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苏州浒墅关兵营内人喧马嘶,一片肃杀。按照南京军部的命令,南路“清乡”大军于此集结完毕,只待拂晓时分,便如一张巨网般向南铺开。
林默身着崭新的伪政权“清乡”南路督导主任制服,立于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侧翼。他微微眯眼,目光扫过校场上黑压压的队伍。正前方是佐佐木大队的日军精锐,钢盔刺刀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佐佐木本人正跨立在高头大马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骄横与嗜血的期待。作为林默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同期同窗,佐佐木对这位昔日成绩优异的“支那同学”如今能担任督导主任一职,表面上维持着客气,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嫉妒和不服。
林默刚一站定,身旁的空气便骤然变得粘稠起来。几名身穿长衫或伪政府制服的官员立刻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围拢过来,脸上堆砌着谄媚至极的笑容。
“哎呀,林督导!下官是吴县县长,早就仰慕林督导在南京的手段,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一个秃顶胖子点头哈腰,双手捧着一盒雪茄递过来。
“林主任,卑职是吴县保安团的团长,此次随军行动,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官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
林默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公式化的淡笑,既不显得过于冷淡,也不失威严。他不动声色地拨开人群,目光落在了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身上。
这人正是伪军第八师的师长——李宝柱。此人原是苏北一带的军阀旧部,后投降日寇,被收编为伪军主力。他虽然穿着笔挺的伪军中将制服,但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草莽匪气。此刻,他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默。
“李师长。”林默主动开口,语气平静。
李宝柱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抱了抱拳:“林督导年轻有为,坐镇南路,李某佩服。咱们第八师虽然装备不如皇军,但这腿脚还算利索,林督导指哪,咱们就打哪。”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在林默身上打量,似乎在掂量这位南京来的“钦差大臣”到底有几斤几两。林默心中清楚,这种降将,唯利是图,毫无忠诚可言,只能利用,不可信任。
在李宝柱身侧,站伪军第八师的官兵列阵待发。士兵们眼神游离,队列中偶尔传出的咳嗽声显得底气不足。而在第二团的队列前,林默的目光微微一顿。
为了稳住这位手握兵权的草头王,林默有意缓和气氛,目光赞许地扫过第八师的队列,朗声道:“李师长治军有方,这第八师果然军容齐整,比我在南京见到的几支部队都要精神。尤其是第二团,看那队列站得,纹丝不动,颇有当年北伐时铁军的风范。听闻第二团团长周志远是位带兵的好手,李师长能得此猛将,真是如虎添翼啊。”
李宝柱闻言,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虽然对林默心存疑虑,但最爱听人夸赞他的部队。尤其是林默点名夸了第二团,更是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林督导好眼力!”李宝柱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道,“志远这小子虽然年轻,但带兵确实有一套。既然林督导看重,那这次行动,第二团一定冲在最前面,绝不给督导主任丢脸!”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削瘦的军官,肩扛上校军衔,正是第八师第二团团长——周志远。此刻,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林默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两人极快地交换了心照不宣的信号——那是控制与被控制者之间的冰冷默契。
此次出征,除了日军主力,伪军第八师的五个团也已列阵待发。这些部队装备虽不及日军精良,但人数众多,旗帜招展,只是细看之下,士兵们眼神游离,队列中偶尔传出的咳嗽声显得底气不足。而在他们侧后方,特工总部行动队的几百号人显得格外扎眼。他们大多身着便衣,混杂在军中,领头的正是素有“刽子手”之称的万里浪。此人身材瘦削,眼神阴鸷,正与佐佐木低声交谈,两人时不时发出几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林默知道,这支队伍才是真正的“暗刃”,专门负责清剿后的“梳篦”,诸如建立维持会保甲制等,手段之残忍,连日军都自叹不如。
然而,最让林默感到意外且警惕的,是校场边缘那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汪伪政权内属于周FOHAI的“清乡宣传队”。
这支队伍没有携带武器,成员多是一些戴着金丝眼镜、手提皮箱的书生模样人物。他们站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既无军人的刚毅,也无特务的阴狠,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附庸风雅。林默认出其中几人,曾在南京的报纸上发表过鼓吹“大东亚共荣”的文章。他们的任务,是配合军事行动进行“政治清乡”,通过宣讲、发放传单、建立保甲制度等手段,试图从思想上瓦解抗日意志,建立伪政权的统治秩序。
“林桑,别来无恙。”
佐佐木策马来到林默身边,用日文打着招呼,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那支宣传队,“听说这支队伍是周先生亲自点的将,说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林桑,你觉得在战场上,这些书生的嘴皮子,能顶得上我的三八式步枪吗?”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微微躬身,语气谦卑却不失分寸:“佐佐木君,枪炮能夺人命,但收服人心,还需这些文人的笔墨。我们此次‘清乡’,既要剿灭‘匪患’,也要重建秩序,文武之道,缺一不可啊。”
佐佐木哈哈大笑,显然对这种说辞不以为然,但他并未反驳,只是拍了拍腰间的军刀:“希望如此。不过,如果遇到顽抗的‘匪谍’,我的刀可不会分辨他是拿枪的还是拿笔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几辆骡马牵引的重炮车缓缓驶入队列。那是日军的92式步兵炮,黝黑的炮管直指苍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林默心中一动,这重火力虽然笨重,但对于攻坚或是震慑土匪,确实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佐佐木顺着林默的目光看去,傲然道:“林桑,这是师团部特意加强给我们的火力。虽然没有坦克,但这几门重炮,足以轰平梅李镇的每一寸土地。”
林默点了点头,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番计划。梅李镇,正是他事先与佐佐木商定的首要目标。他以“南路防区内的土匪张铁头部兵力最弱,应先打弱敌以提振伪军士气,为后续扫荡新四军主力打下基础”为由,成功说服了佐佐木。这看似合情合理的建议,实则是林默精心布置的一环。张铁头这股土匪残害乡里,民愤极大,且与日伪军并无勾结,将其作为首战目标,既能满足佐佐木急于建功的心理,又能为新四军和忠义救国军争取宝贵的转移时间,更能借日军之手铲除地方一害,可谓一石三鸟。
“出发!”
随着佐佐木一声令下,军号长鸣。几门92式重炮在骡马的牵引下率先启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伪军和特务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涌出兵营。那支宣传队也被迫跟在队伍后方,几名书生费力地提着箱子,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林默坐在督导车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他知道,这场名为“清乡”的大戏已经拉开帷幕,而他,既是演员,也是导演,必须在这场生死博弈中,将每一个意外都转化为破局的关键。梅李镇的张铁头,将成为这场大戏的第一个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