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冷梅院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卷着大雪过后的冰碴,落在窗棂上,被屋内的暖融化成水,又在窗户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南重锦倚在榻上,腿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陈旧薄被,她用手掌按摩着脚踝扭曲的地方,想要减轻一些酸胀冷硬的感觉。
素荷端着半盆子温水进来,指头冻得发红,她把盆放在炭火边焐着:“姑娘,炭火就剩这么些了,夫人那边说府里开销紧,委屈姑娘受罪,这个月底炭火例份减半。”
南重锦“嗯”了一声,并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显露任何情绪。
临近隆冬,各处都冷得厉害,这炭盆里的火星子却明明暗暗,几欲熄灭。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南重锦知道,这南府当家主母口中的“开销紧”三个字,是念给她听的。
“无妨。”南重锦掀开薄被,扶着床柱慢慢站起身子,腿刚伸直,瞬间的疼痛就让她双膝一弯,差点又跌倒在床上。
“我在等贞姨,不想与周氏折腾。少生些事,也让周氏的眼线从我身边离开些,以免让贞姨太早泄了底。”
“从今日起,你们两人莫要流露出半点不满。周氏与父亲想看见的是‘认了命的南重锦’,那我就做给他们看。”
素心二人应声点头,眼底藏着心疼:“姑娘放心,奴婢们晓得轻重。”
果然如她所料,未过半个时辰,院门外就传来几道纷杂的脚步声。带着掩饰不住的倨傲,周佩音搭着心腹张嬷嬷的手进来。
身上穿的是新做的玄狐大氅,毛尖泛着莹润的墨色,领口滚着三寸宽的黛紫色镶边,针脚细密无痕,经纬之间织着极淡的金丝银线,走动时隐约可见花枝蜿蜒。镶边的底下齐齐缀着十二颗指肚大小的珍珠,行走时细碎摇晃,端的金珠相映,富贵逼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粗布包裹,另一个端着个青釉碗,碗沿还沾着点污渍。
“锦丫头。”周佩音昂着头笑,手指隔着绣金线的帕子,捏住包裹边缘,“你最是懂事,府里银钱紧缺,你一个人住,吃穿也不用花销太多。母亲叫人特意煮的粥,你先凑合吃了,等日后家境宽裕,你想要什么,母亲都给你。”
随着周佩音的话,两个丫鬟把东西递到南重锦跟前。
那包裹的布料是最次的靛蓝抹布,针脚歪斜,即便是南府最下等的丫鬟婆子也看不上这等布料。而那碗粥更是可怜,或许那就不能称之为粥,只是一碗清水里漂着几颗饭粒罢了。
换做往日,她定会把这碗清汤寡水的粥掀翻在周佩音脸上,可此刻,她只是低垂着脸,双手恭敬地接过包袱,且又弯腰行了个礼。
“多谢母亲关心,女儿不委屈。能有口热粥喝,有衣服穿,就够了。”
周佩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先前的南重锦,是敢当着她父亲的面骂她鸠占鹊巢,不要脸的人。如今……却乖得像只剪了爪子的猫,连说句话都不敢抬眼。
她盯着南重锦看了半晌,还是李嬷嬷在她耳边说:“夫人,定然是锦姑娘当真认了命了,她手残脚瘸了,也再翻不出什么浪来了。”
周佩音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你心底明白就好,到底是为人女儿的,安分些,母亲不会亏待你。”
说罢转身就走,连眼神也没给南重锦留一个。
等院门关紧,素心才红着眼眶把“粥”搁在桌上:“姑娘,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那周氏摆明了欺负您……”
“她要的不就是这些么。”
南重锦打开包袱,把麻布衣裳铺在床头,又端起那碗粥,一勺一勺慢慢喝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她要看我笑话,要我变成‘南家任人嘲讽的落魄嫡女’,我若穿着母亲留下的裘衣,吃着太祖母送来的精致点心,那这戏可不就演砸了?”
果然,她这副软绵顺从的姿态,每两日就传到了南秉谦的耳朵里。
当他来到冷梅院时,正值午后大雪初霁,冷梅院廊下堆着雪,结着冰,南重锦正扶着廊柱慢慢走。
她腿伤没有好透,每走一步都咬着牙,额角渗着细汗,粗麻布的衣裳并不合身,皱巴巴贴在身上,脚腕和双手的旧伤口依然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沾染着点点血痕。
“父亲。”
南重锦听见脚步声,立刻停下动作,低着头,怯怯地低声唤道。
南秉谦的脚步顿了顿,这和他印象里的南重锦判若两人。
“你的腿……”
他蹲下身,手刚碰到绷带,南重锦就往旁边缩了缩,声音颤抖:“我没事的父亲,不疼。”
这一下,让南秉谦心里的愧疚彻底涌了上来。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你好好养伤,以后乖乖听话,从前的事,父亲不怪你。”
南重锦的头垂得更低,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在哭。
“多谢父亲。”
她的声音更轻了,手指在袖下蜷了蜷。
她太清楚南秉谦的“愧疚”是什么了。是他权衡利弊后的施舍,是维护家庭和睦的装饰,只要触及他的威严和敬国公府的脸面,这愧疚就会化得比雪还要快。
接下来的几日,南重锦彻底成了府里人人皆可欺的存在。
周佩音故意让她去后厨择菜,让她去换暖炉里的炭,让她去扫前院的雪……
每每素心要替她做,都会被她按住手:“你若替我,周佩音只会变本加厉。她要的是泯灭我的志气,要我服软,这点事情,不算什么。”
而南重瑶,就是这时候带着人过来的。
她穿着一身桃粉色袄裙,衣领边缘围了一圈白绒,裙子上绣着浅黄迎春的图案,看起来又精致又暖和。
当看见南重锦艰难地站在雪地里扫雪,她捂着嘴“噗嗤”笑出了声:“哟,这不是我们敬国公府的嫡小姐吗?我的好姐姐,怎么站在这儿当仆妇了?”
