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巧不成书,胥知书先一步找了她。
易容的胥知书带她来到楚都最繁华的凌华大道,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空气里全是脂粉味。走到路口时,胥知书停下脚步。
“你闻到什么了吗?”
“脂粉味,很浓。”
胥知书点头:“看来你也意识到了。”
相月白赶紧顺着这个“枕头”瞌睡:“这两月新增的脂粉摊子太多了,多到不正常。你在云柳楼待了那么久,想必发现得很早?”
“确实如此。”胥知书叹了口气,“因我为了任务要避人,故作傲气,所以那些姑娘有什么新鲜样式的面脂、口脂并不会分享给我,但即便如此的情况下,云柳楼那种脂粉堆里都在明显增多的。”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还有这寸土寸金的凌华大道,在这里买铺子可不是小手笔。可想而知,这股妖风刮得是有多么邪门。”
相月白回首望了望街上的摊子和几家崭新的脂粉铺子,无言对答。
凌华大道是楚都的四条主干道之一,比寻常街道更加宽阔平坦,有紧急情况时可以跑马。
东西两侧则分布着云柳楼和九味楼两个最纸醉金迷、灯火通明之地,令无数人神往、沉溺。
此刻是辰时,宽阔的长街已经熙熙攘攘,满是百姓。
那些招牌崭新的脂粉铺子虽刚来人,还在洒扫门前,但可以预见摩肩接踵的盛况。
平静得没有任何异常,而这种平静本身就带着直刺过来的危机感。
“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但直觉告诉我很危险。”胥知书坦然道。
相月白也如实道:“清雅门一直在盯着左相动向,这个月虞家护卫搜过西诏使者住的别苑三回。虞子德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而此物一定是周柏山拿来威胁虞子德捞他出去的那个——”
她抬手指了指,“就在方才的凌华大道上,九味楼附近,在我被周柏山追杀那日,西诏使者绑了一个楚人回去。”
胥知书接着她的话道:“今岁西诏进贡的礼单里有胭脂香膏,对吗?”
“没错。”
“那虞子德拼命在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会是胭脂香膏吗?这东西又怎么能威胁到他?”
整理过思绪,相月白决心道:“这样,先让门派弟子去蹲守西诏别苑,虽然不知道虞子德要找什么,但他找到的时候,我们一定要看见。
“其次是胭脂的事,我拿到一点消息,工部员外郎赵理、户部唐侍郎的千金、禁军程校尉、陈御史夫人、文宁侯的第四十二房妾,这几个人,可以重点观察。”
于是,她们约定今日在工部员外郎赵理的府邸会合,一个易容混入,一个则偷潜进来。
二人很快来到前院。
这位赵员外郎果真看着不太好,他两眼微微凹陷,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啪”地一巴掌甩到一个钗翡翠环的女子脸上。
他冲她怒吼:“你算什么东西凭何管我!让我出去!我要找照柳、照柳——”
那钗环的女子被打得撞向一旁,她险险抓住桌案一角,婢女忙去扶。她站起来,“啐”了赵员外郎一口:“今日你敢出这个门,我就敢死给你看!”
她转头时,脸对着相月白这边,清晰通红的五个指印十分骇人。
相月白:“……夫人不让他去青楼,就气疯了?”
“月白,你仔细看。”胥知书用气声道,“赵理的神智似乎不太清。”
相月白回过神,忙仔细瞧了瞧,赵理目光浑浊,双目赤红,双手偶尔会抽搐,却有癫狂之症。
甚是眼熟。
相月白:“这不是……!”
跟她重生第一日遇见的那个胭脂铺伙计的症状一模一样!
最后赵理还是破门而出,赵夫人伸手想拉却没拉住,赵理的袖袍从她指尖擦过去,只留下了一阵风。
赵夫人扑倒在地,怔忪半晌,忽然爬起身冲向屋内。
相月白心下一紧:“不好!拦住她!”
这句她是冲出来说的,婢女奴仆被赵理打伤的打伤,哭的哭,见她忽然出现,都吓得愣了愣。
来不及多说,相月白一个箭步跟着人冲进屋内,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夺下了赵夫人举起的剪刀。
她习武多年,轻易就单手控制住了娇生惯养的赵夫人。
“夫人切莫冲动!”胥知书也跟进来,她恰好易容成柔和无害的农妇形象,比相月白看着像好人。
胥知书握住赵夫人的双手,泫然欲泣,“命已如此,夫人更要珍重自身才是啊。”
相月白顺势松开人,将剪刀远远扔开。
赵夫人情绪崩溃,扑在胥知书怀中大哭。
胥知书给相月白递了个颜色,示意她去给那些赵府的人解释去。
红脸白脸,分工明确。
相月白:“……”
为什么重来一世你还是这么熟练啊!
