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已有半月,今早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落了场细雪,到卯时还未停。抄手游廊的栏杆上卧了一层纯白,檐角挂着的一排宫灯蒙着雪,昏黄的光就透着这层雪朦朦胧胧的亮着。
素心端着黑金漆盘走在前面,指头冻得发紫,就连盘子的花纹也冷得硌手。
那盘子里盛着半截粗布条,布条上沾着煤油。煤油黏腻,染了些木柴的细渣,木柴是柴房里堆着的陈旧老松柴,旁边还缠着一缕灰青色的线。
她走的有些着急,但又很稳,就怕盘子晃动的厉害,布条上的煤烟味散得更快,惹得那周氏的人找茬。
素荷推着轮椅跟在身后,轴缝里进了雪,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素荷的右胳膊还泛着青,是那日寻找证据,撞柴房门时受伤的。
“姑娘,孙嬷嬷她们在前厅等了快半个时辰,周氏身边的张嬷嬷特意叫她们坐到门口,挨着风吹,孙嬷嬷她们的脚都快冻僵了。”
“那也不能急。急匆匆地进去,倒叫周佩音她们看了笑话。”
轮椅上的南重锦裹着件水碧色的暗纹披风,料子是先母嫁妆里的古蜀锦,触手绵软,犹如云絮。雪天风大,披风的毛领粘了几片白雪,素荷刚替她拍掉,转身的功夫就又落了一层。
厅堂的门被丫鬟翠枝掀开时,夹杂着雪粒子的风呼地扑进来,叫南重锦忍不住缩了缩肩。
南秉谦朝她那里瞥了一眼,似乎看见了,又似乎没有看见。他捏着茶盏,慢悠悠品茶,看起来并不准备说些什么。
“父亲。”
南重锦的声音也轻飘飘的,似乎“父亲”二字于她来说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和喊素心素荷,喊孙嬷嬷张嬷嬷,都无甚差别。
一个称呼罢了。
她扯着嘴角,带着点笑:“父亲,纵火案的证据,女儿带来了。”
素心立刻将漆盘递到南秉谦面前,南秉谦终于肯抬头看了那盘子一眼。盘子刚放稳,门口立着的孙嬷嬷就颤巍巍跪了下去。
花白的头发沾着门外风吹进来的雪片,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听得素荷心头一紧。
孙嬷嬷是先夫人赵玉容的陪嫁,早过了耳顺之年,她抬起头,声音颤抖,却又带着坚定:
“老奴当晚在柴房外扫雪,扫到窗下时,听见夫人跟瑶姑娘说‘这丫头碍眼太久了,今晚让她彻底闭嘴’,然后就看见主母把这布条往窗缝里塞……”
“老奴躲在柴垛后面,连夫人镯子上的磨痕都看得清清楚楚,老爷,老奴不敢说谎啊!”
她的手在抖,随身的帕子掉了出来,落在青黑色的地砖之上。素心忙弯腰去捡,却被周佩音身边的张嬷嬷伸脚踩住了帕子角,素心抬头瞪她,李婆子却翻了个白眼,故意碾了碾脚。
素荷再也忍不住,往前扑了半步跪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老爷,这布条的煤油味吹了半月都散不去,姑娘的手到现在连个杯子都端不起来,当晚她在火里喊了半个时辰,却没一人过去帮忙——”
“若不是素心拼了命把姑娘背出来,现在您看见的,就是姑娘的骨灰了!”
素荷拼命磕头,慢慢地,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滩浅浅的血痕。
南秉谦的手在茶盏边沿磨了磨,想的却是今早,温相的手下冒着雪进来,递了个锦盒给他,说:
“周夫人是温家远亲,南府的家事,体面为上,这是温相赏的血燕,给周夫人补身子。”
南家如今在朝堂上的位置,全靠温相提携,他不能为了一个女儿,断了家族的前程。绝对不能!
