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雨丝斜斜地打在颐和路的梧桐叶上,林默并未随众人去赴随后而来预祝成功的庆功宴,而是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需预先为南路大军行动提供补给粮草为由,径直驱车前往城南的“日中粮业会社”。在那里苏婉正在按约定等着和他交流情报。
南京城南的日中粮业会社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中。林默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时,苏婉正对着一盏煤油灯,仔细擦拭着一支勃朗宁手枪。听到动静,她迅速将枪藏入袖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到看清是林默,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下颌。
“关灯,只留蜡烛。”林默反手锁门,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份盖着“华中派遣军特急”朱红大印的《苏南苏北清乡物资调拨总册》,重重拍在堆满粮票的桌面上。
苏婉心领神会,迅速吹灭刺眼的煤油灯,只留一豆昏黄的烛火。两人凑近那本厚实的册子,林默小心翼翼地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绘制精密的苏中地区军用地图。
“情况紧急,比预想的更凶险。”林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砂纸磨过桌面。他手中的红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粗重的箭头,起点是苏北的泰州,终点直指南下的南通、如皋一带,“北路日军主力是从苏北调来的以岩松义勇联队为主的日伪军,兵力比南路多战斗力很强。南路军负责从南向北扫荡,北路日军从北向南压进。南北两路大军的会师地点定在苏中地区的‘丁堰镇’,时间计划是惊蛰日正午。”
他又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了三个不同的区域,笔尖停在丁堰镇以南梅李镇的区域:“对于张铁嘴这股土匪,必须利用日伪军的力量坚决铲除。张铁嘴残民以逞,比日军更甚,此次行动,我会设法激怒佐佐木,让他将土匪视为心腹大患,借日军之手,替天行道。”
他将红笔折断,换了一支蓝笔,笔尖指向,了忠义救国军和新四军的驻地:“至于忠义救国军和新四军,他们虽然派系不同,但此刻已是唇亡齿寒的抗日队伍。你要立刻将情报传递给他们。我的计划是南北两路日军的会师的地点定在苏中地区的‘丁堰镇’,我们利用南北日军会师的时间差,让新四军和忠义救国军先在南路军的丁堰镇以南至梅李镇以北这段扫荡区内隐藏起来,此段区域我会让日伪军在消灭完张铁嘴后全部调离此处,等北路军抵达丁堰镇后,新四军和忠义救国军再从北路军刚刚扫荡过、看似空虚的丁堰镇西北方向的耙齿凌地区向北突围,那里是北路军防线的外沿,这里山地陡峭无法部署重武器,而且日军刚扫荡过不会留有大量敌军,我也会想办法将北路日军主机诱骗离开此处,届时你们要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间,从此处突围,这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苏婉的眉头紧锁:“南路军有佐佐木大队和伪八师,如铁桶一般,如何隐藏?又如何向北突围?”
“所以我才来见你。”林默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我会以‘后勤调度’为名,故意拖延南路军的粮食和药品运输。你把粮食运输路线的情报告诉新四军和救国军,让他们袭击运输队,我会让人故意制造卡车故障以配合游击队袭击。务必把南路军的推进速度拖慢至少十二个时辰。这十二个时辰,就是你们的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婉:“忠义救国军那边,我不担心,军统应该能联系上。但我联系不上新四军的的人,你让军统想办法通知新四军的人。苏婉,这份计划,必须在今晚传出去,让新四军知道,南北路日军会师前,南路防区会出现一段盲区,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此外,这次行动我将随南路军行动,深入苏中腹地,局势瞬息万变,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为了确保情报能够及时传递,必须留好后手。紧急情况时我会启用安插在汪伪电务处的“夜莺”,通过这条隐秘的联络通道,向你传递前线突变的紧急情报,你要随时做好准备及时与夜莺联系。”
苏婉重重地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后门,身影迅速融入雨夜。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苏婉消失的方向,点燃了一支烟。他并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重庆,戴老板确实收到了关于“清乡”的密电。但那封密电里,除了冰冷的“配合反清乡围剿”指令外,还有一行只有戴老板自己看得懂的批注:“借刀杀人,除患务尽。”
这盘棋,比林默想象的还要黑暗。他想救新四军,而重庆的那位,却想借日军的手,把新四军彻底埋葬在苏中的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