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杪,忽地想到了她那句他怎么也明白不了的话——
“在我看来,人也不过与蝼蚁同命,根本不值一提。”
他现在才总算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才明白她那时为什么会说这么一句话。
赵棐凝视着她,脸上也慢慢起了种无法形容的变化,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此刻自己心里的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接着道:“所以你才要引夏淇上当?”
林杪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无疑已是默认。
赵棐慢慢皱了皱眉,“你因为冯安出事,知道夏淇再一次对书院里的人下手,所以去找了乔慈当年的未婚夫,告诉他当年杀害乔慈的凶手是谁,让他配合你行事......但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眼睛里又闪露出不解:“难道就是为了让夏淇受受教训?乔慈未婚夫既然能同意与你联手,你自然已经告诉了他当年杀害乔慈的凶手是谁。他冒着风险潜进书院,自然也不会只为了打夏淇这么一棍——他怎么会同意?——你的打算当然也不仅如此。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还是......”他脑海里猝然闪过什么,眼睛里骤然闪出惊骇,“你并非故意饶他一命......而是,失手了?”
但他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林杪沉默着,忽然开口向他问出一个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所以,现在你打算如何呢?”
“什么?”
林杪语气平静:“赵公子对我说出的这番推论——我联合他人,给夏淇设陷,让他遭袭的推论,纵然与你推断夏淇是杀人凶手一样无凭无据,但若闹上衙门,我自然是难脱干系。”
她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嘴角却掠出弧度冷淡的微笑,仿佛带着某种刀锋般的尖刻,“所以,你打算如何?”
赵棐怔住。
他当然不知道该如何。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本来一心只想与她一较高下,想找出案件的真相,可是现在,真相已摆在他面前,他又能如何?
夏淇逍遥至今日,专给百姓叫屈鸣冤的公门功不可没。就算他将今日所有这些推论上告衙门,会得到什么结果?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而纵然衙门不能以推论定罪,假如知道了林杪的可疑——纵然仅仅只是有些可疑,她又会被如何?
这答案他也同样清楚。
所以,他又能如何呢?
赵棐忽然发现,他竭力查找这些案件的真相,拦在他面前的,其实从来都不是案子中的谜题,而是一座早已横在他前面的大山,他无力移开也无法翻越。
所以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答案。
他也不必有。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书院又发生了一件事。
就在他与林杪坐谈的这一时间,夏淇抱着伤回到了书院之中,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商晔。
唐逑当晚的话自然传到了他耳朵里,谁都知道他回来,当然是要来找商晔麻烦的——因为夏小侯爷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吃亏,也不允许自己吃亏的人。无论谁得罪了他,都难免要吃吃苦头;要是伤了他,那么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夏淇倒像个没事人,还是同商晔有说有笑的,直到两人私下去到射御场——
若非当时有几个一贯喜欢看热闹的,知道商晔和夏淇之间如今有些不妙,料定有一场好戏可瞧,悄悄跟着二人,不然商晔可能已被夏淇一箭射死。
但这还不是最令众人骇然之事。当下商晔见夏淇竟对自己动了杀心,惧怒交加之下,竟当场叫嚷出他曾亲眼见夏淇做的一件事——他竟说自己所见,当年秦默是被夏淇勒杀......
这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顿时便又将书院闹得天翻地覆。
然而,此事的结果照样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以“夏淇恼怒之下以至行止无状,商晔激愤之下胡言乱语”平息。
而冯安的案子就像被人遗忘了,再没有人提过。一切又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唯有林杪,从那天起,就从书院消失了。
车轮向前滚动着,落日的余晖透过时起时落的车帘落进来,将林杪白皙温静的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
车厢并不算宽敞,容纳一人宽绰有余,两人同坐则显逼仄——车厢里此刻却坐着两个人。
薛英坐在林杪对面,那双温慈而平静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似乎带着点复杂之色。
她对林杪当然并不陌生,因为这孩子本是她带进栖梧书院的。这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也不过只是监院与学生,但自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在牵系着她们,让她们之间有一种远胜于师生的亲近。
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有时,她也看不明这孩子的眼睛。
这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的姑娘,却实在有一双不符合她年纪的冷静、沉着,甚至洞察的眼睛。
她常常能在这双眼睛中发现一闪而逝的危险。
但她的人看来却似乎永远是那么平和、沉静,似乎永远与危险无缘......
