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师,边关已经被全面突破,留在城内和等死无异,不如末将领兵守城,督师先走,去通州暂避如何?”
“陆宗文,你糊涂,这都什么时候了,本督乃是蓟辽总督,蓟镇最高长官,弃城而逃,跟逃兵有什么区别,你不要忘了袁崇焕的前车之鉴,他尚且是领兵作战,本督难道连战的勇气都没有吗?”
“可是城内,督师,蓟镇兵马分散在边关,整个蓟州城内守军就一万人,算上民团,不超过一万五千,根据末将收到的线报,这次入关的清兵兵分两路,就我们正面这一路,恐怕不下五万人啊。”
“那本督就更不能走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皆是天意,如果老天要本督死在这里,那本督就死在这里好了,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为人臣的本分,本督在这里拖一天,圣上就安全一天,各地勤王兵马也能争取一天时间。”
“督师!”
“莫要再说。”
蓟州军衙内,两人正在激烈争论,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蓟辽总督吴阿衡和蓟镇总兵陆宗文,吴阿衡刚上任,一直在蓟州办公,这没什么问题。陆宗文这边也是巧了,他每一个季度都要亲自巡边一次,这一轮刚刚结束,回到蓟州给吴阿衡复命,正好就碰上了清兵入关。
现在,两人都在城内,除此之外,城内还有参将黄文灿、林武生,游击詹大勇、查祥林等人,但是总兵力却很少,黄文灿乃是边关参将,领着残兵败将退回蓟州,麾下就剩下五百人,林武生也是如此,城内只有陆宗文直属部队五千余人还有两位游击的相应兵马。
为了应对边关局势,吴阿衡刚到任的时候,就下令征召民团进行防卫,实际上这也是有迹可循的,自从崇祯初年清军入关加上流贼起势,大明的兵力捉襟见肘,最重要的就是机动兵团太少。
后世为什么有种说法叫传庭死则明亡矣,并不是说孙传庭死了大明就完了,而是说崇祯手上最后一个机动兵团没有了。整个大明看起来好像养兵百万,但实际上,大部分都是驻防当地的卫所兵,这种兵的战斗力极差,朝廷主要用来作战的,就是几个机动兵团。
比如抗倭援朝时候的辽东兵团,播州叛乱的时候用的西南兵团,还有明末的洪承畴兵团、孙传庭兵团等等,这就是大明朝仅有的机动兵团。这些机动兵团打光了,崇祯就没有任何力量来阻止清军或者流贼的攻势。
所以,为了应对这种局势,朝廷放松了政策,允许地方上自行编练一些团练人马,比如卢象升兵团,就是以大名府为依托,建立的团练兵马,跟后世湘军、淮军的性质有些相似。
既然朝廷有政策,那么吴阿衡也没什么好说的,到位之后,立刻召集蓟镇当地的青壮,想要跟卢象升一样编练一支民团,架子倒是搭起来了,但是吴阿衡上任才一个月,根本没时间把这些士兵全部训练起来,虽然看起来好像有五千民团,但这些民团最多承担一些抢救伤员、搬运弹药的任务,要想让他们跟如狼似虎的清军拼杀,估计是不可能的。
有鉴于此,陆宗文觉得,不能让吴阿衡身陷险地,吴阿衡的职位太高,一个蓟辽总督,如果在这里被清兵杀死,那么对建虏的士气将会有巨大的提升作用,而对于明军将会是巨大打击。自己留在这里死守,吴阿衡退到通州,派人跟朝廷联络,各部勤王军也可以汇集通州,将敌军阻拦在京师外围。
但是没想到吴阿衡铁了心跟蓟州共存亡,这倒是让陆宗文犯了难,正当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忽然一个传令兵来报,“督师,军门,建虏,建虏到了!”
