉。
她来得太快了,倒吊在中堂屋檐的黑影似是恐惧到了极点,滞涩一瞬后怦然爆开。
“想逃?忘了你家大门朝何处开吗?”
风泠左手轻抬,冷声嗤道。
浅青雾气随之翻涌,将墨黑黏腻的怪物围拢。
咔——
素手一握,风泠揪出团黑色液滴妆的东西,徒留一具干瘪的躯干跌在门槛上。
澄澈月光照亮跪倒在地的絮家家主,只见她满面凄惶,口中喃喃:“故神在上,絮家阿宁拜谢!”
絮宁强撑着收回防御法器,露出法器遮蔽下的孩子们,皆是泪如泉涌。
下弦月弯弯,他们得救了。
“把这些烧了罢,兑水一人一贴服了便好。”
风泠将丹炉还给絮宁,一面温声交待,一面提溜了那具干/尸就要走。见絮宁搂着孩子,还要再跪,便摆了摆手,“应该的,今夜无事了,明日辰正到余甘茶坊来。”
絮宁仍有不解但不好再问,只躬身送她。
风泠先是丢了道传信灵符到城主府,说清今夜事宜,又折回城西将那干/尸挂在西城门上。自己则上了门楼屋顶,神识铺展,整个暮安城纤毫毕现、犹在眼底。
她将四处细细筛了一遍,并无其他异常。
这倒是蹊跷,厌幽大劫遗留下的恶灵、混邪向来是蜂拥蚁聚,少有单独行动,怎么这里竟是单有一丝混邪之气?
有也就罢了,怎么会压得絮宁这样的金丹修者毫无应对之力,只能龟缩躲避?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些人真是按捺不住了。
也罢也罢,多思无益,送花要紧。
“所以这厌幽之后到底是谁?”
风泠修剪着供奉神殿的花枝,喃喃自语。是向故神求问,亦是叩问己心。
百年了,她何风泠昼乾夕惕、终日修炼,就为这一个谜题。
今夜风物甚好,殿外几声兽鸣,清凌凌的月光洒落寒梅,清艳异常。
瞧着这不合物候的灵景,风泠似有所悟:
“客心且喜逢冬暖,天意犹当放晚晴。”④
“多谢孃孃,是均翕心急了。”
她朝那神像俯身拜谢,起身时心气澄明。
.
风泠向来准时,今日却差点耽搁了,原是半道上撞见只折翼的鸟儿,许是昨夜被波及了。可怜见的,便打算如以往捡松烟一般将鸟儿带回翼然峰。
冬日清晨,絮宁带着家中小辈,早早地候在茶坊前。
辰时刚至,风泠便漫步而来。
气息沉静的修者一袭苍葭流烟色的圆领法袍,大翻领露出绢底浅栗团花纹里子,腰间绢色丝绦,佩白玉环缀暖栗翎羽。
她怀里还揣着一只翠青鹩莺,端的是悠然闲适,怎奈气质实在凛冽让人不敢多看。
絮宁心下安定:这般眉目疏朗、凌然清举,当真神仙人也。
“前辈,您……”
风泠摆手免了他们的礼,温声应道:“不用讲究这些,先进去,”瞧着絮宁眼神着实热切,不由笑着多加了一句,“我名‘舒栾’,单叫前辈也使得的。”
还是昨日那雅间,风泠招呼她们各自随意。待上了茶,方才缓缓道:“昨夜到底忙乱,合该让孩子们休整一二,怎得今日这样早的出来吹冷风?”
“前辈仗义出手,已是絮家万幸,岂有让恩人等的道理?”絮宁颇为爽利,指着孩子们笑道,“再者,小家伙们都盼着见您,哪里坐得住!”
“也罢,先说正事。
“事出突然,你们应对得很好,城中未受其他侵扰。
“昨夜我已经知会城主各项事宜,她自会上报明堂、召请道使查访。
“至于絮家……
“恶灵宿体,我吊在西城门口以作警示,道使临城时自会处理。”
话到嘴边,风泠想起那和絮宁七分像的面容,问的直接:“家财密宝,姐弟阋墙?”
“家门不幸,让混邪钻了空子,絮家定将配合道使查清事由。”絮宁干脆应是,她毫不意外这个气息寻常却一招破恶的神秘前辈能猜到缘由。
言罢,她手脚麻利地将一枚戒子并两个乾坤袋呈至风泠面前,解释道:
“这是家中祖传的两味药方,也是那歹人作恶的引子。
“至于这些,前辈大恩,絮家无以为报,不过聊表心意。”
“……”
风泠素来待人宽和,担得起尊崇赞誉,也无惧谣诼忌恨。
昨夜于她不过分内之事,絮宁这般麻利爽快的热烈性子,她倒是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絮宁却会错了意,拉了孩子们便要盟誓:“故神在上……”
“莫不是我长了一幅挟恩图报的模样?何需如此?”风泠哭笑不得地拦了人,指着昨夜打过照面的小姑娘感慨道,“真要感谢,我瞧着这几个孩子不错,年岁也合适,莫不如与我同去明堂大比,就当做个伴?”
“啊!?”
现在轮到絮宁发蒙了。
明堂!
故神姜娘娘号召建立的学宫明堂?建在姜城中心的明堂?刚培养出最年轻大乘圆满的明堂?
真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絮家这是撞大运了。
“愿意!我们愿意!谢谢前辈!”
还是絮濛小朋友率先反应过来,拉了姐姐哥哥齐声道谢。
.
姜城,位居大陆腹地,由故神洞府扩建而来。
姜城现任城主廖苿芸牵头建立了学宫明堂,并担任掌院。
从地处北边的暮安城去往明堂,需往东南走。
暮安东城门,絮宁领着家仆风风火火地安排好灵马飞车。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纵使孩子们修为贫弱无法疾行,有了这车,怎么都能在大比前赶到姜城。
临到离别,絮家主才觉得不舍,眼巴巴地朝孩子们挥手。
“有我呢,絮家主不必担心!会提醒孩子们写信的,家主请回吧!”
风泠久未驾车,少有的兴奋。一手扯缰绳,一手朝絮宁作别,颠得肩上莺鸟阵阵发懵。
只是刚出边界,耍够飞车的风泠便指挥絮家三姐弟精简行装。
主要是让絮家长姐将车卖了,去置换些灵石、伤药,另加两把飞剑。
这些东西风泠自然不缺,只是她少有教导这般初入练气的小家伙,手边没有合适东西给他们现在修习。
“舒前辈,咱们要那么些东西做什么?”
絮溶忍不住问道。
她虽然已经按指示将物件一一归置进母亲之前准备的乾坤袋,仍有些困惑,毕竟她们姐弟几人都不是剑修。
“教你们飞呀,也不是只有剑修才能御剑嘛!再者你俩的修为总要再涨涨。”风泠眼眸弯弯,周身冷意都消融了不少。
絮家姐弟对视一眼,莫名地头皮一紧,前辈的历练貌似不简单。
风泠手里牵着絮家小妹,走在最前头,兴致颇高:既然有她何风泠作伴,哪里需要担忧到不了姜城?不过是辛苦些罢!
8. 风泠的心脉
“皦皦……
“不怕,不怕…”
“我在呢。”
耳边净是温声细语,何风泠勉强睁眼,隐约可见一道栗棕身影,是师尊。
“师尊,别急……”
风泠想要告诉师尊自己会好的,还未抬起手来,就又陷入一片黑暗。
再睁眼,风泠先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眸,幽深晦暗,似有无尽愁绪。
“师尊?”
风泠从未见过师尊露出如此惶恐脆弱的神色,他向来温和坚定、处变不惊。
她想要伸出手来确认一二,不料扑了个空,转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一蓬暖棕翎羽中,周边布置不似宗门寝殿,倒像曾经百般探查的苍梧巢穴。
风泠恍然,是梦啊,莫不是太过好奇师尊妖相的巢穴才做了这样的幻梦。
忽地心口一痛,浮空中的风泠蜷缩起身体。她无力地看着师尊划开了自己的心口,将破损的心脉一一剪除,又将半颗鲜妍妖心与原先的残心细细捏合,严丝合缝。虽说缺了半颗妖心,炼器宗师手法依然稳健。
心脏重新跳动,她的四肢百骸却愈发抽痛。属于栗鸢大妖的风、火、水三种精纯灵气在筋脉中横冲直撞,引起阵阵剧痛。
“师尊…师尊……”
风泠太痛了,忍不住唤他。庄衍炘自然听不到,只见他径自化出妖族本相——巨大的、完成体的栗鸢。
鸢鸟展开翅膀将羽毛堆里的姑娘拢在翅下,脑袋灵活转动,沾着血的鸟喙啄出繁复符文,利爪轻轻刺破指尖,挤出鲜血滴在符文中央。
符光大盛,又瞬息湮没在风泠眉间。
栗鸢额间也闪过符光,周身翎羽随之黯淡。鸢鸟一再缩小,最后变成拳头大小,伏在风泠心口不动了。
“不可!!”风泠惊叫道。
啪嗒一声脆响。
躺在巨树枝干上的何风泠一时惊醒,不慎折了枝叶,还差点把缩在广袖里的鹩莺也抖落下去。
轮值守夜的絮溶愣愣地望着翩然而下的前辈,后之后觉地关切道:“舒前辈,您没事吧?”
“无妨,有点睡不着。换我来守后半夜吧,明早还须赶路。”风泠摆摆手,让她自去休息。
夜半时分的翠微叠嶂十分宁静,莹莹月光丝丝缕缕从林间穿过,更添清幽,风泠却无暇他顾。
又是这样的梦。
自发现缚魂锁后,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便频频入梦,搅得她不得安宁。风泠索性自封识海,这才清静了些时日。
重阳那日,庄衍炘亲至暮安城,都未能引动幻梦。怎么一到翠微叠嶂,她不过小昧了一刻,这幻梦就又冒出来了?
是明堂里有什么东西与之有关?
还是师尊那里出了差错,缚魂锁又削弱了?
思绪发散间,风泠指尖轻捻,蓬出一簇浅栗色的翎羽。打眼看去,与腰间缀着栗棕翎羽显然是同根同源,只是略浅了些。
同源之物,却是两样心思,她当真无法理解庄衍炘到底在想什么,人和妖的逻辑思维不应当差距那么大呀!
他既然知晓自己体内有姜孃孃种下的封印,应当明白,封印未动就意味着没有触及根本。神照六十一年的伤势只是看着骇人,实际根本要不了她的命。
自然,也不需要他“掏心掏肺”。
退一步说,就算是关心则乱。为她治伤续命,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为何要瞒下来?甚至不惜用缚魂锁封住她的神魂记忆。
若非当年雷劫恰巧击裂识海,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得以破封。
若非灵力封印解开时,她在自己灵脉里发现了那股妖力。
她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至于缚魂锁上的禁制,风泠也曾遍访各宗、翻遍典籍,甚至请素音师妹查过问天阁,却依旧毫无头绪。
还有那道血符。
孃孃给她修的身躯虽说脆皮了些,但用料都是顶顶好的天材地宝,这样一具躯壳,对妖心而言,本该是求之不得的宿体。
可那半颗栗鸢妖心,不仅没有趁机吞噬濒死的躯体,反而顺从地被炼化了。
究竟是什么秘法,能让离体的妖心如此驯服?甚至还能为她分担伤痛?
“师尊当真好手段,什么痕迹都不留。”
虽说并未复盘出其他头绪,风泠却沉静下来。她已打定主意:待大事完毕,定要揪空那倔鸟的羽毛。
转眼瞥见那鹩莺被她吓得瑟瑟发抖。这小鸟儿也略通些灵智,这一路帮她盯着絮家姊妹历练,化形后当个道使倒也可行。
许是物伤其类,风泠无端生出些不忍。
何至于此呢?
师尊待她那样好,连妖心都舍了,甚至甘愿与她共分苦痛。
怦怦…
风泠抚上心口,她如此时时在意,当真只是为了这心跳吗?
怦怦……
无论如何,大比在即,师尊总不能再躲着她了。
“前辈!”
“咱们今天就能到姜城了吗?”
清脆的童声唤回风泠的思绪,原是絮家三人已收拾齐整,遣了小妹絮濛来问今日行程。
“这得看你们历练得如何了。”风泠笑意清浅,甚是和颜悦色。
絮溶、絮青却打了个寒颤,直觉不妙。
.
随着明堂的晨钟响起,流光河灵气渐盛,向着岸边逸散。
天生桥边姿态各异、就地修整的修仙者们纷纷开始打坐晨修,一时间灵气震荡、落针可闻。
“救命啊!”
破音惨叫惊起一滩江鹭,灵气顿时四散,涌回河面。
“舒前辈!要摔了!”
“嗷嗷嗷~”
“我们!跟不上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似是一男一女。
众人抬眼,却只见一道青影自远处的翠微叠嶂踏空而来,气息难辨。
不借助法器就能冯虚御风,至少是元婴境的修者。但姜城近前,如此喧哗无忌,只怕有所依仗,要么是一方大能,要么出自名门。
再凝神去看,来人头戴竹幂篱、一身青色简袍、束苍色丝绦,腰间白玉环缀栗棕翎羽,端的是萧萧肃肃、泠然清举。
未及细观,又有两道明灿剑光飞来,颇为唬人。
只是未到近前就纷纷滚落泥地,带起阵阵尘烟,却是两大一小三个泥团子,修为不过筑基而已。
“诶哟!”
“噗…哈哈哈……”
不知那个先破功,桥边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离何风泠最近的一位琴修撑着同人一般高的瑶琴起身,问道:“道友如此精妙的身手,哪里捡的这几位活宝?”
风泠朝她略一颔首,挥袖将三个泥团子料理干净、露出面来。这才浅浅躬身,向着一齐看过来的众人致意:“小孩子历练罢了,让诸位见笑了。”
琴修听到她的声音不由一惊,暗赞道这般清越的嗓音不做音修真可惜,如此惊艳的音色怎么之前没听过,却也不好再问来历。
再瞧那拍打着衣裳的三人,正是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约摸十四五岁,皆穿黑衣劲装;再一个珠圆玉润的小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却一身绯色,像个桃花团子。
琴修见絮濛玉雪可爱,便掏出把灵果给她,指着她身后的两人问道:“好可爱的雪团子,我叫洛南华,你叫什么名字呀,是随哥哥姐姐来观礼吗?”
絮濛先朝风泠看了眼,得了许可后才双手接过收好,脆生生地答:“谢谢洛前辈,您的琴也好漂亮!我叫絮濛,今年五岁了,年龄还不够参加大比。”
又一一介绍身旁的姐姐、哥哥,“这是我姐姐絮溶、哥哥絮青,都十五岁了,要参加大比的。”
洛南华见她大气舒展、口齿清晰,愈发喜欢,便招呼宗里小辈过来见礼。
小姑娘又抱出一个小坛子,有模有样地带着姐姐哥哥朝琴修行礼道:“这是姐姐炼制的净明子,可净灵明心,有益修行。我们刚刚打扰前辈修炼了,还请见谅。”
南华也不客气,接过小坛子就抛给也要参加大比的宗中子弟,让同龄小辈们自去交际不提。
那边桥下也有人接声促狭:“小絮濛,这儿可不都是你洛前辈的人。”
絮家小妹仍旧一副小大人的做派,熟练地捧出一叠小香囊,不慌不忙地向着那群散修一一致礼。
抱了满怀回礼的絮濛小脸汗湿,气还没喘匀,就攀在风泠耳边小声道:“前辈,为什么离明堂越近,遇到的人越大方呀?”
风泠失笑,为她理了理鬓发,温声问道:“何出此言?”
“都快捧不下了!”
絮濛伸出双手比划,又指了指腰间的乾坤袋,“这个也快满了!”
风泠顺手抱起她,招呼絮家姐弟到身边来,再朝天生桥一仰首,“时辰到了,进城以后就会明白的。”
晨光越过远方山巅洒落桥面,流光河上雾气飘散。纵横缠绕天生桥的藤萝逐渐苏醒,化作一队身着霜白法衣、佩着衔苿戴月狼牙徽记的姜城卫士。
天生桥尽头,城门大开,可见人影攒动,喧闹的人声已然越过桥面。
这人声鼎沸的城池正是故神姜月明在此界遗留的洞府,现由故神挚友廖苿芸执掌,世称“姜城”。
两百年前,修仙界中一股混邪之气滋生成灵,纷争离乱四起,生灵涂炭。故神姜月明应劫而来,在人、妖、魔各方势力中斡旋,集结仙盟共克浩劫,最终以自燃神躯为代价,将厌幽恶灵封印。
为表纪念,仙盟议定以“广泽”为年号,同时根据故神遗志,以姜城为基础筹建明堂学宫,广纳贤才、传道授业。
广泽五年,明堂建成。次年改元为神照,设立首期大比,广招天下有志之士。明堂大比逢五一期,每整百年增加一期。
值此神照百年,恰逢明堂大比十二期。
四年前,明堂首徒何风泠晋入大乘圆满,又在仙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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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巅战胜仙源境主,明堂威名由此大振。
是以此界青年才俊纷至沓来,又因姜城素来好客、尤擅仪礼,观礼拜会的修士也络绎不绝。以至于,本就人烟阜盛的姜城,这几日愈发热闹非凡。
跨过天生桥,三道城门口都已经排起了长队。
絮青和絮溶对视一眼,皆觉奇怪。絮溶问道:“舒前辈,之前桥下没有那么多人呀?”
被风泠抱在肩上的絮濛代答:“刚刚给我苿白叶的洛前辈说过,天生桥可象征天下大道,约有三千,只不过咱们不懂阵法就只能看见一座。”
风泠接着补充:“翠微叠嶂原是廖城主的领地,庄仙尊用天生桥将其与姜城相连,是以翠微各处皆通姜城,从哪一座过端看缘法。”
说话间风泠一行四人已经排到了,城门守卫仍是霜白法袍、佩徽记、执长鞭。
例行答过入城缘由,便有清风拂面。四人右耳边各簪一片翠叶,絮溶、絮青左耳多了一挂红果,同时耳边多了一道温润和蔼的女声
“在下姜城廖苿芸,恭迎诸位。观礼者请凭苿叶入客席,参选者以苿果为凭证。后日辰时,明堂大比正式开始,还请提前一刻到达神照广场。”
絮濛摸摸耳边的叶子,好奇地问何风泠:“前辈,风云录上说城主大人是藤妖,这些都是城主大人的叶子吗?”
未等风泠答,絮濛就又听见那道声音。“不是哦,小朋友三日后可以去神照广场亲自看看五苿神树,这些都是她的枝叶。”
絮濛小脸通红,就好像说坏话被抓个正着,也不敢再摸叶子。
风泠揉揉她的脑袋,安慰道:“没事的,城主是喜欢你才和你说话的。”
小姑娘这才又摸了摸叶子,说了声谢谢城主大人,果然听到一声轻笑。
絮溶姐弟却噤若寒蝉,他们出自北境不知名小城的修仙家族。族中强者虽是金丹境,却连偷逃的一丝混邪之气都应付不了,还是走了大运遇上游历北苍的舒前辈,这才得以死里逃生。
絮家大难不死,却也找不出什么奇珍异宝报答舒前辈。听闻前辈有意寻人作伴前往姜城观礼,便将絮溶三姊妹一并打包。
虽有一马车行李,但一路南下颇为波折。舒前辈又神出鬼没,不到生死时刻决不出手。这不,到了姜城地界只剩了个乾坤袋放在絮濛身上。
况且要不是前辈多有指点,他们甚至还无法晋入筑基。
这样的絮家、这样平平无奇的修为,哪里值得廖城主这修仙界首屈一指的大能垂青。
风泠没有回头,却对他们的不安了如指掌,轻叹道:“城主虽有操纵枝叶的能力,但这不是她的分身,姜城也没有利用信物监听入城人的习惯。
“掌控城郭、巡视城墙是城主本职,想要听到城门中的议论再简单不过,她只是对濛濛好奇罢了。
“咱们现在已经走过了,不必再担忧。”
她谈起廖城主的语气如此轻巧、熟稔,愈发在絮溶姐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舒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最畅销的《神照·修仙风云录》里也没提过哪一位大能姓舒呀!?”
