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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雪中

作者:零酊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辰时正,法寂寺的晨钟刚落,西院的窗棂上就斜斜地洒下一片清辉。南重锦坐在榻上,手指划过叠放在她身侧的三件斗篷。


    她手头的这件是灰褐色的貉子毛,沉压压地重量叫人穿得肩膀子疼,远一些的那件是烟紫色青狐毛的,只是在衣箱里压得久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


    而她眼神落定的那件,青蓝色的白狐毛,料子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妆花云锦,织着极淡的暗纹梅枝。


    领口的雪狐毛边是太祖母去年让人翻新的,整面毛料软得像刚化的云,蹭过手面时,还带着点温柔的凉意。


    “姑娘,这几日雪大,山上的风又跟刀子似的,咱们穿灰褐色那件吧,厚实。”


    素心捧着鎏金手炉进来,见她手里反复摩挲着那件青蓝色斗篷的银扣,忍不住劝道:“姑娘,这青蓝色虽好看,可料子有些薄,穿上仔细冻着,您前些天不还说受伤的脚踝有些酸胀吗?”


    南重锦的手就顿在那一枚银扣上,扣子是母亲亲手挑的小梅花,五片花瓣的边缘似乎还留着母亲当年的温度。


    然后她就想起宫宴那日,在密室里,她问云昭,她穿粉色如何?云昭盯着她看了半晌,说,好看,但觉得青蓝色更衬她,冷冽又藏着风骨。


    那时她还觉得是他没眼光,结果回府之后,就把这件压箱底的斗篷翻了出来。


    “就穿这件。”


    她拿起斗篷往身上披,雪狐毛的领子蹭过下颌,软得有些痒,她理了理领口,又道:“这料子软,穿着也舒服,山里冷,拿着手炉就是了。”


    素心“哦”了一声,姑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可她还是心底犯嘀咕,姑娘往日来寺里,都穿得像雪那么素,今日却选了个泛着润光的青蓝?还对着镜子反复调整鬓边的梅花簪,那簪子的形状正好和斗篷的梅花纹凑成一对。


    不过到底是姑娘家,即使是她家姑娘那般清冷的人物,也会爱美的。不奇怪。


    素心如是想着。


    西院角门的朱红祈福带被风扯得猎猎响,南重锦立在檐下,手里揣着手炉,目光落在院角的那株黄梅树上,那梅树是母亲在时,牵着她的手一同栽下的,现在梅花开得茂盛,与她一同栽树的人,却不在了。


    南重锦垂下眼,一低头就看见了斗篷上的梅花扣,还有目之所及的一片青蓝。


    今日穿这件斗篷,也确实是存了点心思的,怕某人看不见,又怕他看得太透。


    突然,盛开着的梅树枝上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素心炸雷似的吼声:“给老娘放下!你个偷人花的泼皮混蛋!敢折我家姑娘给夫人供香的头枝梅,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再扔去后山喂鸟!”


    南重锦抬眼时,只见素心抡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木棍,追得一个人绕着梅树疯跑。


    那人怀里死死抱着半枝黄梅,靴底踩在雪地上打滑,时不时摔个屁股墩,连雪灌进靴筒也顾不上抖,爬起来还护着怀里的梅枝,嘴里嗷嗷直叫却不肯松手。


    “我不是偷花!你这小丫头骂得好难听,我是看这梅开得好,想折给我家主子插瓶!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就凭这枝梅是姑娘守了一年才开的头枝!”


    素心跑得脸红脖子粗,额角的碎发沾着雪沫,木棍子抡得呼呼响,差点敲在那人的脚后跟:“明日是我家夫人冥诞,要供在佛前的!你倒好,伸手就折,怕不是温家派来的狗腿子,故意来糟践姑娘的念想?”


    她越骂越凶,嗓门拔高了八度,震得梅枝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那人被追得魂飞魄散,却依旧梗着脖子回嘴:“你个小丫头片子,骂人骂得那么凶,还敢打我?我家主子身份尊贵,你打我,当心我家主子治你个以下犯上!”


