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低头看了眼茶杯,青釉的茶盏润得能映出人的影子,连点细纹都没有,手指摩挲过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更疑惑了,眉峰皱得紧了些,却不敢再动,只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像雪地里的青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温贵妃教他,“君子当端方,言行皆有尺”,可只有他知道,那些教导背后,藏着怎样的监视。
他七岁那年,偷偷藏了把木剑,在偏院练劈刺,想学着保护自己,被温贵妃撞见时,她没罚他,反而笑着让人找来宫里最好的武师,转头却把那教他握剑姿势的小侍卫,以“冲撞皇子、有失体统”的罪名杖毙在偏殿一角。
那侍卫的血痕,他好些日子都不敢去看。
从那时起他便懂,在温柔身边,连呼吸都要藏着棱角,这份“规矩”,是护命的铠甲,也是缚身的枷锁。
他跟着温柔的叔父,温成业的亲弟温朔学武时,永远藏着三成力道,与人比试时永远“险败”,只为让温柔放心,让温家放心,他只是个听话的傀儡,不会成为他们的威胁。
“温成业与太子,兴王勾结,是想借温子昂的婚事,把南家钉死在他的战船上。”
云昭的声音放得沉,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抬了抬,碰到了案上的暖炉。
那暖炉离南重锦的手只有半寸,锦缎的软蹭着他的手,像触到烧红的铁,他猛地缩回去,指腹还残留着锦缎细密的纹路触感,耳根却悄悄红了。
南重锦的眼尾极轻地抬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把暖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蹭过炉身的梅纹,指甲在锦缎上留下道浅痕,又很快抚平,将那点悄然的笑意藏得严严实实。
“靖勇军令牌……是什么?”
南重锦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暖炉的边缘,指甲嵌进锦缎的纹路里。
“我从未听母亲或太祖母提及过,南家的宗祠里,也只记着太祖父和祖父们战死的功绩,碑上刻满了荣光,没提过什么令牌。”
云昭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了半块旧帕,拿手捏着帕角,指腹轻轻抚着上面的梅纹,那梅纹绣得细,针脚歪歪扭扭,带着初学者的生涩。
是他母妃初学绣活时的作品,距今已有二十余年。
帕子的素色软绸被岁月磨得发毛,边缘还缝着一圈细麻线,是他母妃后来察觉帕角磨损,亲手补上去的,针脚依旧算不上工整,却藏着满满的心意。
“这是我母妃和你母亲当年分绣的。”
他把帕子轻轻放在案上,又抬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巧的月白色锦袋。锦袋绣着半朵淡云纹,针脚细密,走线均匀,也是他母妃生前常用的样式。
他捏着锦袋的手微微用力,手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缓缓将袋口的抽绳解开。
南重锦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只见一枚暖白玉扣从锦袋中滑出,玉色莹润,上面雕刻着极其繁杂的花纹,玉扣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赵”字。
正是宫宴那日,她赠他开启皇宫密道的那枚玉扣。
“宫宴那日,多谢姑娘玉扣相赠,帮我避开太与兴王布下的陷阱。此扣是赵家信物,对姑娘意义非凡,我一直妥善收好,今日特来归还。”
南重锦看着那枚被锦袋仔细裹着的玉扣,心里忽然一暖,嘴角极轻地扬了下,又迅速被她用长长的睫毛遮住,只留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
“随手相赠而已,就别还了,你拿着吧。”
云昭猛地一怔,身体瞬间僵住,捧着玉扣的双手也下意识收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从眼底漫到脸上。
“那怎么行?”
他语气急切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此扣并非寻常饰物,可得多方势力争抢,又能开启宫中秘道,怎能留在我这里?”