絮濛却对姐姐哥哥的惶惑无知无觉,只想着廖城主真好。她一定得去看看五苿神树,要是能看见城主就更好了。
随着人群汇入城间坊市后,满眼彩绣辉煌、奇珍异宝。絮濛更顾不上什么了,一双葡萄眼都快不够用了,偏偏她被风泠抱着,羞于妄自扭动。
风泠猜到小家伙的心思,招呼道:“去随便瞧瞧吧!”又指着街尾最大的那间馆舍,“午时初刻到那里汇合,若有事先找穿霜白衣服的。”
她把小人儿举到肩上坐着,将乾坤袋解了抛给絮溶。
絮青原想将妹妹接过来,见此只能作罢,自去四处闲逛。
这厢,风冷周身清寂的气场也被肩上抓了满手东西的桃花团子中和。
澄澈水镜映出一大一小、一青一绯的和谐身影,看得镜前一身莲纹织金玄衣的男子啧啧称奇。
“虽说师姐素来善待孩童,却也没见这样宠过谁。师妹啊,你说这小孩是什么来历?”
被唤作“师妹”的女子正埋头整理卷宗,闻言头也不抬,只道:
“人家姑娘什么来历我不知道,也没兴趣,师姐自有道理。倒是二师兄你——”
她若有所觉地顿了顿,抬眸望向水镜,提醒道,“公器私用、窥视师姐。明知故犯,且等着罢。”
话音刚落,一只水箭绞破水镜,直刺玄衣男子的眉心,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戌时初,邻里馆舍,素音也来。”
素音起身敛裙应是,瞥眼凝固在原地的二师兄,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想必大师姐的定魂术又有精进了。
这位素音师妹,正是当年从仙源举家远赴明堂的商氏圣女待选,如今师从廖苿芸掌院。
而她口中的“二师兄”,自然便是那年代表明堂参加仙源祀典的崔氏少君——崔子正。
9. 话本的广告
午时初刻。
邻里馆舍的一楼大堂里热闹非凡,风泠领着孩子们点好一桌招牌菜。
絮青狼吞虎咽,不慎咬了舌头,呜哩哇啦地讨水喝;絮溶每样都尝了点,估摸着妹妹喜欢的捡了一满碗;可絮濛一双眼紧紧跟着跑堂的精怪,连饭也顾不得吃了。
风泠曲指敲敲絮濛的脑袋,提醒道:“先吃好,待会可以请她来讲故事,顺便消消食。”
小姑娘羞红了脸,埋头把姐姐挑出来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风泠原已辟谷,只陪着略用了些,捡了干果随手剥着,抬头就见三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絮溶早已掏了把碎灵石放在桌角。
风泠只得向着那梳羊角辫的小二招手,好笑道:“小伙计,来给小朋友们讲讲咱们姜城。”
那小二啪哒啪哒地跑过来,利落地收了桌子,又上茶点,却不开口,只搬了块一尺见方带底座的玄晶上桌,又搂了桌上灵石塞进底座卡槽。
小二这才道:“这是敝舍掌柜特意请明堂炼器师精制的,专门为了百年大比,今儿个第一次上呢,您请看。”
明光满溢,玄晶乍破,浮尘莹莹。
“这…?”
絮青启唇欲问,被絮溶一把拦下。
只见浮尘汇聚,绕出一方围屏。其中光声流转,一道头戴神冠,身着霜白锦袍的身影逐渐浮现。她手持狼牙弯刀、脚踏天狼,正是故神姜月明。
絮家三人皆目不转睛,看得十分投入。
画面光怪陆离,内容却简单。
不过是将修仙界的势力格局、修行境界、故神生平、厌幽浩劫,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都是修仙界人人皆知的常识。
真正精彩的是故神征战的英姿,反倒一笔带过,并未展开。
絮青最先回过神来,不解地看向风泠:
“前辈,这些不是我们人人都知道的吗?连濛濛这样的小孩子都一清二楚。”
絮濛闻言也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早上逛了一圈,可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风泠指尖虚点停住画面,不答反问。
这便是考校了,絮家姐弟纷纷正襟危坐。
长姐絮溶先答:“坊间摩肩接踵,但井然有序,可见故神治下气象。许是我们境界尚浅,城中人的气息竟都无法感知。”
“另外,城中规矩分明,不因修为区别待人。”絮青在一旁补充,“即便有些生灵看着毫无灵气,也能行动自如。”
絮濛左右看看姐姐哥哥,这才接道:“这里的修者都很好,就算没有灵气的也不会被欺负。”
风泠颔首,又问:“可有根据?”
“因为有故神大人的明堂!”絮濛答得飞快,“招人不拘修为,还教大家读书明理。还有城主大人,她很——”提到廖苿芸,她难得磕巴了一下,“很厉害!大家不敢在这里闹事?”
“是很厉害,也很可靠。”风泠摸摸絮濛的头,赞同道,接着解释,“你们猜得不错。有别于大多仙门城池,姜城的居民,多是当年蒙受故神庇佑的凡人后裔。而且,此番前来观礼的,也有灵窍未开、于修仙一道毫无所知、不过来看个热闹的寻常人。”
她顿了顿,指尖在玄晶上轻轻一划:
“既是观礼,她们也要了解一二。耐心看吧。”
灵光流转,数百年前的往事徐徐展开——
混邪之气滋长成灵,世称厌幽。有灵智,却不通情窍,行事恣肆无忌、擅惑心智。
彼时修仙界久无修者飞升,各方争斗不休,浊气愈盛。厌幽便借着这股乱象,屡屡助长奸恶、挑起纷争。人、妖、魔三族互相征伐,生灵涂炭。
亦有仁人志士察觉蹊跷,可厌幽早已在三族之争中壮大自身,难以克制。
直到修者石通仪以西荒群山为阵,召得故神下界,才稍有转机。
可厌幽势大,三族异心。
故神先以旧时洞府建成姜城,庇佑惨遭祸乱的各族生灵;又耗尽心力斡旋各方,召集三族仙门建立仙盟。最终,以自燃神躯为代价,将混邪之灵封印。
大劫之后,修仙界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为振清气、抑混邪,故神留有遗志——于姜城兴建学宫,广招天下志士,以施教化。明堂学宫选人,不得限制出身、道法、修为,只年满十五便可参选。
百年前,炼器宗师庄衍炘将姜城神殿与神器步天梯相合,建成学宫道场;廖城主牵头,仙盟旧部襄助,召集百家良师入西席,千门道法藏经阁。
学宫初成,世称明堂。
廖苿芸、庄衍炘分任正副掌院,承护持、祭祀之职,不涉实务;故神道使石通仪任学宫祭酒,统管诸事。仙盟各部自此裁撤,不再干涉各宗事务,只于明堂大比时聚首论道。
~~要知明堂大比具体如何,不过三日,敬请期待~~
玄晶定格于明堂步天梯,其上几行灿金小字。
~现有《神照·修仙风云录》演绎版~
十二灵石可观,再加十八灵石可提前观看最新章节,内含仙首何风泠的独家修炼心得,兼有赤霄仙尊庄衍炘和仙源境主夏无尘的最新战损美照哦~
只此一家,印信可查!
“就到这吧。”眼瞅着孩子们意犹未尽还要继续砸灵石,风泠连忙提醒,“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先休整,后日才能好好体会。”她先前就猜到了,这玩意儿显然是风云录的翻版,要是精彩的都放了,话本子还怎么卖?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同玄晶作别。
絮濛掏出大名鼎鼎的风云录最新一章,眼巴巴地问:“廖城主和庄仙尊的样子刚刚看过了,大比上能见到仙首吗?书里说仙首归期不定。”
何仙首这才想起她还没说过完整姓名,罢了,也无甚重要的。提溜这一串小孩,去楼上安置好最要紧。
风泠如今大道初成,自然无需饮食、睡眠。只是这小三月来与絮家姐弟作息一致,竟觉得颇为安逸,晚膳后就回房预备歇息。
戌时初刻,她卸了幂篱,披散长发,捏着玉环随意把玩。那只捡来的鹩莺伤势到了关键阶段,蜷在幕帘上沉沉休眠。
抬眼时,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客房中,正是之前水镜旁的崔子正、商素音。
两人齐齐躬身下拜,正声道:“恭迎大师姐归城。”
风泠拂袖将两人扶起,让他们随意。
“宫中可还安好?”
商素音自己斟了一盏茶,将学宫事务捡重点的一一说来。
“您来信后,魔族也新递了消息,巫祭带着少主闭关未出,改由魔君为正使。
“再有,师姐,仙源之前回了帖子,说是圣女为正使。”
素音犹豫一瞬,到底如实说道:“但我族消息是圣女仍在秘境静修,境主已伤愈出关。而且仙源的人未至仙源会馆,按往年旧例该是昨日便到的。似是直接去了聚灵峰。”
倚着窗的崔子正啧了一声。
“这没脸皮的又去给祭酒添麻烦,师姐合该让他多养两天病的。”
石祭酒日常理事、教学都在括苍峰,闲暇时才回聚灵峰。
“无妨,他若多事,我再揍一遍就是。”风泠并不在意。
“正是如此,不过仙源这次也聪明了些,至少没到仙尊面前嚼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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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崔子正顺嘴说完,一阵寒栗从脚底窜入识海,心下后悔:他又多嘴了。
“是吗?师尊还没出关?”风泠神色不变,似是随口一问。
崔子正求救地看向商素音,但他师妹只一味喝茶,装聋作哑,不出声。
他只得讪笑道:“仙尊自去年归山后便闭关了,说是不许人打扰。”
“可有交代祭礼事宜?”这是问商素音的。
“未曾,目前还是按旧例排的,师姐是有其他指示?”
自风泠入境大乘后,大比祭礼一直是由她代行。但事及赤霄仙尊,素音答得小心。
商素音原不至于如此忐忑,毕竟她大师姐虽然人如其名气质泠泠,但待人素来温和包容。
只是去年师姐无故断了庄掌院的中秋家信,仙尊匆匆出山寻人,又带伤返回闭关至今,师徒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
素音只知自家师尊和祭酒大人都对此讳莫如深,提前交代了不许在师姐面前提起仙尊。谁承想崔子正这混不吝的,一秃噜就说岔了嘴,师姐果然沉了心绪。
“师姐?”
素音见风泠攥着玉环不发一言,又不能揪了崔子正掌嘴,只得硬着头皮唤道。
风泠收敛神思,歉然道:“抱歉,刚刚想起些旁的事。就按旧例即可,我会及时到场维护步天梯。”
她又变出几个戒子,一人两个,“今年的小玩意儿,烦请转交城主、祭酒。时候不早了,先回吧。”
风泠常年在外巡视,又喜好炼器,常常存下些有趣的东西,归山时分发给师长同窗。
商素音接了东西,心中仍旧担忧,但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崔子正拉着道别。
“师姐好像很难过,你走那么快干嘛?”
素音一面回望馆舍仍旧透出灯光的窗棂,一面拧他胳膊。崔子正长叹一声:“大乘圆满的事也是咱俩能掺和的?师姐要问,咱们知无不言;若没有,就当无事发生。”
“那你还提!?”
“那是刚刚,现在这不是怕了么。”
崔子正理不直气也壮。
.
姜城并无宵禁,夜半子时的坊间依旧灯火辉煌,人声喧闹。各家馆舍皆有隔音屏障,倒是安静宜眠。可得知师尊仍未出关的何风泠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伤好了?过两日同我回翼然峰可好?”
冷不防怼上鹩莺黑豆似的眼睛,风泠有些讶异,又改了念头。
“现在就去瞧瞧罢。”
转瞬便连人带鸟没了踪影。
今夜月色分明,荞麦丛丛、团花如雪,甚是清丽。
明堂步天梯顶端,风泠独自一人远眺着天生桥头,也不算孤身,毕竟肩上还落了只鹩莺。
感受着心脏规律跳动,风泠依旧很难相信这里拼了半颗妖心。
指尖辗转,三两下织出一只栩栩如生的栗鸢小像。
风泠戳他的脑袋,似是自言自语:“师尊啊师尊,您到底在想什么?”
又狠狠地揉捏鸢鸟的脸颊,翎羽混灵气织成的小像自动复原、任由磋磨,就好像她那一脸纵容、但决不松口的师尊。
风泠将鹩莺从肩上取下,与那小像对峙,
“你也是鸟儿,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明明是为了我。”
“现在为什么又躲我,还有什么我不知道吗?”
可惜,这鹩莺灵智尚浅、不会人言,既无答案也无宽慰。
风泠胡乱撒气一通,将鹩莺和鸢鸟小像一并收回袖中。她沉下心来检修步天梯,以应对大比所需,也就没注意那鹩莺狠狠啄了鸢鸟,还兀自蹭了蹭她的衣裳,似是安慰。
10. 风泠回家了
神照百年,三月十六,卯初。
姜城万人空巷,所有居民和外客都聚拢向城池中央的神照广场。
风泠仍是竹幂篱、一袭青衣佩玉环翎羽,牵着换了鹅黄衣裙、扎双丫髻的絮濛走在前头。紧紧跟着的絮溶、絮青皆是浅蓝衣衫,清爽干净。
一行四人从馆舍中走入热闹的人群,犹如水滴汇入汪洋,毫不起眼。
缓缓走出坊市,踏入紫泉大街。便见道旁维护秩序的,除了霜白法衣的城中守卫,还多了群沧浪色衣衫配萝月苍藤徽记的青年修士,正是明堂学子前来襄助。
那些弟子不知发现了什么,频频朝这边张望。
絮溶恐有不妥,上前一步走到妹妹身侧,以便护持,絮青也敏锐地左右环视。
风泠无奈,想来是崔少君又在学宫里胡咧咧了。她朝学宫后辈们飞了记眼刀,那群修士纷纷东顾西望,聊作遮掩。
“天啊!”
絮濛发出一声惊叹,随即被身后的兄长高高抱起,完完整整地看到了长街尽头那座巍然矗立的玉色神像。
神女容色恬淡、轩然霞举。她怀抱一束青翠藤萝,腰间佩有狼牙弯刀,侧坐于天狼脊背,正仰头迎向熹微晨光。
神像之北,是宽阔的神照广场。广场尽头,三座缠绕藤萝的高梯拔地而起,梯上宫殿巍峨、重檐叠起,其后仙山耸立。朝霞映照之下,影影绰绰,可见楼阁林立。
经过神像的行人纷纷驻足,躬身致礼。絮濛也从兄长怀中跳下,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又将三姊妹备好的仪礼轻轻放在阶陛之下。
风泠摘下幂篱,右掌抚上心口,肃容下拜。
“孃孃,均翕回来了。”
呜——
古朴悠远的埙声响起。
霜白、沧浪色的队列四散,将人群分开,明晰的指引传来:
“参选者请佩好苿果,沿轴线径直前行。
“观礼者请从左右两道进入会场,明堂位置有限,优先妇孺老幼,请手持苿白叶的客人尽快前往五苿神树。
“观礼区及广场客席均设有明堂水镜,佩苿叶的客人也不必担心错过典礼。”
絮濛目送姐姐哥哥走向广场北面的步天梯,捏着苿白叶有些不知所措:前辈不是小孩子,只得了苿叶,不能同她一起上去。
“前辈,我可以把这片苿白叶送给别人吗?我想和您一起,待在广场上就好。”
絮濛想着自己以后也要参加大比,是能亲自爬上去的,不急这一次,就打定主意陪着风泠。
风泠揉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别担心,我有法子上去的。”
“啊?”
许是太久没有见到这般年岁的生灵,风泠难得生了些捉弄之意,有意提醒:“答应过城主大人要去看神树的,忘了吗?可别误了时辰。”
广场上闹哄哄的,凡人、散修、妖魔、世家,三教九流、各色生灵,都混杂在一处。
年仅五岁的小絮濛被这扑面而来的喧嚣撞得头脑发晕。
濛濛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生灵。平日里听故事、看话本才出现的妖魔,此刻就在几步开外晃荡;本该高高在上的仙门世家弟子,也挤在海洋里叽叽喳喳。
她连素来最好奇的妖族都顾不上细看,只觉得眼睛耳朵通通不够用。
风泠护着絮濛穿过广场,来到高梯之后。原来宫殿底下竟是郁郁葱葱的灵植园景,正中一株苍翠藤树。
神树虬根盘结,直贯云霄,将空中宫殿与广场相连。万千枝条自高处垂落,如帘如幕,供人攀缘而上。
园中还有一群褐色衣衫佩藤球徽记的妖修,她们正指引着手持苿白叶的宾客站上巨大藤叶。藤条上提,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故神在上!这就是五苿神树吗!”
絮濛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自己小小年纪便见了这般大世面,往后怕是再没什么能让她惊讶了,不由生出几分天真的得意来。
“大人,这是您的客人?”
一位褐衣妖修迎了上来,向风泠施礼问道。
“小徒絮濛,也是你们族长的客人。”风泠颔首,又转头叮嘱絮濛,“跟着廖柠姐姐上去坐好,待会儿我就来。”
等震惊于“小徒”二字的一人一妖回过神来,风泠已不见了踪影。
“小师妹跟我来吧,我是城主大人的族孙廖柠,叫我柠姐姐就好。”
廖柠看眼如在梦中、自己掐了下脸颊的小姑娘,心中好笑道:仙首大人总喜欢捉弄小朋友。
“柠姐姐?”
絮濛早被前辈变师傅的惊喜砸晕,掐疼了脸也闹不明白这“小师妹”是从哪里算出来的辈分。
她懵懵懂懂地被廖柠带上飞藤,直入明堂。
.
卯正三刻,明堂前殿观礼台。
三族修士、八方来客,或坐或立于层层叠叠的观席之间,熙熙攘攘,却不显杂乱。时有相熟者隔空寒暄,亦有初次登临者屏息四顾,将这百年一遇的盛景收入眼底。
晨光渐亮,映得远处那株贯通天地的神树愈发苍翠。
大比吉时未到,气氛已然热烈。
司掌宴飨、礼仪的商素音环视要客座席,满脑门官司——修仙界有名有姓的势力基本都到了,唯有右侧最前列空了两个位置,仙源的正副使居然一个都没到!!!
前日还敢厚着脸皮叨扰祭酒大人,今日就不见踪影,境主这老赖皮果真是活得太久了。
“哟,素音道友,你们仙源的使君还没到呢?”
仙源下首却是北幽魔族的坐席,副使屈指敲敲扶手,眉梢一挑,促狭道,“是不是境主还伤着,没脸来?要真不来,我可往前挪挪。”
此言一出,四下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原是因为仙魔两家相斥已久,非要争个左右尊卑。明堂礼官索性将两家安排在同一侧,轮流居前。今年恰巧轮到仙源在前,魔族在后。
再加上仙源之巅那一战,何风泠削断境主长须,神照风云录恨不得编排了八百个版本,修者间早已传遍。魔族上下高兴了整整四年,就等着在大比上看仙源的笑话。
眼看着吉时将至,仙源使君迟迟不现身,魔族使君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陵使君这话说的,什么叫‘你们仙源’?”
对面玄乙衍千的席位上,器宗墨长老擦着玳瑁灵镜,语气清浅。仿佛自己只是为商素音解围,不是有意蛐蛐仙源:“素音道友早从太一仙源划了排行,现在是明堂学宫的人。和仙源,可没关系。”
这话不咸不淡,却让四周的议论声又高涨了几分。
“掌院、祭酒到~”
司阍的通报声适时响起,堪堪打断了即将升级的八卦之火。
“时候不早了,诸位坐着吧,不必多礼。”
一道温煦嗓音先于主人抵达,将众宾客刚欲起身的动作轻轻按下。
商素音、崔子正却已迎了上去,躬身见礼。未曾想廖掌院手里还牵着个人,正是那日风泠抱着的姑娘,名为絮濛。
小姑娘年纪虽小,却有模有样地移步避开,反向他们行礼。
崔子正连忙朝自家师尊飞眼色,落后一步的祭酒大人也闹不清楚情况,摇了摇头。
廖掌院只当没看见他俩的眉眼官司,带着絮濛径直走向最中间的三个宝座。将她抱上左边,温声安抚道:“安心坐着罢,你师尊稍后就来。”
自己则去坐了中间主位,石祭酒居右边,商素音、崔子正肃容敛衣,分立左右。
廖掌院一句“你师尊”轻飘飘落下,看客却险些惊得摔了茶盏。
那个位子,可是明堂副掌院、翼然峰峰主,赤霄仙尊庄衍炘的!