“手残脚跛的。”南重馨在一旁搭腔,踢了踢旁边的雪堆,残雪溅在南重锦的粗布裙上,“占着嫡女的位置,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也不嫌丢人。”
南重锦没有抬头,只是拿着扫帚慢慢扫着雪,声音平静得也像这地上的雪:“妹妹说的是,是我没用。”
这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南重瑶觉得没趣,又不解恨,只踹了几脚雪堆才走,走时还不忘撂下狠话:“你愿意扫,就一直扫下去,手残脚瘸的,别出来丢人了!”
傍晚的时候,南书承也闯了进来。
他是刚从书院回来,藏青色锦袍的袖口沾着墨渍,看见南重锦手背上的冻疮和膝盖处的血迹时,眉头猛地皱成了疙瘩,大步走过来把她扶起。
“谁让你做这些的?母亲她是不是疯了?”说着,他就想过去风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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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说理。
“大哥,别冲动。”南重锦没站稳,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
“现在去找你母亲,只会落个不孝的名声。父亲是最看重脸面的,你闹起来,吃亏的还是你。”
南书承顿住脚步,后背绷得像只紧张的弓。他知道南重锦说的是实话,周佩音是他的生母,哪怕他再厌恶她的刻薄,“孝道”两个字就能把他钉死在原地。
“那你怎么办?”他声音发沉,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就这么任由她欺负?”
南重锦抬眼,眸子里终于有了点光,是藏在温顺下的锐利:“我有打算,大哥,你帮我个忙。太祖母的院子总是空荡荡的,她一个人孤独的很,你去跟父亲说,想带书均过去读书,热闹热闹。”
“书均?”南书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怕我母亲把他教坏?”
“嗯。”南重锦点头,并不隐瞒他,“太祖母的院子规矩正,能请的先生也都是父亲敬重的大儒,让书均过去,既能躲开你母亲,也能学些好东西。”
南书承看着她的眼,紧攥的拳头松了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我知道了,大哥明日就去说。书均那边,我会看着他。”
夜里,雪又下起来了,屋外的梅花树被雪砸得沙沙响。
南书均是偷偷溜进来的。他裹着件略显宽大的棉袄,怀里揣着个油纸包,钻进屋子时鼻尖冻得通红,把纸包直往南重锦手里塞。
“锦姐姐,这是我偷偷藏的枣泥糕,甜的,你快吃。”
油纸包拆开,香甜的气味带着热气散开。南重锦捏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南书均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吃过了,这是给锦姐姐的。母亲常说你是坏人,可我觉得锦姐姐最好了。”
南重锦摸了摸他的头,笑得温柔:“均儿要记住,别听旁人说的坏,最重要的,是要看那人做了什么。”
南书均用力点头,攥着她的衣角:“我知道!锦姐姐的腿什么时候好?我要跟锦姐姐一起堆雪人。”
南重锦依旧笑着,却没有再说话。
等南书均回去,素心和素荷方才过来给她递了几张纸。
素心道:“姑娘,这是从账房刘管事那里抄的,奴婢给了他半贯子铜钱。账上说夫人把府里这个月的月钱截了一半,送到她娘家弟弟那里去了。”
“还有,”素心偷偷瞄了南重锦一眼,“先夫人嫁妆里的那批云纹缎,她上个月偷偷当了,银钱都入了自己的私库。”
素荷也递过来一张画得歪扭的地图,手指点着右下角:“姑娘,先前伺候先夫人的丫鬟翠儿,被夫人打发到城郊的庄子里了。庄子里的人说,她去年生了场病,没了。”
南重锦接过纸,就着烛火看。账册上的数字虽然潦草,却能清楚看见什么“五百两”“云纹缎十匹”的字样。地图上的庄子画在山脚下,旁边标着“守庄的是周夫人的远房侄子”。
烛火跳动着,把南重锦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把账册和地图铺在桌上,拿手抚过“翠儿”两个字,眼底没了白日里的温顺,只剩下沉沉的寒意。
虽然证人已逝,但周佩音的中饱私囊、母亲的死因、自己的腿伤,这些线像缠在手里的绳,此刻终于有了头绪。
她坐在灯下,一遍遍翻看着那些细碎的证据,一颗心一寸寸沉下去,却又一寸寸地被她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