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顿了一下,跟着素荷去往晚春的房间。晚春伤还没好,坐在床头,腿上盖着厚被,她无意识摩挲着被褥上的针脚。
“姑娘,说起来我已出府十几年了,若不是前段时间的那场大火,我怕是这辈子都提不起那些旧事了。”
她叹息着,目光掠过南重锦手脚的伤:“那应该就是姑娘受伤的那场火了。那日我给我男人送糕点,路过敬国公府,正看见先夫人的冷梅院大火冲天——”
“我心里焦急,因着被逐出府的名头,我又不敢上前,只能先跑回糕点铺子。”
晚春叹了一声,眼底满是后怕与愧疚。
“敬国公府的程婆子是我的老主顾,常来买糕点给府里的仆从们解馋。我就借着给她装糕点的功夫问她,她嘴碎,没问几句就说了实话。”
晚春抬头看了看南重锦,声音低了几分:“程婆子说,起火时她正准备喊人,就听见周氏的陪房嬷嬷在院里喊“先把屋里的书画古玩抢出来,那东西易坏,人晚点救也罢,火烧不大’。”
说着,晚春抹了把泪,声音哽咽:“程婆子还抱怨,说家丁门都围着箱子,书画,瓷瓶打转,院子的门烧得黢黑,也没人管。”
“姑娘。”晚春落下泪来,“我一个被逐出了府的婆子,人微言轻,就算想找人说出真相,也没人敢信呐!”
“岂有此理,”
雍毓贞猛地拍案而起:“真是岂有此理!”
“周佩音怎么能生出这么狠的心!不仅下毒谋害主母,还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葬身火海而不救,只惦记着主母的嫁妆财物?”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门外不住颤抖:“周氏的陪嫁张嬷嬷是她心腹,灶房李婆子又是她娘家远亲,这敬国公府高低改了姓周!”
南重锦心中却一片麻木,甚至捏着茶盏还抿了一口茶,早已知道的东西,如今明晃晃被人说出来,倒也没什么难受的。
那场让自己手残足跛的大火,昔年母亲的伤病,甚至晚春曾经的被逐出府。桩桩件件,周佩音没那本事,这一切都是被温成业精心算计的结果。
为的,是他外祖当年剿匪案的卷宗。为的,是那个传闻中的靖勇军令牌。为的,是彻底掌控南家,将她外祖赵家斩草除根!
“阿锦,你放心。”
雍毓贞安抚她:“几日不曾回去,你太祖母定是担心得不得了。你且先回府,贞姨明日便带人去寻访吴嬷嬷他们,我定会让他们一个个全都吐出真相!”
南重锦没有说话,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身,目光柔和下来:“贞姨,万事小心。
雍毓贞笑着应下,转身便前往锦绣阁,数封急信直往雍临溪那儿去。
又几日,灵芳阁里。
雍毓贞斜靠在椅子上,身上穿着她大抵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一回的,贵气逼人的大袖袄,那面料仿佛闪着光,上面的绣线磨得她的手腕生疼。
只是有些时候,穿得这么花枝招展还是有些用的。
“姑小姐,吴嬷嬷到了。”茯苓的声音带着从外面进来寒气。
雍毓贞磨蹭面料的手一顿,把衣领又顺了顺:“让她进来吧。”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寒风卷着细雪呼地扑进来,冲向吴嬷嬷那佝偻着的身子。她缩缩脖子,手搓着衣角,布满补丁得衣服被洗得发白,袖口被库房的梨木架子刮出了道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打了结的棉絮。
“雍大夫,老奴……是趁着妇人午睡偷跑出来的,她院里的李婆子盯得紧,要是被发现了,老奴那孙儿……”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带着哭腔,目光落在自己的脚面。
那双鞋是旧粗布纳的,鞋底浸了雪,踩在灵芳阁的羊毛地毯时,还下意识顿了顿,怕那珍惜华贵的地毯蹭到自己脚底的泥。
“你的孙儿叫陈顺生,在城南望春坊的礼贤私塾读书,目前正读到《论语》,准备明年秋闱去试考童生。”
“对么?”