虽说仙尊向来深居简出,近年更是一直闭关,这位子是由仙首何风泠坐着,可她自个儿还没正式出师呢。
就算仙首要收徒,也合该从大比胜者中挑选。仙源之巅那档子事,不就是仙源少主非要越过明堂、拜入翼然峰才闹出来的!
这百年大比还没开始呢,不知哪里来的小毛孩子,就能当仙首大弟子了?
莫非仙源是提前知道了,才故意缺席的!?
眼见廖苿芸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众人只得一面盯着絮濛,一面窃窃私语,想琢磨出些门道。
絮濛到底年纪尚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灼人的目光。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梦中,怎么这么轻易就见到廖城主了?就像梦里见过的神仙一样,神仙不仅温温柔柔地同她说话,还牵了她的手,还抱她了。
而且…而且……前辈好像很厉害,比之前想的还要厉害,现在竟然还要收她为徒!
“小道友,行过拜师礼了没?有兴趣学炼器吗?”
坐在絮濛左下首的墨长老偏头过来,问得颇为急切,还不由分说地塞了串九连环给她。
“爷爷这有点小玩意儿,拿着耍吧。”
不论是那师徒俩谁瞧上的弟子,一准是炼器的好苗子。此时不挖,更待何时?
絮濛捧着九连环,不知如何推拒。
“墨长老啊,您老当年哄骗仙首不成,如今又要故技重施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稍远一些的位置传来。絮濛寻声望去,正是前日在天生桥边见过的琴修前辈,还朝她眨了眨眼。
小姑娘见着熟人,乱了半天的心终于定下来了。
那边洛南华也颇有些懊恼,仙首前儿个都到面前了,她居然没认出来,说出去不知要被取笑多久。
“南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没个把门的?”墨长老被自家侄孙女截了话头,有些抓狂,“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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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叫邀请!仙首当年若是愿意来我器宗,你清音阁的法器哪里需要折腾那么些人。”
墨长老训完小辈,尤不甘心地望向絮濛。
商素音亲自来上茶点,恰好挡住絮濛的小小身影:“你老求才若渴,我们都明白,也是小辈的福气。可孩子还小,吓着了可不好。”
“能坐那个位置的,什么时候有胆小的?”墨长老吹胡子瞪眼,到底吃人嘴短,只得悻悻作罢。
那边仙源代表还是没到,魔族使君不肯罢休,扯着崔子正不放,非要与仙源换座次。
崔子正被他缠得头疼,正要开口敷衍,余光瞥见水镜。正望见一群褒衣博带的浅金色身影,当即如蒙大赦,连忙扯回袖子。
“您瞧,他们来了!这不就在下面呢!”
大抵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世人天性。
下边的明堂礼官同样将仙源弟子同魔族子弟安排在同一阵列,前后相挨。只是参选者众多,不比观礼宾客有数,仙源迟迟未到,位次便被先来的魔族顶了上去。
这会子仙源众人姗姗来迟,却要站回前边。
明堂礼官丝毫不怵,笑眯眯地搬出规程:参选者都需提前一刻到场,仙源已然迟到,位次自然作废。
大比初选的道场限制神识探听,絮家姐弟在散修那一块,远远听不清那边的情形。只见领头的仙门弟子神色淡淡,似未多言。倒是身旁随行之人上前理论,颇为倨傲,说着说着还动了气性。
礼官仍旧一副笑模样,旁边那魔族少年却不知听了什么,挥拳就打。
“无知小儿,好生放肆!”
一道灵光穿透广场屏障,威势丝毫不减,直射魔族少年。
礼官瞬间冷了神色,左手扯过魔族修士,右手祭出一方明荧石牌。
“境主无视大比法度,贸然对参选弟子出手,可是要与明堂为敌?”
石牌应光而碎,礼官急退一步、脸色惨白,抬首朝半空身绕彩云的大能冷声道。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夏无尘嗤笑一声,周身彩云愈发绚烂,“何风泠教出的后生,都这般修为不济、只会说项?老夫不过好心指点一二。”
下边广场中的修者顿觉呼吸一滞、肩上似有千钧重压。
耳边滚烫,竟是明堂派发的苿果、苿叶悄然发热,随即勾连出朱光灿灿、青霞绵绵。一张密网铺开,众人这才喘出气起来。
得了庇护,观众们也分出些心神来瞧热闹:这仙源境主好好的观礼台不坐,非要来这里掺和,显见的是之前被仙首压了一头,今日来找场子。
不过,仙首怎得还未到?
咻—啪——!
转瞬之间,一道绿影撕开虚空穿云而过,带着浅浅血气,轰然砸在仙源弟子身前。
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一根苍翠竹杖。
至于那血——但见夏境主右手垂落,指尖血流不止。
“拜见仙首。”
人群之中,姜城卫士及明堂礼仪率先反应过来,齐齐躬身致礼。
“诸位辛苦了。”
柔和清气跃出裂隙、翩然而来,将众人扶起,也平息了密网。
那裂隙中又踏出两道身影,一道青衫简朴,一道殷红若血。
苿叶浮现、积累成阶。青衫客拾级而下;红衣魔族似是被拒绝,只得孤身上行。
“仙首好本事,既邀得魔君同行,怎不请魔君一道下来,也好论论礼?”夏无尘捻着指尖,语气讥诮。
风泠原是寻着点空闲,想趁机回翼然峰探望师尊,怎奈正遇着魔君郁孤桐,少不得耐下心接引一二。
这会儿更懒怠与这为老不尊的掰扯,只召出飞藤,轻飘飘甩到人前:“您既要论礼,吾也好心捎带一二,免得误了大比时辰,辜负故神嘱托。”
听她搬出故神,夏无尘只得冷哼一声,踏藤而去。
风冷则径自取回竹杖,交待礼官清算器物损失、医药赔偿,一并划到太一仙源账上,又朝絮溶、絮青略一点头。
絮家姐弟头脑木然,舒前辈便是仙首吗?怎么和风云录上画的小像完全不一样!?
她俩木愣愣地看着风冷行至高梯前,身侧白玉环灵光满溢。
只见随着风泠拾级而上,云雾渐起,梯上藤萝抚袖而分,露出白玉阶梯。
不过几息,风泠已行至玉阶尽头,再转身便是一身缥碧法衣,头戴谒云霜白羽冠,腰间却是深色丝绦缀血玉赤羽,右手竹杖吊一盏魂灯。
殿上司阍甩鞭唱报:“仙首归山!”
“恭迎仙首归山!”
阶下明堂修士单膝及地,齐声传报。
呼声在广场中回荡不休,絮溶心中震颤,不由喃喃:
“孤灯寒照雨,湿竹暗浮烟”①
风云录好像也没写错。
11. 虚假的幻境
“辰时已至,行祭礼,拜!”
祭故神、彰感馈为大比的首项议程,由明堂礼官齐声唱报。
而后,风泠神色肃穆,将五年里明堂净灵破恶的卷宗奉入祭坛。
此为祷神呈告。
鼓钟喈喈,流光汤汤。
淑人神女,怀允不忘。①
满场生灵随之肃容敛衣、齐齐下拜。
“礼毕,起!”
礼官的唱报声落定,祭礼成。
其后是学宫选士,分为两个阶段:一是道心试,选出学宫新生、排定次序;二是道法试,新生展示道法,以便因材施教。
最后一项则是新生选定师承,行入学礼。
风泠铺展开明堂水镜,恭请祭酒石通仪主持大比选士。
“祭酒,您开始吧。”
澄澈水镜在神照广场四周浮起,显现出观礼台上的三位明堂尊者。
居中身着沧浪滚云边法袍、头戴缠枝飞仙冠的正是掌院廖苿芸,左侧是仙首何风泠,右侧一袭玄色龟甲纹法袍的是祭酒石通仪。
石祭酒清朗明晰的声音传来:
“明堂建成百年,逢五则昭明聚义,百年增一,此为大比十二期。感谢各位不远千里、奔赴而来。
“大比的具体规则已借助苿果、苿叶告知各位,吾再多说几句。
“明堂初选不拘门第出身、不辩道法优劣、不争修为高低。唯论道心之坚,请勿互相攻讦、干扰。
“如有违者——”她朝风泠微微侧身,语气依旧温和,“少不得麻烦仙首。”
风泠颔首应是:“弟子职责所在,必不轻忽。”
广场内的参选者们诡异的沉默了,不约而同地看向还留着境主血气的深坑,暗自腹诽道:收拾他们这些小虾米,哪里用得着仙首,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
石祭酒却颇为满意,这些话回回讲,回回有人犯,今年总该好些了。她一挥手,步天梯前的明堂守卫依次分开,悠远的埙声再次响起。
“进入步天梯后,三千身法、百家神通皆可施展。请诸位选手量力而行,如有不妥,请及时捏碎苿果退出步天梯。
“午正前迈过集贤台,即可入选明堂十二期,未能及时到达者仍可参加下届大比。
“按时抵达集贤台的学宫新生,可根据指引直上明堂,稍作修整;也可继续攀登,此后捏碎苿果亦可直上明堂。
“明堂水镜已开,前来观礼的道友尽可随意。”
话音刚落,神照广场响彻破空声,一道道身影飞掠向步天梯。
至此,明堂十二期大比正式开始。
.
翼然峰,熔金崖。
层荫丛云间,一张赤底鎏金的长弓正和一只白首栗身、棕翼圆尾的栗鸢遥遥对峙。
“主人,你真不去瞧瞧?”
“你既想看热闹,刚刚怎么不与魔君同去?”
“……”
骞翮想把弓弦弹他脸上,“分明是你自己不敢见皦皦,还带累我!”
一句话砸得庄衍炘脑门胀痛。到底是本命法器,一针见血,他确实不敢。
“那有你这样当师尊的,仙源那老赖皮今儿个铁定要找皦皦麻烦,你还不去撑场子!”
骞翮越想越气,凝了灵箭连连戳他脑袋,巴不得削秃鸢鸟的冠羽。
他堂堂赤羽翎霞弓怎么会跟了这样一个主人。
庄衍炘也觉得奇怪,自己不是热烈张扬的性子,怎么炼出的器灵说话炮仗似的,莫不是器灵名字都该自己取?
“大比之后皦皦定要回山,看你能躲到几时!”
庄衍炘挥了挥翅膀,将惯会扎心的家伙扇落崖底。他独自窝在崖树上,不像威风凛凛的大妖栗鸢,倒像只鹌鹑。
百无聊赖地梳理着羽毛,鹌鹑心中惆怅:大比全程不过三五个时辰,等皦皦办完正事、腾开手,他这身羽毛还能不能见明天的太阳?
她那么聪明,除了仙妖契,其他应该都想明白了吧,可那玩意儿他能怎么解释?
没有那个妖族会上赶着当妖宠的,何况他还有个师尊的名头。
识海轻颤,是步天梯启动的信号。皦皦得维护大比秩序,若是他趁着现在飞逃?
算了,只要一出山,定会被这丫头逮住。
朝阳照耀下的步天梯明光灿灿,识海放空的鸢鸟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视线。
瞧着瞧着,鸢鸟猛然回神。他想起自己曾记录过首期大比,原是为了方便后续查缺补漏,没承想此后大比都办得圆满,他竟忘了这回事。
应是两块魄影鉴心石,一块嵌在明堂水镜,记载了选手们的行止和观礼者的品评,用作比试记录;另一块原是坠在耳边做装饰,内容却只有皦皦一人的步天梯幻境,世间仅有一份。
庄仙尊庆幸自己是个会为灵宝记档的炼器师。毕竟东西实在太多、太杂,常常忘记。
最终在他的第一千零八个纳戒中找到了。
鸢鸟盯着这俩小石头,莫名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哎……
他怎么总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话说神照元年,明堂初成,故神遗泽声势正盛,前来参选的生灵众多。其中最引人注目者,当属早有声名的仙源商素音、豐都崔子正。
彼时何风泠不过一介练气期的散修,无人在意。
明堂档案记载十分简单:何风泠,年十八,参选大比首期。
但庄衍炘第一眼就认出她了。
何风泠?
不,是何舒栾,是望月峰上的孤魂,是神明新造的怪力人族。
她不是要参加明堂大比,她是来找姜月明的。
作为初试道场的步天梯原是故神旧物,有试炼道心、罗织幻境之能。
参选者一旦踏上步天梯,便会落入量身定制的幻境。按理说,这幻境旁人无法知晓、无法干预。
庄衍炘也并非有意借此窥人神思,怎奈何风泠与步天梯太过投契,竟然把他这个神器主人一同拉入了幻境。再加上魄影鉴心石与步天梯同出一脉,径自开启,待他发现已来不及了。
风泠其实有点疑惑,都说踏上步天梯即入幻境,怎么她眼前还是温润玉阶?其他道友为什么背了那么多藤蔓枝叶?
但既来之则安之,她如同寻常爬山般拄着青竹杖径直向上走,浑然不顾周遭修者举止奇异。
随着接近集贤台,身边同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余她一人。风泠大失所望,这便是通过了?不提所谓窥人心、辨善恶的神赐幻境,她还没见到姜孃孃,好生可惜。
许是心中怨怼被察觉,眼前风云变幻,竟是故乡景色。
黑沉沉的焰火遮天蔽日,飘摇似浮萍的村落几欲倾覆。
“救——”
凄厉的呼救声戛然而止,只余一片死寂。
十一岁的何舒栾单手拖着把狼牙弯刀,跌跌撞撞。她刚打开院门,便见昔日亲友姊妹们一概灰沉着脸。抬头看去,邪气缭绕的恶灵攀在高墙,笑眼盈盈。
弯刀划过,那影子寸寸崩裂。
黑焰与灵光交.缠,声势如潮起潮落,最终归于平静。
舒栾在浓稠到凝滞的静默中听到环佩琳琅,循声望去,唯有一片月光。
“!!”她用尽了力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看到你了。”
清浅的叹息响起,转瞬风清月明。
“多谢孃孃赐我灵体灵根,均翕必将竭尽全力!伏惟大道,九死不悔。”
神像前,及笄之年的少女右手抚心,左手持杖,话语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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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再现,风泠仍旧有些遗憾:所谓幻境便是旧事重现吗,她点了一句就破了?
只不过,旁边那位白发神仙从何而来,怎得不曾见过?她好奇发问:“您也是来参加大比的吗?”
那神仙似是笑了下,便没了踪影。
风泠也笑,接着往上走,却迎面撞上一群故人。
“栾姐姐你怎么又长高了?”
垂髫小童抬手比了比,未到风泠腰间,奇怪道,“昨天明明没那么高。”
“忘了阿栾交代你喝骨头汤来着?多吃肉肉,就能和阿栾一样高了。”
“小栾妹妹,我来给你送料子了,是给小侄女备得吗?”
“何姑娘,夫子今日落了讲义,烦请你转交。”
熟悉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却恍若隔世,这才是真正的幻境,勾人沉沦。
“栾姐姐/阿栾,改日见!”
“小栾妹妹回见。”
“再会,何姑娘。”
眼角湿润,笑靥深深,何舒栾郑重作别。
明光乍破,何风泠金丹已成。再之后,便是明堂首徒“踏尽承明梯万丈,一朝入道金丹成。”的风云故事。
“您也是来参加大比的吗?”
“你,是庄衍炘?”
少女的疑问犹在耳边,阅遍记录的栗鸢大妖只觉得自己彻底搞砸了,周身翎羽都黯淡几分。
他当年看到的哪里是这些!?
皦皦这鬼灵精的,既然觉察到有人窥视,就算无法彻底控制幻境,更改些细节总是可以的。
当时简直浑似失了智,怎么没想到这蹊跷之处,怎么没翻出鉴心石来瞧瞧?
总有些人会绞尽脑汁地忘记些什么,又战战兢兢地想要翻出些旧事。
一而再再而三,他该忘的、不该忘的全想起来了。那么,皦皦的缚魂锁想必也解得差不离了。
庄衍炘这会有些想念骞翮那张淬过毒的嘴了,他做的好事啊!合该被骂。
.
这会子水镜里还没什么好看的,观礼台上的仙门百家忙着交际。墨长老瞧着行止有序的明堂学子,甚是羡慕。
“廖掌院啊,您这学宫办得是真好。”
“老夫来了那么多次,就没瞧见孩子们犯一点差错。”
“我这懒散样哪里有脸管教孩子们,以前是辛苦通仪和衍炘,现在嘛,多亏她们姊妹三个都顶事了。”
廖苿芸指着风泠三个笑道。
半晌无言的夏无尘顺势瞥向何风泠,见她正和絮濛讲小话,不由话中带刺:
“这大比的章程,是仙盟早就议定的。不过照章办事罢了,要正经顶事恐怕还为时尚早。”
“境主自然是严师,也不知仙源少主何时能担事?今日又能爬到那一阶?”
廖掌院冷了语气,她乐得有人夸小辈,孩子们出息就得夸,偏有些老家伙总扫兴。
“可不是?另外少主能不能重现仙首当年的英姿,让咱们能有再瞻仰承明万丈的福分?”魔族副使接了自家君上的眼色,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撺掇。
末了,他还闲闲地补一句,“毕竟要入翼然峰,可不能差同门师姐太多。”
这殿上修者除了絮濛,谁不是五感敏锐、消息灵通?
仙首当年踏尽承明万丈、一朝入道金丹成的英姿犹在眼前,现在更是成为当世最年轻的大乘圆满。仙源夏少主虽说年十三即结丹,颇有名望。但要与仙首作比,还是太自不量力了。
听了这热闹,客人们大多想笑不敢想笑,憋得慌——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仙源还没败落呢。
自然也有洛南华这般不畏仙源的,笑得十分畅快。
“哈哈哈哈哈”
“那敢情好,百年了总该再出一个了不是?”
12. 试炼的意外
初选时间过半,已到日禺时分。
观礼台上依旧七嘴八舌吵得热闹,从仙源少主吵到散修侠客,上至天材地宝下至鸡零狗碎,茶点几乎供不应求。
廖掌院似在入定,石祭酒去了广场巡视,何仙首听着墨长老大讲特讲。
大体上是某某剑修又被狐族骗光身心家财,欠下器宗锻造费的刻板印象故事。
年方五岁、熟读风云录的絮濛却有些幻灭。她原以为仙门聚首,就算没有流霞倾杯、雅乐相和,也该谈些真言法旨,怎么尽说家长里短的闲话?
可不嘛!无论修为多寡、境界如何,七情六欲既存,少不得八卦一二。
不然日子多无趣。
风泠正听得好玩,低头却发现絮濛这团子皱紧眉头,更觉有趣:小家伙挺有志气。
眼见徒弟的鼻子都要皱成一团,她到底帮忙屏了杂音,让絮濛能专心关注仍在试炼道心的姐姐哥哥。
无论看客们如何议论猜测,终究影响不到步天梯上艰难攀爬的选手们。
明堂百年,大比的参选人数与往期相较有所提升,已过万数。参看往期经验,午正时分可有五百选手能过集贤台。不过,目前尚无选手抵达集贤台,而且留在场上的已不足三千。
絮溶、絮青原想各自攀登,毕竟幻境因人而异,若彼此牵挂,很可能互相拖累。但他们发现各大宗门的弟子大多集体行动,少有落单。
临近进场时,絮溶到底用灵索将两人栓到一处。
初时,絮家两姐弟的步调还几乎一致,现在却不知絮青在幻境中遇见了什么,发了疯似的狂奔。幸而絮溶刚刚破了一次幻境,尚还头脑清醒,能够勉力跟上。
絮溶将自己的感受与曾经读过的参选心得稍作比较,大致明白了步天梯道心试的实质。
明堂道心试以神器步天梯为道场,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为核心。
每位参选修士都会不期然地进入幻境,有些幻境会自行解除,有些则需要修士探索勘破。幻境中每做一次选择,耳后的苿果都会生出一根藤枝。
如若修士在幻境中做了欺瞒自我、违背本心、后悔反复等相对负面的选择,藤枝便会扎根缠绕,攀附越紧,身形便不由自主往下坠;若仅是躲藏、暂时休憩等折中之法,藤枝止步不前,修士也原地停滞或缓缓挪移;唯有心意坚定、积极应对,哪怕是在幻境中逃跑,只要与心相符,藤枝便如遇春风,轻灵舒展,自然快步向上。
陷入幻境时,周遭的其他修士会被步天梯伪作死物,以避免内部冲突。若是外部遭遇干扰,则会直接触发保护机制:只要修士本人并无意愿,外力的拖拽、拉扯乃至攻击,都不会影响修士攀登的进度。
集贤台就在眼前。
走在她们前面的,几乎都是玄乙衍千、太一仙源等顶级宗门的子弟。絮溶不禁心潮翻涌,她们居然算所有参选修士中较早的一批!
