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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二十七、修

作者:一问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都城里已经快一整个月没消停过了。


    先是国子监有学生被杀,又有地方州府带着杀手上都寻仇,现在左相虞子德又满城搜捕杀他姑丈的凶手。


    百姓们人人自危,预感着此后的日子怕是会越来越不好过。


    大楚建朝不过二十几年,平稳安定的日子仿佛镜花水月一般的假象,一触即碎。


    夜色浓稠,一支相府府兵擎着火把,上前一人满身煞气地砸门,里面的人似乎是被吵醒,骂骂咧咧着听不懂的话打开了门。


    带队的男子举起手中令牌,看都不看一眼来人:“接左相手令,搜捕逃犯,闲杂人等不得干涉!”


    门内的人似是震惊,他模样和门外府兵不尽相同,眼窝更深,胡子更长,显然是来自异域。


    他愤怒地伸出胳膊手指几乎戳到府兵脸上:“又是你!愚蠢的士兵!你们凭什么进入天鹰大使的地方!”


    带队之人不理他,手一挥,身后府兵径自闯了进去。


    听不懂的愤怒吼叫和刺耳尖叫声不断传来,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有府兵擎着火把来报:“统领,没有。”


    虞水面色沉如水。


    这是他们这个月第三次搜查西诏使者的地盘了。


    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屋内,额头上一道刀疤的西诏人走了出来,他明显地位最高,其他西诏人纷纷退后一步为他让开道路。


    他虽然愤怒,但还是克制着向虞水开口:“这是第三次了,士兵,你对大诏的鹰隼有什么不满吗?”


    虞水认出,这是西诏使者的领头天鹰大使,布拉古。


    西诏崇尚鹰隼图腾,被称为“天鹰”的布拉古在西诏国内的地位应当是跟他们虞相差不多的。


    虞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大使见谅,小人也是奉令行事,线人来报说看见我们一直搜捕的凶犯钻进了你们的院子,为了诸位的安危,小人必然是要检查一番的。”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犯人!无礼的士兵,我会向大楚皇帝说明你粗暴的行为!”


    虞水浑不在意:“您请便。”


    深夜被折腾一通的西诏人即便听不懂这话,也能从虞水的神情上看出他们遭到了轻视。


    愤怒哗然声起,有年轻些的西诏人举起拳头就想冲上来,而虞水身后的府兵先他们一步,迈步上前抽刀出鞘。


    气氛瞬间被点燃,西诏使者眼中倒映着火把的光,一如他们的怒火。


    正当双方僵持之时,另一队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疾走而来:“这是怎么了?莫动怒、莫动怒,收刀收刀,啊,可是虞统领在此?”


    虞水闻声望去,见是鸿胪寺少卿郭峤带着几个鸿胪寺侍卫阔步而来。


    郭家有个二公子郭隽在国子监读书,平日里跟周云达等人臭味相投,郭家亦是倾向于相党,因此虞水跟着虞子德,见过两回郭家大公子。


    “郭少卿。”虞水作了揖,态度比方才恭敬不少。他回过头吩咐:“把刀收了,当着郭少卿的面,像什么话。”


    “虞统领还记得本官。”郭峤回礼,温和地笑着,“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都不要冲动。”


    郭峤这个点会出现在这里,只能是因为西诏人叫来主持公道的。


    虞水尚未应声,就听布拉古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少卿大人,你们大楚对待客人就是他这样的吗?这是他第三次,半夜闯进我们的院子!我要面见大楚陛下,他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郭峤连忙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大使别急,怎么会呢,肯定都是误会,我同虞统领说说,下次肯定不会有这种事了。”


    说罢,他便转身将虞水拉到一边去。


    左右无人,郭峤压低声音,问道:“左相这是怀疑西诏这群使者是凶手吗?虞统领,说实在的,你再来几次,这天鹰大使真能气得找陛下告状去。”


    虞水摇摇头:“不能完全确定,但没办法,时间紧迫。”


    郭峤皱了皱眉:“虞统领,你给我透个底,虞相到底在找什么——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虞水不答,沉默地看着郭峤。


    郭峤立即明白过来,捏起手指在唇边划过,以示自己会闭嘴。


    “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示意身后西诏使者的方向,“我朝与西诏关系极近,今年陛下还可能想跟他们谈些生意,你没见那跑马场都说建就给建了?我能安抚住他们一回两回,却不能回回都哄得住。虞统领,你真确定东西在他们手里吗?”