    只是这句话没说完,他就一头撞进一道素色身影里,怀里的梅枝差点戳到对方身上。


    “福宝,住手。”


    清润的男声伴着风雪落下来,像冰面下淌着的泉,瞬间压下了梅树下的喧闹。


    素心闻言,抡着棍子的手也顿了顿,原来这泼皮叫福宝。


    南重锦的手却猛地攥紧了袖中的锦囊,那里装是云昭给的令牌,冷硬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像在提醒她,那个让她念了两世的人,果然来了。


    她抬眼时,雪刚好落在眉睫上,凉得像泪,顺着眼尾滑下,刚要坠到脸颊,就被她用指尖极快地拭去。


    他就站在梅枝下,浅淡的黄色花瓣在他头顶摇曳,穿了件素色青衫,领口半朵云纹绣得淡而挺括,像他藏在温静里的锋芒。


    他身形清隽,肩线挺得像经了霜的劲松,背脊舒展时带着沉敛的张力,是藏了气力的稳,偏生裹在素净衣料里,只漏出点冷而利落的气场。


    雪粒落在他的发梢上,像沾着层碎星,他的目光先扫过疯跑的两人,最后落在了南重锦的身上。


    如今天寒地冻冷得厉害,她拢着手,披着青蓝色狐毛斗篷,直挺了身子站在那里,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她的模样生得极好,白白净净端端正正的,好似佛龛上供奉的菩萨,又似屋里摆着的白瓷观音瓶,莹润如玉,不染纤尘。


    只是她一双眼也冷冷清清无波无澜,衬着这寒天雪地,犹显得孤高清傲不可亲近。


    只在那儿站着,就好似凝成了一幅画。


    云昭心里微微一涩。


    他早听闻南重锦性格孤僻冷漠,眼高于顶,极不好接触,可火场里她曾抱着他哭,宫宴上又拼死护他脱险,他总以为,自己该是特殊的。


    可今日再见,她脸上依旧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仿佛之前的亲近只是他的错觉。


    再落在南重锦身上时,他眼底的涩意突然软了些。


    她穿着……青蓝色的斗篷呢。


    原来密室里关于衣裳颜色的那几句话,她竟记到了心里么?


    云昭顿在了那里,喉结轻轻动了动,低声道:“姑娘今日穿这颜色,果然衬得眉目清润。”


    南重锦的手颤了颤,耳尖悄悄热了,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烫了下。


    她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波动,屈膝行礼时,斗篷的雪狐毛边蹭过脚踝,她的声音却平得像雪,没有半分起伏:“昭殿下。”


    他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她手里捧着一只暖炉,暖炉里烟熏袅袅,热意顺着拢起的袖间弥散,里头似乎还放有熏香,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只觉得那清幽馥郁的香气也随着渐起的凉风,丝丝缕缕地弥漫至他的周围。


    “主子!”


    福宝躲在云昭身后,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嘴硬,攥着梅枝不肯松手:“就是这位姑娘的丫鬟,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这梅枝我就是觉得好看,想给您插瓶,又没干什么坏事!”


    素心抡着木棍子追到跟前,刚要往下敲,看清眼前的人是云昭,她不仅没停手,反而把棍子往雪地里一戳,雪星子溅了满地,叉着腰骂得更凶,嗓门都破了点音。


    “好啊,原来是昭殿下的人!”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糟践我家姑娘的东西。怎么,殿下就是如此纵容这位叫福宝的侍卫?当贼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越骂越起劲,指着福宝的鼻子,指桑骂槐:“我家姑娘宫宴上好心帮您,救您于水火,您倒好,转头就让手下糟践她的东西!”


    “这枝梅是姑娘给亡母供佛的,守了整整一年才能开这么盛,福宝说折就折,是不是觉得我家姑娘好欺负,没爹疼没娘护,就能随便拿捏?”