还没有开心太久,身前的絮青就突然转身连带她一起扑倒。
竟是一个浅金身影倒飞而下,好似受了重击。
!
姐弟俩对视一眼,皆是震惊无比:此间试炼,怎会有人公然与仙源作对?而且步天梯怎会允许这般行事?
撑在上面的絮青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灼热燎过脊背,心底却窜起无边寒意。
可是,明堂脚下、大能坐镇,怎么可能有恶灵?
被他护在身/下的絮溶动作比脑子快,一手掐诀召出防御阵法,一手灌了弟弟满瓶净明子。
管它哪里冒出来的,保命要紧!
原是一个正常攀登的仙源弟子突然跪倒,似有不妥。临近的同门担心地俯身察看,想助他起身,谁知这弟子骤然发难,竟顺势将同门顶向一边。
同一台阶的魔族选手犹在幻境之中,避无可避,被撞了个正着。
幸好耳边苿果大亮,将一人一魔的身形稳住。
此番异样终于惊动了远远打头在前的仙源少主。
夏少主回首下顾,正对上暗焰闪动的空洞眼眸——
“是恶灵!避开!”
他神色骤变,厉声喝止。瑰玉面、玄金骨的折扇随声飞出,正中恶灵胸腹,将其打落台阶。
步天梯压制神识探听,喝声并未传远。
这也是为何絮家姐弟毫无准备,险些被连带着拖下去。
那恶灵径自起身,毫不忌惮,甚至有心抚了抚衣袖,周身翻涌出无边黑气。
咔哒…
哐呲……
是步天梯的自保设定被触发。
自絮家姐弟起,到仙源少主止,此间三十六阶骤然下陷,随即被翠绿藤蔓缠绕封闭。
步天梯的异象波及了神照广场,摩肩接踵的三族游客惊诧万分,纷纷抬头望去。
水镜之中,竟满是翻涌的黏腻黑气!
“恶灵怎会进入步天梯!?”
步天梯本是故神法器,能鉴心识恶。而姜城里里外外,翠微叠嶂、流光河哪一处不是遍布破恶阵法?
就算阵法全然失效,观礼台上诸位大能在座,它又是凭什么遮掩过去的?
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的各家使者,不约而同地望向依旧端坐的明堂仙首何风泠。
近百年内,唯有她与厌幽残灵正面对战过。而且,她赢了。
“仙首,这……?”
“可有解法?”连仙源境主夏无尘也正色问道。
何仙首抬手示意众使者稍安勿躁,随即召出盏晶莹剔透的魂灯。她垂眸敛目,神色温和地交待道:“烟娘,有脏东西给渺渺添麻烦,去把它带过来,要活的。”
魂灯闪了一瞬,随即径直撞入水镜。
被困住的各家弟子都聚拢在一处,絮溶、絮青也被裹挟其中。他们背靠着背,灵气灌注到极致,勉力撑着防护阵法。
莹莹亮光在黏滞的黑气前显得十分孱弱,似是要被吞没。
仙源少主夏川洄掏空了防御法器,心下后悔不迭,都说轻车简行上明堂,他当真没带多少东西。
再一次出手帮絮青挡下暗焰,他有些麻了。这刚筑基的丫头,爬那么快做甚?
不对!
他猛地望向絮家姐弟,天生桥边,跟着仙首的不就是他们?探子带回的留影石虽说模糊了些,但身形总没错。
“仙首就没给你们保命的什么吗?”
絮青乍然听了这样一句,有些茫然,仙首?
“有的!!!”
絮溶拽出脖子上挂着的浅栗翎羽,又吞了一把回灵丹,灌了十二分的灵力进去。
狂风骤起,青藤缠着翎羽织就冠冕般的屏障,将暗焰尽数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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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安全了?”
“暂时?”
咔擦咔擦——屏障上裂纹渐起。
可见有些话说不得。
“得罪了!”夏川洄当机立断咬破指尖,绘了个符文打入絮溶眉间,喝道:
“飞霓碣石,乾坤汇聚,赋灵!”
絮溶周身灵气暴涨,屏障再起。可他们都知道,这秘法坚持不了多久。几乎绝望时,稚嫩的童声响起:
“哎呀,应该再来慢一点的。”
一个玉藕似的小童乘着盏魂灯,在黑影婆娑的混乱场面里显得格外突兀。
夏川洄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浑然不顾仙源少主的体面。
“嗬嗬——”恶灵终于吐出第一句话,语气滞涩,“你还是那么快。”
那小童只作未闻。魂灯逸出丝丝缕缕的翠绿细线,轻柔但不容拒绝地将恶灵裹缠成球。
玄乙衍千的墨长老盯着水镜,眼都不眨了。
明堂水镜、承明万丈、魂灯浮烟……
哪一样不是世间屈指可数的顶级法器,就算是他器宗,要炼出这等法器,也得求缘法。
可何风泠这作派,显而易见的不止是炼了,还将三者打通了。
三件法器的锻造方法虽一脉相承,但师傅与徒弟始终不是同心同魂,炼出的法器自有不同。她如何办到的,竟能将两件出自他人的法器炼化,还接入自己的法器。
这般融会贯通而相互独立,若是能推广开来……
墨长老越想越觉得百年前应该撕破脸把人抢回宗里的。都是炼器宗师,他庄衍炘哪里来的运道,竟得了这般好徒弟!
有些妖背后灵似的,提不得。墨长老瞧着那水镜画面恢复正常,刚松了一口气,抬眼便见一道玉冠束白发的栗棕身影缓步而来。
来者两边肩上各坐了个器灵,一手托着魂灯,尾指还挂个绿球,不是庄衍炘是谁。
殿中宾客少不得又惊了一瞬,这赤霄仙尊都出关了,可是形势不妙?
风泠却早在他出关那刻便知道了。
她心中腹诽:师尊早前还一心闭关、万事不过耳,这会子却耳聪目明,坐不住了。
可见瞒她那事要紧却不是最要紧的。
仙尊剑眉星目依旧,白发一丝不苟地束进玉冠,栗棕暖色更衬得雪肤花貌。只可惜一双剔透眼眸,总垂着,不看人。欸,那小痣却比去年重阳瞧见的还要鲜妍,以前怎么不曾注意到。
当下众人皆在,风泠只得按捺住多余的心绪,牵着絮濛离座,上前去迎。
“师尊/师祖。”
庄衍炘匆匆扫过风泠带着浅浅笑意的清丽脸庞,又垂了眼去瞧絮濛。快半年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相见。皦皦已经收到合心意的徒弟,或许此间事了,便会自立山门,不要翼然峰了罢。
到底没敢对上那双寒潭般的眼眸,庄副掌院只道:“坐着吧,议事要紧。”
风泠也不同自家师尊客气,仍牵着絮濛坐回原位,留他站着。
那遍身火红的器灵正是骞翮,早跳她肩上坐着,亲昵地蹭她颈侧。
“主人!我这次真的控制得很好~”
浮烟自庄衍炘肩头跃下,将绿球踢到大殿中央,这才勾着魂灯回到风泠手中,邀功道,
“他死不了的,主人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13. 再生的恶灵
青翠藤球落地为笼,被五花大绑的恶灵真身囚于其中。但那抹浅金,早已彻底失了光彩。
仙源境主夏无尘面沉如水,先一步走过去,俯身细看。
观礼台上的议论声渐渐低落,气氛陷入凝滞。
明堂大比几乎是这世上最温和的试炼。纵使偶有争端,也从无修者会担心伤了性命。
可眼前,十五岁的少年显然已被吞噬殆尽,消失的无声无息。
恼怒只是一瞬。夏无尘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攥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几欲化作实质。
这恶灵显然认识他,嬉笑着招呼道:
“夏老头,你还活着,真好。
“嘻嘻,你们仙源的小崽还是那么美味……
“哦不,是比以前更鲜嫩了。”
困于囚笼的恶灵不需要回应,自顾自地雀跃,任凭夏无尘那杀意凌冽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愈发地兴奋,近乎炫耀:
“他起初很不愿呢!
“你们这些年教了什么,连越挣扎越鲜活都不懂。
“不过我喜欢。”
莫说失了同门的仙源,便是魔族听了这话也按捺不住就要暴起。
夏无尘却忽然笑了。故神在上,晚辈们当然有长进。
这笑容来得突兀,让恶灵愣了一瞬。
“百多年了,”他语气平和,仿佛刚才杀意外显的人不是自己,“你为什么还是只会说些激将的话?”
又不急不徐地接着问:“是谁只吩咐了这些么?”
“又或者……在遮掩什么?”
魔君郁孤桐难得和夏境主打次配合,拽了藤蔓去瞧那恶灵的脸孔。
魔气顺着藤蔓袭入牢笼,一路燎起焰彩,将黑气逐渐蚕食、侵吞。
黑气在倾轧下蠕动收敛,张狂口气倒丝毫不减:
“嗬嗬……圣灵……要把你们都…吃掉……”
“降世…嘻嘻……”
“姜月明…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嗬嗬……”
胡言乱语愈发离谱,显然是问不出什么了。
风泠便催动藤条直穿恶灵眉心,将其钉住。而后望向崔子正,似是早有安排:“崔少君,逮住他了么?”
崔子正在大比历来是两个名头——酆都正使崔氏少君、祭酒门生崔子正。
他正垂着眼品茶,八风不动,在这混乱场面里显得有些奇异。
不知缘由的客人们闻言望去,只觉莫名。
恶灵的周身黑气却在此时骤然一空,只留下不成形的躯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抽走。
崔少君随即掀起眼帘,灰褐眼瞳转为灿金。
袍袖一振,竟从虚空中扯出个半透明的魂体,其上黑气缭绕。他提溜着这魂体细细端详,薄唇扯出冷笑,沉声答道:“正如师姐所料,确是生魂,不过……”
话音未落,魂灯浮烟已经微不可察地闪了一瞬。
无人伤亡、事如所料,风泠却没有半分喜色。她看着崔子正手中那具形貌诡异、经脉逆行、七窍皆黑的生魂,已然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厌幽恶灵向来是先行吞噬宿体的三魂六魄,这生魂能与恶灵联袂同行,而不被吞噬,必有禁制加持。而且生魂离体后的形貌原该与肉身相仿,可若是肉身到了如此境况,早该不存于世,又如何会有生魂游离?
妄制生魂、违逆天道,这厌幽大劫的幕后主使,真真是肆行无忌。
废了那么大周章,只为送个不伦不类的生魂进来挑衅?白瞎了她请境主排的大戏。
百年前尚会借厌幽本性聊作遮掩,如今却公然露出破绽,懒怠伪装了么?
也罢,桩桩件件,迟早都要讨回来。
风泠转向仙源副使致意:“事关仙源子弟,烦请夏长老从旁协助一二。”又吩咐崔子正,“与夏长老同去罢,问清楚再来回我。”
交待完毕,她才走近囚笼。那恶灵已无甚灵智,不过一副傀儡躯壳。
想起无辜受累的仙源弟子,风泠轻叹一声:“到底让仙源的孩子受了惊吓,这东西——”她看向仙源境主,“合该境主料理,明堂不会再插手。”
夏境主颔首,与魔君对视一眼,都未多言。厌幽卷土重来,往日龃龉都得往后排。
至于那个大难不死的孩子去哪了?只见水镜之中,波澜再起。
一道浅金色的虚影凭空浮现,稳稳落回步天梯上。不过呼吸之间,少年的身形由虚转实。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便被同门扑了满怀。
“师弟!”
“你还活着!”
“吓死我了……”
七手八脚拥上来的少年们,无不声音发颤、红了眼眶。徐迒被围得喘不过气,却傻傻地咧开了嘴:
“我……我没事。”
“别翁着!先让他喘口气!”
夏少主十分艰难地扒开人群,递了水囊进去。
“怎么样?”
徐迒灌了几口水,这才缓过气来,仍是傻乐: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被步天梯卷进去了。有只好小的青鸟守着我,不许我动……”
“青鸟?不是恶灵?”
“没有恶灵啊。”徐迒被问得莫名其妙,“后面来了盏灯,亮晶晶的,一口把我吞了——再吐出来,就这样了。”
众少年面面相觑,合着只有他们被恶灵揍了。
夏川洄已明白了七八分,便摆摆手:
“没什么就好,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瞧着仍旧懵懂的幸运儿,也不多解释,只道:
“回头记得找仙首道谢。”
徐迒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那个与他在大比开始前起争执的魔族,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神色复杂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魔族冲他点了点头。
还……还笑了???
他真撞鬼了?
徐迒扯了扯嘴角,笑得僵硬。起身跟上同门的队伍,继续向上。
水镜之后,一众看客终于回过味来。既庆幸那恶灵吞噬的不过是鱼饵,又惶惑不已,厌幽还扯上生魂,此界又要变天了吗?
当年有故神姜月明,现在……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始终缄默的三位明堂尊者,又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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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与境主、魔君并肩而立的何风泠。
年仅百余岁的明堂仙首。
玄乙衍千的墨长老率先开口:“仙首既然有所发现,可须重启仙盟?如有需要,我辈定当尽心竭力!”
话音刚落,便有人接道:“此前未曾听闻恶灵能与生魂勾连,我等若遇此事,该如何防范、处置?”
“昔日的恶灵对策之法,可还有效?”
“散修无门无派,该往何处求援?”
接二连三的疑问此起彼伏。
待各方疑问一一说清,风泠朝商素音略一点头。后者会意,将明堂百年来总结的应对之策分发下去。
风泠这才条分缕析地答道:
“确是厌幽复萌,但未成气候,是以无须重建仙盟。
“恶灵虽异变频频,甚至勾连生魂,但到底本质不变。
“是以,故神留下的对策依旧有效,只是需要应时活用。
“还请诸位归宗后广而告之,多加小心。
“另外明堂驻点已增派道使,各地神庙皆可传信,如有不妥,请就近前往,明堂亦会即时派遣援助。”
她语调沉稳,不疾不徐,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至于此间蹊跷,待明堂与仙源查明后,必将通报诸位。”
末了,她指向水镜,露出浅浅笑意:
“现下,诸位还是多关注大比为好,今年过关的可不少。”
灾祸虽至,但志士群聚,何须自寻烦忧?
风泠起身后,絮濛便被交予庄衍炘看着。小家伙脸庞绷得紧紧的,听到这话,连忙往水镜里寻找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看见姐姐和哥哥互相照应着、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她才悄悄松了口气,自己拍了拍胸脯,小声嘟囔:
“没事了……”
话没说完,便被拍了拍头顶。
她仰头,是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师祖。
庄衍炘原是接了风泠的眼色,低声招呼她:
“跟我来。”
絮濛愣了下,先去看风泠。见风泠点头,便乖乖跟着庄衍炘往偏殿走去。
先前异变突生,各族的小孩子都被聚到这里。洛南华等年轻修士也在这边,协助道使们照看一二。
絮濛放心不下,仍旧盯着水镜。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仰起头,大着胆子问:“师祖,那个坏东西…为什么和去我家的不一样?”
絮家的事,庄衍炘有所耳闻。但恶灵千变万化,岂是三两句能说得清的。他只得简单回答:“记得你师尊怎么说的吗?虽事殊形异,其致一也。操纵心智,侵蚀神魂,它们的根本不会变。”①
絮濛似懂非懂,又问:“那师尊处理他们,会很危险吗?”未等他答,她就小小声添上一问,“风云录说厉害如仙首,也会受伤,是真的吗?”
“……”
稚童的担忧太过诚挚,“是”或“不是”都显得残忍,数千岁的仙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会尽力而为。”
这句絮濛听懂了,就不敢再问什么。
半晌,庄衍炘补了一句:“但她每次都会回来。”
这话像是说给孩子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14. 风泠的拒绝
虽说步天梯因恶灵现身短暂停滞了一瞬,但大比初选依旧按时完成。
共计五百零六位修者踏过集贤台,入选明堂十二期,又经道法试分作玄枢、天工两脉。玄枢以道法教化为任,天工以开物成务为业。
明堂学生皆需修习两脉主课,脉别仅用于区分专攻之道;学有余力者可两脉兼修,一如明堂首徒,入学时既为天工脉首,亦为玄枢脉首。
入学后,两脉学子来去自如,并无强制约束。不过,修习至炼虚境后,明堂不再保存其排行,需自行择定:或归返本宗,承继道统;或赴各城驻点,护佑一方;或留任学宫,执掌教席、襄理事务。
故而,两脉教习要么来自未曾归宗的仙盟旧部,要么来自往期留任的修士。其中,由祭酒石通仪执掌玄枢教席;天工一脉初为炼器宗师庄衍炘执掌,神照六十一年起由明堂首徒何风泠继任。
申正时分,明堂新生齐聚承明大殿,等待择师入学礼,可谓鸾翔凤集。
明堂三尊中,赤霄仙尊久不事庶务,带了絮濛去偏殿旁观。因此入学礼仍旧由石祭酒主持,廖掌院、何仙首两位尊者坐镇。
每期大比按照抵达集贤台的时间先后进行排行;同时抵达,取最后阶数高者为先;若阶数也同,便比较藤枝繁茂与否。
最终排行在前十名的新生可提前择师,除几位尊者外,被选定的教习一般皆会应允。
仙源少主夏川洄虽被恶灵绊了脚步,但仍居十二期首位。絮家姐弟也都攀过了集贤台,却未入选前十。
穆穆清禁,济济群英。①
承明大殿上一片端肃,外间观礼台及神照广场则一派欢腾雀跃,热闹不休,仿佛恶灵从未打扰欢庆吉时。
有好事者,已拿仙源少主能否拜入翼然峰作赌。
毕竟仙门大派自有师承,少有核心子弟主动参选明堂。历数各期大比,入选者多为寻常散修,或者不入流的门派子弟。
夏川洄这般的一方少主,更是少之又少。
再加之,曾有传言,仙首与境主一战明面上是为了论道,实际是仙首不满仙源联姻之计。
时至今日,仙源少主作为大比十二期的头名,有权选择师承,也不知他还会不会选择翼然峰。若是真选了,翼然峰又会如何应对?
他为何执意要来?
出发前,仙源圣女也曾如此问过。
夏川洄当时答得冠冕堂皇:“百余年成就大乘圆满,我也想试试。”
只是如此吗?
神照九十六年,何仙首得胜离开后,夏无尘在仙源之巅坐了许久。久到宾客散尽,久到夏少主差点请出圣女,老者却只是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雏凤清于老凤声呐……”②
“明堂广纳贤才,仙源自缚手脚,她说的对。”
“你若有意,就去试试吧。”
“但翼然峰因果太深,你不要牵涉其中。”
夏少主当时没敢问是什么因果。他忘不了何风泠那句“吾自会去说”,理所当然且无法辩驳。他不禁心存侥幸:如果不去翼然峰,只拜仙首,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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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言语尤在耳边,夏川洄现在有些愣怔。
他没能登完步天梯,没能让承明万丈再现,仙首会愿意考虑吗?
吉时已至,夏少主应该择师了。
他抬头望向阶陛之上。仙首依旧周身凌冽恰合其名,手中却把玩着两片栗棕翎羽,眼眸未曾朝谁垂落。
翼然峰不会再收徒,但祖父已经替他周全过,至少石祭酒不会拒绝,他该选括苍峰。
这般想着,夏川洄上前一步,躬身致礼。
脱口而出的却是——
“夏氏川洄,拜请仙首!”