雍毓贞端起了案上的汝窑茶盏,漫不经心抿了一口:“我昨日让丫鬟紫菀去私塾看了,他穿的那件棉袍是去年的,肘弯磨出了洞。”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让紫菀给了他件新的,是雍家锦绣布庄新织的煦绒缎,比你身上这件暖三倍,领口还绣了几枝小雀,他很喜欢。”
吴嬷嬷的喉头不住滚动,她往雍毓贞身上扫了一眼,又飞快的垂下去。
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雍大夫找老奴,是为了……锦姑娘的事?”
她的声音又低又沉,却依旧没松口。
“秋末那阵,下了一层薄雪,这该是京城许多年来最早的一场雪了。”雍毓贞缓缓开口,“那日在你敬国公府,发生了一场大火,阿锦在先夫人的西跨院书房被横梁砸伤那日……是你当值。”
雍毓贞将茶盏“咔哒”一声磕在茶托上:“那天你记的入库名册,我让临溪调出来了。卯时三刻,你在青花缠枝牡丹瓶那一行画了个圈,圈的墨色比别的字深两成,笔锋抖了三次——是因为你当时慌了,对不对?”
吴嬷嬷手里绞着的帕子“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她慌忙去捡,却又在雍毓贞的面前如锋芒在背。
“老奴……老奴不明白雍大夫的意思。姑娘那日是意外,横梁被火烧焦断裂,那是谁也料不到的啊!”
她的语气硬了些,却仍旧不敢抬头去看雍毓贞。
“意外?”雍毓贞的目光划过案上的账册,那时雍临溪的人偷偷从南府账房取回来的,在库房录入的名单内,青花缠枝牡丹瓶上的圈确实歪歪扭扭,墨色在边缘晕开。
“库房断裂的那条横梁是三月前才加固过的,还用黄泥浆封了层,从着火起到阿锦被素心抱出来还不到半个时辰,那梁怎么这么轻易就塌了?”
吴嬷嬷的肩膀抖了抖,手里把那帕子越绞越紧,直到指肚都被勒出了红痕。
“老奴只是个管库房的,哪里懂什么梁木的事……”
“你懂的。”
雍毓贞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叫茯苓递到吴嬷嬷面前,纸上是南府库房的流水。其中一行用朱笔圈了起来:
九月廿三,库银五十两,用途:补梁木,经手人:吴嬷嬷。
“这是你签的字,笔记和账册上的圈是一样的,连抖的痕迹都一样,你在怕什么?”
“因为这横梁根本就没有人过来补,是么?”
吴嬷嬷的脸刷地白了,比窗外的雪还白,她攥着帕子的手开始发颤:“老奴……老奴……”
她到底没说出什么,雍毓贞却看出了她的想法。“你听周氏差遣,怕的不是这本账,也不是你偷拿府里的钱,而是怕她借着此事发挥到你孙儿身上是么?”