——然而,薛英却很清楚,这往往是最危险的。
林杪同样也在看着薛英,看着这个年近四十,面相宽和的女人。她的眼睛仿佛是微微透着灰色的,有着不合她温厚面孔的冷静,仿佛一只到了暮年收敛羽翼,眼睛却依旧锋利的鹰。
监院薛英。
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可能还在红叶桥摆摊写字,可能永远也进不了那家书院。
她在那家书院虽然见到了种种不公,却也实实在在学到了很多......
林杪看着她,脸上似乎浮现起什么,又随即沉下,静静地等待着——或许是等待着她开口。但薛英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回,便安静地闭目养神。
于是沉默便在车厢内蔓延。
没有人说话,马车安静地向前前行着。
林杪便别开眼睛,顺手掀起车帘。马车已经出城,还在一路向前飞驰,天边残阳似血,却也逐渐隐藏在暮色里......
终于,马车在路边一座已经有些年头的亭子边停了下来。
十里亭,送别之亭。
亭子边系着一匹青马,鞍上挂着一个包袱。
林杪的目光在年岁久远的亭子上停顿了一下,随即便默然随薛英下了马车,走到亭子里。
已是黄昏,空气中的温度已不像白天那么灼热,风中似也已带了丝丝凉意。暮色渐来,周围草木中的虫鸣便显得聒噪吵闹。
薛英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夏淇的事,是你做的?”
她终于开口,但这陡然的一句话在安静的虫鸣中听来却显得莫名突兀。
这听来虽好像是一句问话,但不知为什么,她竟似乎已经知道这问题的答案——“肯定”的答案。
林杪没有说话,仿佛也同样知道,她会知道自己的答案。
薛英果然没有问下去,沉默了一下,忽然转过身来,用那双温厚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商晔的事呢?”
林杪也沉默了一下,旋即语调沉静地道:“秦默当年出事,我知道他死于非命,又发现商晔在那一段时间有些古怪,对夏淇十分畏惧,便隐隐猜到他大概知道夏淇对秦默做过什么事。冯安出事后,我知道凶手又是夏淇......”
她停顿了一下,薛英却已接着她的话说下去:“你知道凶手又是夏淇,所以就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惩罚他?”
温良的目光猝然一凛,眸子里的神色却越发复杂,“这么说,你袭伤夏淇,就是为了激夏淇做出今日之事,借商晔之口道出他曾杀人的事实?那么商晔那个外面的‘朋友’也是你安排的了?”
林杪没有否认,轻声道:“我知道这段时间夏淇曾对商晔大打出手,所以让乔慈当年的未婚夫去乔装接近他。”
她语气平和,眸中却仿佛闪出冷光,“——只要‘喜好’相同,他就很好接近。酒醉之下,要借由他脸上之伤说出我们想让他说出的话,也很容易。”
薛英冷声道:“这商晔当然不满夏淇已久,要让他说出憎厌夏淇之话,自然容易——不论这话是什么,你们当然都能顺水推舟。——那么唐逑也是你有意安排的一环?”
林杪道:“我也并不知道会这么巧,但......”
“但就算唐逑那亲戚当日没有听到这消息,你最终当然还是会将话传出去——最后这话当然还是会传到夏淇耳朵里。”
薛英接着她的话道,她当然已经完全明白——以夏淇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容许有人,尤其是一直仰其鼻息的人对他有异心,更何况胆敢对他做出报复之事......林杪当然清楚地知道他这样的性格,自然就断定他激怒之下难免就要做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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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玉石俱焚下,商晔自然就会透露出一切。
这一切,本都在她的谋划之中......