“家丑不可外扬。”
他放下茶盏,声音比屋外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茶盏磕在桌沿上,发出“当”的一声。
“周氏是我敬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怎会做这等阴私事?定是下人老眼昏花,看错了。”
“看错?”
素荷的声音带着哭腔,往前又迈了一步,“姑娘的衣裳被火烧了大半,先夫人的嫁妆也大多毁于火中,您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晚柴房的火借着风势,烧穿了半面墙,若不是素心用身子撞门,姑娘现在早成了灰,您怎能说这是误会?”
周佩音适时地抬起手,用狐裘袖子蹭了蹭眼角,带出几分柔弱,连声音都软了下来:“老爷,我待锦丫头向来视如己出,前几日还让绣房给她做了件新裙,只是她嫌料子不好,不肯穿罢了。
“锦丫头,你说,母亲平日待你不好吗?”她的手故意往前伸,袖口的绒毛蹭着南重锦的脖颈,叫她极其难受。
“父亲,您是知道的。”南重瑶晃着脑袋,耳边的流苏摇摇摆摆,“大姐向来高傲,上次母亲赏她的珠花,就被她扔在地上踩碎了。指不定是她自己打翻了烛火燎了手,反赖到母亲头上。
“就是!”南重馨扯了扯裙角的补丁,翻了个白眼,“大姐有太祖母撑腰,自然能这般放肆,不像我们,自当是要规矩知礼,温雅贤淑的。”
“不,不是的……”
角落的南重舒动了动唇角,想说“我昨晚看见母亲往柴房送了煤油壶”。
可南重瑶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威胁像利刺,她立刻低下头,拿手揪住裙摆再不敢说话。
“够了。”南书承突然开口,攥着书本的手紧了紧,纸页皱得更厉害了。
“母亲,孙嬷嬷是先夫人的陪嫁,在府里待了四十多年,断不会说谎。大姐是南家的嫡女,您怎能这般编排她?”
这声音传进南重锦的耳朵里,叫她的心猛地一揪。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替她说话的,结果被周佩音罚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冻得青紫,她却隔着窗,冷眼看着,甚至觉得这是他该受的,谁让他是周佩音的儿子。
可此刻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愤怒却又无力的表情,她突然后悔了。
没有谁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
南书承是周佩音在她母亲还未过世之前,就生下来的儿子,比她竟然还大几岁。也就是说,在南秉谦才娶了母亲进门不久,就与她周佩音有了苟且……这怎么,不叫她怨恨。
听了南书承的话,周佩音拍案而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个逆子!我生你养你二十年,你竟为了个外人顶撞我?她是嫡女又如何?南家的前程要靠你,不是靠她这个丧门星!你再敢多说一句,就给我滚到雪地里跪着去!”
“她不是外人!”
南书承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她是我亲妹妹。前程再重要,也不能枉顾人命!”
“住口!”
南秉谦厉声呵斥,茶盏“啪”地砸在桌上,茶水晃悠悠在桌面洒了一圈:“长幼有序,轮得到你插嘴?此事就这么定了。周氏管教有失,禁足院内三月,闭门思过,不准再提!”
周佩音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立刻掩了下去,假惺惺地擦着眼泪:“老爷,只罚禁足,锦丫头心里该有疙瘩的,不如罚我去佛堂抄经半年,替锦丫头和玉容姐姐积福积德可好?”
“不必多说。”南秉谦摆手,“此事到此为止,谁再敢提,家法伺候。”
“父亲。”
南重锦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她轻轻咳了一声,绷带下的手不自觉攥住了轮椅。
“您怕是忘了,母亲前几日还捏着我的下巴,说我是丧门星,留在府里只会克死南家,等雪下大了,就送我去家庙避祸,让我与我那死鬼母亲团聚这些话。您又要如何为我做主呢?”
南秉谦的脚步突然顿住,周佩音的脸色也唰地白了:“我只是……只是觉得锦丫头刚遭了祸,家庙清静,能避雪风养伤……”
“老爷,您别听她胡说,我哪能说这种话?”
