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当知商君之法。”秦夷香忽然开口。
李斯一怔——他便是商君之学集大成者，自是知晓。
“商君徙木立信，以利导民；商君军功授田，以实予民。”素女音调缓慢：“今君之法，刑繁而利寡，禁多而予少——黔首不知从法何益，故避刑而未必从善。”
李斯眉头紧蹙。这番话……直指他近年修律之弊。
他认为治民当轻罪重罚，以刑止刑，也承认严刑峻法会让帝国处于高压之下。
但他一直坚信“六国心未服，非重典不能治”，这是秦统一后必要的过渡手段。
且始皇求速效，律令日增，免不了会出现民触法而不自知，吏弄权而无所忌的情况。
“神女是说，秦法当宽？”
“吾是说，”秦夷香直视他：“法如渠，水至则流，水尽则涸。”
“商君所生年代，战利如水，民争相奔赴；今君之时，天下太平，战利已尽，民无所赴，只能更加畏惧刑罚。”
她垂眸：“惧刑者逃刑；慕利者趋利。君之严刑，驱民于逃，非导民于善。”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不少臣子偷偷去觑始皇帝的表情。
居于上位的始皇帝执爵的手一顿，目光在李斯和秦夷香之间流转，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垂眼掩下眸中情绪，端起酒爵饮了一口。
“李斯。”他唤道：“你醉了。”
“夷香，你好厉害啊。”蜃龙一双豆豆眼里满是敬佩：“连这种道理都能讲明白。”
秦夷香蹭了蹭龙鳞，脑中回复它：“我哪里厉害，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拿着后世研究的结论来说教罢了。”
“能做到李斯这样，已经十分优秀了，古代总会有局限性。但是我们从历史兴亡中研究治世之道，趋利避害，才能不断进步，代代不息。”
“所以夷香，你是想要助秦朝趋利避害吗？”
饶是系统有时候犯蠢，但是它此刻似乎明白了宿主来到秦朝后的所作所为。
“嗯……”秦夷香坦然：“你既将我投至此处，那便是天意。我们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能改变哪些东西，大不了……”
她笑：“大不了完不成任务，我们就留在此处等到工业革命发生。”
蜃龙“啊”了一声，百转千回：“那我们岂不是要在此地停留几千年？”
“所以，尽力而为吧！”秦夷香安慰道：“说不定我就是天命之女呢！”
蜃龙沉默，蔫蔫地盘在她腿上，它可不想在此地停留这么长时间……
李斯听到始皇说他“醉了”的话后连忙躬身，他知道陛下这是不悦了。
而这被陛下带回的女子虽无凭无据，却应当是有真才实学——只凭“战利如水”一语，便点破他未察之弊——秦法之基，原是战时体制，今天下太平，体制未变，故民疲吏怠。
“斯不胜酒力，言语无状，唐突了神女，还望神女恕罪。”他声音低沉：“然神女之言，令斯豁然开朗，斯……当审思之。”
秦夷香也并不想苛责对方，毕竟他的出发点也是为了始皇帝和大秦，笑着缓和氛围：“廷尉无需自责，若廷尉还想与吾论道，吾随时欢迎。”
她素手一挥，一盏热气腾腾的深褐色液体盈满了李斯手中酒爵，表面浮一层淡金色泡沫，很快便散掉。
“此乃咖啡，”秦夷香面不改色：“昔年游至西极之外，偶得此豆，焙制而成。提神醒脑，廷尉或可一试。”
“夷香，不要虐待老年人哇。”蜃龙有些怜悯地看着举着盛满咖啡的青铜爵的李斯：“那东西他能受得了吗？”
“不知道啊。”秦夷香不确定道：“试试吧，没准能醒酒呢。”
这是她从系统商店里看到的速溶咖啡，在十九世纪的英国，茶文化是绝对的主流，咖啡是人们的次选饮品。
十九世纪初茶叶普及，且泡茶比煮咖啡更简便与适合家庭场景，咖啡馆文化近于消亡；中期因贸易与工业需求普及度回升；末期又借禁酒运动再度复兴 。
或许是考虑到时代背景，因此系统商城里的咖啡十分便宜——
“1积分能买15包，很划算的。”蜃龙语气轻快地推销：“夷香要不要买点？”
“嗯……”秦夷香沉吟片刻，她其实并不喜欢喝咖啡，而且她迄今为止一个任务都没完成，原本的积分还花了个大半。要花积分在这种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物品上的话……
未免太不划算。
她把咖啡页面划走。
蜃龙不依不饶：“夷香！你看看简介，这个咖啡可厉害了！而且现在打折期间，1积分15包，2积分能拿到40包呢！”
蜃龙在页面上点了点，秦夷香看到了咖啡的简介：【「不眠战魂速溶咖啡」：一口入魂，三秒醒神。三十秒内，睡意原地火化，昏沉彻底清零。凡人靠睡觉恢复，强者靠咖啡续命。只要一口，昏沉退散，神智清明！】
秦夷香：“……”
她好奇：“这是虚假宣传还是如实叙述功效？”
