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姨是母亲赵玉容的生前好友,医术精湛。若是能找到她,或许能查到母亲病逝的线索,她得尽快想办法联系贞姨。
南重锦倚在床头,身上仍穿着那件银白的软缎寝袍。
这些日子幸得素心与素荷照料,手脚好了很多,已不再裹着绷带,只是如那位太医所言,她的双手与左足,果然再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叹气,双眼凝视窗外。这院子里的梅花是母亲亲手种的,现已开得茂盛。母亲酷爱梅花,如今她却再也看不见了。
“素荷。”
她唤道:“你去院门口守着,若有人来,先咳三声警示于我。”
素荷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悄声退了下来,走到院外时,还顺手拢了拢檐下的梅花花枝,那是怕夜里的风撞响花枝,惊扰了屋里的人。
案头的烛火晃了晃,映得南重锦布满伤疤的手更红了。
她伸手去拿笔,指节每动一下便扯得皮肉发紧,她的手颤了又颤,才将小狼毫笔攥稳。
墨汁是素心新研的,砚台边还凝着窗外的细雪,她垂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恍惚间竟跌回母亲病逝的那个冬夜——
天也是这样的冷,母亲躺在榻上,彼时她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脸色也渐渐红润。贞姨就坐在床边,手指搭在母亲的腕脉上,鬓边沾着刚落的雪花。
“玉容,这黄芪当归汤你得喝,养身体的,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看江南的花。”
贞姨的声音是软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母亲笑着点头,把手里那枚缠枝银簪塞给她:“阿贞,这是我提前送你的生辰礼,你收着,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逛护国寺的庙会。”
可贞姨离京不过月余,母亲就“病逝”了。父亲说母亲是旧疾复发,可她清楚,那天她隔着窗棂的缝隙,看到张嬷嬷端着碗“汤药”进了母亲的房,不多时,母亲便再没了声息……
后来周氏入府,她才知道,张嬷嬷竟是她周佩音的心腹仆从。
原来从那时起,周氏就已经开始渗透南家了吗……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南重锦猛地回神,指腹按在狼毫笔的笔杆上,力道重得让笔杆都微微发颤。
她铺好信纸,信上先落了母亲与贞姨约定的暗记。在纸角画了半朵梅花,梅蕊里点了点朱砂,那是只有两人知道的标识。
然后才一笔一划地写,字迹里带着伤后的微颤,却每一笔都浸满恳切。
写完,她把信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一个青竹削成的小筒里。这竹筒是素荷用削尖的竹片挖空的,内壁裹了层蜂蜡,防水又防蛀。
“姑娘,外面没人。”素荷的轻咳声从院外传来,南重锦忙用蜂蜡把竹筒封死,攥在手里等素心进来。
素心推门时,斗篷上还沾了一层锅灰。她是从灶房那边绕过来的,手里还攥着个热乎的烤红薯,是她趁灶房婆子打盹时偷拿的,想来给锦姑娘暖手用。
“姑娘,信可写好了?”
她把烤红薯塞到南重锦怀里,一双手冻得发红,指节上还有道刚被灶火烫出的浅伤。
南重锦把竹筒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给贞姨的信,你去找你表哥阿途。”
“他是城南的货郎,今夜就要往樨陵走货,专走乡野小路,又不是我们南府的下人,温家的眼线不会怀疑他。务必让他亲手把这竹筒交给雍毓贞姨母,不能经第二个人的手。”
素心的表情异常郑重,手上攥紧了竹筒,一时连指头都因用力而泛白:“姑娘放心,奴婢表哥最是靠谱,他日日帮人送货送信,从未出现过纰漏……”
她顿了顿,突然解开衣襟,露出里面的暗扣:“这夹层是素荷姐姐前日缝的,里层裹了油布,就算被搜身,也查不到。”
“一切靠你。”
南重锦替她拢紧了斗篷:“路上小心些,李嬷嬷在后门盯得紧,可她年纪大眼神不好,夜里辨不清腊梅树后的影子,你若撞见她,就往树后躲。”
“奴婢知道。”素心把竹筒塞进夹层,又裹紧了斗篷,“您说过,命比什么都重要,若遇到危险,奴婢先保自己,信以后再送。”
“等等。”
南重锦突然又叫住她,从妆奁盒里拿出一只银镯,“这只镯子你带上,也加进夹层里面。”
“这是贞姨当年送给我的,她见了便知这封信的重量。顺便对你表兄说,途中若需要盘缠,可拿着镯子去任意州县的“锦绣阁”,那里的掌柜是自己人。”
看着素心的身影消失在后门的暗影里,南重锦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烤红薯剥了,与素荷一人一半。
红薯的暖香漫在鼻尖,却捂不透她心里的忐忑慌张。她知道,这封信是她在水里捞的的浮木,若是信送不到,亦或贞姨有事来不了,那她在这南府里,当真是是孤注一掷了。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轻得像猫爪挠地的声响,南重锦心里一惊,刚要吹灭烛火,就见个小小的身影从窗棂下钻进来。
是南书均,手里也攥着个热乎的烤红薯,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连耳尖都泛着粉。
“锦姐姐,我偷拿的红薯,灶房张婶烤的,可甜了。”
他把红薯往南重锦手里塞,眼睛扫到案头的竹筒印子,小声问:“姐姐是在给人写信吗?我不会告诉母亲的。”
南重锦摸了摸他的头,红薯的热意透过掌心传过来,暖得她眼眶发涩:“是给一个很重要的姨母写的信,等她来了,就能帮姐姐查母亲的事了。”
她看着南书均攥着她袖口的小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均儿,过几日太祖母会接你去寿安堂住,那里有暖炉,有很多很多烤红薯,还有承哥哥教你读《三字经》,《千字文》。你就不用再听你母亲的话,也不用再往我院子里扔脏水了,好不好?”
