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沧一笑,道:“既然有缘,林兄何不过来同饮一杯?”
这位江少爷显然是个喜欢在外交朋友的人,见林杪合眼缘,当下就邀他过来共饮,又叫他旁边那两个朋友也跟着过来。两人见林杪没有推辞,也乐得有人替他们买账,当下便将饭菜都叫搬到这江沧的桌子上来。
两个伙计极有眼色地帮着拼桌,这阔少爷又干脆叫这大堂中的生意人和角落里那对夫妻也都过来大家一起凑个热闹。
他显然是犯起了豪门富少的通病,一出门就时不时喜欢当散财童子,只不过他身上显然也不止大方这一个优点,虽是热情邀着大家都来他这桌上吃酒热闹,眼睛却总有意无意地往生意人身边的胡姬身上瞧。
那生意人一双极精明的眼睛,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以为意,叫小厮拿了碗盏果然也换到他们这桌来。只那对夫妻无动于衷,婉拒了江沧的好意,并不过来。
江沧也不在意,况有生意人让胡姬在一旁侍酒,吃得自然满脸愉悦。陈大发乐得店里热闹起来,忙又吩咐厨房加了几样大菜,又去柜台另翻出几坛好酒出来,最后自己也被拉着蹭喝了几杯。
酒一下肚,就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好像也能马上成为朋友。
他们的来历和陈大发猜的果然也差不多:这叫江沧的阔少爷家中的确富贵无极,家里是青州开马场的,自幼喜好玩乐,一路从青州游玩至此。他身边跟着的那两个年轻男子,白净的那个叫梁朝,憨厚的那个叫傅平生,都是他家里人当心他在外面出事,特意从当地镖局重金请的。
这富家少爷显然并不晓得在外低调的道理,对自己的家世毫不隐瞒,热酒上头,又抱怨起自己爹娘瞎操心:自己分明也学了几天拳脚,哪里用得着他人保护?岂不是失了他的面子?
大家对他家的富贵自然深以为然,至于对他的武功也就各有看法,只连连称是,一笑置之。
那生意人也的确是个生意人,叫刘清,是做茶叶生意的。他原是平州人,来嵋州本是来看货的,谁知货没看好,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只能打道回府。
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厮叫刘喜,是他家中的长随;胡姬则是他早两年纳的姬妾,名唤古丽苏娅,因在外走商舍不下她,故而一路带着。
至于与林杪同行的两个男子,原是一对兄弟,高的那个叫张顺,瘦的叫张谦,果然也是林杪半道遇上的。只因同乡又同路,于是结伴而行。
刘清道:“黛州到嵋州路途遥远,林兄几人怎么会来嵋州?”
他瞧着虽只是随口一问,两只眼睛却是颇有些探究地向林杪打量着,显然是不愿见大家都自报了家门,独林杪几人却说得囫囵。
“家中出了些变故,来嵋州投亲的。”林杪温言解释一句,好像并不明白他的意图,微笑着道:“至于张兄他们,原也是去嵋州投奔亲戚的。”
眸光慢慢一转,忽落到身边的江沧身上,压低了声音淡淡一笑,道:“江兄的眼睛不老实。”
原来这江沧人虽在席上,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向大堂角落坐的那对夫妻身上扫去。
林杪的声音压得虽低,这一桌子的人当然是瞒不过的。大家一看江沧的样子,一下就明白了,心照一笑,闹得这看来好像十分风流的江少爷倒有些尴尬。
他请来的那位保镖梁朝好像不满这大少爷不识好歹已久,便笑眯眯挤兑了一句,道:“那位夫人虽然好看,但少爷您若是老盯着人家看,只怕人家丈夫不高兴。”
这江沧的眼睛虽是往夫妻俩桌上扫,看的当然不会是那看来粗鲁又笨拙的莽汉。
刘清拈胡笑道:“那夫人确有几分姿色,落在那莽夫手里,却是可惜。”
这话虽然有几分轻浮亵慢,却也是实话:那夫人虽不及这胡姬姿容艳丽,却胜在清素出尘,娇娇怯怯,与刘清身边的胡姬比起来倒自有一番别样的清韵。
林杪似乎也颇为赞同,沉吟了片刻,道:“确是可惜。想来这夫人丈夫对她也并不怎样,不然她看来怎么会对她丈夫这般畏惧?”
说着,便转眸再向江沧扫了一眼,带着浅笑淡淡道:“所以我看江兄你还是少瞧为妙。只怕你瞧她,他丈夫不敢把气撒你身上,倒回去撒在他夫人身上......这样一来,江兄岂不是平白造孽了?”
刘清也慢悠悠瞟他一眼,笑着道:“看来林兄的眼睛也并不老实。”
说得大家又是一笑。
林杪却好像也并不在意大家取笑,面色微微沉下来,好像忽然想到一件什么事。
大家看他这样子,难免好奇,那张家兄弟中的哥哥张顺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妥?”
林杪却又摇了摇头,只是淡淡道:“说来也奇怪,那位夫人好像安静得出奇......我在这家店从进来坐到现在,她也一直就在大堂......我却一句话都不曾听她说过。”
又转眸看向张家两兄弟,道:“两位张兄可曾听到过?”
“这......我二人同林兄是一道来的,自然也没听到过。”
张顺奇怪地看他一眼,显然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杪却煞有介事地凝了凝眉,接着道:“虽然或者是怕她丈夫的缘故......怎么会怕得在他面前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兄未免有些多心了吧?”
张谦忍不住笑着道:“我看那夫人不过看着怯弱了些,或许只不过是天生的胆子小,倒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害怕他丈夫。况且咱们也没来店里多久,她或许本来又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你没听到她说话有什么出奇的?难道林兄是怀疑她其实是个哑巴?”