他无意识摩挲过玉扣上面繁复的花纹,那里藏着开启宫中密道的关键,是连陛下都要不惜所有代价寻找的隐秘。
“你给我的令牌也很珍贵,能联络你的暗卫,能动用你费心隐藏的势力,能护我周全。”
南重锦抬眼望他,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手上却悄悄攥紧了袖角,指腹蹭过腕间的皮肤,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热意:“我给你个玉扣,互相往来,也算公允。”
“互相往来”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云昭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捏着玉扣的手微微发颤,目光下意识飘向南重锦腰间的锦囊。
那是木槿紫回纹云光锦的料子,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而他赠予她的那枚令牌,就藏在这锦囊里,是他如今能拿出的最贵重的承诺,也是他挣脱皇帝和温家束缚的底气之一。
只是一瞬间,他突然僵住了。
民间男女之间定亲,也总要互赠贴身信物。男子会送女子银簪,腰佩之类,而女子则要回赠绣帕亦或香囊,都是贴身存放,护佑彼此的物件。
而此刻,他给了她能护她安危的令牌,她留给他能保他绝境逃生的玉扣,又都是收在了贴身的香囊里。
这场景,竟与那些定情的仪式莫名重合。
“轰”的一声,云昭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颌,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他猛地回神,心里咯噔一下,然后疯狂摇头。
他和南重锦,他们是盟友,彼此合作。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共同的血海深仇,温成业的狠辣,温柔的算计,甚至皇权的威严,都是他们要对抗的东西。
这份往来,只是为了彼此的复仇大计,只是为了互相护佑,绝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绝对不是!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玉扣在掌心差点滑落,又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紧紧攥在手里。他不敢再看南重锦,慌乱地飘向案上的旧帕,又迅速移开,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却怎么也定不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梅枝被压得弯了腰,雪粒簌簌落下……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南重锦身上。
“南姑娘,这不妥。”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比平时高了些,像是在说服南重锦,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玉扣太贵重,令牌是我作为盟友的承诺,本就该护你周全,怎能用这样重要的物件来回赠?我们只是……盟友,彼此合作,不必如此郑重,真的不必……”
他一遍遍地强调“盟友”,“合作”,带着点无措的辩解,仿佛多说几遍,就能让自己相信,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只是错觉,就能让这场景回归“合作”的本质。
南重锦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慌乱,看着他红透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一遍遍强调“盟友”,睫毛极轻地颤了颤,手上攥着的暖炉金线硌得指腹生疼。
她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只是想护他周全。
前世他死在宫门口,被云晏平和温成业的人马围堵,连条退路都没有。这枚玉扣至少能让他在绝境中多一线生机。
她没有别的意思……
至少,她只能告诉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她垂下眼,试图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时还是能听出她语气里隐藏不住的羞涩,只是这时候,云昭大抵也实在静不下心去听。
“殿下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玉扣在你手里,能发挥更大的用处。你我结盟,本就该互相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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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玉扣而已,不必太过纠结。”
“可它并非普通的玉扣。”
云昭急切起来:“令牌是我自愿给的,从未想过要什么回赠……”
他一边说,一边把玉扣往她面前推,推的时候差点从案上滑下去。他又赶紧伸手去扶,忙乱间碰到了南重锦的手……
她的手微凉,带着暖炉的余温,像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开。两人的手指同时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又迅速分开。
云昭的脸更红了,连呼吸都乱了,心里的念头愈发纷乱。
他赶紧收回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连头都不敢抬:“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南重锦赶紧把手收回袖拢,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心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悸动。
她定了定神,语气里带着坚持:“殿下收下吧。若你实在过意不去,便当是我暂存于你处,日后有需,再还我便是。”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颤抖着把玉扣重新放回锦袋,然后贴身揣进怀里。
他定了定神,手指落在案上的旧帕上:“这帕子是我母妃和你母亲当年分绣的,在你母亲卧病之前,常进宫陪我母妃说话,她们关系要好,共绣了一方帕子,后来一人分了半块。”
“我母妃临终前,把这半块给了我,说见帕如见人,让我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护你周全。”
南重锦抬眼看着帕子,那半朵梅的绣法,和母亲留在锦盒里的半块一模一样,针脚里还藏着淡淡的梅香,这么多年过去,那香味虽淡,却依旧清晰可闻。
“你太祖父南老将军承袭他父亲靖勇将军的名号,从父亲的军队里挑出一批精锐,建立了靖勇军。”
云昭的声音放得轻,指节扣在案沿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这支军队是精锐中的精锐,当年北朔来犯,靖勇军以三千人破他万骑人马,战旗所指,所向披靡。”
“你太祖父临终前,把调兵的令牌传给了你祖父,可十几年前你祖父战死于西北,令牌便跟着没了踪影,那支军队也突然消失,只留下‘遇危则现’的遗言。”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色:“温成业觉得令牌在南家,在你太祖母手里。而你,是你太祖母在南家最疼宠的人,温成业就觉得,你太祖母很可能把令牌给了你。”
“而他,想掌控这支精锐军队。”
“你母亲,与赵家灭门,或许与我外祖,与诚王谋逆一案有关,但也与这枚靖勇军令牌脱不了干系。”
南重锦默默听着,低垂着头,看不见她面上表情,也辨不出她的情绪,只是觉得她坐在那儿,连呼吸都是静止的,仿佛与窗外的梅树融为了一体。
“南姑娘?”
云昭看向他,语气里盛满了关切:“看你脸色不好,可是腿疾犯了?亦或是听了这些话,心绪不宁?”
南重锦摇摇头,松开拳头,掌心的指甲印深得发紫,像刻上去的一样。但抬眼时,却给了他一个放松的微笑。
云昭不懂她这来自两世的复杂情绪,只把案上的热茶往她那边推了推,茶盏碰着杯托,发出“叮”的轻响。
“喝杯茶吧,能暖和些,这是寺里僧人自己烘炒的茶,带着点清润的香气,能平复心绪。”
“雪下的大了。”
南重锦忽然出声,说了这么一句。
云昭一愣,起身拽着福宝就往外走,这一次南重锦没有阻拦。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里的黄梅树下,南重锦又在心里念了一句: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