“你说什么!”二人猛然起身,一起望向门口的传令兵。那小兵急忙道:“方才城门急报,发现建虏哨探出现在北门附近窥伺,城门已经全部封锁,想必大队人马就在后面了。”
吴阿衡的面色变了数变,但他毕竟是督师,越是危险,越要临危不乱,他对陆宗文道:“事已至此,不要争论了,调集所有人马,随本督上城。”
“督师!”陆宗文道。
“为本督披挂铠甲。”吴阿衡指了指挂在墙边的铠甲道。
陆宗文无奈,只能抱拳道:“得令!”
陆宗文亲自为吴阿衡披甲,这甲叶也有来历,乃是吴阿衡出任蓟辽总督的时候,崇祯特地赏赐给他的鱼鳞甲,这是京师军械局打造的精品,只见鱼鳞甲通体闪着银光,内衬两层细密的甲叶,胸前一个巨大的护心镜,肩膀两边还有虎头装饰,看起来就像是一件艺术品,不仅防护能力出众,而且非常美观。
吴阿衡披挂完毕,轻轻抚摸着这件铠甲,“陆总兵,你知不知道,这是陛下赐给我的铠甲,就冲着这件铠甲,我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答圣上天恩。”
吴阿衡领着陆宗文走出大门,街道上大量士兵手持兵器在街道上奔跑,发出咔咔咔的脚步声,后面还跟着大量的民团。吴阿衡看了看这些士兵,很多人脸上都是茫然麻木甚至有些恐惧的表情,吴阿衡心中咯噔一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未战先怯,这样的部队是不能打硬仗的。
城外,大量的清军哨探和草原游骑在北门外飞奔盘旋,不仅仅是北门这一座城门,还有很多哨探大骂奔向蓟州的东西两翼,很明显是去侦查蓟州东西两侧的情况去了。
吴阿衡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城头,看见城头的士兵都是万分紧张,很多年轻的士兵双股战栗,身姿都有些站不稳了。他们虽然在蓟镇,但不在长城防线,而是在蓟州城内,感受到的压力要小得多,自然也没有见识过建虏真正的威力。
一看见很多骑兵在马上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心底就先害怕了几分,游骑在下面盘旋,嘴里不时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很明显是挑衅城头的明军士兵,很多人浑身抖得厉害,眼看着军心有些动摇。
吴阿衡心中一沉,立刻问旁边的大将军炮炮手道:“你这门火炮装填好了吗?”
那炮手一愣,随即抱拳道:“装填好了。”
吴阿衡道:“火把来。”炮手立刻将手中的火把递过去。
吴阿衡点点头,回身对守城将士大声喊道:“蓟镇的将士们!”吴阿衡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依然是中气十足,一声大喊让人振聋发聩。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移到吴阿衡身上。
“本督,吴阿衡,刚来蓟镇一个月,说起来,还没你们在蓟镇待的时间长,但是本督知道一个道理,建虏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没什么了不起,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不愁打不赢他们,不信,本督亲自示范给你们看。”
吴阿衡出身兵部,自然懂不少军事方面的学问。他立刻吩咐炮手将大将军炮的炮口抬高一寸,然后他亲自拿起火把点燃了炮管上方的引线。轰隆一声,一颗三斤炮子飞出去,直奔游骑而去,满蒙骑兵们没想到城头的守军竟然开炮,一股十几人的游骑挤在一起,没有来得及散开。
炮子正好砸在了人群当中,当即带飞了几个人头和四肢,在骑兵人群中犁出了一条血胡同,打死打伤了七八人。满蒙骑兵发一声喊,顷刻间散开,只留下了人和战马的尸体。
城上的明军爆发出一阵欢呼,吴阿衡也是老怀大慰,陆宗文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他立刻举起拳头喊道:“督师威武!督师威武!”