    这话算是为难住了虞水,他之所以三番两次突击西昭使者的别苑,就是因为没有证据。


    他只得道:“主子认为,极有可能。”


    郭峤是穿着常服来的,他下意识抬手想扶扶官帽,却摸了个空。他心下一转,想起了什么:“若说东西真是他们拿的,也未必就藏在目之所及之处。这别苑一直是给西诏使者住,有什么他们自己挖的暗道或者改造的机关也未可知。”


    他抬袖掩唇:“半月后陛下要为西诏来使设宴,并探讨明年开辟新商路的章程,到时西诏使者大多都要前往,宴席不会短,虞统领不若待那时悄悄潜入,彻底搜查一番?”


    这番话在理,每回都突击还是找不到,只能说明一直被藏在某处,那么还不如找个人去楼空的时候仔细搜查一番。


    虞水领情,便抱拳道:“多谢郭少卿指点,小人这就回去禀报左相。近日扰了少卿清梦,还望恕罪。”


    郭峤摆摆手,好脾气地道:“无妨,职责所在嘛。”


    丢失的账本如悬在头顶的剑,让虞子德比往常暴躁许多,左相府里比上月多拖出了好几具尸体。


    但郭峤说得确实没错,如果西诏人有心藏,这么一直强行搜下去不会得到结果。


    不如把握好半月后那次宴会的机会,一举成功。


    于是虞子德终于撤回了在都城中横行的府兵和护卫队,叫楚都终于能恢复风平浪静。


    似乎是一种无声的信号,虞子德收敛疯劲,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明了危机散去。


    *


    齐家。


    帝师世家的宅邸比常人想象中更清寒,无甚雅致的园林装点,回环曲折的亭廊流觞,也无甚代表身份地位的金银收藏、奇珍异宝。


    但比起简朴肃穆的武安郡王府,齐家身为清流之首,格调还是说得过去的。


    齐长瑜稳步穿过庭院,没有踩到一片枯叶。他敲了敲门,得到应声后推门迈进去。


    “爹。”齐长瑜拱了礼,“虞相已将他的人都撤了。”


    正在执笔作注的齐崧手上不顿:“陛下那边呢?”


    “似是在观望虞相究竟想做什么,陛下最近也无甚动静。”


    能为经史子集作注的绝非寻常文人,齐家出了两代帝师,齐家祖父教了先帝,齐崧教过当今和太子,若非齐长瑜坚持志不在此,齐家想必能出第三代帝师的。


    “安稳下来就好,不必再干预了。”齐崧已是满头花白,好在身体还算康健,瞧着便知是个儒雅随和的老人。


    “只要安稳,大楚就有机会休养生息,但愿这次能为维持得久些。”


    *


    西诏别苑。


    屋内列烛如昼,布拉古手握一本册子,一脚踏在矮榻边缘,神情严肃地翻阅。


    这是他对着这本书册发呆的十七个晚上了。


    布拉古知道这本书册一定很重要,并且和大楚左相相关。


    但他真的看不懂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布拉古身为天鹰大使,对大楚文字还算了解,能看懂每个字,但连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比如眼前这句“纤云三水,种三十谷,予鹊桥缺。”


    纤云是什么?三水是什么?三十谷是谷子吗?鹊桥他倒是知道,可鹊桥怎么又缺了?


    你们楚人不会说人话吗?


    “大使。”一个西诏使者走进来,双手交叉,跪地躬身。


    “唔。”布拉古头晕眼花地把视线从册子上挪开,心累地抚了抚肩上猎隼,“说了吗?”


    使者抬起头,只见一只猎隼安静地站在大使肩膀,前额白纹,隼喙铅灰蓝色,暗褐眼瞳盯着人的时候,会让人沿着脊背窜起寒气。


    只有大诏最厉害的锻鹰人才能拥有这样凶猛的鹰隼。


    “没有。”使者不敢再看,恭敬地垂下头,“他还是坚持这是一本账册,但他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猎隼微微歪头盯着下面俯首的人,使者于是躬身更低。


    布拉古:“一定留住这个楚人的性命,你们继续问他左相家里的情况,尤其是谁懂得香料,说得好,赏他,说的不好,天鹰会啄去他肮脏的双眼。”


    “是。”使者得令,起身退下。


    书房外侧还有一间屋子,侧面是这进院的堂屋。另一厢卧房门口挂了珠帘,一只修长但明显是少年人的手掀起重重罗帏,从卧房床上起身坐在床边。


    猎隼敏锐地朝卧房方向歪了歪头。


    布拉古有所察觉,果然,下一瞬就听见少年唤他。


    “布拉古。”


    他忙起身,猎隼同时飞起,擦着烛灯低空直冲进卧房中,留下明灭火焰。


    布拉古快步至内,半跪在床边,恭敬道:“您醒了,您感觉还好吗?”


