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浸了浓墨一般,沉沉地压在法寂寺的屋脊上,檐角的铜铃被风雪裹着,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禅房内,南重锦洗漱完毕,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极慢地擦拭着一支梅花簪。正是她白日里戴的那支,也是她母亲当年留下的,与贞姨一模一样的那支簪子。
素心端着一个黄铜盆进来,盆沿上搭着一条青布帕子,盆里的热水还冒着袅袅白汽。
她把铜盆放在架上,跺了跺脚上的棉靴,靴底沾着雪泥,在石板地上留下了几个湿痕:“姑娘,这雪怕是要下一夜了,檐沟里的雪都积了半尺深,明早怕是连门都出不去。”
南重锦没抬头,依旧隔着棉巾摩挲着银簪,耳尖却微微动了动。
她听见了门外极轻的叩门声,三下,轻重均匀,不疾不徐,却叫人熟悉得心头一颤。她的手猛地攥紧了银簪,簪尖硌着掌心,竟有些发烫。
“姑娘,好像有人敲门。”
素心也听见了,她走到门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刚拉开门闩,一股凛冽的寒风就卷着雪粒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她打了个哆嗦,抬头看清门外的人,惊得后退半步,手里的门闩“哐当”一声撞在框上,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昭殿下?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
云昭站在门外,披着一件玄色貂绒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像顶着一团蓬松的白绒,斗篷的下摆也沾了雪,融成深色的水渍,顺着布料的纹路往下淌。
“殿下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南重锦起身让座,顺手把银簪放回妆匣。
云昭解下斗篷,斗篷的毛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他抖了抖,雪粒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南重锦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又猛地顿住,手指蜷了蜷,状似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这一世,还不是夫妻呢,这般亲昵的动作,怕是又要惹他误会。
云昭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把斗篷搭在椅背上,转身坐下时,目光扫过案上的暖炉。这只白日里的梅纹暖炉还在微微发烫,炉身的金线梅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雪势太大,怕明日路滑难行,有些事需今日与姑娘说清,免得夜长梦多。”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素心端上热茶,便识趣地退到门边守着。
禅房的方桌周围只剩了两人,烛火的光跳得更欢了,映着云昭的侧脸,眉骨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影,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紧,神色凝重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温成业逼迫你嫁给温子昂,不止是为了找靖勇军令牌。”
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捏着杯沿,指腹的薄茧蹭着光滑的杯壁:“比起虚无缥缈的靖勇军令牌,他更怕你追查蚀骨香的事。”
“他一直怀疑你母亲藏匿了他构陷诚王与我外祖家的直接证据,温成业这些年搜遍了南府和赵家旧邸的角角落落,至今没找到。”
“所以他想借着婚事,把你困在温家的牢笼里,断了你查案的心思,也能随时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蚀骨香?”
南重锦的手猛地攥紧,掌心的汗浸湿了手底下的一片布料,裙上的暗纹被洇得发深。
她抬眼看向云昭,眼底满是震惊,睫毛颤得厉害““殿下也知晓蚀骨香?这种毒药,不是早已失传了吗?”
云昭的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却又被他飞快地压下去,他放下茶盏,指节扣在桌子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也像敲在他自己尘封的过往上。
“我母妃当年,便是被温贵妃用类似的毒药害死的。”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痛楚:“那毒药无色无味,混在香烛里燃烧,吸入体内后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那是温成业当年游历南漳时习得的秘方,整个大熙,只有他能炼制。”
提起温贵妃,他的喉结滚了滚,烛火映着他眼底的暗:“我母妃去后,父皇将我养在温贵妃宫中,那时我才五岁。她笑着走过来,跟我说,我以后便是她的孩子。”
“可我后来才知道,她留我在宫里,不过是替温成业盯着我,怕我长大后替母妃报仇,也怕我这个无依无靠的皇子,哪天挡了温家的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冰冷的往事,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沙哑:“她表面待我温和,晨起教我读《礼记》,一字一句教我‘君臣父子,温良恭俭’,夜里却让宫人守在我寝殿外听动静,我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禀报给她。”
“宫中皇祖母虽疼我,可温家早就攥着些似是而非的把柄,总在皇祖母跟前说三道四,挑拨离间,妄图借我牵制祖母的势力。”
“后宫之中勾心斗角从未停歇,皇祖母年纪大了,身子本就不大爽利,还要为我分心应对温家的刁难与算计,我实在不忍。”
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难以言说的隐忍与无奈:“在温贵妃宫里的这些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只字不提。既怕皇祖母为我忧心劳神,更怕温家借着我的事大做文章,拿我当筹码去要挟皇祖母,让她在朝堂与后宫中难做人。”
他抬眼,看向南重锦:“姑娘或许觉得我太过谨慎,可我自五岁起,就活在这样的规矩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是皇子,却连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不如,他们能肆意哭笑,能随心而动,我却不能。父皇从不记得我的生辰,连弱冠礼都未曾操办,宫里的人见风使舵,见我无依无靠,见温贵妃不真的疼我,便也敢怠慢我。”
