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民默然垂首,觉得一切都荒唐极了。
方朝,史书传世的第一个朝代,起源的知苦文化绵延千年璀璨辉煌,史书比下的功败垂成字字悲歌,只留下绚烂的文化和数不胜数的思国怀乡壮志未酬的诗词歌赋。
大抵是这段历史太过悲情了,因此,后世对方朝的评价极高。
而林朝,起于陇右都护府,那里早是朝廷三不管的荒芜地带,草原荒漠中,重武轻文的天性注定了穷兵赎武,甚至一度差些熄灭了知苦文化的星星火花。更莫说林应在后世声名狼藉的就不像个开国帝王的待遇。
因而,历朝历代,文人墨客吟诗作赋,怀古颂今,大抵都是先怀一怀方,再骂一骂林。
一套小连招,能把从尧朝到现代的所有怀古诗套一个遍。
然而,当季民真切的身处这一时代下,突然觉得光是废九品,分科举人取士,就够让那些后世骂林应穷兵黩武的人闭嘴了。
伏厄变法……季民缓缓阖目,想起了那场彗安十八年,差些就改变了一切的变法。
“变法若兴,遗芳万载。”一千年后尧文帝评价道。
知苦山巍峨磅礴,可以装下豫国两千年的文化,可它偏偏装不下未来二十余年的百姓苦痛。
季民想,如果,他真的代替了原主再无回头路的话,他只能对着知苦山磕上两个响头,然后义无反顾的踏入朝堂诡谲。
比起独善其身的圣贤,他更想救国救民扶大厦于将倾。
正想着,就听着一声兴冲冲的声音,“表兄,你这院子够小的啊!”
“我看了,整个院里就只剩一个厢房能住人,你说,你想与我还是与单启东一起睡呀!”
季民:……
他回身望向单昇,“你中正秦城,不需要先去太守府交接么?”
“按理,我月末才该到秦城。”单昇咬牙切齿,“还不是赵津芜!我若再不跑,她真要弄死我了!”
王也隽便笑嘻嘻的道,“中正仪仗尚在路上,他手无缚鸡之力,我怕他在半路上被哪个不长眼的流匪砍了,再加上思念表兄异常,便一起来了。”
季民呵了一声,“那你去火房睡吧。”
话是这样说的,晚上,王也隽搬着被子进屋时,他还是帮着人一起铺好了。
仰躺在床上,季民望向旁边的少年,还未加冠的小孩,稚嫩青涩生机勃勃。哪怕一直到他战死沙场那年,也不过才加冠两年而已。
“表哥,”突然王也隽侧过了身,“你觉得我以后能当好官吗?”
季民有点意外,却口吻坚定的道,“当然。”
“哪怕是秘书省呢?”王也隽的声音很低落,低低的说着,“秘书省的六品秘书郎,日日与典籍为伴,校勘整理,诵读经书。”
季民在心中叹了口气。
在方朝,秘书郎可直达圣听,清贵异常,唯有五姓七族的世家子弟才能入。是前程似锦不可言喻的。
可,这是王也隽,是那个弱冠之年便把匈奴打回草原深处,单枪匹马直取单于首级的王也隽啊!
让他去做文官,去读书……
王也隽的声音听上去委屈极了,“我从小就不喜欢读书!我爹是武官,我大伯我小叔都是武官,我上面八个哥哥就没一个读书的料!”
“我爹他连奏章里的字都认不全!却非得逼着我读书,明明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他让我去秘书省,让我天天与典籍作伴,这跟要我命有什么区别啊!”