待赵夫人冷静后,她第一句话先是问了:“有人跟着老爷吗?”
赵府管家忙道有,小厮去追了。
她颔首,又脸色苍白地转向胥知书和相月白:“让你们见笑了……二位是?”
相月白把她方才解释过一圈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二人是官府的人,来查一件案子的,未免打草惊蛇,所以暂时不能详细说明自己的身份。但请夫人放心,此行绝无冒犯之意,待事情了结,我二人亲自上门赔罪。”
大楚开国的肃武帝尚武,因而使得大楚民风开放,女子也可抛头露面,民间商界、江湖已有了很多她们的位置。这也使得官府衙门中不得不增加女子差役,来应对处理一些苦主或人犯是女子的情况。
相月白说自己是官府的人,其实也就是暗示自己是这样的女子差役。
这身份合情合理,并且也能博得钱玉儿的信任。
此时离得近,相月白终于有机会细细端详赵夫人,她生的五官精致小巧,一看便知在家里是娇宠的小姐,但眉眼间却透着灰土败色,似是没有生机。
相月白皱了皱眉,觉得她不光是方才,过往在赵府的日子应当也……不太好。
“案子……老爷、老爷是惹上什么事了吗?还是妾身?”赵夫人怔了怔,忙拉住相月白的衣袖。
“不是,只是有些线索跟赵员外有关。”胥知书温声道,“夫人还请将下人遣散,有些问题还需问过夫人。”
赵夫人依言叫人退下,而后略微紧张地捏着膝上衣料,“不知二位……”
相月白想了想:“你曾是国子监的学子,对吗?”
这女子她见过,查阅国子监先前的女学生名录时,她看见过她的画像。
应当是比虞裳早一年入学的,因学业十分出色,甚至有机会叫岑祭酒破例不看她丙等的武学课,从正义堂直升入高等的率性堂。可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机会,在去年离开了国子监。
如今看来,她正是离开国子监后嫁给了工部这位员外郎。
赵夫人怔了怔,眼中凝起似躲避又似怀念的情愫。
“对,我曾在国子监念了一年书。”
相月白点点头,“敢问夫人名讳?”
赵夫人诚实道:“钱玉儿。”
是她,鸿胪寺钱主簿的女儿。相月白跟心里的名册对上号,又问:“您与赵理赵员外郎是怎么相识的呢?”
“公公和我父亲同为鸿胪寺官员,老爷前些年考中科举后,进入工部。父亲觉得老爷是个本分踏实的人,虽只在工部做员外郎,但有真才实学,将来一定官运亨通,我嫁给他不会受罪,于是便定了这门亲事。”
钱玉儿大致讲了定亲的原因,总的来说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月白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刻薄,但她仍忍不住想,赵理远不值得钱玉儿放弃直升入率性堂的机会。
应当是察觉到相月白的晃神,胥知书看她一眼,自然地接过话头:
“夫人能否同我们说说,新婚之初的赵员外郎是怎样的?也像今日这般吗?”
“不!”钱玉儿摇头道,“老爷从前虽也脾性躁了些,但还是顾家的,也很少如此失态,我……我也不知他怎么就……迷上了那个照柳。”
相月白打断她,沉声道:“夫人,你就没有怀疑过什么吗?”
钱玉儿一顿,又紧张起来,下意识看向胥知书。
这大概是一种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依赖,上一世相月白和胥知书联手查案时,被询问的那人便常会有这种姿态——往往是对着胥知书的,相月白是扮红脸的那个。
胥知书白脸扮的很熟练,握住钱玉儿的双手柔声道:“夫人别怕,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不定就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呢。”
钱玉儿抿了抿唇,她鬓发凌乱,钗环也歪了些,胥知书细心地给她扶正,听见钱玉儿颤声道:“我……怀疑照柳是给老爷吃了什么上瘾之物,老爷不是常常去云柳楼,但每次去必是突然急赤白脸,一刻也等不得。”
胥知书看着她,低声道:“就如今日一般?”
