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季民睡的很沉却很不踏实。
他在梦里反反复复的落水,耳边翁然间是万千声音混杂在一起,形形色色的声音缠绕不休,如重锤般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脏。
“始社三年,始社三年……”
季民猛然从床上惊坐起,背后冷汗涔涔,身体不自知的发颤。
他恍惚又梦到了穿越前的遗址,可似乎又不止是遗址。
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脑海中一片混沌。
“呼……”他深吸口气,穿衣下床,身上仍疼的像是卡车碾过般,但脑子却清醒了。
他披衣起身,踱步至院中,看着皎皎月色,竹影婆娑,在心中告诉自己别想了,不管重要与否,人总该往前看,他已不再是史学界的季教授。
现在的他姓叶,名正衍,是方朝毕闾十九年生人。
如今是彗安十六年,他加冠两年,年二十二岁。
先帝谥号灵,年号毕闾,至二十三年,灵帝崩。
哀帝即位,改年号彗安。两年后的彗安二十年,哀帝驾崩。
末帝即位,改年号大平。大平三年,大旱成灾,天降异色,末帝改年号为凤恩。
凤恩三年,林应在西边称帝,国号林,年号始社。
东西两朝并存两年,直至凤恩四年,末帝崩,方朝灭。林朝一统天下。
那石壁上面记得是大平三年,下面写的是始社三年。
季民勾勾自己的唇角,强扯了抹苦笑出来。
大平三年,是七年后的事情。始社三年,更是十三年后了。
好消息是,七年后,叶正衍还活着。
坏消息是,活着的叶正衍究竟是他这个冒牌货还是正版呢?
那遗址里留下的珍宝,究竟是平行时空里的叶正衍所留,是未来的叶正衍所留,还是……自己留的?
季民从本科到博士学的全是史学大类,他初高中物理常年不及格,不懂虫洞,也不懂什么时间空间跳跃此类,在他朴素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中,现在的他要能是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最后的倔强思考,那都算谢天谢地了。
他叹口气,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没有更夫打更他也分不清时辰,便只能又回了屋子,重新昏昏沉沉的睡了回去。
再次醒来是被屋外的喧嚣吵醒的,透过窗纸,竟已是大亮的天了。
也不知晓他睡到了什么时候,季民迷迷糊糊的想着。便听着院子里叽叽喳喳,隐约能看见几个摇晃的人影。
这又是谁来了……季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着脚步急匆匆,哐当一声,有人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连带着轻快爽朗的少年声音,“表哥!表哥!听说你失忆了!”
那话里兴奋之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季民倒是没有什么衣冠不整不见人的忌讳,只是少年的自来熟也实在是太过了些。
那胳膊重重的搭在他的肩上,把身着一身白色里衣的季民直直的一个踉跄按回了床上。
一声闷哼不自觉的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这下子,霁萦和另一个青年一起闯了进来了。
“王九!正衍不是你,壮的跟头牛似的!他昨日才受了重伤,你是想顺手杀了他么!”
叶正衍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拉了起来。这青年生的清痩俊雅,顾盼间温润如玉,挺拔身姿却带几分不近人的傲骨。
那先前闯进来的青年一屁股便坐到了床对面的榻上,“我就是没见过失忆的人,瞧着和过去也没什么两样啊!表兄,你真不认识我了?”
这青年一身玄色的劲装,用墨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发丝来,腰间亦是墨色的束带,佩着把古朴的长剑,唯有剑穗,用银白的绸缎编的大气张扬。
他看上去年岁并不大,少年张扬的声音下,是一张俊朗非常的面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映衬着那双圆圆的眸,格外的亮。
季民蛮无语的。
哪怕他不是古人,哪怕他们和正主很熟,他也做不来在旁人面前换衣服的举动来。
“都出去!”
都是也就上大学年纪的一群小屁孩。
季民匆匆的披了外衣走出去,那个似乎是他表弟的青年已经自来熟的在庭院中间的石桌上泡好了茶,甚至端出来了一碟坚果。
他坐在石凳上,撑着一只腿搭在凳子上,扒着香榧,悠闲的晃荡着。
季民都不晓得他家还有这些坚果零嘴。
“表兄,你在秦城过着这世外桃源的好日子,却连封信也不给我们写!”
身旁的青年拿手中脂玉做的折扇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嘴角扬起抹笑,冲没了那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寒霜。“你不做自我介绍,他连你是谁都不知晓。”
他说着,指着自己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单昇,字为启东。这家伙是王也隽。”
做完自我介绍,那清冷的眉眼间浮现出几分顽劣的幸灾乐祸,“瞧你现在的模样,看来被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季民目光扫过二人,手指狠狠掐住虎口,才掩过了面上的震惊。
东乡侯单昇,伏波将军王也隽。
这二人……
真是……好有名啊!
书房里,那把昨日招待过叶文山的梨花木的官帽椅里,单昇懒洋洋的缩着,半个身子趴在厚实的檀木桌上,没正行的样子与刚刚在外面挺拔的身姿毫无关系。
话语亦是和史书中记载的温润如玉毫不沾边,“你是不知晓,赵津芜那个疯女人,她跑到大朝会上指着鼻子骂我啊!连在老家的单邳都写信笑我。我要是不跑出来避避风头,还不晓得会不会哪天睡着觉被她掐死!”
旁边,王也隽啧了一声,嬉道,“谁让你把永乐织的五福屏给弄坏了,那是今年第一品的贡物,耗了万两银子,江南几百织女三载春秋才织出来半尺见方的云锦,天下就那一匹,被你毁了。”
“就这,挨打了还敢反抗,又在平阳夫人的宴会上把永乐给掀进了池子里,换谁也饶不了你。”
单昇张着个嘴,面上是惨痛欲绝的表情,望着季民,“你与赵津芜关系好,你来评评理!她常年练武,弱不禁风的是我啊。我要不躲,她真能揍死我!!”