她又是一阵沉默,看着林杪,忽然道:“当日,你将杀害乔慈、秦默的凶手告知于我,这三年来,我却始终未能替他们讨回公道——你是否怪我?”
她目光里闪出探究,仿佛竭力要在她身上寻得一个答案。
“学生从未怪过监院。”
林杪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县衙与侯府沆瀣一气,监院亦是有心难为。”
她仿佛知道她想在自己身上寻得什么答案,沉默了一回,终于慢慢开口,神色始终平且坚定,“但学生无法坐视恶鬼行凶,无法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那淡然冷静的眸光之下却显然有什么在深处翻腾——
她当然还记得,记得自己当初发现乔慈之死端倪后的惊骇,记得自己是怎样怀着惊骇之心将此事告诉薛英,记得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着恶有恶报的结果,更记得薛英是如何告诉自己,尽管她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结果却是有心难为。
她当然也还记得,她是如何从不解到愤怒......到接受......但她又怎么能真的接受?接受那同他们一般的人那么高高在上,视人命如玩物地杀了一人又一人?
她又怎么能接受这仿佛天然就该存在着的不公?
薛英凝注着她,凝注着她那平静的眼底深处翻滚的愤怒,慢慢道:“商晔纵然不算什么好人,毕竟也罪不至死......你可知,你这番所为,差点让无辜之人丧命?还是——”
她骤然想到什么,脸色猝然一变,仿佛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你就是想让夏淇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林杪还是沉默着。
薛英怔住,不知是为她这几乎默认的沉默所愕然,还是为她这不知何时已经积聚至此的偏激所惊骇。
“你知不知道,此事一旦有些许偏差,你就会万劫不复,再也无法回头?”
“他并没有死。——没有人死,除了无辜之人。”
她的眼睛里闪过薛英熟悉的那种凶险,“而夏淇看来似乎也不会有任何惩罚。如果我不是那么天真——”
她并没有说下去,但她接下来的话薛英却很清楚。
所以薛英也没有再说下去,看着她,慢慢道:“我当初带你进书院,原是见你天资聪颖,不愿你就此湮没于市井之中......等你有一天走上高处,自然可以......”
“监院让我等,可我不知该等到什么时候。如若永远都没有那一天呢?”
她看着她,目光沉静,语调却已几近荒涩,“如若那高处尽是些是非黑白不分之人,我又为什么要去那高处?”
“但我当初带你进书院,就是为了让你去那高处。”
薛英目光陡然沉下来,脸上的表情却已从复杂慢慢转为平静。她忽然转过身去,“当日总算是我带你进的书院。现在,我叫你走,你走不走?”
林杪看着她,一顿,目光里露出一种了然的接受,旋即温顺地微微垂下眼睛,“监院叫学生走,学生自然会走。”
“那好,你今天就走。”
她不再多说什么,慢慢点了点头,“行囊马匹我已为你备好,你也不必再去拜会你爹娘,他们那里我自会替你去说。你很清楚他们,若得知你得罪了安平侯府......”
她没有再说下去,林杪也不必再说。
她凝视着薛英的背影,慢慢往后退了三步,旋即屈身,郑重地向她大拜下去,“这些年承蒙监院照顾。监院虽非林杪老师,然林杪心中却视您为师......在学生心里,监院甚至胜过师长......”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那未完全出口的话里仿佛还藏着什么,但最终,终于还是不曾说出口,“若非监院,学生恐怕还在红叶桥摆摊卖字,这几年也不会能得书院片瓦遮蔽风雨。......此一别,学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报答老师......愿老师珍重。”
久久没有回音。
林杪伏在地上,看到那淡色的衣角在自己跟前停顿了片刻,随即便自眼前掠过。然后,健马长嘶,马蹄轻响,最终终于逐渐远去,消失......
然后她才慢慢站起身来,没有回头,翻身上马,向未知的前路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