南秉谦没有说话。家庙在西郊的深山上,此刻早积了半尺雪,山路滑得走不了车,连过冬的炭都运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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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若把南重锦送过去,既能堵温相的嘴,又能绝了她靠太祖母翻身的可能,甚至……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是淡淡地开口:“也好,家庙清静,适合养伤,你去住些日子,安分些,别再惹事。”
“父亲!”南书承忍不住扯着南秉谦衣袖,“家庙那地方连床厚被子都没有,锦妹妹又身子有伤,岂能去那种地方?”
“孝道大于天。”周佩音立刻接话,眼神凌厉地扫过他,“我是你母亲,我的话就是孝道,你敢反驳?是不是想让我现在就撞柱子给你看?”
南书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是非不分便是愚孝,愚孝也算孝么?可他终究没再说出口。
孝道两个字,像雪地里的枷锁,套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南重锦缠满绷带的手,眼底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作为兄长,作为大哥,妹妹要去受罪,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南重锦看着他,又看向南书承攥得发白的手,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她一直错了。南书承不是横亘在她与他母亲之间的刺,他只是个夹在自私的父母和怨恨的妹妹之间的孩子,拼命想抓住一点亲情,却只得到满身的厌恶。
南书承摊开攥着的那本书,是《诗经》,他说:“妹妹爱看书,但受伤后不能翻书,如果你去家庙,我就也跟过去,每日念书给你听,好不好?”
南重锦看着他眼底的局促和小心翼翼,心脏像被雪粒砸了一下,有点疼,却也有点暖。她抬起被厚厚的绷带缠住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书页,凉丝丝的,却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你。”
这是她上辈子到死,都没对他说过的话。
南书承愣了愣,眼底瞬间亮了,像雪地里突然亮起的灯:“锦妹妹,我晚上偷偷给你送厚被子,还有暖手炉,是我攒钱买的新炭,不会被母亲发现的。”
周佩音的声音立刻传来:“南书承,你敢送东西,就别认我这个母亲!”
南书承的身子僵了僵,却还是看着南重锦,小声说:“阿锦,我一定送来。”
他转身走的时候,棉袍的下摆扫过雪地,溅起纷扬的雪花,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南重锦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突然在心底轻轻喊了一句:大哥。
这是她上辈子,从未肯叫出口的称呼。
酉时前后,雪更大了,鹅毛似的扑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地响。素荷刚把南重锦扶到床上,就听见窗棂被轻轻敲了两下。
素心掀开帘子,看见南书承站在雪地里,手里拎着个暖手炉:“我从母亲房里偷的暖手炉,里面是新炭,能烧一晚上,你快给妹妹。”
素心忙打开窗,把他拉进来,他身上的雪落了一地,冻得打了个寒颤,却先把暖手炉塞给南重锦:“阿锦,快暖暖手,别冻伤。”
南重锦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看着他棉袍上沾的雪粒,想起上辈子她把他送的东西扔出去的场景,突然说:“靠近些,过来烤烤火吧。”
南书承愣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锦,不好。母亲要是知道我进你的房,会打我的。”
“没事。”南重锦拍了拍床边的凳子,“炭盆里的炭够旺,坐一会儿就暖了。”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坐在凳子上,搓着冻红的手,眼睛偷偷看着南重锦,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素荷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杯子,手上的温度慢慢又回来:“阿锦,我明天偷偷去给你买你喜欢的酥酪,就在街口拐弯的地方,生意可好了。”
南重锦看着他眼底的欢喜,突然笑了。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她看着身侧书案上的《诗经》,感受着暖手炉的温度,在心底又念了一遍:大哥。
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似的下满了整个敬国公府,可南重锦的房里,炭盆烧得旺,暖手炉的温度浸润着双手,似乎连绷带下的伤口,都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