    说着说着,素心眼圈就红了,却依旧梗着脖子,手里的棍子在雪地里戳得咚咚响。


    云昭的眉梢微微蹙着,抬手按住福宝的肩,手指稍一用力,示意他把梅枝递过来。接过梅枝时,他连触碰花瓣的动作都极轻,甚至沾在花瓣上的雪粒,都用指腹轻轻拭去。


    “是福宝不懂事,折了姑娘的念想,我替他赔罪。”他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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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瞪了福宝一眼,语气沉了些,却带着点无奈:“还不给姑娘道歉。”


    “我……”


    福宝撅着嘴,满脸不情愿,踢了踢脚下的雪,雪粒子溅到裤腿上,嘴里嘟嘟囔囔,“不就是一枝梅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主子您从来没让我给谁道过歉……她还打我呢……”


    “道歉。”


    云昭的语气没松,眼神却软了些,带着点哄劝。


    福宝撇着嘴,磨磨蹭蹭地从云昭身后走出来,对着南重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姑娘对不起……我不该折您的梅枝……”


    说着,还偷偷瞪了素心一眼,那模样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腮帮子鼓得老高。


    眼前的少年如此鲜活,耳根子冻得通红,却依旧带着少年气的犟劲,南重锦突然喉咙一紧,鼻尖发酸。


    前世宫门口的风雪比今日更烈,云昭遭云晏平与温成业算计,乱箭穿心倒在血泊里,她红着眼要闯宫门陪他,是福宝死死拦住了她。


    那个平日里最惜命,最怕疼的少年,硬是用单薄的身子挡在她身前,任凭刀剑划破皮肉,也不肯让她再往前一步。


    嘴里只反复喊着“王妃娘娘快走!危险!主子说了要护你周全!”


    最后,一把长刀劈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却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袖,直到断气也没松手。


    那些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南重锦狠狠攥紧掌心,才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眼底的湿意被她飞快地眨掉,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素心,算了。”


    素心撇了撇嘴,把木棍子往旁边一扔,嘟囔道:“要不是看姑娘面子,我非让这福宝把梅枝跪着重新插回去,再抄十遍《弟子规》不可!”


    云昭没介意她的态度,目光落在南重锦的左足上,眉梢蹙得更紧了。


    她的步幅比上次宫宴时更轻,足尖微微向外撇,是旧伤受了寒的样子。


    “姑娘的腿疾,今日雪大,路滑难走,旧伤可疼得厉害?”他往前半步,雪片沾在袖口的云纹上,像星星点点的碎银。


    “多谢殿下关心,好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双手拢在袖里,死死握住手炉,力道大得脸指节都有些泛白,像是在极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素心在旁边听得气不过,又补了句:“什么好多了!前几天周氏拿着温家的庚帖逼婚,姑娘急得不行,夜里腿疾也犯了,蜷在榻上半宿,我和几个小丫头也揉了半宿。”


    “老爷只说温家是高门,连姑娘的脸都没看一眼。温家还放话,不嫁就扣南家开春的军饷,这不是把姑娘往火坑里推吗!”


    云昭的笑意淡了,雪落在他的眉骨上,像沾了层霜,眼底翻涌出来几分厉色:“温成业的心思,是要攥着南家的军权,断了姑娘查夫人死因的路。”


    “军饷的事,我能斡旋。宫宴那日姑娘赠我玉扣,帮我避开了刺杀太子一事的谋害,这份情我记着。”


    他往前半步,目光定定地落在南重锦脸上,语气里尽是诚恳:“若姑娘愿意,不妨我们做个交易。”


    “我帮你摆脱温家,查清夫人死因。而你,若能找到靖勇军令牌,则借我一用,助我扳倒温成业,还姜家与赵家清白。”


    南重锦的心跳漏了一拍,悄悄攥紧了袖中的锦囊,指腹蹭着令牌的冷硬弧度,心里却像被暖炉焐着,软得一塌糊涂。


    靖勇军令牌。


    那个前世他临死前塞给她的,沾着他的血,说“这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能护住你的东西”。是她前世隔阂了一辈子,到他死都认为他娶她为的就是这一枚令牌。


    如今,别说借令牌,就是让她赴汤蹈火,她也难偿她对他的所有愧疚,难偿他对她的所有真心。


    可她不能说,只能垂着眼,长长的眉睫掩去眼底的波动,声音平静如斯,没有半分情绪。


    “殿下的提议,我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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