廖掌院和石祭酒对视一眼,皆想扶额叹息: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听劝?
廖姥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半截入土的老根又下陷了几分。括苍峰不好吗?做甚么非得掺和那俩冤家师徒?
风泠嘴角微微一抽。
她记得当时在仙源说的很清楚了,联姻也好,拜师也罢,她通通没兴趣。
“夏小友许是会错意了。”到底是石祭酒出来打圆场,“天工一脉本就由仙首教导,无需另选。这亲传师承……”长者含糊了下,点到为止,“仙首拜的是姜娘娘。”
世人皆知,故神道法只传女子。
如此也算给了台阶,并非夏少主不够资格,是道法不合适嘛。
那就接着奏乐,接着拜师,小小波折不值一提。
最终,跟着风泠回山的,只有絮濛,外加那只在暮安城捡来的鹩莺。
翼然峰现在有一猫两人四只鸟了,真是可喜可贺!
15. 师尊与皦皦
絮濛的家乡坐落于深山盆地,又远在北境,春三月的酉末早就一片黑沉。
但翼然峰不同。
姜城本就地势高耸,此峰又是周边最高的一座。
先前明堂各处已有灯火渐起,此刻沿着索桥走至山腰,竟还可见天光朗彻。云迹杳杳,一抹金红将沉未沉,把参差的白染成烟紫。
脚下连索微微晃动,隐约听得流水潺潺。循声望去,四下皆是山石嶙峋、草木丛生,不见水源。
索道将尽,忽见曲廊缦回,碎玉琳琅。竟是一道银练飞泻而下,激起乱雨珠帘。
稚童身在廊下,便觉得那瀑布是从云层里坠下来的。
再往前——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絮濛不知如何描述这种感受,她也曾游遍西山,寻访神庙,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暮时山景,简直让人不辨朝夕晦明。
“翼然峰的月亮也是亮堂堂的。便是晚了,在外行走也毋须用灯。”
小童儿仰起头,欢喜非常,眼眸亮晶晶。月亮还没出来,她已经信了。
见徒弟如此兴味盎然,风泠唇角微微翘起。若她有尾巴,大概也是要翘的。
“主上!”
“您真回来了!”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直奔风泠。
絮濛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往师傅身后躲,偏又有些好奇,探出半个脑袋来瞧。只见那黑影在半空刹住,十分灵活的把自己团吧团吧,皮球似的撞了师傅满怀。
是只^猫^~
周身漆黑如墨,连眼瞳也是黑的,茸茸的流星尾晃荡不休。
翘尾巴的松烟这就到了。
这猫妖前几日“不小心”毁了峰主大人新作的墨宝,被罚练剑千余下,直到把玄铁劈碎才算完。她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大比结束前完成,甚至差点错过迎接风泠回山。
“喵呜呜呜呜呜~松烟好想您~”
猫妖在风泠怀里打个滚儿,心满意足,这才低头看见主上身边还跟着个幼年人族。
她一跃而下,先蹭蹭风泠的袍脚,再踩踩絮濛的脚背,毫不吝啬地称赞:“诶呀,好标致的小仙童!”
“总没个正形,”
风泠好笑地点她,转向絮濛,“濛濛,这是翼然峰的道使松烟,咱们的衣食起居都归她管。”
又低头看向松烟:“这是絮濛,我的亲传弟子。还不正经见过?”
松烟闻言,就地一滚,化作个玄衣道童,约莫七八岁年纪,只比絮濛稍高一些。
遍身金饰繁而不乱,颈间一道灿金长命锁,项圈下悬着七八枚精巧的细铃,随她动作叮当作响。她右手抚心,向絮濛郑重致礼:“小主人好,要什么都找我,保管办到!”
“絮濛见过松烟姐姐。”
小童儿眨眨眼,学着松烟的样子回了个礼。动作虽不熟练,却有模有样,落落大方。她原先便好奇,今早师傅向姜娘娘行的礼怎么不大一样,原是从妖族来的。
松烟也好生高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愧是主上选的人,是个不怕生的!她凑到风泠身边,和絮濛一左一右地被牵着,沿路向小仙童介绍各处景致。
行至一片开阔处,青石铺地,剑气纵横。
松烟瞥见那些熟悉的剑痕,想起前些日子的辛苦,委屈劲儿又涌上来。她攀扯着风泠的广袖,愤愤不平地开口:
“主上,您是不知道,我都怕再见不到——”
话说到一半,她不小心瞥到了什么。
一只鸟。
一只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阴郁鸟妖。
峰主不是出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告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猫妖的耳朵已经竖起来,尾巴毛差点也炸开。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了看庄衍炘,又看了看风泠,发现这一人一妖之间隔着好几步,连眼神都没往一处落。
猫妖眨眨眼,再看看。
喵呜~有点不太对?峰主不是巴不得把主上捆在腰间,半步不离吗?今儿个怎么落后那么多?难怪她刚才没瞧见。
“……那‘玄妙无比’的剑法,松烟已经练完了。”她硬生生把话拐了个弯,不甘不愿地给庄衍炘行礼,“峰主教诲,松烟铭记于心。”
松烟转过身便大作鬼脸,看得絮濛满头雾水,师祖不是翼然峰峰主吗,怎么不太受待见似的?
风泠没问专攻通玄的猫妖为何要练剑,只微微侧身,看向身后那道身影。
“师尊,可还有什么要吩咐?”
既已回山,她便例行公事地征求尊者意见,“若无甚要紧的,徒儿先带濛濛认认路?”
“我——”
“罢了,你先忙。”
他站在原地,看她们渐行渐远。路过缥春池,曒皦给孩子们折了新开的玉芙蕖,她自己呢?
庄衍炘数了下,今日相见后,皦皦和他不过说了两句话,皆是正式无比的口气。
她刚上山那会儿,都不至于此。
这姑娘心里有根线,划分内外,显见的又把他丢出来了。
这是第三次。
.
山风拂过,薄雾渐起。
百年前的同一个傍晚,何风泠初到翼然峰。
她问的第一句就是:“这些芙蕖和望月峰池子里的是同一种吗?”
庄衍炘知道她在问什么。
很可惜,不是。
这个世界不会有第二座望月峰,也不会有第二个姜月明。
明堂首徒的日程很满,玄枢、天工,两脉的功课她都要修;除了庄宗师的炼器,廖掌院的征灵、石祭酒的通玄,她也要学。
真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
廖掌院心疼她往返辛苦,许她留在明堂起居休憩。但风泠觉得行山过水既是修行又是解乏,仍旧早出晚归。
庄衍炘也管不了她,毕竟风泠只跟着他上早课,炼器时又专心致志、绝不分心。他想多说几句,都找不着由头。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妖皇陛下出关了。
螣萤在望月峰没找见人,转头就得知明堂大师姐姓何名风泠,还带着故神的狼牙月。
她不过闭关沉眠几年,怎么妹妹就被抢了?连名字都改了?
螣萤上门“救人”时,风泠和同窗们正跟着石祭酒上阵法课,插旗垒石、引灵定脉,颇为繁琐。眼看阵眼即将合拢,天摇地动,功亏一篑。
外头轰隆作响,夹杂着碎石崩落的闷声,和一两声熟悉的厉喝。
出门一看,螣蛇、栗鸢在翼然峰打得热闹。碎鳞纷飞、乱羽零落,大妖斗法很是原始。
石祭酒原想上前调停,被风泠拦了,便护着学生们先回讲堂。风泠则孤身往翼然峰走。
“均翕!”
“风泠!”
见她过来,两妖都停了手,面色沉沉地对峙。
螣蛇先收了妖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这地方你不能再待!”
这副灵躯实在特殊,明堂又声名在外,凑到一处太扎眼。妖皇的打算是让她先留在望月峰,至少修到合体期,再入世历练不迟。
风泠没动,盯着落到另一边的庄衍炘问:“为什么?我来这里,不是孃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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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阿姐为何不知?”
空气静了一瞬。
螣萤将风泠攥得愈发紧了,看向庄衍炘的目光更加防备。
对啊!
即便明堂建成时她仍在闭关,事关风泠仙途,主上定会叫她知晓。
可她竟对此一无所知。
庄衍炘自觉事情已无转圜,没有多言的必要,只召来狼牙月交还给风泠。
“回去吧。”
“?”
“你,见过我?”风泠问的是来姜城以前。
“没有!”斩钉截铁。
师徒俩说话实在跳跃,螣萤听得莫名其妙。但庄衍炘都说了“回”,她也不想多待,拉着人就要走。
但风泠还是没动。
“我得留在这,神庙已经允了。”
神明办事向来疏而不漏,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传人,岂会不留依仗?第一层自然是庄衍炘、螣萤这两位昔日道使。万一他们意见相左,风泠总还得有自行抉择的底气。
螣萤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阿栾下的决定,从不更改。
庄衍炘也没料到风泠是这般反应,愣愣地盯着人瞧了良久。
“……随你。”
日子仍旧一样过。
坏的一点是,明堂大师姐愈发忙碌;好的一点是,她乐意多与庄衍炘说说话了。
关于姜月明,关于厌幽,关于三族往事……
她问,他答。偶尔风泠也会多说几句自己的想法,他便听着。
还算风平浪静、自在怡然。
但风泠到底还是个年轻人族,也会心绪浮动、气性发作。
明堂初成,戒律堂尚未完工,学宫律例仍在征集拟定。
再加之第二期入选的学宫弟子颇有些“活泼欢腾”,甚至肆行无忌,闹得暂领纪律的明堂大师姐心头火起。
偏偏这姑娘生性执拗,也不找师长求援,自己带着几位同窗想法子。
她整日风风火火,时不时拎两个皮猴儿回翼然峰领罚。衣袂翻卷带出猎猎风声,响彻翼然峰,简直蝉鸣似的,仙尊想躲都躲不开。
清静被搅,庄衍炘便促狭地唤她小字“皦皦”。
风泠应得爽快,末了还弯了弯嘴角。
很轻,很短,像是微风吹过缥春池时那一闪而过的涟漪。
庄仙尊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翘起来一角。
像是一切如常,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仙尊心里清楚,那日她没有跟螣萤走,不是因为舍不得他。
但他忍不住妄想,皦皦是不是把他排在螣萤前面了?
这个念头荒唐得很。他是她的师尊,同为领命护持她的神使。他不该在这些事情上计较。
可他还是暗自欢喜。
人也好,妖也罢,一但生了妄念,纵使百般迂回,也要想方设法地说服自己。
那么些年了,他还是毫无长进。
便如此刻。
他看着皦皦抱了一捧花枝推门而入,便再移不开眼了。
许是刚从山间归来,她衣摆上沾着些许碎叶,鬓间落了几瓣桃金娘,眉眼却比白日里柔和些。风泠没看他,只低头打理着花枝。
这习惯是从姜月明那学来的,在望月峰就如此。远行客归家,都要带一捧路过的鲜活。
风泠插好瓶,转头看见庄衍炘捧着本册子,不知道在发什么痴。
“师尊?”
她没当回事,径自唤了一声,在仙尊对面落了座。
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这是要详谈的架势。
16. 师尊咬人了
风泠先将崔少君与仙源联合查出的简报呈与庄衍炘翻看,再附上西荒主庙的谕令密报。
大比上揪出的生魂是供奉,也是障眼法。以恶灵为躯壳,寄生魂于其中,便可遮掩气息,伪作生灵。
近年来,风泠曾几番察觉类似情况,此次有意留有缺口,便是为了抓个现形,以便佐证。
“步天梯异状,杳山已经审清楚了。综合各处呈报,徒儿认为,他们要造一个新‘神’。”
此界万千修仙之法,几乎都记载唯有历经天劫方可飞升。可奇怪的是,“天劫”究竟为何,竟无例可循。
唯独姜月明不同。一场天火险些焚尽云天外,天狼王身殒,她舍命救下万千族裔。一念之间,万千生灵的感念汇成汪洋,托着她向死而生,飞升成神。
修者们渐渐了悟,世间感馈,亦可为登天之阶。
而厌幽得以滋长,也正是世间离乱、混邪大盛所致。
仙盟曾以为浩劫皆由厌幽引发。几经波折才发现,厌幽也不过是棋子,幕后另有主使。
故神曾言,厌幽正灵已灭,再倾尽仙盟揪出主谋,弊远大于利。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重建世间秩序,提振清气、遏制混邪,从根源上断绝厌幽复萌的可能。
是以,兴建明堂,重修神庙。
但,那些依仗厌幽浩劫胡作非为、趁机攫取权柄的附庸之辈,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坚信厌幽才是真正的神明,并妄图使之复生。
庄衍炘有所预料,并未太过惊讶。仙盟早已裁撤,此时仙源等‘四方’势力的态度便尤为重要。
“‘四方’牵扯了几个?”
“云天外上下一心,又有盟誓在先,并无异状。其他的端看如何计较。”
此间拉扯博弈,无法以简单的是非黑白区分,风泠一一详禀:
“魔族三十六城,巫祭已借大比遮掩全然肃清,余下的不成气候;因定渊仙尊留有遗志,仙源此次还算收敛;至于玄乙衍千,历来各有打算、无甚定例,器宗一脉独木难支。”
这般境况倒也不算太差。
如此盘算着,庄衍炘开始下意识地摩挲那枚玉觿。
风泠却莫名感觉心尖一颤,像有团团暖意争先恐后地冒出。麻烦!那半颗妖心又开始做怪了。
她只得调集灵力去镇压,好把躁动按下去。
可算安静了。
刚想舒口气,就听庄衍炘问:
“那位‘神’找着了么?”
“尚未。但主要分坛已尽在掌握。”
风泠又取出一份卷宗,递了过去。
“另外,仙盟曾修神庙一百六十二座,明堂修二百四十五座,民间自发兴建七十三座,合计四百八十处,皆有印信、道使令,可通主庙。但姜司祭查实,另有单称神庙却不祭故神者,已逾百座。
“更有甚者,愿力已超西荒主庙。
“可以说,他们万事俱备,只欠……”
庄衍炘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凝重。世间生灵并不愚笨,能积累如此信众,要么大有功德,要么牵涉邪肆,蛊惑心智。既已妄制生魂,必是后者。
“这次你不能去,我来处置。”
太熟悉就会如此,风泠还没开口说具体打算,庄衍炘就知道她又想以身犯险。
“我明白,但他们需要我这半幅神躯,不是吗?与其想方设法地防着,不如——”
仙尊目光恳切得近乎祈求。
可风泠不闪不避,抬眸迎上,仍旧寸步不让。
“——让他们来。”
既望日的圆月水汪汪,将窗棂映在桌案上,澄澈清明,夜已深了。
正事已禀告完毕,风泠便起身告退。她先前让松烟带着絮濛去寝殿安置,也不知如何了。
原已拐上回廊,往寝殿走了几步,却又折回丹飏殿。
……把留在那里的物件也收了吧。
风泠打定了主意不再纠结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一旦离庄衍炘太近,总会不太自如。何况身体里那半颗妖心不时作祟,叫嚣着要与原主亲近,她懒得再耗费心力应对。
初到翼然峰的几年,她也是住在丹飏殿偏殿的。后来炼器造诣渐深,便自己炼了座青霭殿,带着松烟搬了过去。
再后来,大概是受伤以后。庄衍炘非得让她搬回偏殿,说什么来着?
“温养灵根?”
这事倒还记得,缚魂锁怎么不连着一起锁了?该忘的没忘,不该忘的倒忘了。
风泠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手上挑拣着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她不爱置办物件,自己炼的、用得顺手的都随身带着。这些年住在这里,添置的东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几匣子书,三两套法袍,随手留的炼器札记,还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庄衍炘,她没回头,继续整理手中的书册。
声音停在门口。
“皦皦。”
“师尊还有事?”
“收拾这些做什么?”
“回青霭殿呀,濛濛前会儿就过去等着了。”
“之前不是说好了……”
风泠豁然转身,冷声打断:“是吗?可我忘了。”
他竟然好意思问!
“我回自己的寝殿,有什么不对吗?”
自然没什么不对。
不过是庄仙尊习惯了,改不掉了。
.
神照六十一年并不太平。
庄衍炘伏在案上小憩,隐约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是皦皦。她醒了。
庄仙尊其实没想清楚要怎么和自家徒儿解释。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若要照实说清心脉、灵根受损之重,就得解释为何不曾触及故神封印,那就得再倒回故神虚影缘何不告而别……
若是单有前两问,他还能勉强应对。偏偏最后一桩避无可避,不说他的心思如何遮掩,一旦牵扯到姜孃孃,皦皦必定刨根问底。
可她还没突破大乘圆满,还没有重铸灵躯……
她的道心决不能动摇。
真相一旦掀开,她会如何作想,庄衍炘不敢赌。
所以他只能不讲理地将人扣在身边,无微不至的呵护。
只是这样一来,怕是另外半颗心也不够赔了。
何风泠遇袭受伤,又临阵突破,无知无觉地睡了三个月。
现在好不容易醒了,却被自家师尊勒令卧床修养,都快发霉了。
“师尊,我真没事!”
“这不是没碎嘛!只是灵力虚耗,所以沉眠得久了点。”
“养养就会好的。”
“就在这养,我看着。”
可庄衍炘不管她如何掰扯,拘着人不准搬离丹飏殿,甚至如影随形地守着。
风泠知道这回着实惊到诸位尊长了,也怕真被师尊拴腰带上盯着,便妥协作罢,自此留在丹飏殿起居。
谁曾想,师尊白日里寸步不离地亲自护法,夜间要么为她温养灵根,要么守在隔壁暖阁打坐,稍有响动就要起身探查。风泠起初还说他小题大做,后来发现连翻个身都能让他闪身进来,索性躺着不动冥思静修。
那时候,猫妖松烟还没化形。
她同样被吓得不轻,也想整日守在主人身边,可每到晚间便被仙尊拎着后颈皮扔出去。
梁子就是这时候结下的。
如此养了大半年,灵根恢复如常,境界彻底稳固。
风泠花了好些时日想证明自己无甚大碍。庄衍炘却不讲道理,只许她留在明堂掌管天工一脉,仍旧不准人再入世巡查。
差了两层境界,风泠还打不过他,只得憋着一股气,潜心炼器。
于是神照七十三年,最后一场春雨落下,神器浮烟现世。
风泠器道大成,羽翼渐丰。
不论他如何担心、如何不舍,仙尊都得放人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明堂大师姐实在被“困”在明堂得太久。一得了自由,就捡回带队历练的活计。这些年被拘着不准去的地方,她一口气跑了个遍。东海、南境、北幽,哪里有事往哪里去,连月不着家。
可回山之后,她脚步不停,径直往丹飏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瞧见松烟在另一边廊下招手:“主上,峰主炼器去了,您不回青霭殿吗?”
?
低头一看,脚下的路确实通往丹飏殿。
是走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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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她愣了愣,没当回事,掉头往青霭殿走。
夜里,风泠在亲手设计、亲手锻造的卧榻上打坐,竟半晌静不下心。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具体的说不上来,只觉得哪儿都不对。
折腾到后半夜,风泠索性起身,去偏殿把那张睡惯的卧榻搬了过来。她安慰自己,大概是终日奔波,一时闲不下来。
次日卯正,她推门而出。
廊下空荡荡的。
想什么呢?风泠摇摇头,把奇怪的感觉甩在脑后。
剑坪上练完早课,日头渐高。该去明堂授课了。
稍晚回山时,一抬头,差点又拐进丹飏殿。
在案前翻了半日卷宗,有些口渴。风泠先扫了眼侧边,又抬头往窗边看了一眼。
都是空的。
也没谁在那守着。
她又发了会儿呆,起身去沏茶。
尝一口,哎,有点霉。
松烟是猫,平常不喝茶,自然也不打理这些。她殿里的东西都放陈了。
师尊还没回山。
风泠端着那杯难以下咽的霉茶,在廊下吹了会儿风,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习惯就是习惯,改了作甚?
她撂了残茶,出门,右拐,索性回丹飏殿住了。
又是新的一天。
风泠甫一睁眼,便见小几上搁着茶水点心,犹冒着热气。
师尊回来了。
味道真好。
然后她放下茶盏,该干嘛干嘛,压根没想这盏茶该不该出现。
反正一直都这样。
.