他显然是想开个玩笑,大家听了倒也确实都忍不住笑了笑,林杪的样子却似乎还是很认真,慢慢道:“倒不怕她是哑巴,”说着,忽然别有深意般向那夫人瞧了一眼:“就怕不是哑巴。”
那江大少爷本来已喝得有些醉意,听了林杪的话,不知为什么,眼睛好像忽然亮了一亮,也跟着向那对夫妻那边看了一眼,好像有些奇怪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也不止江沧一个人奇怪,大家都有些疑惑这少年为什么会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来,正想追问,那对夫妻也不知是听到他们这边在议论自己,还是见他们这一伙人向自己那边频频回望有所察觉,那丈夫将碗筷一撇,拉着妻子就上楼去了。
刘清笑着道:“看来咱们的声音虽然压得小,到底还是莫要背后议论别人的好。”
他们本来不过是一时兴起拿那对夫妻取笑,这时见二人离开,自然也不当一回事。
林杪却好像打定主意一定要弄个明白不可,见二人上了楼,干脆招手唤来陈大发问那对夫妻的来历。
陈大发愣了一下,虽也疑惑这少年竟有如此强烈的好奇心,却也一五一十道:“具体叫什么倒不清楚......男的好像......好像是小荷村人......对,就是离这里最近的那个的村子......好像是个泥瓦匠。”
“泥瓦匠......”林杪仿佛越发地觉得有什么地方古怪,喃喃自语般摇着头道:“一个泥瓦匠怎么会带着妻子东奔西走?这可真是奇怪,奇怪......”
刘清抚掌笑道:“我看林兄倒像是对那夫人着了迷。林兄要是心里实在痒得慌,老夫倒有个主意......不如等明天雨停了,悄悄跟着这两个人到他们村子里去,趁那丈夫不注意,勾了那夫人跟你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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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岂不是好?林兄生得这般一表人才,去勾个在家受委屈的妇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当然不过是他一句随口说来的打趣话,自然也并不是真的唆使林杪去勾那妇人。谁知林杪神色一顿,却将笑容慢慢收了。
刘清一怔,见他竟像是动了气,难免有些尴尬,只好打个哈哈,随口向他赔礼道歉。
林杪却毫没有领情的意思,干脆起身站了起来,淡淡一揖道:“在下吃饱了,先去楼上将行囊取下来,各位慢用。”
说罢果离了座位,自上楼去,留下一行人面面相觑。
众人见这少年本是个灵秀神清的人物,怎料得他这么容易便会动气,不觉既是惊愕,又觉奇怪,自然还难免有几分尴尬。
刘清见林杪竟当场让他下不来台,脸色也登时变了,他本也不是个能受气的人,当下便破口骂了几句,冷笑着将筷子往桌上一撂,干脆也回了自己桌子。
本来一团和气的酒席顿时被扫得兴致全无,一时大家都兴致缺缺,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都各自散了。
于是热闹了没多久的客店一下子又变得安安静静,明明是盛夏,屋子里却像是突然结了冰,只听得到雨点拍打屋檐窗棂的声音,就连陈大发瞧着这场面也不禁觉得有些尴尬。但是转眼一瞥那满桌狼藉的酒席,那点尴尬顿时也就化作心满意足的微笑了。
林杪很快就从楼上拿了包袱下来,也不知是否是发生了什么,脸色看起来却有点不对,竟仿佛透着些惊恐似的。但大家正是都有些恼他扰了酒席,连与他同行而来的两兄弟也只当没有看到,只有那本来打算借着这顿酒席大大尽兴一场,却被其闹得不欢而散的江大少爷倒好像颇为担心地看了他几眼。
但也仅此而已。
此后一下午,大家都是“各扫门前雪”,彼此连一句多话也不再说。恐怕除了陈大发,人人都只盼着这天赶紧过去,只等明天雨一停,大家就各回各家,从此再不相见。
可是老天偏偏不让他们如意。
就在快吃晚饭的时候,店里又发生一件小事:江沧身边那个叫梁朝的保镖,被那对夫妻的妻子撞到他扒在门外窥看,于是那夫人总算让客店诸人听到了她入店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登徒子!”——外加一耳光。
虽然梁朝只是一味声称自己认错了房间,但说出来谁信?被那对夫妻骂个狗血淋头,躲在自己房中连晚饭都没敢出来吃。
那江沧少爷估计一则中午余酒未消,二则见身边人竟干出这样的事来,也觉自己脸上无光,随便用了几口饭便板着脸回了后院。
他的房间就在后院,后院一共也只有四间厢房,东边一间,西边两间,再就是老板陈大发的一间主卧。
他的房间本是西厢第二间,可是不知为什么,经过西厢第一间客房的时候,忽然在这房间的窗子边停住了脚。
窗子是虚掩着的,露出窄窄的一条缝。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双看来有些醉意又闪露着天真之色的眼睛忽然已变得清明而沉稳,身上那张扬乃至夸耀的锋芒似乎就在这一瞬之间收敛起来,甚至透出不符合他年纪的稳重。
也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那双骤然清明的眼睛忽然又目光如炬地向四周迅速一扫,旋即身子一闪,人就不见了。
人已经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也有人。
住在他隔壁房间的当然不会是别人,正是之前主动提出将楼上房间让给他们的林杪。
窗子被推开,又落上,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他的脚步也很轻,轻得几乎像猫。
但林杪就坐在屋子里那张唯一的桌子边,两只眼睛平和地看着他,好像早已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