“你若不喜欢与你父亲好好的说,他总会尊重你的意见的。”季民赶忙安慰着。
“他怎么会尊重我的意见!”王也隽嚷着,声音突然一顿,猛地直起身来拉开窗户。
月光倾洒进屋,季民透过窗户正好与单昇四目向对。
“我可不是偷听,这墙不隔音,你吵着我睡觉了。”单昇一身单衣,咧嘴笑笑,月色照着他的脸颊,透下浅浅的棱角分明的阴影来。
三人还是坐到了院中的石桌上,唯有一壶热茶,三个素净无纹的瓷杯。
“月下对饮,可惜正衍身上有伤,便,以茶代酒。”单昇给三人皆满满的倒上一杯,自己先一饮而尽。
正是月中,月亮圆的很,月光便格外的明亮。
那边,王也隽拿着茶壶一杯一杯倒着牛饮,趴在桌上,似乎真的要醉茶了。
他声音黏糊着,听上去更像小孩了,不过他本来也就十七八岁,“我知晓,我爹为了让我去秘书省,与陛下,与尚监出让了许多的利益。”
“可是,有时我一想,我这辈子都要困在书中,要讲官腔,说官话……”
“我不是说你们这样不好,我只是……”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却倔强的不肯落泪,“我三岁时便跟大哥习武,听祖父讲边塞的故事,他说,河阳在西北,临着黄沙大漠,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与牧民。那是我的家乡,却是我长这么大从未去过的家乡。”
季民垂首,看着杯中的涟漪,只觉得心头发沉。
这个执拗的少年,彗安十九年,战死在北境,棺椁自河阳府回京。百姓绕道恸哭,满城尽披白服。
三月后,陇右谋反,娄掖张启揭竿称王,率兵攻下河阳府,河阳王氏东迁,从此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
“也隽。”单昇替王也隽重新倒满热茶,“战场上刀枪无眼。”
“我不是咒你,觉得你武功不行。”
“你是你父亲的幺儿,你二哥死在了北境。你父亲疼你,不想让你上重蹈覆辙。大漠孤烟只是你想象中的,现实的边塞是战火纷乱,是血流成河,是白骨黄沙。”
“更何况,读书哪里不好,流畅曲水,清贵悠闲,非得急头白脸的去做那武夫?”
“你与我爹说的一样,一模一样!是,京城很好,八街九巷,华盖云集。河阳破败,百姓住的是土垒的房子,漫山遍野都是昏黄的青黄不接的杂草。那又怎样?我知道边境苦寒,流血牺牲在所难免,可我不怕!”
“可是,他不信我,你单启东也不信我!我不怕风沙不怕流血,纵马长歌,封狼居胥,哪怕乱箭穿身,尸骨不见姓名。”王也隽咬着牙哽道,“也好过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浑噩一生。”
他仰首一饮而尽杯中的茶,拂袖快步进了屋。
“这么多年,多少人劝了他多少次,还是这般的倔。”单昇叹了口气,声音很是无奈,“以后入朝为官,总归会被事教会收敛。”
真的会收敛么?
季民默默的想。史书是这样记的,“三月,拜秘书郎。月未满,出兰台,从军于河阳。”
即,三月,被任命为秘书郎,在秘书省中干了不到一个月,从秘书省跑了,跑去河阳从军。
季民回到屋里,就看着王也隽双手环膝,埋着脑袋,瑟缩在榻上,看上去跟个小兽般,可怜巴巴的。唯有那一双眸,满是不服输的神色。
“表兄……”看着人进来了,他小声的道。“你信不信我?”
季民叹了口气,“我信与不信又如何?你父亲不同意”
“我不问他,我问你。”
季民看着这人,仿佛十头牛都拉不回去的坚定,心头一软。
方末乱世,是不幸至极。不幸中的万幸,却是面前的小将军,临死前打的匈奴元气大伤。此后改朝换代,这片大地血流成河,却到底没了外族的入侵。
“怕死么?”
王也隽头摇的想拨浪鼓一般,“不怕。”
“万箭穿心也不怕?”
“不怕。”
“英年早逝,连媳妇都没娶上也不怕?”
“大丈夫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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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业何谈成家!”