    那只猎隼落在房梁上,他身为一个合格的锻鹰人,锻造出的鹰隼自然不会冲撞王室中人。


    那少年瞧着只有十三四岁,他面色略显苍白,如北原山巅终日不化的雪,骨相却是典型的西诏人,高眉深目,头发短而微卷,和那双浅褐瞳仁一个颜色。


    他困倦地问道:“楚的食物和气味,为什么总使我生病?”


    布拉古:“楚人有一句话,叫‘水土不服’,是说这个地方的人会不适应别的地方的水源和土地。您只是还没习惯这里。”


    接着,他有些为难道,“殿下,您自己偷偷跟出来,王一定会非常的生气。”


    少年抬起同样苍白的手,调皮地笑笑,拍了拍布拉古的肩膀:“我想到楚来很久了,回去以后,我会让王父只责罚我一人。”


    他又问:“你们找到制作那个熏香的人了吗?”


    布拉古摇摇头:“没有,那个抓回来的楚人很没用,连他那的那本书册都不知道是什么。”


    少年似乎倦意上涌,他掩唇打了个哈欠,“如果找不到,你就亲自去拜访大楚左相,制香的那个人,很重要。”


    说罢,他摆摆手,翻身躺了下去。


    布拉古应声是,抬起胳膊召下猎隼,把它架在自己胳膊上,退出了房门。


    出了门走到院中,他召开暗卫,交代道:“我们的‘钉子’往大楚左相那里安排查探,殿下要知道那日马车上的熏香到底是谁制的。”


    *


    几日之后,国子监宣布复学。


    相月白的伤养得差不多,索性直接回寝舍住了。


    临走前,将那只被养的圆碌碌的小野雀拿到外面放生了。


    谢听风将清雅门上下彻查了一遍,果真揪出了一些伸过来的触手。


    对此,相月白很难不联想到五年后的灭门是不是就有这些内鬼的“功劳”。


    但国子监已经复学,岑道的暗卫不知道撤没撤,她不敢轻举妄动。


    回到国子监内,这回没有任何一个学生敢予相月白为难。


    相月白一人反杀三队杀手、还为郭家二公子所“救”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权贵之间,世家公子们心照不宣:此人招惹不得。


    而“救下”相月白的郭隽再次见到相月白回来,腿实在没忍住抖了抖。


    “郭同砚,早啊。”相月白倒是接受良好地打了个招呼。


    郭隽憋了半天,终于道:“……早、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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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同砚。”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到达学堂,相月白径自坐在了原先的位置。


    众多无声探究的目光投向她的背影。


    不一会儿,虞裳也到了。她见到相月白的身影,脸上明显露出雀跃的神情。


    入座后,虞裳将自己新制的香拿出来,分给了其他女学子。而后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递给相月白:“这份是你的,照你喜好放的香料,待回寝舍你燃些试试看。”


    虞裳年岁较相月白小几年,还未完全长开,一颦一笑尚且带些稚嫩。她趴在相月白桌子上,眼睛一眨一眨,催促相月白赶紧收下。


    相月白打开盖子,俯首嗅闻。


    “嗯!好闻!”她眼睛瞬间亮起来,“是我喜欢的那种。”


    难怪她重生第一日,碰巧遇上虞裳买了一马车香料胭脂。师父说虞二小姐极擅香,并非虚言,虞裳是真的很会制香。


    侧柏气息和些许梅花香融合在一起,不会过于清冷,也不会过于沉闷,十分相宜。


    相月白是真的很喜欢。


    复学几天下来,相月白已经两眼转圈。


    她满脑子算学和四书躺在自己寝舍,第一次有了退学的想法。


    好累啊!


    算学!背书!真的!好累啊!


