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由自主将目光望向了门口的方向,王承恩心中也是一惊,这是谁胆子这么大,虽然明显是说杨嗣昌的,但当着皇帝的面说这样的话可不太好吧。
王承恩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这是谁如此大胆。崇祯心中也是一跳,看来此人在门外听见杨嗣昌的话了,方才这番对话,知道的人肯定是越少越好,如果传出去,对自己的威信岂不是严重打击。
那人跨进了大殿,疾步走到崇祯面前,跟杨嗣昌并排跪在一起,纳头便拜,“臣卢象升参见陛下,五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一愣,随即松了一口气,居然是卢象升,不错,前些时间,他下诏,调卢象升进京,准备授予他总督天下兵马之职。去年,卢象升一直在山西阳和练兵,就在数月前,其父卢国霖因为思念儿子,特地赶往阳和去探望卢象升。
结果不幸的是,卢国霖竟然在返乡途中不幸染病去世,这让卢象升痛不欲生,连上七道奏折,表示要丁忧守制,在礼字当道的大明朝,崇祯就算是不想同意也要同意,所以这些天卢象升一直在老家常州为父亲守孝。
这是人之常情,本身也没有什么无可厚非的地方,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时候建虏竟然再入大明,卢象升本来不想前往京师,可是崇祯皇帝连下六道诏书,要求卢象升前来京师领兵。并且告诉他将把总督天下兵马的职位给他,还要御赐尚方宝剑。
皇帝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自古忠孝难两全,卢象升不来也不行。既然出发,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卢象升从常州启程,星夜兼程,以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的方式带着几个家丁就冲进了京师,途中休息的时间屈指可数,终于在今日赶到了紫禁城。
所有人都没想到卢象升来得这么快,而且卢象升手持天子诏书,直接冲进了紫禁城,锦衣卫和大汉将军无人敢上前阻拦,而且大家都知道卢象升过来是军国大事,只能告诉他皇帝在建极殿正在面见杨嗣昌,卢象升一听就知道要坏事,这才火急火燎赶了过来,守门的大汉将军见到诏书,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看着卢象升自己开门。
这也就是他们脸上表情尴尬的缘由,卢象升一开门就看到杨嗣昌跪在地上,屁股撅的老高,结合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卢象升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大汉将军非常识趣的把门给带上,崇祯连忙上前一步,托起了卢象升道:“爱卿快快请起,这才多少日子,竟然就赶到京师了。”
卢象升连忙拱手道:“为君父分忧,乃是臣的本分,更何况建虏大军压境,这个时候臣更不能逃避。陛下的诏书说得对,臣为之前推辞的行为感到惭愧。”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来,看座,倒茶。”崇祯对王承恩招招手道。王承恩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这点眼色要是没有还混什么,都不用崇祯招呼,他手上已经开始动作了。崇祯又咳嗽了一下,示意杨嗣昌也起来,杨嗣昌立刻起身,站到了一边,说起来杨嗣昌是兵部尚书,比卢象升的官职高,卢象升以前是侍郎,最高官职也就是宣大总督,兵部尚书还是死后才赠予的。
所以杨嗣昌是卢象升的直属上司,不过看眼前这个样子,杨嗣昌好像分量还没有卢象升重。这也难怪,大明朝廷谁不知道,卢象升是坚定的主战派,或者说是主战派的龙头老大,而杨嗣昌态度暧昧,实际上就是主抚派,这时候不叫主和派,而是叫抚,以安抚为主。
杨嗣昌在朝廷的观点是建虏虽然猖狂,但人数太少,百万人跟大明亿万人口比起来那是芥藓之疾,便若以前的瓦剌一样,主要是抢钱抢粮,只要把他们喂饱了,他们就不来了。虽然这听起来有些像北宋南宋那样窝囊,但不能不说,这也算是一个解决方案。
甚至杨嗣昌自己在家里还想过岁币的策略,只要建虏不入关,给点钱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但卢象升坚决反对,而且他领兵作战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即便是建虏在卢象升手中都没讨到便宜,甚至不少建虏北虏称卢象升为卢阎王,可见卢象升的实力,这么一来,杨嗣昌就更加不好说安抚的方案了。
王承恩摆好了座位,倒上了茶水,卢象升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也顾不上形象,直接一抹嘴道:“陛下,方才尚书大人的话我听到一些,臣就一句话,既然陛下叫臣来总督天下兵马,总不是为了求和,臣以为,当战!”
崇祯脸色一变,随即面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看来方才的对话还是被卢象升听见了,这让自己的形象受到了损失,卢象升此刻不会在想自己是个怂包皇帝吧。崇祯年纪不大,十七岁登基,一直到上吊,也才三十四岁,此刻是崇祯十年,他才二十七,是个年轻人,多多少少还有一些血性。
听见卢象升这么说,他立刻摆手道:“不,爱卿所言差异,朝廷从来没有说过求和安抚之类的话,那都是外人议论,乃是坊间传闻而已。”
杨嗣昌又不傻,皇帝开了口,他还能不接话吗?“对对对,卢大人千万不要误会,方才我也是跟陛下说外面有人议论安抚的事情,不是说要朝廷求和,大人可千万不要想歪了。”杨嗣昌道。
卢象升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道:“如此最好。不过我听说尚书大人总是把上古大禹格苗的事情挂在嘴边,不知道是真是假。”
杨嗣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卢象升这话一点不错,这所谓上古格苗的故事,简单来说就是大禹通过招抚来让边民臣服的事情。杨嗣昌经常在兵部说这个,说是招抚建虏,让他们不要生事,不知道这话怎么就被卢象升给听去了。
杨嗣昌不知道如何回答,还是崇祯打圆场道:“爱卿切莫误会,这格苗的事情朕知道,苗人和现在的建虏不可同日而语,建虏多次侵犯上国,怎能和谈,我朝自太祖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耻辱,朕以为,当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崇祯不表态肯定是不行了。杨嗣昌见状,只能闭上嘴巴,心中确实大为不快,这个卢象升,到底是他是兵部尚书还是自己是兵部尚书,且不说主和还是主战那是政见不同。光是他这个态度,这是对待上官说话的态度吗?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位子还没给他呢,就这么狂?
