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杪还是静静听着,而且显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赵棐继续道:“但这帮凶的本意虽是想保护里面的人,却不知这正是画蛇添足的一笔。陈玘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点,所以才会抓了万宝楼主仆。”
他冷淡道:“书院之内会愿意冒着下狱的风险为蠹叶斋里面的人打掩护的人本就不多,而这个人恰好还要是在蠹叶斋之外,且戌时三刻之后还能在书院自由行动的......这样的人就更少——而像万宝楼这样的主仆关系自然最为符合这种推论。”
“但是,”他接着又道:“万宝楼却绝不会是杀害冯安的凶手。”
林杪目光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彷佛无意识地落到石桌上的两桩卷宗上,似乎在走神。但赵棐知道她仍在听着,所以就继续说下去。
“如果万宝楼是凶手,他就用不着在冯安枕头底下藏下那一包五石散了。”
他沉声道:“如果万宝楼当天果然对冯安存了杀心,提前在茶里下五石散是为了让他药性发作后身体衰弱,以确保万无一失......那事后他更应该尽快消灭罪证才是,怎么还会特意将那包五石散留在冯安的枕头底下?”
“况且不管什么人,要做谋人性命这样的事,总是会隐秘行事的,他又怎么敢当着李元的面下药?所以,万宝楼并没有说谎——正因为他没有杀害冯安的意图,才会给冯安下五石散,并提前在他枕下藏下这么一包东西。因为冯安当晚只要吃下下了五石散的茶水,自然就会药性发作,难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等第二日,万宝楼自然就会添油加醋地将此事传扬开来,那就难免会传到刘偃耳朵里。”
赵棐冷笑了一声,淡淡道:“刘偃一向自诩‘公正’,为证冯安清白,难免就会叫搜屋,只要搜出这包东西,即便冯安父亲对他老人家有救命之恩,他也很可能会为了怕人说他‘偏私’,而将冯安逐出书院。所以,万宝楼弄这么包东西过来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有道理。”
林杪终于开口,却不过淡淡地点了下头。她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桌上的两桩卷宗上,眼睛里似乎慢慢浮现出什么。
“但这也并非唯一一种可能。”
赵棐凝视着她,慢慢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万宝楼的本意虽并未想要置冯安于死地,但也很有可能当晚他忽然改变了想法——假如当天晚上他发现了冯安与纪珠夜会......那么嫉妒之下失了理智,等纪珠走后,一时激愤下杀了冯安,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
他冷声道:“冯安既然能从蠹叶斋出来,万宝楼当然也能尾随他出来......但陈玘却忘了,当晚案发时,万宝楼那陪读青钱一直在同人玩牌九。而外面这个帮着锁门的帮凶要帮真凶隐瞒,必先要知道这凶手杀了人,才会这么多此一举。所以如果凶手是万宝楼,那青钱要帮着自己的主子隐瞒这件事,就必须要满足一个条件:他要么提前知道会有凶案发生,要么就是阴差阳错撞上了凶案。”
赵棐道:“要提前知道凶案发生,万宝楼就要早有预谋,那就解释不通五石散的事;若不是预谋,青钱要帮自己的主子,就只能撞上凶案。然而在冯安被害的那段时间内,青钱却恰好在赌桌上——所以,他不可能是在外面替凶手关锁的那个人,万宝楼当然也不是凶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愈加笃定,“而书院之中,符合一方凶手在蠹叶斋,一方在蠹叶斋之外能在书院自由行动,并会为蠹叶斋的凶手打掩护的,并不止万宝楼主仆。夏淇、商晔、唐逑,这三人都满足这个条件。而当晚这三人中的伴读可随意出门而又能不让任何人注意到的,就只有阿猫和阿吉了。”
“冯安与纪珠夜会通常都在二人一念之间,时间并不固定,所以冯安当晚溺毙半月池很可能也并非凶手事先预谋,而是凶手一时激愤之下所为。既是凶手偶然行凶,那么帮凶自然也是偶然撞见......然而,深更夜半,这个帮凶为什么会突然转去半月池附近?”