“我若不守规矩,若不谨小慎微,早就死在深宫的明枪暗箭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喃喃自语,又像在倾诉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姜家满门抄斩,尸骨无存,母妃惨死,我连为她报仇都要偷偷摸摸,连恨都不敢摆在明面上。我这个皇子,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是温柔和温成业手里的棋子,是陛下眼中可有可无的儿子。”
南重锦的呼吸滞了滞,不自觉攥紧了膝头的裙料,指腹都掐得发疼。
她想起前世远远见过的云昭,那时他站在宫宴的角落,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淡得像没沾过烟火,别人笑闹时他只沉默,别人争宠时他只退让,原来那副隐忍的模样,是在温贵妃宫里熬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是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无数次隐忍克制换来的生存之道。
“证据呢?”南重锦抬眼,“温成业狼子野心,可我们需要证据。”
“温家势大,党羽遍布朝野,仅凭这些猜测,根本动不了他们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招来杀身之祸。”
云昭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烛光下,她的眉眼清亮,透着股不屈的韧劲,像风雪里傲然挺立的黄梅。
他的心头微微一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证据需要慢慢收集,但靖勇军令牌是关键。温成业以为令牌在你手里,所以才会急着逼婚,只要我们找到令牌,握住这支精锐军队,就能有和他抗衡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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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太祖母历经三朝,见惯了朝堂的波谲云诡,心思缜密得很,定是知晓令牌的下落,只是碍于温家的监视,不敢明说。”
南重锦的思绪飘远,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什么,却又转瞬即逝,叫她来不及思索。
他看着南重锦,目光坦荡,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姑娘放心,我绝不会强求令牌。待扳倒温成业,扫清朝堂的阴霾,令牌的处置权全在你手中。”
“我所求的,也不过是为母妃与外祖姜家报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也还你母亲和赵家一个清白。”
她的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是重生以来,她笑得最放松、最真切的一次。眼底的冷霜尽数融化,像冰雪初融的梅枝,透着柔软的暖意。
唇瓣微微上扬,弧度浅淡,却像一道光,照亮了满室的烛火,也照亮了云昭眼底的晦暗。
“我信殿下。”
她的声音轻得像烛火的烟,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像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云昭的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震得他心尖发麻。
“日后,我会留意太祖母的暗示,暗中收集温成业与周佩音的罪证。”
南重锦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殿下只需护南家暂避祸端,助我查明母亲的死因即可。至于靖勇军令牌,我定会找到它,绝不会让它落入奸人之手。”
“成交。”
云昭脱口而出,心中的激动难以抑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与她击掌为盟。
却又猛地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想起温柔教他的“君子当避嫌”,耳尖瞬间红得像烧红的炭,连耳根都染上了淡粉色。
南重锦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融了的雪水,淌满了脸颊。
她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隐忍克制的样子,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样子,却鲜少见他这般窘迫的模样,像个做错事的少年,笨拙又可爱。
烛火下,她的笑容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像跳动的火苗。
“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雪夜路滑,小心脚下。”
南重锦收起笑容,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点未散的笑意:“暗卫虽在,也需仔细些,莫要摔着。”
云昭回过神,连忙点头,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住,回头看了眼南重锦。
她正坐在烛火旁,抿了些伤药,正给自己的手指上药,侧脸在烛光下柔和得像一块暖玉,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蝶翼般安静。
他的心头一软,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守在门外的福宝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他冻得缩着脖子,不住地搓着手,却一眼看见自家殿下耳尖通红,脚步虚浮,忍不住小声打趣。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脸都红透了,莫不是在房里待得久,被烛火熏着了?还是说……南姑娘对您做了什么?南姑娘对我那么好,给我蜜饯吃,对您肯定更不一样吧?”
“闭嘴!”
云昭猛地瞪了他一眼,语气沉了些,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点心虚:“莫要胡说八道,轻薄了南姑娘的名节。”
他嘴上说着,心中却更是慌乱,尤其是福宝那句“南姑娘对我都那么好”。
像根刺,又勾起了他想忽略,却更显在意的心绪。
云昭默默瞪了福宝一眼,转身走向风雪,随着风雪而来的,是他小声的嘟囔。
“她又没给我蜜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