吴嬷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的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往下淌,滴在帕子上。
“老奴……也是没办法。顺生他读书要用钱,要用不少钱,老奴的月钱不够……夫人说,要是不听她的话,就把顺生卖到矿上,让他干黑工替我还钱。”
倒也是个可怜人。雍毓贞叹气,知道吴嬷嬷已经开始动摇,便一抬手,紫菀捧着一堆银票过来,递到她面前。
银票是雍家锦绣钱庄的,每一张票面上都隐印着雍家的家徽,码得整整齐齐,像刚裁的纸,连边角都没卷。
“这是四千两,够陈顺生从童生读到进士的所有花销,够他娶亲生子,也够你们祖孙俩在老家买个宅子,种点菜,卖点货。”
她又摸出张地图,地图边缘绣着雍家特有的竹纹:“你老家旁边有个庄子,叫杏花庄,那是我雍家的私产,庄子里的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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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雍家的旧仆从。我给你写封信,你若有事,尽可以拿着信去找杏花庄的人帮忙。”
用毓贞盯着吴嬷嬷的表情,又道:“你若愿意,明日卯时,紫菀会牵着马车在你孙儿的私塾门口等你们,直接送你们过去。雍家的学堂遍布天下,我也会安排陈顺生在那里的雍家学堂念书,你放心,不会耽误他明年秋试。”
吴嬷嬷盯着银票,眼泪淌得更凶了。她想起顺生昨天穿着新衣裳,跑过来抱着她笑:“奶奶,这棉衣真暖,软乎乎的,像云朵似的。”
又想起周佩音拿着账册,冷笑:“老东西,你不听话,我就拿着账册告到官府,叫你的乖孙儿去黑窑洞给人干工赚钱。”
也想起大火弥漫,横梁很快被烧着,焦糊地黑炭噼里啪啦往下掉,她却不敢上前去救……
“那日……那日夫人来找老奴的时候,锦姑娘就已经倒在梁下了。”
吴嬷嬷声音发颤,她舔了舔干涸地嘴角:“夫人对着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丫头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日里就烦人得很,先把她娘书房里的字画文玩都抱出来,烧毁了就不值钱了’。”
“老奴躲在架子后头,抱着账册,大气都不敢出。”吴嬷嬷捂住脸,眼泪又从指头缝里渗出来,“夫人从库房走的时候,还说……还说‘一条贱命罢了,烧不坏什么’。”
“老奴对不起姑娘,对不起先夫人啊……”
吴嬷嬷猛地跪在地上磕头,嘴里不住念叨着。
雍毓贞的手死死掐住案角,想当年玉容还在,冬天怕冷,连阿锦喝的水,都要温过三遍。如今她走了,她的女儿,却被人当成连一幅画都不如的贱命。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愤怒强压下去,最后化成一声叹气:“罢了。你走吧,跟着紫菀走吧,以后陪顺生好好读书……”
吴嬷嬷又紧着磕了三个响头,揣着银票和地图,依旧佝偻着身子往外走。南毓贞再端起茶时,茶水已经凉透了。
来不及多等,雍毓贞唤上丫鬟茯苓和紫菀,准备去找给南重锦看病的刘太医。
雍家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轮裹着草绳防滑,走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车夫回身将门帘掀起一条缝,蒸腾的热烟消散在空气中。
“姑小姐,刘太医的家在文和子巷,我问过了,他今日不当值,此时应当就在家里。”
雍毓贞掀开点窗帘,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腊梅树,还有树枝上挂着的冰棱,嘱咐道:“不急,慢慢走,别催马。”
进入刘和子巷不久,便看见了刘太医的家门,刘府的朱漆大门虽经年月,却被擦拭得锃亮,门环上的绿锈被磨去大半,露出底下的黄铜本色。
听见叩门,刘太医的夫人李氏连忙出来迎客,她穿着件鼠毛的暗纹长袄,袖口缝着一圈兔绒,袄子上沾着点点药渍,却来不及打理。
看见来者,李氏握着门环的手冰凉,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是雍大夫吗?快请进,外面雪大。”
李氏领着雍毓贞进入正堂,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磨得发亮,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副《杏林春燕图》,边角已经有些卷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刘太医正坐在八仙桌旁,对着一卷脉案愁眉不展。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地将脉案合上,推到桌角。
“雍大夫今日登门,可是有何要事?”
刘太医声音干涩,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却没尝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茶水凉得刺骨,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狠狠打了个冷颤。
雍毓贞就在他对面坐下,茯苓自顾自地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散开,却压不住屋里浓重的药苦味。
“刘太医,我开门见山,今日来,只想问问你锦姑娘的腿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