季民神情抽搐,半晌啊出了声。
王也隽以为他是不记得,好心的解释道,“津芜就是永乐公主,陛下次女。”
他说着看向单昇,耸肩做鬼脸,“活该。”
单昇一把撸起了袖子。
那边王也隽便嘻嘻的笑着,“你连永乐都打不过,难不成想跟我动手?自取其辱了,单启东。”
单昇讪讪的坐回去,冷哼了声,手指捂住了脸。
“我的一世英名啊!可恶的赵津芜!”
两人嬉闹间,季民脑子已经转冒烟了。
一则,史书中“哀帝次女永乐公主,降单昇,大平二年六月。”的记载,还能解释为欢喜冤家。
可,季民掰着手指,数了数方末的五姓七望。
河阳王氏联姻过的家族基本可以把五番姓从头到尾念一遍,这就不提了。
但,季民更是百分百肯定,史书中五姓七望内绝对没有一家和秦城叶氏有过姻亲。
那,他,是哪家的,谁啊?
霁萦坐在石桌边看着季民捂着脑袋痛苦的模样,笑道,“先生,他们俩向来是这样的。”
“李霁萦!你便当着衍……衍……衍哥的面,瞎说吧。”王也隽哼了一声,倒是旁边的单昇和霁萦不知为何的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了?”季民奇道。
那边王也隽已经跳了起来,压在单昇身上,一手又去捂霁萦的嘴。
单昇赶忙坐直身子,正经的摆摆手岔开话题道,“说正事,说正事。我此番来秦城可与王九这小子不同,我是正经的朝廷中正官,来办正事。秦城郡内你可结识几位文人,推于我认识认识,省的我还得费心的去寻人。”
“你是不晓得,来之前,杜司徒非得让我寻几个五番姓外却能怀瑾握瑜之人!老头儿就是纯搞我!”
季民本就是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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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昇这样一问,更是没转过来。
奇了,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人,竟是应堇。
他觉得有点好笑,摇摇头,把应堇清出了脑海,轻声道,“还真没有。”
“你问他干嘛,就算之前认识,如今也忘光了。”王也隽靠在椅子里,手指把玩着块温润如脂玉佩。“你都不如问问霁萦,有没有见着什么不错的人选。”
“倒是有人找我……”季民终于明白为何叶文山对他恭恭敬敬的说啥都应了。
“莫不是你那位二叔?”单昇便了然的笑了一声,都没等季民说完。
“嗯。”
“来之前,杜司徒还与我说,秦城这地过往只有五品到七品的士子,但是他单独挑出来了个四品的名额来给我,哦不是,是给你。”
“杜司徒说,你那二弟,论品学只有下品,家世也只算中流。这个四品给不给,看你的意思。”单昇无所谓的说着。
九品官人,一品和八九品为虚设,实际只有二品到七品这六个等级。
杜司徒,杜植,三公之一。竟然考虑到他,甚至专寻了个四品的品阶出来。
多大的面子啊。
季民咽了口吐沫,看着面前的两人。
霁萦正好去拿东西不在。
“你俩能不能先告诉我,我是谁啊?”季民极度极度真诚的发问。
单昇和王也隽对望了一眼,面面相觑。
噗嗤一声,是王也隽先笑出了声。
“原来失忆的人真是什么也不记得啊!”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我还奇怪,刚刚霁萦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们跟你说你的事情是为什么呢!”
季民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哈哈大笑的两人。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他只觉得这两人吵闹。
面前的二人,单昇,中书令加光禄大夫单通之侄,彗安十三年入朝,品阶定的二品。(品阶为九品中正的品级,官阶才是大家熟悉的官员的等级)
王也隽,大司马王瓒的幼子,也是二品品阶,彗安十六年入的朝廷。
彗安十六年……
季民不理会那边笑的前仰后合的王也隽,只问道,“你今年不评九品吗?”
“评啊!”王也隽扬眉,随意的打了个响指。
“那你在这儿?”季民惊异。
这么说,王也隽便坐直了身体,很是正经的掰指头开始算,“你看啊,等着明年入了朝堂,我得干个三四十年才能致仕,我还不一定能活三四十年呢!你瞅瞅你和启东,自从入了仕,天天生不如死的。”
“我不趁着这死到临头前多玩几日,以后就成了挂着口嚼子的驴了!”
季民嘴角微抽,他问的是这意思吗?
他重新把话说明白了些,“你要评九品,人不需要在河阳?”
“那也太费事了!”王也隽耸耸肩,“我就算不出来玩,也是在京城里,谁费劲的大老远跑回河阳去。”
季民抿住唇,一时不晓得该笑还是该悲。
史书上道一句,九品官人,只取门第,不分才学。
哪里写的过现实的荒谬!
五姓七族之内,是生来的上品清流,五番姓内,是下品浊流之士。
然而五番姓外,又是何人呢?
季民只觉得荒唐极了。
若面前的二人,是望族内的纨绔子弟也就罢了,哪朝哪代都有父母荫庇之人。
可,这二人不是!
这二人,
一人,是史书里十战十捷威震边陲的少年名将,到最后血染黄沙,马革裹尸。史书一句天妒英才,成了千古的悲歌。
一人,是少时才华横溢,此后坠笔提剑横槊沙场,在方朝覆灭后拒绝了林朝的劝降,自刎于古河边,至今鸽泺还存着东乡祠。
这二人!已是方末的脊梁!
然而无人能意识到,方朝的国祚只剩下十二载了。
季民不晓得说什么好,他只想起了一句诗。
斗鸡走犬过半生,天地安危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