往日种种照拂,风泠当然还记得。但擅自动了她的记忆,还想再忆往昔?没这样的道理。
她干脆利落地收完东西,临出门还不忘向立在门边的庄衍炘告退。
“皦皦。”
错身时,庄衍炘到底忍不住扯了她的广袖。
风泠垂眸看了一眼,没挣扎,也懒得去想他为何如此。
“师尊,我不想同您吵。但我确实无法理解您近来所为。当然,也可能这就是您想要的。”
她顿了顿,试图给他找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了断:
“所以我就当不知道缚魂锁。您也别再……”
话到嘴边,竟不知该如何概括。风泠索性放弃,抬眼看他:
“您一切照常?”
庄衍炘闭了闭眼。他不能一错再错。
终究还是松了手,没应好不好,只道:
“你要活着。”
这叫什么话?
她只是行事大胆些,又不是傻。
要不是查实了眼前这个真的是庄衍炘,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恶灵夺舍了
心念电转间,风泠忽然笑了下。
“我当然会活着。”
她猛地凑近半步,敲了敲庄衍炘的心口,“不过,还得托您的福。”
满山灵气顿时一荡,天地静于此刻。
“徒儿虽然解不开禁制,也查不到血符。改一改还是可以的。”
她迎上师长骤然收紧的目光,半点不怵,
“您别瞪我呀。同分伤痛、共担生死,不是您想要的吗?”
庄衍炘只觉血气蹭蹭往头上涌,牙根发痒。
这疯丫头。
他攥住风泠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不许她躲。但五指敏感,以后还得炼器,不能伤。
看准了腕间,他低头就是一口。
齿尖陷入皮肉的那一瞬,大妖感觉到脉搏——平稳的,有力的,鲜活的。
分不清是皦皦的,还是他自己的。
刺痛传来,风泠陡然清醒。
怎么就说出来了?反制…反制……一挑明就没用了呀。
可她没有抽回手。
良久,庄衍炘松开牙关。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齿.痕,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垂着眼,拇指轻轻抚过那圈痕迹,声音闷闷的:
“怎么这么傻?”
风泠没说话,只是晃了晃仍牵在一起的两只手。
同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伤口。
同样的半颗妖心在胸腔里跳得正欢。
17. 谁暗算了谁
风泠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心烦。
她想给捡回来的鹩莺取个名字,但翻了半天书,也没找到合适的。
要是孃孃在就好了,她最会取这些名字。
这小小鹩莺见她受伤,还啄了自己的羽毛来想她包扎。那么贴心,可不能随便取个诨名应付。
但一想到庄衍炘那不贴心的栗鸢大妖,风泠就不只心烦,连头都开始疼起来。
这下更没心思翻书了。
昨晚那一口是真下了狠心。
偏生他留下的咬.痕,不比寻常伤口,并非施个术法就能愈合。单单为这个去寻医修,也不值当。障眼法又不牢靠,同为大乘圆满的一眼就能看穿。
她待会儿还得去观礼。到时候若有谁问起,难不成她还如实说是师尊咬的?
不像话!
风泠忍无可忍,直奔熔金崖。
咬了人的栗鸢从昨晚起就头脑发热,此时正倒挂在崖壁上醒神。
一睁眼,和风泠对了个正着。
风泠把伤口怼他眼前。
?
栗鸢不明所以,顺嘴又啄了一下。
风泠更疼了,手疼、头疼,哪哪都疼。这妖长那么大个脑袋,当摆设的吗?
风泠把他脑袋调了个转,控诉道:
“祛不掉!”
庄衍炘当然有法子。
可他存心要让这姑娘长记性,哪里肯轻易治好?
心念一动,只给她变了条瓷青绣鸾鸟纹的绢帛。
栗鸢探过头,衔着绢帛一角,在她腕间绕了圈。
如此一啄一引,就系好了。
“合意吧?”
“尚可。”风泠垂眸扫了眼,腕间一抹青,颜色还不错。
“师尊不去吗?”
栗鸢现了本相倒挂着,她踏空而立。一正一反,瞧着别别扭扭,交流倒无甚阻碍。
“不去。一切按仙首的意思办就好。”
“杀了境主也行?”
“夏无尘不配。”
“也是,他连山门都不敢过。”
风泠翻翻手腕,身形一闪,转眼就到翼然峰山门。
仙源境主夏无尘正立在十步外,神色莫名。
在自己的地盘,何仙首不想违心对他周全礼数,只稍稍颔首致意:
“境主不请自来,晚生有失远迎。敢问有何指教?”
“何仙首心情不好?怎么那么大火气?”听她如此问话,夏无尘也没了好口气。
“是吗?我还以为境主大人是忧心少主,才迟迟不回仙源。”
风泠不等他多话,自己接道:
“明堂律令明晰,绝不会着意苛待令孙,境主理应知晓。又或者,境主是觉得晚生蓄意为难?来要说法的?”
她手腕一翻,那封“贺信”轻飘飘地落在掌心,无甚重量。
“可所谓‘联姻’不是仙源提的吗?”
夏无尘面色微沉。
牙尖嘴利。
“庄衍炘呢?”他不愿再兜圈子,“吾与尔辈说不到一处。”
风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找师尊告状?
她很久没有听过那么好笑的话了。怪她高看了这位。原以为仙源之巅一战,足够他看清形势了。
“晚生竟不知境主哪来的依仗?”她侧首倾耳,语气里还带着点真诚的困惑,
“仙源怕是还不够。”
夏无尘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年轻的仙首。他这才注意到,何风泠佩着的玉环下,除了庄衍炘的翎羽,还多了狼牙月。更刺眼的是,串起这些的,是银朱苿果。
故神佩刀、掌院信物……
明堂当真把权柄放给百余岁的小辈了!?
他已然了悟,却不甘心地求证:“这山门,是你管了?”
“不光翼然峰,还有明堂、神庙。”
眼见他脸色愈发黑沉,风泠恍然:这老“前辈”确实是为了夏川洄拜师被拒来的,却不只这一个由头。
她唇角翘起,语气笃定:
“不是为了‘拜师’,那就是‘旧事’了。是怕晚生重翻旧账?”
“你不也——”
夏无尘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但话已至此,他只能自圆其说:何风泠也利用仙源子弟诱捕恶灵,他们做的没什么不同。
他辩解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风泠截住。
“夏境主!”
风泠岂会给他借口自欺欺人,字字句句,说的分明:
“昨日拘捕恶灵确是有意设计,但我不如境主,可没能耐叫恶灵专奔着谁去!
“风泠记着东海祛恶时,境主曾仗义出手,便不计较六十一年的旧事。
“可夏境主如此惴惴不安,是自己忘了?还是说,那也是您自导自演?”
“我……”夏无尘辩无可辩。
风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定渊仙尊推崇备至的父亲。
“罢了,这不重要。”
她后退一步,拱手为礼,却只颔首,没有躬身,
“晚生承过定渊仙尊的恩情。如此,一笔勾销,各不相欠。您好自为之。”
夏无尘走后,风泠独自吹了会儿山风。
大概是谈起旧事,就会想起旧人,她不想去观礼了。
慈幼苑在神照广场以南,毗邻闹市,却自有一道粉白矮墙隔着。墙外是人间烟火,墙内是孩童的欢声笑语。站在苑中正堂,抬头便能望见故神的神像侧影。
风泠喜欢这。
不多时,一身藏青衣衫的年轻女子迎了出来,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欠身:
“大比刚过,大师姐怎么得空来?”
陈谨贞,擅炼药、识魇瘴;第三期大比入选,行六。神照六十一年的明堂探秘领队,现为姜城慈幼苑苑正。
风泠扶她起身,没说话,只望着苑里撒欢的孩子。
陈谨贞便也不问,静静立在她身侧。
良久,风泠忽然道:“我该杀了他的。”
陈谨贞偏头看看自家师姐,笑容依旧恬淡:
“师姐也学掌院说痴话了。那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吗?”
再重新望向孩子们,声音轻而笃定,
“为虎作伥的,死于虎口方是正道。”
有些人会自然而然地忘却自己的恶孽;也有些人,倾尽了全力却依旧愧怍。
作孽的,自有报应。
那愧怍有用吗?陈谨贞不觉得,她忘不了那个孩子。
忘不掉,就带着往前走。她照拂好眼前这些,便是对得起他了。
.
神照六十一年,盛夏。
南岭和东海交接的山沟峡谷里探出一处秘境。麻烦的是,秘境是魔族翻出来的,这就牵扯广了。
魔族不愿便宜仙源,仙源不肯让魔族独占,玄乙衍千两头说话,拉扯不清。当地溪春山的隐世家族又冒了出来,更是乱上加乱。
没法子,事情捅到了明堂。
德高望重且利益不相干的妖族姥祖廖苿芸从中调停。几方议定:明堂、仙源、魔族、玄乙衍千、溪春山,五家仙门各遣一队精锐,每队十名修者,共探秘境灵宝。
明堂这边,陈谨贞带队,境界为炼虚半预。
各族历练的少年整装待发。溪春山的队伍里,换了个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被护在队伍中间。
陈谨贞多看了几眼。那孩子生得白净,眼神也清亮,根骨应该不差。
魔族前期已经探过,秘境里主要是迷瘴,并无太多的危险。各家都有护持的手段,带个孩子下去,虽说不妥,倒也不至于送命。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哪家长辈会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去探秘境?
趁出发前最后的空当,她走了过去。
“这位是……”
“山主的孙儿,带出来见见世面。”
“倒是个好根骨的。小小年纪就敢进秘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陈谨贞笑了笑,递过去一瓶护心丹,“等满十五岁了,记得来明堂大比试试。”
侍卫面上客气地应着,道完谢后却将那孩子往后拉了拉。
陈谨贞便不再多问,退回自己队伍里。但有备无患,她还是悄悄捏碎了一枚传讯符。
恶灵是在第四天早晨出现的。
先中招的是魔族,他们先前探过一次,这次来的修者境界是几家里最低的。
“是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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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快撤!”
“结界锁了——”
秘境的法则早已紊乱,大乘以上不得入内,否则秘境崩塌,里面的生灵一个都活不了。彼时的何风泠即将突破大乘,为了尽量周全,她将修为压到合体半预。
风泠赶到时,魔族损失殆尽,仙源和溪春山的不知所踪;陈谨贞的魇障起了大作用,玄乙衍千又探查到一处高地,易守难攻,如此才护住两队大部分修者。
咯吱咯吱吱——
被黑气缠绕的身躯逐渐消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大师姐,它是要逃么?”
陈谨贞警惕地环视一周,其余同门已顺利破界逃离,这附近就剩她和师姐两个活物了。
风泠却拉了她到身侧,仍旧紧盯着那恶灵。
陈谨贞这时候才生出些惶惑,往日除了丹方药典,她合该多翻些厌幽的典籍。
瞧着黑雾逐渐凝滞,气息却越发难测。何风泠立时拽下腰间的玉环,连着丝绦甩在陈谨贞腕上,交代道:
“去找仙尊。别回头!”
一掌推出,陈谨贞被送到百丈开外的秘境边缘。风泠顺手扯了她的丹囊,朝另一个方向疾退。
“嘻嘻,发现了吗?”
“那就选你吧。”
陌生的清脆童音裹挟着风声传来,诡异非常。
估算下时间,风泠深感不妙,掏了把回灵丹囫囵吞下。
“师姐,怎么抢我的东西呢?”
那玩意儿换作陈谨贞的声音,一面柔声细语,一面涌出团团浓雾,裹着无数的黏腻触手,乱哄哄地向风泠压来。
“风烟绿野,召起,逐!”
丛丛藤蔓应召而生,卷起气旋漫天。
锐利无匹的风刃应上张牙舞爪的触手,将其分割成四散零落的碎片。
“呜呜呜好疼呀,不过我喜欢嘻嘻~”那黑影混不在意的嬉笑。
“哎呀?”
未等触手重新聚拢,一道绿光破空而至。浓雾应光而散,露出个鹤发小童,竟和溪春山主的稚孙一个样子。
“虎毒尚不食子,仗着点厌幽混气便枉作人了?”
这次的恶灵实在不合常理,风泠摸不准底细,只得一面假意挑衅,一面寻找破敌之法。
这恶灵用回溪春山主的声音,却不应声,只自顾自的絮叨。
“炼骨为器,怪可爱的。
“不过怎么也沾了姜月明的气息,好烦呀……
“嘻嘻,我帮你去掉好不好?”
那小童眼眸温润,仍是一副笑模样。风泠却觉着周身上下都被窥视着,尤其握着竹杖的右手。一片寒栗自手背爬起、蔓延而上。
被当成猎物原是这般感觉?
「明心吾禀,相宜,释!」封印解开,风泠境界攀升至合体圆满。
“封印了境界呀?”小童好奇地歪歪头,随手召起罡风——竟是将风泠先前那一招照模照样地还了回来,“可惜还不够哦~”
确实不够。但她不奉陪了。
风泠没接这一招,就着风势往后急掠数百步。那边也有可堪击破的结界。
未等她退到预想的位置,黏腻触手已正中胸腹。
原来是“祂”。
风泠偏头吐出血沫,不退反进,几乎要凑到恶灵面前。幽暗眼瞳倒映出张扬笑意。
“我知道你。”
“孃孃的手下败将。”
话音未落,竹杖猛然下刺,串着触手直直撞向结界。
一道裂隙崩开。
风泠鱼跃而出,借着巨树枝桠将触手劈开,旋即蜷身滚落在秘境外的山谷里。
按照出发前的约定,这个方位应该有仙源的援手。
没有。
连个祛恶阵法都没有。
也对,“祂”都放出来了,厌幽余孽想必已经倾巢而出,当然要扫清一切障碍。
如此筹谋……
不等风泠多想。那厌幽残灵已经追了出来。境界压制解除后,“祂”遮遮掩掩的实力暴露无遗,远超合体圆满。
“呀~你也一个人?”
“祂”甚是得意,语气亲昵得诡异。
那又如何?
18. 师尊你别哭
“皦皦!?”
庄衍炘循着感应赶到溪春山时,只看到仓皇狼狈的陈谨贞。皦皦的玉环拴在她手上晃来荡去,染着血.色淋漓。
“你大师姐呢?”
大师姐?
陈谨贞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个溪春山的小孩子,还有一片浓雾。
没有她的师姐。
不对——师姐说过什么?
去找仙尊……
仙尊来了。
陈谨贞却徒劳地嗫嚅几下,什么都说不出来,连传音都做不到。她只能死.命地拆解腕上玉环,忙乱中丝绦却越缠越紧。
怎么办?
她实在太慌不择路,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丹囊。腰侧空空如也。
!
丹囊!陈谨贞犹如抓住救命稻草,立时掐了诀去探方位。
她还是说不出话。厌幽最大的兴趣就是欣赏猎物苦苦挣扎但无能为力的样子,但祂不喜吵闹。所以,惯常要闭嘴的。
陈谨贞眼眶涨红,脸色紫青,连连比划:师姐带着她的命符,在东边。
可这里是西边。
再加之,秘境所在法则紊乱,无法缩地成寸,无法撕裂虚空……
庄衍炘已顾不得了。
栗鸢大妖振翅而起,利爪勾起陈谨贞,转瞬消失在原地。
他从没那么害怕过,皦皦突破在即,灵力起伏本就异常。
先前第一批弟子出来,禀报大师姐留在里面断后,他就大感不妙。
这姑娘气性上头时,从来不会顾忌自己的安危性命。
陈谨贞被勾在半空,无凭无依。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愈发高涨的恶灵气息。她只能攥紧了玉环,木然地痴痴想:师姐不会有事的。
何风泠,明堂公认的大师姐。能得一众学子如此信服,不只因为她是一期魁首,还因为她实在太能打。
明堂演武馆,从开门第一天起,她就是擂主。
偏偏各期学子都知道,大师姐在演武馆已经很温柔了。师姐入世巡查时,可从来不留余地。
还有话本传说,明堂大师姐甚至会把受伤的手拆下来当刀使,打赢了再接回去。她的竹杖其实是随便折来的,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不是随便折的,那确实是她的手。
凡人何舒栾本不该活。用姜月明的话说,她的身体已经先去一步,剩下的魂魄因着妖皇赐福才能苟延残喘,勉强能救。
姜月明对炼器一知半解,又听说剑修的本命法器一般是从剑骨里抽出来的。
正好,她捡何舒栾的时候,把断臂也带回来了。拼拼凑凑做了把粗糙的骨杖,只套了个竹子壳,勉强能用。
何舒栾起初不知道原委,她以为这和神明孃孃的狼牙月一样,是天狼族的东西。
直到进了明堂,庄衍炘这正经炼器的说,她应该把这东西炼化炼化,方能随心所用。
所以,何风泠锻造的第一件法器,就是自己的骨杖。
「累骨承明,破!」
翠青竹杖寸寸崩裂,露出森森白.骨。碎骨零落成泥,却带起无边无际的盎然生机。万千藤萝拔地而起,织就慈悲法相。
法相掌心,何风泠颀然而立,睥睨物表。
“哎呀呀,你就是何舒栾呀。”
残灵终于正了神色,语调却轻佻依旧,“可惜,姜月明死了,你不够格——”
话音未落,可怖的大乘威压铺天盖地碾来。
枝干摧折,寸草不留。
大乘?
谁还不是大乘?
风泠轻蔑地扯了扯嘴角,掐指成诀。
法相不闪不避地迎向残灵,一面崩裂一面新生,层层叠叠将其围困其中。
那残灵却丝毫不慌,脚步一踏,万千利剑搅碎灵障。
“祂”冷声嗤笑道:
“不过是向姜月明学了个半吊子,也敢班门弄斧?”
风泠欣然颔首,以表赞同。不言不语地素手一翻,漂浮周遭的灵光碎点骤然凝结成索。
利剑袭来,风泠毫不畏惧地欺.身而上,灵索随心而动,将“祂”与自己捆在一处。
暗紫天雷轰然而下。
时候正正好。
渡雷劫,斩恶獠。赚了。
雷光散尽时,残灵已湮灭无踪。
风泠拄杖半跪,脊背绷得挺直,周身灵力却溃散如风中残烛。
是谁在哀鸣?
她听不清,但她还不能睡。
栗鸢俯冲而下,长翼合拢,将他的姑娘严严实实裹进怀里。
“别睡——”
他声音发颤,抖得不像话。
“皦皦,千万别睡!”
“你看看我!”
风泠费力地掀掀眼皮。
咦?师尊眼皮上原来有颗痣?
“师尊你别哭呀……”
她其实觉得自己无甚大碍,毕竟还有心思瞎想。
风泠是真心觉得,鸢鸟的羽毛湿了就不漂亮了。
.
风泠坐在粉白矮墙下,身前的石桌子围了一群毛头孩子,都是来瞧那只小鹩莺的。
它确实长得漂亮——翎羽翠青晕染,深浅有致;翅缘一抹琉璃墨,流光溢彩。尾羽翘得高高的,骄傲得不行。
孩子们趴在石桌上,眼巴巴地瞧着。
“能摸摸吗?”
鹩莺扭头,躲到风泠手指后面。
“就一下下?”
再躲。
风泠垂眸看它,没说话。
鹩莺梗着脖子和她对视三息,然后……
委委屈屈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孩子们终于摸到了那身漂亮的翎羽,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陈谨贞端了茶过来,在风泠身侧坐下。
“我可听说师姐还收了个徒弟,怎么不一道带来?”