钱玉儿踌躇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就如今日一般。”
和她们猜测的差不多,如今得到印证,接下来就可以去云柳楼探查了。
胥知书想了想,道:“夫人可曾去云柳楼找过照柳?”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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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摇了摇头,面露赧色:“我怎可去那种腌臜地,而且见一介妓女也太有失体面……”
相月白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
钱玉儿的父亲是鸿胪寺主簿,她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是要自持身份的。
“自己去不得,但可以遣家里婆子去。”相月白耐心道,“若是觉得大闹云柳楼有失体面,也可叫几个下人私下里吓唬吓唬照柳,再不济直接找云柳楼的柳楼主,至多拿些钱财给她罢了。”
顿了顿,她忍不住又道,“不会有失身份的,错自始至终不在你。照柳说白了也只是混口饭吃,你大不了就是多给点钱的事而已。柳楼主一向有分寸,你直说所疑之处,她说不定还要谢你。”
钱玉儿仔细听着,最后时露出恍然间杂着懊恼的神情。
国子监教她诗书,钱家教她体面,他们要她懂事、隐忍、自持身份,因为她是主母,他们说她理应这般。
可她却从未听到过相月白的这些话。
相月白立在一旁弯腰望着她,暗暗叹了口气。
这些弯弯绕绕不难懂,她上一世跑江湖跑了三年,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了,钱玉儿若再做两年当家主母,想必只会比她更懂如何使手段。
但她现在还是太年轻了。
相月白回想了一下名册上记录的年纪。
她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两岁。
“你……嫁人后开心吗?”相月白突然开口,“我没有嫁了人的姊妹,嫁人好吗?”
钱玉儿的目光落在她略微茫然的脸庞上,这姑娘瞧着跟她年纪一般大,却在官府做差役,想来家里不会富裕,做差役定是吃了不少苦。她有些心疼,也微微仰头对上她的视线。
“说不上开不开心,只是日子过得还不错,便也知足了。”钱玉儿无奈笑道,“嫁的人好,那嫁人也自然好,若是对方不好,嫁过去自然也过不好。”
“那赵理呢?”
发问的姑娘蹲身下来,她乌发高高束起,额前随意地贴着几缕碎发,姿态出乎意料地诚恳。
这个问题本很容易使人觉得冒犯,但她的诚恳让钱玉儿觉得她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想知道,她嫁人后过得好不好。
“老爷……”
她勉强笑了笑,似乎下意识想称赞,但方才发生的事又如烙印般印在她眼前。
还是落下泪来。
“是、是我多嘴了。”相月白瞬间无措,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摸出来一块绢帕递到钱玉儿手里。
钱玉儿微微摇头:“他是个极要面子的脾气,我新婚时刚从国子监出来两个月,书生气还没改掉,为此被他讽刺过好多回,说我一介女流上什么学堂,看过再多书,还不是要伺候他?我那会儿心气儿高,没少回娘家,但每次回去都被父亲骂回去,他怪我身为当家主母这般行事实在丢人,我不服气,据理力争,但最后……父亲气得旧病复发吐了血。”
相月白扶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父亲那一口血呕掉了我所有的清高和勇气。我再不敢与他争吵,放弃了每日读书的习惯,开始终日围着庖厨和账本转,再后来,我就把书都锁进了箱子最深的地方。一开始觉得痛苦,妯娌关系好难,礼节往来也好累……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老爷对我也不再言语苛刻,夫妻二人过着普通平静的小日子,倒也不错。”
钱玉儿垂下眼睫,看着相月白:“你问我赵理好吗,我说不出。若问我过得好吗,我却只能答好,因为再不好,我都得过下去。”
她将绢帕叠齐塞回给相月白,柔和地笑了笑,“多谢你,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这是真心实意的夸奖,相月白素日最爱听别人夸她。
但听了钱玉儿这句,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开心,甚至心里弥漫上一丝悲哀。
透过钱玉儿含泪的双眼,相月白隐隐触碰到了“命运”的边缘。
如果钱玉儿在国子监的女学念书念的那么厉害,都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她已经这么厉害了,还是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那她呢?
她努力习武,拼命寻找那个关键的账本,又真的就能改变清雅门的结局吗?
“夫人,你……你想不想回国子监?你曾经那么优秀,你若回去了,祭酒和司业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可以去劝钱主簿答应。”
相月白恳切地看着这位比她小两岁的主母。
若是钱玉儿愿意,她就拉岑道一起去找钱主簿,一定要让钱玉儿重新做她的师姐……
就好像这样,就能给她一个“一定能改变”的答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