    她仰天哀嚎,欲哭无泪。


    可是再疲惫,也要爬起来干活。


    她生无可恋地坐起身,叹了口气,从床底下的柜子里掏出夜行衣。


    待夜色渐浓,三好学子相月白戴上面巾,从某个很顺腿的墙上翻了出去。


    喧哗热闹的都城大道正熙熙攘攘,浓郁夜色被暖黄烛火驱散,商贩守着一方吆喝,饭馆灯火通明遍布。


    胥知书易容成一个憔悴柔顺的农家妇人,背着竹筐穿过接踵人流,巷子里拐了几次后,来到一户人家的后门。


    她抬手敲门,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有人吗?”


    敲了一会儿,扇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婢女狐疑地望着他:“你找谁?”


    胥知书憨厚紧张地笑了笑:“俺听亲戚说,您这块儿招粗使婆子,俺来试试。”


    婢女上下打量她,嘀咕道:“确实缺人手,你进来吧。”


    “哎,好,好。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翠玉。”她摆摆手,转身把人往里带。


    “翠玉姑娘有劳了,你一看就是个好心肠的人……”


    说着,胥知书一个手刀劈晕了这婢女。


    “多谢多谢,来日报答。”


    她迅速伸出手接住人,把人拖到树后安置好,往她胸口衣服里塞了几块碎银子,又藏好竹筐,才转身出来往宅院里走。


    院里人来人往,似乎出了什么事,胥知书低眉敛目只管走,一双眼睛却冷静地观察着。


    “老爷这是又发火了?”


    她听到有人小声问。


    “可说呢,又把夫人气哭了,非要去找什么‘照柳’姑娘……”


    照柳,那是云柳楼的女子,她还认得。胥知书想。


    “等等,你是谁?”忽地,有一个婆子喊住她,“怎么看着眼生?哪个院里的?”


    胥知书顿住脚步,回身老老实实回话:“俺听亲戚说这块地方招粗使婆子,就来试试,翠玉姑娘说叫俺在这等等她。”


    那婆子打量着她,问:“那翠玉呢?”


    胥知书迷茫地摇摇头:“俺不晓得,索(说)是有四(事)。”


    听闻此,这婆子便“哼”了一声,“准是又偷懒去了,你随我来吧,别在这等了,我来安排也一样。”


    “哎,是。”


    婆子抱臂转身,刚准备走,忽又想起什么,问:“哎,你叫什么?”


    不太标准的官话并未响起。


    她猛地转身,身后已空无一人。


    ……


    胥知书背靠着屋墙,长吁了一口气,她仰起头用气声道:“是我,相姑娘?”


    屋檐上那团黑影动了动,弹出一颗黑咕隆咚的头。


    她一身夜行衣裹得严严实实。亏得胥知书从前受过杀手训练,眼力好,不然还真瞧不见她的藏身之处。


    “别叫我相姑娘了,我们既是盟友,直接叫我名字吧。”


    相月白从屋檐上轻轻跳下来,落地无声,“快快,前院正热闹呢,情报没错,这位工部员外郎果真有问题。”


    自从跟胥知书摊牌后,相月白一直在想,她们两个人要查的事,到底该从哪里下手。


    转机是她去百事闻那里拿到的最新一条消息。


    虞子德正打着“查周柏山被刺真凶”的旗号,暗地里接近西诏使者的别院。


    为什么虞子德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盯上了西诏?


    对于周柏山被虞子德强行捞出去的缘由,她和师父都猜测,是周柏山用什么东西威胁了虞子德。


    所以他那天才会临时改变主意,从跑马场跑到京兆府去。


    相月白细细算了下时间。


    倏地记起,盛安二十年冬,都城曾破过一桩外邦细作案,细作正是来自西诏。


    当时这件事并没闹得举国震动,只知道似乎是西诏人带来的胭脂什的出了问题,叫虞相不满,所以才一直针对西诏人。


    没成想最后竟是顺着这条线抓出了西诏的细作。


    后来两国交恶一段时日,不大不小打了几仗后,就又复通商路来往了。


    而现在,都城正忙着和西诏谈通商。为了迎接使者,楚帝还特意建了个新跑马场,就是前几天虞子德督工的那个。


    “胭脂”这个关键线索让相月白有些警惕。


    她总是莫名回想起,刚重生时见到的那个发狂的胭脂铺伙计。


    还有在云柳楼搜查线索时,嗅到的和那个胭脂铺里一样味道的胭脂。当时她以为是琳琅——也就是胥知书也去过那家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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