赵棐冷静道:“一个人做事都有原因。半夜三更,这人忽然出门当然不会是突发奇想,要到半月池去赏景......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原因能让这人半夜起床出门?我忽然想到,这帮凶既是偶然撞见凶手行凶,那么半月池也未必就是他此行的目的......或许,他不过是偶然经过了半月池。——而有个地方,恰恰就在半月池的北面,要从伴读院子去这个地方,就一定要经过半月池。”
“并且这个地方,即便是一人深更半夜前往,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因为有时人到半夜难免会饿肚子,肚子一饿就难免想找点东西填一填。”
他忽然抬起眼睛,用那双雪亮的眼睛盯住林杪,“——这地方当然就是厨房。而无论哪一行的人,对自己所精熟的领域总是很了解的,就像绣娘会记得自己做过的针线一样,厨娘当然也会记得自己的厨房里究竟有多少东西。就算这些东西虽然只是少一两件,究竟也逃不过她的眼睛。而只要她稍稍留意,就不难发现,这个总是去她厨房里拿东西的人,是谁。”
“巧的是,就在冯安出事当晚,这个几乎晚晚来厨房寻食的人偏偏没有和往常一样出现......厨房里的东西偏偏在那一天没有丢。”
赵棐看着林杪,语气忽而缓和下来,顿了一回,才慢慢道:“但令我更为吃惊的还不是我从她口中知道的那个以往惯常偷食之人的名字,而是我竟从她口中得知,你竟早在冯安出事的第二天,就去到厨房向那厨娘打听了同我一样的问题——问她厨房是不是经常会少一些食物。”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脸色却忽微微一黯,看着她,嘴角慢慢掀起一丝苦笑,叹息着道:“......你真的很聪明,至少比我聪明得多......当天你提着书匣从藏书楼出来——其实你根本就不是从藏书楼来,而是从厨房过来......也就是说,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现这锁的关键,并且从厨娘口中问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阿猫。”
“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知道,杀害冯安的凶手就是夏淇。”
气氛沉滞了片刻,林杪目光似乎顿了一下,随后从卷宗上慢慢移到他脸上,看着他。
赵棐的声音却还在继续,语气带着一种断然的笃定,“不仅如此,你也知道当年杀害乔慈和秦默的凶手是谁。”
他慢慢道:“你当年就发现了乔慈和秦默案的古怪,自然也早已猜出这杀害他二人的凶手。这凶手能令县衙隐瞒乔慈、秦默之死的实情,能替换仵作,能让衙门上级官署对乔慈案的疑点毫不过问,能将秦默当年舍友蒋永一捉一放,让他‘因病退学’......这人即便是商晔也做不到。”
“所以,这凶手当然也就只有一个人——这人当然就是安平侯之子,夏淇。”
他目光不错地看着她,仿佛竭力在她脸上寻找着什么,“就因为你知道杀害他们三人的凶手就是夏淇——知道杀害乔慈的凶手是夏淇,所以这些天你才会表现得如此张扬,因为你清楚地知道夏淇一定会注意到你,就像是注意到当年的乔慈。”
然而,林杪的神色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一泓永远不受外界风波吹动的幽潭秋水,还是那样的幽静、平和,甚至冷淡。
但她的眼睛同样也在看着他,仿佛停顿了片刻,“他注意到我,那又如何?”
赵棐道:“你知道他注意到你,知道他喜欢你,就知道你所有的一举一动当然都会落在他眼里。就能断定,只要你给他一个落单的机会,他就会像苍蝇见血一样,乖乖跟着你出来。”
林杪的目光再一次停顿了一下,“他喜欢我?”
赵棐沉默了一下,目光忽然间似变得很复杂,声音也随之慢慢低下去,“这世上有一种人,若是‘喜欢’一个人,就非要得到这个人不可。尤其是那种想要什么,通常就能得到什么的人。”
他脸上泛出冷笑,“在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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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他想要的‘人’跟‘东西’也并没有什么差别。这种人要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会如何?
“就会毁了她。”
一阵沉默。
林杪那双仿佛永远沉静而平和的眸子里突然间泛起一种什么——一种赵棐看不明也猜不透的东西。
“那么冯安呢?”
她忽然问:“冯安与夏淇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对他下杀手?”
赵棐一怔,似乎还未想到这里。
林杪似乎也料到他答不出来,目光从他身上撇开,投向旁边的落泉池。池子里清波荡漾,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波光,淡色的睡莲在波光中轻轻摇动,仿佛与俗世的尘垢隔绝。
她的目光落在那摇动的清莲上停落片刻,嘴角忽然掀起毫无笑意的浅淡弧度,“乔慈当年出事后,书院曾出现过几句流言。”
她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开口,“在乔慈死后不到两天,曾有人说,在我们现在坐的这亭子旁边的假山上发现了血迹。”
赵棐怔了怔,他并非不明白她的意思。
乔慈当年的死状本就有一种说不通的异样,那么她当年的“失足”自然就有了不一样的说法。
但——假如她当年并不是在半月阁遇害......
他微微皱起眉。
林杪平静的声音却在继续下去:“假如乔慈是在这里遇害,而并非半月阁,赵公子觉得这说明什么?”
她并不等着赵棐的回答,而是接着自己的话慢慢地道:“你觉得凶手会费心去伪装另一个现场么?”
赵棐又是一怔,好像忽然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林杪眸光回转过来,就像是那一池明净而无尘的清波,静静地反照着这外界所有的一切。
“假如乔慈不是死在当年的半月台下,假如凶手是夏淇——他会为了让自己撇清嫌疑,而去伪造乔慈失足遇害的现场么?”
她淡淡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平和而温淡,“如果乔慈失足而死的现场并非他伪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毫无表情地一笑,赵棐却似能窥见她那双温淡的眸子底下隐伏的愤怒——
“傲慢。”
她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睛随之冷淡,那藏伏于温淡深处的愤怒便如野火燎原,在她眼底迅速燃烧,立刻变得如针尖般尖刻。
赵棐看着她,怔住。
她那眸子里射出的尖刻的讥诮,仿佛化作了什么,一下就刺中了他。
“冯安与夏淇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对他下杀手?”
他忽然想到她的这个问题。
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时候,一个人杀人何须什么理由?有时候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对他们稍有违逆......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他们根本就不怕自己的行为会给自己造成什么后果。
是伤人,还是杀人,对这些人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假如乔慈当年并不是从半月台坠下,假如她分明是在这假山附近遇害,却被人移尸到了当年的半月台下,伪造成失足坠亡的现场,这又说明什么?
——假如凶手就是夏淇,他会这样千方百计,好像生怕被人发现出端倪,去费力伪装那么一个现场么?
不会,绝不会。
因为他根本就不必伪装,因为他根本就不怕。
他不怕乔慈的死能掀起风浪,所以也就不怕乔慈被人发现时究竟是被断作意外还是谋杀——因为无论如何他都能确定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会毫发无伤。
傲慢。
赵棐忽然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随便扼杀在什么地方,仿佛‘他’是一件可以被随手丢弃的物件,而从不用去担心‘他’的死会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麻烦。
如此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