“改日吧,今天一大早就去瞧她姐姐哥哥的问道试炼了。”
“师姐还真不去了?要不是今日轮值,这热闹我可不想错过。”
问天阁试炼,与步天梯选士不同。“承明万丈”步天梯考的是道心,问天阁寻的是道途。
明堂问天阁共有九层,内有故神遗赠,典籍浩如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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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三层多为秘藏要档,只有教习及提前申请的学子可以进入阅览;下三层则面向所有明堂学子、姜城居民,可以提供日常修习研读的典籍。
中间三层平常用于学子自修,大比期间则贯通为一层。试炼时,三族史书幻化为绘世展卷,有世间烟火、仙家道途。
五光十色、千奇百怪,通通包含其中。
任君便览,随君撷取。
昨日入学礼,学子们只择定了大致归属的脉别,并未确定真正修习的方向。
今日试炼便是身入浮世,带出心仪信物,从而择定修习之道。
当然明堂非常理解器物预言之作用有限,若是最后带出的东西不合心意,学子仍可另择他道。
毕竟设计这一切的姜月明是个很有趣的神明。她喜欢这个世界,喜欢给身边小辈起名,也喜欢张罗各种各样的仪礼。
问天阁试炼的灵感就来自民间抓周,就是把千万种选择幻化其中,不论参试的学子选了什么,都是神明的美好祝愿。
许是神明的促狭,专门择定了十五这个年岁。每一期脱颖而出的少年几乎都未真正成年。心性不定,浮光掠影中,总会闹出各种各样的笑话。
所以不比昨日端肃,今日观礼就是奔着看好戏。各家大能往往大比典礼结束便回,免得小辈闹了笑话,老的还要被打趣。
“可不是?”往期喧闹之景犹在眼前,风泠弯了弯唇角,“以前你们几个惯爱躲懒,就为了方便看好戏,每到大比就缠着素音聒噪,非要去帮忙维持秩序。”
“咳—咳——”
陈谨贞正喝着茶,听得此言差点呛出来,佯怒道:“嗨呀,孩子们都在,师姐就揭人家的短?”
她处事严谨,作朋友却是个跳脱的,说着说着还扮了个鬼脸。
“哈哈哈哈哈”
五六岁的孩童惯会有样学样,嘻嘻哈哈地扯着怪摸样笑闹。
风泠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来。
墙外游人匆匆,墙里笑声朗朗。
眼见日头渐高,陈苑正令行禁止地整整队,安排孩子们用朝食去了。
苑中归于安静。
鹩莺刚得了小朋友的百般夸赞、千般美言,昂首挺胸地跳回风泠肩头。羽毛抖擞,神气非常。
风泠看得好笑。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眉梢一跳,转头望向明堂。
远处骚动渐起。
松烟连滚带爬地窜过来,毛都炸了:
“主上!主上不好了——问天阁!问天阁被炸了个窟窿!”
“濛濛呢?”
“廖柠姐姐护着!峰主已经过去了。”
风泠猛地起身。肩上的鹩莺险些跌落,相当不满地啄啄她的耳垂。
“别闹。”风泠一把将它揣回衣袖,又拎起松烟塞给陈谨贞,“让她陪你守着!”
“师姐——”
风泠已经走远了。
陈谨贞低头拍拍怀里那只满身灰烟的墨猫,又看看广场以北正冒烟的问天阁方向。
“猫猫呀,你说……”
“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安生过?”
19. 元宵小甜饼
云天外·小桃源
风泠有些后悔带这只讲究鸟回家了。
家里不比翼然峰,没有宽敞大殿,可他还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搬了来。连苍梧都连根撬起,非得和她的栾树挨在一起。
也罢,毕竟寓意很好,可以理解。
但是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只鸟儿那么爱挑拣?
小到杯盏碗筷,大到楼阁轩廊,处处都要精挑细选。挑挑拣拣也就算了,还非得让她过目,非得让她帮忙选这选那。
以前在翼然峰不都是他说了算,怎么到了这却要拿来烦她?
而且风泠还不讲究这些,她平素随意惯了,甚至觉不出差异在哪里。要不是一应杂务都是这讲究鸟在收拾,她才懒得搭腔。
直到——
“没有另一套选择了吗?”
风泠有些为难。她素来喜爱寒山冷翠色,清简怡然的最好。可眼前这一身衣裙,分明是照着他的羽毛配的,称得上“艳光四射”。
像是生怕她看不出来,旁边甚至搭了只崭新出炉的百蝶穿花栖羽簪。
“小君昨日刚说的,”仙尊捧着一簇俏丽桃花,施施然飘过,甚是扎眼,“都好、都可以、都喜欢,随我选。”
说的话也扎耳朵。
风泠就怕他如此故意调笑。
她都有两个名字了,再加上别号小字,林林总总一大堆称呼。难道都不够他喊,非得用这个臊她?
“奴侍奉小君。”
庄仙尊得寸进尺,见风泠面上飞红,就要欺.身上来帮她更衣。
“先等等。”
风泠连忙抬手叫停,她好奇很久了,“你们鸟妖都这样?还是——”
“反正小君不能再养别的鸟了。”
……
“这衣服是专门为正席准备的!”风泠一边捣鼓裙袢,一边咬牙切齿。
“不是都忘了么。过来我瞧瞧?”
庄衍炘还倚在榻上,长臂一伸就将人揽到近前,玉觿一挑一绕,便将死结解开。他掌心贴着衣料,沿着裙腰缓缓抚平褶皱。
风泠任凭施为,卷着他的发梢絮叨:“可是帖子我都接了。”
“就说被我撕了。”
指尖轻轻一收,将丝绦系得妥帖,仙尊顺势在她腰侧轻轻一按,“我织的衣服,本就不想给她们看。”
他满脸理所当然,毫无羞惭之意,倒叫女郎红了脸。
·
新年·元月十五
飞檐斗拱外,一轮明月正圆。
商素音今天牌运实在太好。
叶子牌打了几圈,她就连和几回,还都是大番。
“不打了不打了!”崔子正把牌一推,“师妹你今天是不是拜过牌神?”
“哪有。”她笑得眉眼弯弯,手上却不停。
其余各家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共识。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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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素音啊,”石祭酒轻咳一声,“不是说拣了几样宫灯果子,要给你大师姐送去吗?”
“差点忘了!”
有些运气是要还的。
刚踏上盘山曲廊,隐约能望见潋波亭时,她脚步一顿。
亭中倚着个昳丽身影,三十六破石榴裙映开一片霞光,外罩缥碧鸾鸟纹异色滚边大袖,双色卷云纹披帛迤逦曳地。
浅碧深红恰如其分。
商素音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仙首衣饰写成这样,在话本子里也是会被骂离谱的!!!
师姐何时这般打扮过?
此等殊艳配色,分明是庄仙尊的喜好。
却忍不住细细端详。她家师姐只用花簪松松挽了个偏髻,鬓边几缕碎发垂落,阖着眼似在小憩。暮色落在她眉眼间,轻柔得不像话。
啊啊啊啊啊啊——
商素音无声尖叫。
这还是她家向来规整利落的大师姐么?
不过拐个弯,那被柱子挡住的就露了出来,同样的纹样配色,只是略深些,正是庄仙尊。
她第一次为自己的敏慧五感郁悴。
亭中一人一妖分明没有挨在一起,她却已经感觉到了近似黏腻的障壁。
她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天啊!娘诶!
师兄师妹你们在哪?
这等大事怎么能让她一人承受。
20. 春天一把火
这也许是明堂建成以来,问天阁最热烈喧闹的一日。不敢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
观礼台就坐的所有宾客、学子大概都毕生难忘。
毫无预兆地,问天阁第六层破了个大洞。刹那间,比天边烈阳还要灼热的火焰席卷而出。
虽说转眼就被防御法阵拦在半空,轰轰烈烈地攒成一团。但其赫赫威势、滚滚热意仍旧毫不犹疑地倾轧迫近。
纯粹的、明亮的,几乎是一轮新日坠落于此。
仿佛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
法阵岌岌可危。
松烟当时凑得太近。
若非赤霄仙尊及时到场,她一身光溜水滑的黑亮皮毛,只怕都留不住了。
现在火势已消,问天阁正常运转,试炼恢复如常。
那个黑窟窿终于显现出来。边缘烧得黢黢黑,火星点点丛丛,浓烟丝丝缕缕地飘荡不休。
庄衍炘两翼舒展,盯着那破洞颇有些头疼。
问天阁原是姜月明从远古遗迹里挖出来的九层缚仙塔。
神明觉得这东西煞气、恶孽都太重,不仅要以神火重锻,还须清正之气长久涤荡。这差事毫无疑问地落在庄衍炘头上,他当时耗费了不知多少心力,才将其改做藏书阁。
原本是矗立在姜城中央,以便城中居民到访。明堂建成后,姜城格局大改,问天阁便被挪到昭明殿左侧。
现在破了这口子,虽说外壳修补容易,但神火外泄、清浊失衡,要想重新归于平和,可不简单。
问天阁试炼,三尊惯例是不到场的,今日本是商素音值守。
风泠匆匆赶来后,她们俩先和几位值守教习通过气,各自带着道使们去周全客席、恢复秩序。
“无事了。”
“可有哪里受伤?”
“水镜也已恢复正常,诸位请自便。”
如此耽搁了好一会儿,这才得空去追究原委。
她踏空而行,仔细查验法阵上残留的痕迹。
除了灼灼热意,并无其他异常。
异变发生时,商素音就在现场附近巡视,她第一时间感知到的也是如此。
痕迹吻合,变化可循。
难道真是意外?接连两场意外?
“是孃孃留的南明离火?”
“那孩子无事吧?”
风泠一边凑近那黑窟窿,一边头也不回地向庄衍炘发问。她捻起一簇余焰,火苗在指尖轻巧跃动,似有灵智。
仙尊收了妖相,刚落到风泠身侧,就看见这傻徒儿又在玩火。
抬手就想给她一个爆栗,但大庭广众之下,仙首的脸面还是要的,只好缓了力道帮她拂去肩上烟尘。
“既然都晓得,怎么还这样玩。跟小时候一样不分轻重。”
大概是因为命火一阴一阳,师徒俩对“火”的认知从一开始就不大一样。
而风泠又是个很有脾气、很有主意的弟子。她总认为这些天地生的火焰也是可以亲近的,是可以明心见性的;可庄仙尊却提倡敬之畏之、审慎用之,不可待之以亲。
她俩没少为这个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各退一步,仙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风泠不当着他的面耍,他就当无事发生;反之,要是被正面逮到,风泠也别怪他唠叨。
瞧着她讪讪地掐灭了火苗,庄衍炘这才答道:
“没烧着,就是摔昏了头。有医者看顾,应当并无大碍。但是问……”
同为炼器宗师,何仙首岂会不知这修补工作是何等的繁琐无趣。于是,不等师尊说完,她拔腿就遛:
“那徒儿先去瞧瞧?这里就交给师尊了~”
·
章觅苓前天刚过了十六岁生日,次日就入选明堂十二期。
大家都说她与明堂有缘分,一定能在问天阁找到最心仪的信物。
她有水木双灵根,自己属意农桑之术。虽说临行前还有糊涂人笑她:旁人都求仙途求道法,偏你只想着种地。
但她不在意。
种地怎么了?种地也能种出个大乘来。明堂向来只问本心,这是她自己想的,底气自然足得很。
刚踏进绘世展卷,章觅苓就被青葱绿意撞了满怀。
她看见小雨如酥,草色青青;她看见春云绿树,薰风细柳;她着了迷。
一转眼,稻麦盈满谷仓,硕果挂满枝头……
丰饶、绚烂、盛大。
这是她的理想,她的远方。
可桑田之后,常是沧海?
章觅苓情不自禁地生出些惶惑畏惧来,便是她年纪尚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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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晓世事无端,大多不易。
眼见东海扬尘、洪水滔天,苍黄翻覆。她竟无能为力。
她还是只能看着,看着珍爱的一切毁于一旦。
千回百转不过一念间。
沧海已过,桑田再现。一抹芽绿在废土间摇曳。
新生就在眼前,她的信物找到了。她想把那丛藜麦带出去。
一转头,漫山遍野,该选那一丛?
小姑娘犯了难。
灵光闪过。点兵点将,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是谁,谁跟着我走;要是不走……
天塌地陷也在一瞬间。
她只来得及抓住最近的一丛。
也不知过了多久,章觅苓才悠悠转醒。
这里是一处昏暗楼阁,好像没什么异常。
但是!
天娘欸,她怕黑,呜呜……
幸好麦苗还在。
小姑娘抱紧了信物,缩在原地不敢妄动。她只能瞧见桌上几盏烛台,或明或暗,别的并无它物,也不见出路。
出发前教习曾说无论何种境地,只要径直往前,都能出去的。
这儿的“前路”在哪?
“有人吗?”
“真没有人嘛?”
“妖族、魔族的道友也没有吗?”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章觅苓真不敢问了。
她看着那烛火将熄未熄,心中实在害怕。于是,万分不舍地摘了一片麦叶,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谁料火势骤然窜起,她下意识往后一退,倒撞上背后的烛台。
哐啷一声响。
藜麦脱手,又正正好落在火上,一时间焰光灿如烈阳。
旁边劈里啪啦一阵响动,她只看见一丝白光隐隐约约。
啊啊啊啊啊!
火舌就要舔过来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抄起一只烛台就朝着白光砸去。
砸通了!
谢天谢地!
可…下面是什么?黑咕隆咚看不分明。
滚滚热意已经燎过她的衣裳。
连还未成形的眼泪都快被烤干,章觅苓只好认命地闭上眼,一跃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跳,把问天阁第六层跳出了个大窟窿。
21. 相寻梦里路
风泠原是来探望受了惊吓的章觅苓。
还没和小姑娘说上几句话,她就莫名有些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做,可几番思索,竟抓不住苗头。
眼见仙首大人脸色越来越沉,章觅苓简直欲哭无泪。
她真没想到自己第一天入学,就能闯下这样的塌天大祸。
那可是问天阁呀!比步天梯还要神秘几分的上古神器。
竟然被她捅了个大窟窿???
她连金丹都没修成。
要不是作案工具还搁在一旁,她如何都不愿相信。
小姑娘可怜兮兮地挣扎起身,颤悠悠地问风泠:
“大师姐,我好像赔不起,怎么办呀?”
“?”
风泠还沉浸于混沌迷思,差点没反应过来这姑娘要赔啥。见她是真心惶恐,风泠才哭笑不得地安慰道:
“吓着你了?抱歉啊,大师姐想事情呢。”
“这就是个小意外,不用放在心上。”
“至于问天阁嘛,有你庄掌院在,更不用担心。”
“故神娘娘不会生我的气吗?”
章觅苓是真心敬爱那位孃孃,也期盼着她的祝福。
“孃孃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南明离火可不是谁都能翻出来的。”
风泠虚指一点,那盏熄灭的烛台就重新亮了起来。奇异的是,新生的火苗竟形似麦穗。
明堂就这样免了她所有责任,一点都不追究,甚至还让她护持神火?
章觅苓抱着所得信物,恍恍惚惚犹在梦中。
呜呜呜呜呜——
她要在明堂上一辈子学。
风泠在顺嘴提到庄衍炘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那点奇异的不安打哪来的。今儿个从早忙到晚,除了在谨贞那吃了盏茶,她还没正经歇过气。现在才稍稍将一应事宜归置清楚,识海里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作怪了。
她的耐心一向很好,就是不知道庄仙尊的缚魂锁,经不经得住烤?
玄妙无比的南明离火,除了镇邪祛恶,用来炼器想必更是相当合宜吧。
·
问天阁这烂摊子有点儿麻烦,着实耗费了庄仙尊不少时间。待他回到翼然峰,已是亥时一刻。
在丹飏殿还没坐热乎,毫无防备地,被风泠拿灵索拘了个正着。
无比熟悉的凌冽寒意在颈间收紧。
是缚魂锁,皦皦真解开了?
庄衍炘不知道自己应该为她骄傲,还是应该先祈祷明天的太阳。身后的人无声无息,莫说心绪,连一点呼吸都不叫他听见,真真成了一阵风。
“皦皦?”
他往后靠了靠,试图唤回女郎的一点垂怜。
那人似是笑了下,庄衍炘却遍体生寒,因为盘绕而上的灵索竟然应声晃了晃。
连着她的神识、记忆重炼了!?
他瞬间僵直了身体,不敢再妄动。
风泠其实没想好怎么处置这只呆鸟。她先前气性上头,一把火将缚魂锁融了个干净,现在满脑袋红的、绿的,软的、硬的,通通是这冤家的羽毛。
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把她识海占了个瓷实。
她这样想着,也就这样问了:
“师尊的羽毛不是很珍贵吗?怎么全塞我这了?”
“这头发也是羽毛化的?”
“怎么选了这个颜色?”
她就这样居高临下、一寸一寸地在尊者身上梭寻,还不时点评发问,迫得仙尊面皮涨热。
那双寒潭笼烟般的眼眸最终定格在欲.望外显、世俗庸陋之处,再往上轻扫一眼,只见他两颊飞红,愈发地殊艳难掩。
“您倒是坦诚?”
风泠嗤笑出声,语调轻缓,神色却少有的冷凝。
“徒儿又想起些东西,师尊想知道吗?”
她伸出两只手在眼前比了比,许是自言自语。
“师尊更喜欢那一只呢,该是右手吧?毕竟,昨晚上,师尊就咬的这?”
“对了,要是我没记错,师尊还夸过这颗小痣,‘明丽可爱’?”
庄衍炘已经无暇思考她记起了多少?现在这般行事又是想做什么?
他先被泛起青紫的牙印晃了眼,又听得她最后几个字音近乎咬牙切齿。识海里乱成一团浆糊似的,只有几句话回荡不休。他当时确实说了,‘若没了这颗痣,确实素净纯皦,却失了几分明丽可爱’。
昏昏沉沉间,仙尊只觉一股战栗从尾椎窜上,神魂随之激荡。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此时隔着他庄重层叠的礼服,按在肩上,似是揉捏、似是敲打,灵索随之收放、变化无端。
她怎么敢的,如此肆无忌惮?
抬眼欲辨她神色,却只能望见那红唇翕合,似是呢喃,听不清说了什么。
只一句“莫不是师尊厌我?”针刺般刻入识海。
我不是!我没有!
他慌乱间启唇欲辩,风泠却懒怠听。那灵索随心而动,径直扣开牙关,与他唇.舌嬉戏。
鸢鸟眼瞳失了往日锐利,先泛起焰色,又蕴出水光,周身热意氤氲。六气跌宕,殿内灯影摇曳、幕帘翩飞。
风泠听着他被搅乱的呼吸,手上动作愈发的横行无忌,轻重难辨。
先抽了他的玉簪,沿着鬓角一路描摹到眉眼。再空出只手掐诀设了道屏障,霎时风静影正。她戏谑道:
“师尊怎得这般不经事,这样大的动静教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庄衍炘觉着她又凑近了些,直觉不妙。可他的唇.舌被灵索堵着,只能发出些呜咽声响。
这执拗人早早闭了识海,分明是打定了注意拒绝沟通。依她素来秉性,自己今日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灵索愈发缠紧了不许他躲,只得任由她贴近耳垂,且叹且怨。
“师尊瞒我欺我,要如何赔我?”
“半颗心已经给了,还有什么?”
庄衍炘只觉霹雳一般天光乍亮。许是天外来物砸开丹飏殿乱了他的神智,否则怎么会想要立时把自己的心剖给她看。
风泠帮他扶正脸庞,手心却觉着潮湿,他哪来那么多眼泪?她像是颇为嫌弃,一面抱怨,一面扯了他袖子擦手。
“师尊,你还弄.脏我了。”
原本清凌凌的灵索也染上了湿热,想要顺势回到主人的腕间,却被她嫌弃地避开,复又缠上男人的手腕。
庄衍炘望着施施然坐回主位开始品茶的好徒儿,顾不得一身狼藉,飘然间就半跪在她身前,要与风泠对视。
她的唇角翘了下又抿紧,庄衍炘的半颗心也跟着飞起,复又落下。
她明知故问:“师尊这是做什么,这般大礼小徒如何受得,岂不是乱了尊卑礼法。”
庄衍炘便知道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自觉地放低了姿态:“主君饶了蠢材罢。”复又长长叹息,一头磕在她膝上,声音闷沉沉,“是奴错了,不该回避主君疑惑,不该遮掩本心实意,更不该妄自定夺……”
“哦?”
“还有不该因羡生嫉,算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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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
“是吗?师尊当时不是说我记混了?”
“……”
庄衍炘扣着她的白玉环,妄图狡辩:“皦皦以前都不在意的。”
“以前?”
风泠终于垂了眸看他,那颗小痣染了水汽,艳丽非常。
“神魂归位,我是不是该先去拜见长者?”
·
廖苿芸设想过很多次,要不要把她知道的一切直接告诉泠泠?