南书均的眼睛眨呀眨,像颗溜圆的玻璃珠子,她摇晃着南重锦的手,撒娇似的:“那我能天天给姐姐送烤红薯吗?太祖母能让我用暖炉里的炭火烤红薯吗?”
“能。”南重锦笑着点头。
此时院外的腊梅树后,李婆子正搓着手和另一个丫鬟抱怨:“这死冷的天,偏要咱们盯这冷梅院。太老夫人也真是,一个没娘的丫头,哪里值得这么宝贝?”
“谁说不是呢。”那丫鬟裹紧了棉袄,鼻子冻得发红,“夫人说了,这丫头最近不老实,若是和外面联系,咱们就得立刻报上去。”
“温家的人还在城门等着呢,说是有可疑的货郎就扣下,连货担都要翻三遍。”
躲在树影里的素心攥紧身上的斗篷,心跳如同擂鼓,却一丁点不敢动。等她二人转身往回走,素心才踮着脚溜出去。
雪地冻得她的棉鞋发僵,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可她不敢停下。
刚拐进通往城南的僻静巷口,三道黑影突然从墙后窜出,一身夜行衣,面巾蒙着脸,手里握着柄短刀,直逼她而来。
“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为首的黑影厉声呵斥,刀尖泛着冷光。
素心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护住衣襟夹层,转身就往巷外跑。
黑影紧追不舍,眼看短刀就要刺进她的后背,一道身影突然从天而降,动作快如闪电,三两下便卸了黑影的武器,拳脚间利落狠绝,转瞬就将暗卫击退。
素心惊魂未定地回头,却只瞥见那人的背影:“转告你家姑娘,温家眼线遍布全城,行事还需再谨慎些。”
她楞楞点头,突然攥紧衣襟,一路狂奔至城南货郎铺。铺子里,阿途正蹲在地上整理货担,担子里是些针头线脑和胭脂水粉,都是往樨陵走的紧俏货。
听到素心的敲门声,他忙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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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冻得嘴唇发白,忙把她拉进来,倒了碗热姜汤给她:“怎么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
素心从怀里掏出竹筒,把南重锦的事和来时的遭遇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仍心有余悸:“那公子戴着面巾,我看不清模样,只听他语气果决,像是个身份不一般的。”
阿途亦是义愤填膺:“这南府的夫人也太不是东西了,偌大个敬国公府,怎么养出个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还好有贵人相助,当真是万幸。”
“表妹你放心,这信我一定送到。只是最近温家的人在官道设卡,盘查得严,我得走山脚下的小路,绕开青石桥的眼线才行。”
他说着,把竹筒塞进货担最底层的米袋里,米袋是缝了双层夹层的,外面盖着层粗布,就算翻查也只会摸到米,碰不到竹筒。
“我这就动身,樨陵那边我有相熟的客栈,到了就直接去雍府后门,找门房王伯,他是雍大夫的远亲,可靠。”
素心看着阿途把货担挑上肩,灯笼的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心里这才踏实了些:“哥哥,路上别贪快,安全要紧。”
阿途点了点头,挑着货担出了门。夜色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有货担晃出的铜铃声,轻轻飘飘,叫素心也跟着胆战心惊。
回到冷梅院时,素心整个人都冻僵了,南重锦连忙让素荷端来盆热水,给她泡脚,又特意让厨房炖了碗红参虫草排骨汤,又驱寒又解饿。
素心缓过劲来,想起那人的嘱咐,便照实把路上的事又给南重锦讲了一遍,还特意补充:
“姑娘,那贵人也不知是谁,身手好得很,还特意提醒您提防温家,想来是知晓府中内情的,可我实在猜不出是哪位。”
南重锦闻言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火海里的那双手,床头无落款的那瓶药膏,还有那道说不清道不明又极其熟悉的味道……
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暗中相助。
可他……到底是谁?
凝望着手上的伤疤,南重锦的思绪又渐渐飘远,手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对方既然知道温家的事,又特意叫素心回来传话,显然是友非敌。可对于他三番两次相助的道理,南重锦着实想不透彻。
罢了。
她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又嘱咐素荷:“你这几日多留意些府里的动静,尤其是南重瑶,那丫头心里藏不住事,即便碰见,也好脱身。”
素心在一旁接话:“最近听我关系好的丫头们说,瑶姑娘是得了温相孙女合宜姑娘的青眼啦,总往温家跑,还带了合宜姑娘送的什么皇宫里御制的真丝绢花。”
“那周氏和温家勾结,指不定在打什么主意。”南重锦道,“还有均儿,你们都多看着点,他再往我院子里来,就把他藏在耳房里,别让李嬷嬷看见,叫周氏再苛责他。”
“是。”
素荷点了点头,从袖袋里掏出包点心:“刚才我去厨房,舒姑娘偷偷让我给您带的。是先夫人生前爱吃的桂花蜜糕,她不敢亲自来,怕被瑶姑娘看到,又要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南重锦伸手接过,浅笑着放在鼻端去闻,桂花蜜糕的甜香味混着屋外的雪,又冷又香,就像母亲生前放在妆匣里的香粉。
她心里的暖又多了些。重活一世,她看得清楚,原来在这南府里,并不是所有人都站在周佩音那边的。
只是他们都太胆小,像被冻住的草,不敢冒头罢了。
冷梅院的烛火亮到了后半夜,南重锦倚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不自觉摩挲着颈间的平安锁。
素荷已经趴在案头睡着了,素心靠在床边打盹,烛火晃着她们的影子,像两团温暖的光。
她想起母亲生前对她说的话:“阿锦,这世上总有真心待你的人,只要你肯等。”
她如今,愿意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