杨嗣昌可不是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度之人,此刻心中已经是咬牙切齿。崇祯又道:“杨尚书,这样吧,我们几个人在这里讨论也无济于事,既然卢爱卿来了,索性,把高起潜、曹化淳还有温体仁等人全部叫上,一起去大殿议事。”
一个多时辰之后,“陛下驾到!”随着王承恩一声喊,太和殿内,嗡嗡作响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在刚才,今日本来因崇祯单独接见杨嗣昌而要取消的朝会突然又要召开,王承恩派出十几个小黄门挨家挨户通知大臣们上殿。大臣们不敢怠慢,连忙准备一番,进入太和殿准备议事,只是今日这种先取消又召开的事情极少发生,众人都在猜测肯定是遇到了什么紧急大事。
联想到外面打成了一锅粥,不少人都在为建虏和明军的战争而担忧起来。所以大殿上这才有了嗡嗡的讨论声,随着王承恩一嗓子,众人停止了动作,齐刷刷看向了龙椅的方向。
只见崇祯在王承恩和几个太监的簇拥下来到了龙椅上,温体仁是首辅,再在最前面,他分明看见簇拥崇祯的太监除了王承恩之外,竟然还有曹化淳和高起潜等人。按照当年崇祯灭阉党之后的指示,太监不能上朝干政,可是今天,怎么把他们给叫来了。
当然,他们不是没有身份的太监,曹化淳乃是东厂厂督,高起潜是关宁监军,也算是位高权重,只是在早朝这么正式的场合出现,有些奇怪。果然,众人反应过来就产生了一阵骚动,甚至有御史言官跃跃欲试,貌似要弹劾他们。
还没等这些人说话,就听见门口的大汉将军大喊一声,“宣兵部尚书杨嗣昌、宣大总督卢象升觐见!”
“嚯!”众人惊叹一声,怪不得今天如此奇怪,竟然是卢象升回来了,这家伙不是在常州府丁忧吗,怎么来得这么快。众人这才发现,杨嗣昌不在文臣这一拨人里面,原来是陪着卢象升呢。温体仁一看见卢象升,脑子里就浮现了一个字,打。卢象升可是坚决主战,现在突然出现,显然今天的早朝就是卢象升专场,不打还能怎么办?
这一下可就明白了,怪不得曹化淳和高起潜等人也在,把人叫的这么齐,肯定是明军有大动作。卢象升一上殿,也就不客气了,大谈作战方略和事宜,仿佛就直接自动屏蔽了招抚这个选项。只是说完了,大殿里鸦雀无声,温体仁和杨嗣昌等人不说话,剩下的官员更是没有接茬的。
卢象升胸膛剧烈起伏,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战,自己在这里说了这么长时间,难道没人支持出兵吗?只能说卢象升军事才能突出,在做官上面还有很大不足,或者说他不屑于跟宵小为伍。可是没办法,官场就是个黑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从京师的官员角度来看,不打其实比打要好,不打,无非是国家出钱给建虏,打发他们走。
这些钱从哪里来,反正不会从官员们的俸禄里面来,最后还不是压榨百姓,他们官员的利益不会受损。反之,如果打,谁去打,文臣要监军,武将要领兵,且不说战场上刀枪无眼,他们有死的可能。就算是不死,打了败仗,回来一样要被崇祯处死,崇祯这脾气大家又不是不知道,被他处死、下狱、流放的官员数不胜数。
你说打赢?开玩笑呢,从萨尔浒开始,除了袁崇焕在守城的时候打赢之外,野战明军必败,这已经快成了魔咒了,没有人能打破的魔咒。尤其是这次清军配置大量骑兵,机动作战,明军大部分以步兵为主,怎么打?谁能打赢?
无人答话,不仅是卢象升,连崇祯连上也挂不住了。看了看左右,曹化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作为太监,那就是皇帝家奴,关键时候自然要替陛下分忧,曹化淳躬身道:“陛下,卢大人乃是正论。”
三日后,崇祯出内帑币劳军,从五军营之中抽调五千人马给卢象升当做直属部队,又从神机营中抽调一个千总营给卢象升作为督标营,亲授总督天下兵马的旗帜给卢象升,并且委任高起潜担任监军,从五军营和蓟镇逃回来的残部之中拉出一万人给高起潜前往城东,协防通州防线。卢象升随即领兵开拔,前往房山。
宣府、大同、山西三路人马在蔚州集合后,因为昌平已经被豪格的兵马拿下,他们不得已,只能从保定府直接穿插过来,进入房山县跟卢象升汇合。说是总督天下兵马,实际上卢象升麾下除了直属部队之外,就剩下三镇总兵的人马,这三镇总兵看起来好像是三个军镇,实际上因为还要留下人马守边的缘故,实际上能来勤王的都是机动兵力。
总不能把宣府的兵马全部抽调走,留下一个空的宣府吧。所以实际上,杨国柱、虎大威、王朴三个人加起来才两万人,也就是说卢象升麾下就两万六千人。不仅如此,在杨嗣昌和高起潜的运作下,卢象升直属总兵陈国威的人马竟然被调往通州防线,这就意味着,卢象升手上就剩两万一千人了。卢象升捶胸顿足,气愤异常却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