但斟酌再三,她还是觉得这是她们师徒俩的事,需不需要旁观者的意见,得她们自己决定。
那泠泠会在什么样的境况下来问?
她虽然觉着泠泠已到大乘圆满,禁制又出了异常,大概是真到时候了。但泠泠回山后似乎并无烦忧,她也不好自作多情,便放下心来不再多想。
没曾想,白日里问天阁刚被炸了个窟窿,大家都忙了一整天,临到晚了她这见清峰还来了客人。
“芸孃孃,您知道缚魂锁、仙妖契吗?”
“随我来吧……”
·
神照六十一年。秋末,明堂慎思塔。
廖苿芸甫一落定,便急匆匆地问:
“仙尊进去多久了?”
“昨日午时来的,已有十三个时辰。”
掌院大人顿觉头痛欲裂:泠泠还昏着,庄衍炘这当师尊的不照看徒弟,来这发什么疯?
她挥退守卫,火急火燎地直上塔顶。
一向光风霁月的赤霄仙尊此时狼狈不堪、遍身血.色。
她看得分明,是六十一道剑,无一丝弄虚作假。
“姥祖,您来得正好,烦请您作个见证。”
“这是故神谕令,还有晚辈的请罪书。”
“原该明正典刑,但事关小徒声誉,遂秘而不发。若厌幽事毕,某将自绝于世,不再搅扰主君。”
“……?”
主君?
故神去后,谁还能做他的主?
这都什么跟什么?
廖苿芸都没闹清楚情况,就他塞了两封密信,还被一通大道理砸了满面。
正反话都让这糊涂鸟说了,难不成还能叫他现在就去见姜月明?
待理清前后因果,饶是她作为一族姥祖,久经风浪,一时之间也不知还能如何周全。
作师尊的先动了心,真真作孽啊。
“泠泠性命要紧,你用了什么手段我不问,但缚魂锁……既然泠泠没那心思也未曾觉察,你自己锁了不就得了,何苦折腾她?”
“姥祖怎知我未曾做过?”
庄衍炘却笑了,浑然未觉唇角血.丝漓漓,显出十分的凄艳癫狂。
“便是我忘了这来去六十一年,只要再见到她,还是一样。”
庄衍炘忽然想起那年步天梯幻境,清风送来她的问询,轻飘飘地扎进心里。可是他一介误入幻境的外妖,哪来的风能吹动他?
廖姥祖不知这痴儿又想到了何处,只瞧他癫癫的笑,不由怒道: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
“您说的对!是无可救药,毕竟主君那样的人,如何能舍得?”
还是痴话。
“庄衍炘啊……庄衍炘,你的教养丢哪去了?”
“没谁教过我什么叫钟情,但至少,发乎情,止乎礼。晚辈做到了,不是吗?”
廖姥祖满身火气顿时散了。
同为妖族,执拗之本性,她再明白不过。
只是不等她再嘱咐或者开解一二,这糊涂栗鸢就振翅飞没了影子。
22. 何时见许兮
历幽末年·小桃源
有天象坠落。
外出捕鱼归来的人说,河边落了一把刀,漂亮得很,可惜他们谁都拔不出来。
何舒栾有些好奇,和姐姐舒棠约好了,待天晴便去瞧瞧。
那一日的天气真真很好。
只是,姐妹俩还没走到村口,就有人从山里跑出来,朝孩子们嘶喊:“快跑,上船去!”
有怪物从山上下来了。
舒栾只看见遮天蔽日的黑烟。
她好像不会动了。
是姐姐推了她一把。
“去拿刀!”
十二岁的孩子大概这辈子都没跑得那样快。
那把刀真的很漂亮。通体莹白,仿佛把湛湛天光都收进刀身里。
但它实在太沉了。
舒栾不知道怎么把它拔起来。
可是,真的来不及了!
有奇怪的东西已经缠上她的左手。她不敢回头。
她想起幼年见过的老麻蛇。那么长一条,要是竖起来,大概比她家的房子还高。
她当时也害怕极了,但那天还遇见一位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帮她赶走了老麻蛇,还交待她,还有些蛇长得极美,也极危险。总而言之,不管是丑的、美的,她见到了一定得躲着点,像她这样的小童子最招吃人的怪物。
现在,没有神仙。
她,往哪里躲?
对,还有刀。
舒栾是个勤快孩子,她知道怎么抡起刀劈柴。
所以,手起刀落,她没了左边臂膀。
这把刀太快,她甚至感觉不到痛。只记得,姐姐还在前面等她回家。
姜月明在河边捡到一节臂膀,在山脚下找着她的刀,还有一个只剩半口气咽不下的小姑娘。
原是因果未尽,她死不了。
·
广泽元年·初夏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
姜月明搜罗了各色各样的一大堆莲荷,外加无数天材地宝。
她想给捡回望月峰的小姑娘造具能修仙的灵体。
“你读过西游记吗?”
何舒栾飘在一朵莲花里,朝她摇头。
“那听说过哪吒吗?”
还是摇头。
“唔~那大概是小栾的夫子不讲这些。”
姜月明揪出几串灵藕,对着舒栾左右比划,循循善诱道:“我得给小栾重新造具身子。哪吒是莲花莲藕扎的,他有三头六臂,小栾想要吗?”
舒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三头六臂什么的,听着好可怕。
“那好吧。”姜月明托腮想了想,“不过我之前没造过人,也不大精通炼器,得再琢磨琢磨。”
“我去找个宗师问问,小栾你躲好,别晒着魂啊。”
她带着莲藕飘也似的飞走了,临走还不忘给舒栾戴上一顶荷叶帽。
远远地又传来一句:
“小栾你再考虑考虑嘛,就算想要九个头、八个爪子,也都可以的。”
·
改造步天梯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庄衍炘以为自己这回真的积劳成疾,一命呜呼了。
不然,姨母为什么会在他的炼器炉上啊???
没听说过神陨落之后还会回魂!
“衍炘啊,姨母给你捡了个主心骨,感不感动?”
“就是差具身体,你会炼么?”
???
庄衍炘不感动,不理解,但他无法拒绝。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现身?”
庄衍炘觉得这忒没道理,他是来给人造灵躯的,未来还要给人当道使,怎么连面都不能见?
“你身上煞气太重,而且小栾怕生人。”
厌幽一劫,庄衍炘驻守姜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斩杀的恶灵何止万千,煞气当然重。
可论煞气,谁比得过狼牙月?
“……”
他暗自腹诽,却不敢说出口——神明大人似乎忘了,狼牙月这把万中无一的杀器,人家小姑娘都握得住。
“要做什么?”
他认命似的,瞧瞧温养在莲荷中的孤魂,又瞧瞧神明准备的天材地宝。
一应俱全,应当可行。
“不要三头六臂,其他嘛随意点啦,她很聪明的,和以前差不多就好?”
“我又没见过以前的她。”
庄衍炘实在不想接这烫手山芋,时日无多的神明给凡人造灵体,亏她想得出来。
“谁要你造了?自然是我亲自来。”
姜月明赏他一个暴栗。
“……那为什么非要莲花莲藕?”
庄衍炘揉着额角,对姨母的执着十分不解,“那些溟沧翠竹不是更好?”
“欸——”姜月明这才想起来,这也是个不晓得哪吒三太子的。
“侄儿瞧着她的脾性与‘木’与‘风’更合些,灵根也该往这些靠。”
耗费一年八个月零十一天,何舒栾有了一具能修仙的新身体。
就是不大好控制。
“孃孃!”
“山里有老鹰欸!!!”
“比房子还大的老鹰!”
“它要吃我!孃孃救——”
话音未落,舒栾一拳挥出,那“老鹰”应声坠落。
代价是灵力溢出,小姑娘吐了好几口血。
“老鹰”一朝不慎着了道,此后许久都躲着舒栾走。毕竟神明下手没有轻重,造出来的人太过巧夺天工、力量非凡。
呃……
姜月明无奈扶额,谁叫这栗鸢来得那么张扬?
展翅开屏,不是活该被打?
又一年中秋,何舒栾十五岁生辰,行过笄礼得了“均翕”为字。还得了一天假,神明许她下山自在玩耍。
归家时,她捡到只受伤的小鹩莺。
翠青翎羽,翅缘一抹琉璃墨,流光溢彩的,漂亮极了。舒栾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莺鸟。
可它翅膀收受了伤,巴掌大的鸟儿蔫哒哒的,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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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明瞧着小姑娘房前屋后乱忙一通,不但找了伤药来为莺鸟包扎,还给它搭了座小房子,就放在她的窗台上。
那莺鸟也颇通灵性,乖乖地随她折腾。
有点好玩诶。
神明养过天狼,养过栗鸢,还养过螣蛇,都是些庞然大物,还真没养过这种小不点儿。
不对!
她定睛细看,这不是她的傻侄儿吗?
庄衍炘他发什么癫?
可小栾的兴致那么高,又是过生辰,她不忍心拆穿了。反正有她在,应当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舒栾给这小鹩莺取了名字,叫“嘤嘤”。在她的悉心呵护下,不过短短几日,嘤嘤就恢复如初。
姜月明起初还能自我说服,这不过就是个化身,当不得真的。只要再过些时日,小栾大概就会淡了心思,不会再天天夹着嗓子喊“嘤嘤”。
可庄衍炘这具化身竟然整日的撒娇卖痴,毫无大妖体统。
神明实在忍不了他这副惑人子弟的蠢样子,就算是羽毛变的化身也不行!
所以,何舒栾难以置信地瞧着她的小鹩莺变了大模样。一翅膀挥下来,大概能把她整个人都扇飞几里地。
这就是给神明送信的“青鸟”吗?
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神明大度地理解了栗鸢不敢以原身示人的羞涩。毕竟第一次见面就害主君吐了血,是没什么脸面再见人。
不管初入道途的舒栾能不能理解,她的嘤嘤摇身一变,成了修为高强的“教习”。日复一日、兢兢业业地陪她探索灵力,同她控制这副崭新的躯体。
嘤嘤当教习真的很称职,除了本源道法,舒栾的任何问题,他都有问必答。
何舒栾很喜欢嘤嘤,无论他是鹩莺,还是教习。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就好了。
庄衍炘现在万分惆怅,对着那只小鹩莺咕咕叨叨:
“嘤嘤,待会儿主君回来,咱俩谁去迎?”
“皦皦看我肯定不顺眼,看你应该还行。”
没等他叨叨出个一二三四,识海冒出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庄敛冥!”
“你又在我识海里捣什么鬼了?”
“我的鹩莺,你什么时候偷过去的?”
???
这又从何说起?
主君出门后,他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寝殿里,什么都没干,实在冤枉。
况且这灵索还没解呢,除了对着化身自说自话,他还能干什么?
下一瞬,他听见了风声飒飒,木叶萧萧;他看见了碧海青天,一轮孤月。
这是皦皦现在的所见所闻!?
“仙尊大人,您的妖宠契约,副作用好像有点多?”
“……”这回真不是他干的。
风泠自慎思塔出来,心里念着某个呆子,刚想解开识海传音,就被迫听了一大通小话。
都怪那古怪契约,她俩现在除了各有半颗妖心,连识海也各占半个了。
23. 她命中孤绝
风泠望着应召而来的赤羽翎霞弓,心头漫上几分无可奈何的哀怨,只觉人生无望。
“小主人?”
器灵骞翮探出头来,懵懵懂懂地发问。
他不大明白自己为何被风泠召了回来。浮烟帮小主人处理完恶灵后,他们俩就结伴撒欢去了。被召唤时,他们还在聚灵峰围观崔少君变戏法。
“回去吧。没什么事。”
风泠疲惫的挥挥手。骞翮就又稀里糊涂地回去找浮烟了。
瞥一眼两手空空的庄衍炘,风泠不抱希望地问:
“浮烟呢?师尊感应不到吗?”
庄衍炘讪讪一笑:“我再试试?”
依旧毫无动静。
“现在如何?”风泠认命地解开识海。
心念相通的一瞬间,魂灯浮烟就凭空浮现在她俩面前。
浮烟也被闹糊涂了。几息前骞翮突然被召走,又一头雾水地被放回来。刚说着什么事都没有,却又轮到她被召唤了。
“主人,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不知道。我是说不重要,也不是。反正先自己玩去吧,改天再说。”
风泠这会子已经魂飞天外有一会儿了,乱不清自己到底要干嘛。各种情况试过,现在可以确定她和庄衍炘之间有个半成品的契约,一个介于宠契和仙妖道侣契的奇葩契约。怎么解?怎么圆?通通不知道,简直不上不下、两头堵死!
“皦皦?”
庄衍炘觑着风泠的神色,觉得自己的神智还没从缚魂锁里挣脱出来。不然以他对风泠的了解,怎么会连她在烦恼什么都猜不到。
“闭嘴。先让我想想。”
风泠满脑门胀痛,从耳后扯着眼角都痛。这一天天的,怎么那么多破事???她当时应该答应螣萤姐姐的,就不该指望这糊涂鸟。
两只手搭上她肩膀的时候,风泠僵了一瞬,随即往后靠了靠,默许了。庄衍炘便顺着她后颈往上揉,指腹抵着发根,一路推到额角,把那突突跳的胀痛一点点揉散了。
稍稍缓过来一点儿,衣摆忽然被轻轻扯了扯。
风泠头还被托着,便只垂下眼,和小鹩莺黑豆似的透亮眼眸撞个正着。
怎么总喜欢这样?
她先极温柔的将小鸟儿捧起来搁在茶桌上,再屈指一弹。
咻——
啪唧一声,小鸟后仰躺倒,刚刚好落在她手心里。
这就开始装死了。
她们以前很喜欢玩这样稚拙的游戏。
再屈指叩了叩,鹩莺砰得一下变回了青色羽毛,是他最柔软的腹羽。
对啊,她捡了这鸟儿两次。
两次被同一只鸟用同样拙劣的伪装欺骗,她现在竟然还会心软?
她这才后知后觉,她们的相处从来就不像师徒。
纵使现在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何舒栾能预料到的,也是又长了百岁的风泠能接受的,可没由来的,她就是觉出一股委屈。
早也好、晚也好,这稀里糊涂的烂账到底是要理清楚的。
该从哪里开始?
风泠转头望庄衍炘。
这仙尊大人正耳观鼻、鼻观心,故作正经地为她解忧。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的化身已经撒娇卖痴好一会儿了。
“师尊?咱们现在算什么?”
她神色不属,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庄衍炘却听得一清二楚,手上的动作倏地顿住,心口密密匝匝的钝痛分不清是谁的。可是他没资格替风泠下定论,他只能等待她的裁决。
但至少,不该是在这里。
他半跪在风泠身前,牵了她的手温声问询:“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回家?
十六岁的何舒栾答应了姜月明的提议。封印所有灵力,从头修起,两百年内修到大乘圆满。如果做不到,她就会灰飞烟灭。
她那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小娘子。
舒栾知道自己是神明从天道缝隙里扣出来的“异类”,说句不好听的,本质上和恶灵其实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为了一幅躯壳,恶灵会无所不用其极,用尽一切肮脏手段。
而她要靠自己修炼。
修炼出一道能容纳神魂、经受神明传承的强大外壳。
这样的勇气也不是第一天就有的。
舒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身体,就是轻飘飘的、无着无依的。她在祈月池里四处晃荡,从一朵花里飘到另一朵花,无聊的时候她甚至想跟着云跑,去看云朵最终在哪一座山酣眠。
姜孃孃说她是自己活下来的,她起初不理解。
她当然知道这样的自己已经是无比幸运的。她也知道“如果”两个字是这世间最无用的词。
可这两个字又是最能寄予期待和希望的。
所以她也曾无法克制地想:如果姜孃孃没有来,如果自己也死了,是不是还能和家人在一起?如果她还能和大家一起听夫子念书,那她会不会就知道孃孃说的哪吒了?
但舒栾还是想明白了,她记挂的人也一定记挂着她,她一定得好好活着,活得比那棵栾树还要坚强茁壮。
望月峰上的栾树是嘤嘤送给她的十六岁生辰礼,舒栾觉得有些这很奇妙,毕竟她把嘤嘤当成自己找到的十五岁生辰礼。
人族地界挖来栾树可以在望月峰生存吗?
嘤嘤是只倔鸟,他觉得何舒栾在这里长出了新身体,那她的栾树也一定能种活。
何舒栾确实很高兴,高兴得想帮嘤嘤再修一处巢穴。
可她并不明白这对一只成年的鸢鸟意味着什么。
她的年岁太浅,见过的妖族也太少了,她无法理解那样突兀的转变。
她第一次见螣萤时,不过六岁。她甚至没敢细看“神仙姐姐”的模样,那样的妖冶夺目,只留下了亮晶晶像烟火一样的痕迹。所以在望月峰再见时,烟火再一次盛放,她无比自然地理解了妖皇是什么样的存在,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样的阿姐。
可是嘤嘤不同,她捡到的鸟儿只有巴掌大,没有修为,不会说话,就像她家乡里每年造访几月的小燕。
幼年的舒栾可以整日守在屋檐下,就看着它们飞进飞出,看它们衔泥巴筑巢。若燕子赏脸啄啄她洒在院中的米粒儿,女孩子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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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一整天。
在舒栾眼里,嘤嘤和那些小燕没什么区别,只是格外漂亮些。
所以尽管嘤嘤变成了巨大的青鸟,修为深不可测,她却一如既往的相处。她意识不到,这样妖和成年的人族拥有一样的心智,一样的情思。
她那样天真地以为,嘤嘤帮她种了树,她回些礼是理所当然、合乎礼法的。
而且她之前造的房子太小了,不合适再用了。那棵苍梧长得实在太高,她还不能凭虚御风,只能让青鸟一次次载她上去。如此捣鼓了许久,才修葺完工。
舒栾当时兴奋极了,她唯一不解的是孃孃奇怪的神色——神明似乎无法理解她们的喜悦。
是的,何舒栾还正儿八经地给嘤嘤张罗了一场乔迁礼。虽然唯一的客人拒绝了她们的邀请。
就这样一步不差的,她和嘤嘤拥有了共同的“家”。
·
记忆中的“家”就在眼前,风泠却恍若隔世,分不清看不明。
只得拿指尖一点点拂过与往日别无二致的陈设,温润的触感一点点填满心房,几乎要落下泪来。风泠最后选了一把无比熟悉的竹椅坐下,这才轻声问道:
“师尊当时怎么想的?”
见她垂眉敛目、少有的不敢与他对视,庄衍炘突然起了逗.弄心思。
他虽然屈膝半跪,矮了身子去寻她的眼睛,却久违地露出些睥睨神色:“主君当时不明白,现在还不明白吗?”
“?”
风泠被他问愣一瞬,却又瞧见他那颗小痣,一瞬间福至心灵。漫不经心地挑起他的下巴,反问道:
“我为何要明白?”
不等风泠问出个一二三。庄衍炘就掏出一卷档案,外加几封信。
“你明白章氏的心思,自然不会不知我的?”
这都那年的老黄历了,他还计较!
风泠简直无语凝噎。
档案是白日里章家姑娘的,信是风泠写的,内容却提及多次章氏。
章觅苓,洛城章家长女;年十七,筑基圆满;大比十二期入选,排行第二百六十三位。
洛城章家?
原是和暮安城絮家差不多的小家族,有点底蕴产业,稍有家学传承。
族中强者多为金丹境界,这一代的出了个元婴期,在洛城声望略起。不过,若是放到整个修仙界,此等家族就多如牛毛了。
如果风泠不认识安汀章氏,或许也会觉得这份档案平平无奇。
很不巧,她和章氏很熟,准确说是和他们的二公子很熟。一个归隐山林近千年,连厌幽浩劫都惊动不了的隐世家族,竟然出了个离经叛道,却想以天下为己任的游侠?
风泠见过很多奇人异事,这点事情本不至于放在心上。但如果这个游侠言之凿凿地说她命中孤绝,非章氏不可解。
她少不得稍稍分出神思搭理一二。
图谋得如此张扬,风泠若不配合,岂不是有些不礼貌了?
只是,觅苓这姑娘,似乎当真一无所知。
一个完全无辜,甚至颇有才德的诱饵?
他们好生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