“督师威武!”在陆宗文的带动下,城头所有的军将都齐声欢呼起来。吴阿衡点点头,不错,士气有了很大的提升。
可就在明军欢呼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震慑人心的海螺号音,天地的连接处,先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然后变成了一条黑线,最后变成了一个面。一杆白色的大纛旗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紧接着是无数骑兵由远而近,明军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士气为之一滞,这是多尔衮的主力大军到了。
豪格从墙子岭入关,闪击蓟镇的西部地区,蓟州城当然是交给多尔衮的主力亲自攻打。前面的那些游骑都是哨探,多尔衮的主力之所以慢了一些,主要是为了等后面的汉军,如今的清兵已经不是大清国建立之前的后金军,现在的清兵,不说高度依赖火器,但也充分认识到了火器的重要性。
特别是在高丽南汉山城一战,正是因为红夷大炮发挥作用,才让李倧出城投降。所以此次出战,清军中的汉兵也携带了不少火炮,为了等这些火炮到位,多尔衮才故意放慢了一些速度。
如今,数万满蒙大军主力全部杀到蓟州城下,一时间马鸣人喊,汇聚成巨大的声音,将一万多明军的士气死死压制住,城头的明军一时间傻了,很多人从来没见过清兵这么打阵仗,还在那里想着皇太极是不是把手下所有的八旗兵都给派来了,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人们常说人数满万,无边无沿,更何况城下足足六万多人马,而且骑兵都是一人双马,众多的马匹和士兵夹杂在一起,沿着北门城外的平原向后蔓延而去,一眼望不到边,吴阿衡年纪大了,甚至都有一种错觉,在地平线交汇处不断冒出骑兵,难道这些骑兵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成?
滚滚的马蹄声不断传来,十几万匹战马的马蹄敲打着地面,仿佛蓟州的城墙都在震动,每个人心中都是忐忑不安。大军在距离城池三里的地方停住,正好都在城头火炮的射程之外,一队队背后插着小旗的传令兵在阵前飞驰。
数万大军按照满蒙汉各部的次序依次展开,多尔衮的大纛旗始终在中间位置,蒙古军在两翼,跟随的汉军炮手和火器兵在队伍的前方,好像在摆弄着什么。
多尔衮抬起千里镜看了看蓟州的城防,在他看来,蓟州城并不能成为阻拦大清勇士们前进的绊脚石,当年皇太极领兵攻打京师,创造了第一次入关的神迹。如今,自己是领兵主将,一个小小的蓟州城,难道能挡住自己的脚步吗?
他回头看向阿巴泰道:“多罗巴彦贝勒,你看看,这城池怎么打比较好。”
“回睿亲王的话,这城池看起来没什么难度,我们在边关抓到的俘虏已经供述,这城内就一万人马,而且其中一半人的战斗力都不怎么样,也就陆宗文的直属部队比较能打,但是在我大清勇士面前,显然也不够看。”阿巴泰躬身回答道。
虽然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而多尔衮是第十四子,理论上阿巴泰是他的七哥,但是在大军阵前,只能称呼职务。多尔衮是和硕睿亲王,在大清国的地位超然,而阿巴泰只是贝勒,这差了不是一个等级,阿巴泰在多尔衮面前,从来不敢摆大哥的架子。
多尔衮笑笑道:“第一阵就交给你来打如何?正蓝旗的勇士们加上一个旗的蒙古勇士,另外本王再把汉兵的火器部队全部给你,先用火器轰打城头,然后再让勇士们上,降低一些伤亡。”
阿巴泰大喜,在他看来,蓟州城没什么难度,只要他一鼓作气,应该就能打下来,多尔衮让他先上,岂不是把头功让给他了,看城头的大旗,陆宗文和吴阿衡都在城内,一个总督一个总兵,都是明朝的大官啊,如果能杀死或者抓住他们,自己封个王估计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阿巴泰搓了搓手,立刻喊道:“多谢睿亲王。”随即,他打马回归本阵,对正蓝旗的士兵们喊道:“勇士们,睿亲王给我们这个机会,是时候证明我们两蓝旗勇士的勇武了,进攻,拿下蓟州,大清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