“战败丢地,朝廷非议,害的你父亲重病,叔父丢官,家族衰败也不怕?”
黑夜里,厢房死一般的寂静,半晌,声音小小的,“有点怕了。”
季民犹豫了下,抬手摸了摸王也隽的脑袋,满是无奈的道,“睡觉吧。你们俩大半夜把我弄起来,也不管我还是个伤号了。”
清晨薄雾还未退散,日光暖融融的,季民伸了个懒腰,静谧安逸的仿佛这本就该是他的生活一般。
“早啊,正衍。”单昇帮着霁萦添柴火,直起身,脸上还挂着烟灰,朝着季民笑了笑,“王九昨日没再闹吧?”
季民摇摇头,看了眼在那边练剑的少年,一把剑寒光凛冽,身姿矫健生龙活虎,“日后还久着呢。”
单昇了然的点头,轻笑着吹着黏稠的米粥,“白日没事了,出去转转吧。”
他在明,韦德在暗,按理来说,在叶文山剿匪结束前,他是不该到处瞎转的。
但季民安心的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二人,日后一为武将一为儒将,几乎能把方末十年的军事给串起来了,觉得安心极了。
走在街上,他把从四处听来的,与南蛮的瓜葛讲了一遍,隐去他和应堇的交易,只道那韦德如今就在城中寻他。
便听着王也隽奇怪的咦了声,正理八经的问道,“他们说你家在秦城藏了钱,一万两银子还画份藏宝图?”
“这不是侮辱人么!一万两银子,有必要这么谨慎?”
他认认真真的看着季民道,“我觉得是你二叔他在拿这事儿骂你,骂你爹呢!”
单昇的玉扇似乎不是来扇风的,纯粹就是为了方便打王也隽的,他一个暴栗,悠悠开口道,“也隽虽是胡说,但这事太过蹊跷。虽然不大可能是你二叔,但总归是有人要算计你的。你要多注意才是。”
“管他呢,你如今来秦城中正,那便是最大的官了!还有我,一夫当关!管他什么神魔鬼怪的,来一个是一个,总归不怕!”王也隽嚷嚷着。
季民无奈的摇头,笑着点头应好。
街上青石砖路逶迤,木楼鳞次栉比,街头巷尾市声盈盈,商贩挑担货殖琳琅穿行期间。
单昇逛了两个摊位,抬头对季民道,“你是东道主,不得带……”
他话语骤止,转身望向霁萦,“你才是东道主,走吧,带我们还有这位傻大少爷找个地方转转去吧。”
季民一个白眼,伸手便抢他的玉扇,结结实实的往他头上敲了个闷响。
“嗷!”单昇很没出息的在街头失了仪态的抱住了头,“你不能把我当王九这个傻子敲啊!他本就是傻的,你再把我敲傻了,那可坏了。”
这下,是两个人一起围住了他。
秦城有东西二市,东市繁华,西市简陋。
但,季民原以为的简陋,不过是百姓咸宜的平常用度。
可他如今站在市内,看着面前的人儿被五花大绑着,脑袋被按得快贴地上了。褴褛的破布堪堪遮住紧要部位,肋骨分明的脊背上是斑驳血痕。背上插着根狗尾草,顶着个破烂的木牌,上面用黑炭大大写了个三。
表情快纠在一起的人,不止是他,还有旁的二人。
最心直口快的是王也隽,满是愤怒震惊的道,“怎么……这不虐待么!”
士族买卖奴仆,亦是去官办的口马行,买的都是家世清白,契簿齐全的人丁。更何况这般的大少爷,不是洗刷干净调教得体的奴仆,也不会带到他面前。
季民一边觉得凄怆悲哀,一边听王也隽的话又无语的想笑,他轻声问道,“三是什么意思?”
“三两银子。”霁萦回答道。
季民垂首,半晌木然的嗤笑一声,眼底尽是悲凉。
原来,如今的世道,一个人只值三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