“当然是真的！”蜃龙不服气道：“本系统出品的就没假货！”
于是秦夷香可耻地心动了，反正每天系统签到能领1积分，大不了就当预支了以后几天的签到……心一横，直接购入了10积分的咖啡，喝不喝的不重要，反正放在系统空间里也不会过期。
重要的是这速溶咖啡很保值，功能看起来也很厉害！
刚刚她便嘱咐蜃龙让它在系统空间里把咖啡泡好，还问了它一句：“咖啡和酒一起喝不会把人喝出毛病来吧？”
“按理来说，会。”蜃龙认真道：“酒精让人昏沉放松，咖啡让人兴奋、心跳加快，尤其是对这种上了年岁的人来说，心脏不好的可能直接昏过去了。”
秦夷香有些失望，那看来只能存在保温杯里留给自己喝了。
但蜃龙马上又道：“但是秦朝的酒度数极低，不会像后世白酒一样灼人心肺，喝点没事的。”
秦夷香又放心了。
于是让蜃龙趁着她挥手把提前泡好的咖啡倒进了李斯杯里。
李斯本就因秦夷香方才的话对她高看了不少，此刻见凭空出现的液体盛满了他的酒爵，不免大惊。
难道……
他抬头看秦夷香，却见对方正笑着望向他。
而那条之前被他评价为“长角不明生物”的蜃龙也正在案上，挺起身子看向自己的方向。
“斯，谢过神女！”
他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在一众臣子钦羡的目光中回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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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瞧得分明，原本廷尉酒爵中的酒水被他喝了，而神女一挥手，里面就冒出了热气！
此物一出，满殿飘香。
虽说味道有些古怪，似药草粉末，但细闻之下能品出其中甘苦，况且神女也说那物来自“西极之外”，想来甚是珍贵！
一时之间，他们都不知道是该怪李斯口出妄言触怒陛下，还是该羡慕李斯能得神女慷慨赠饮品。
秦夷香自是也闻到了这直冲人脑门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问蜃龙：“这里面加了多少香精和添加剂？”
虽说系统先前跟她说了秦朝的酒和咖啡一起喝没问题，但现代的科技与狠活可别把李斯给喝坏了。
蜃龙也吸了吸空气中的香味，解释道：“我可是环保系统，咖啡这种东西肯定是纯天然无污染的！你闻着味道大，那是系统出品的buff加持！”
秦夷香了然，不管是之前系统给的生态浮床，还是“不眠战魂速溶咖啡”，效果都十分出众，看来系统里的东西的都不是凡品。
正与蜃龙闲聊时，秦夷香突然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她扭头看过去。
始皇帝同样以殷切的目光看向秦夷香。
秦夷香会意，面上扬起微笑：“陛下方才也饮了不少酒酿，喝上一杯咖啡吧。”
话音刚落，与李斯同样的咖啡出现在他的酒爵里。
始皇帝大喜过望，遥遥道了一句谢，垂眸看着案上酒樽中的液体。
古制“一升曰爵”，秦朝一升大概是现代的二百毫升，盛一杯咖啡大概量是150～200毫升之间。
而她买的速溶咖啡一包30g，大概能冲500毫升，换算下来大概是三杯。
那剩下的就当奖励自己了！
秦夷香对系统出品的咖啡也比较好奇，主要是简介内容太过离谱，此刻她从容掏出保温杯来抿了一口——
只抿了一口她差点吐回去，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见效十分迅速，但苦味也是超级加倍。
刚喝下去，嘴里苦味弥漫的同时她突然觉得耳目清明，浑身有劲，能不眠不休狂写十万字大秦可持续发展策划方案。
她默默把保温杯收回。
在众人注视下，始皇帝和李斯也端起酒爵来饮了一口。
秦夷香倒不担心他们喝不下去，这款咖啡虽说味道极苦，但是他们肯定都生过病吃过中药。
她以前调理身体也喝过中药，那滋味，宛如各种调料瓶在嘴里爆炸，酸臭苦甜辣俱全，还分前中后调。
而秦朝没有现代的炮制方法，这时候的中药味道只会更“野”，更卡嗓子。
这口味独特的咖啡反而显得香醇美妙了。
初入口时，李斯眉头微蹙，但随即他便觉有些昏沉的头脑突然变得一清，连跽坐时的腰背都不由挺直。
果如神女所言，提神醒脑，能解倦困。
始皇帝面不改色地将口中苦汤咽下，只感到胸中滞闷一扫而空。
这感觉，竟是比他吃那些方士进献的丹药更要轻快！
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神女给的“咖啡”定然不凡，方士献的丹药与之相比，自然相形见绌。
“佳饮也！”始皇帝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