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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身疾

作者:零酊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好像在湖底,意识沉沉浮浮间,总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撕扯。


    一边是内狱石壁渗着的严寒,狱卒的嘲笑,与南重瑶的讥讽。另一边却是柔软的女声,带着温软尾调,像母亲生前常给她唱的家乡小曲。


    “母亲……”


    她想睁开眼看看自己已许久未见的母亲,却又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母亲。”


    她用力,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令她讨厌的寒冷,令她讨厌的梦魇。


    终于,她看见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柔软的锦被上。锦被绣着繁复的花纹,丝线在阳光下泛着亮眼的光泽。


    这是……


    她犹疑着,却猛地打了个寒颤。


    后背的灼痛顺着脊椎往骨头里钻,每一次再细微的动作也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疼得她想抬手去触碰。只是才动了一下,钻心的疼就沿着手指的脉络窜到了全身。


    那疼不能说是烈火灼伤的热,而是筋脉断裂后错位的麻木与酸胀,犹如无数根尖尖细细的钢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里,顺着血管游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举动都牵引着这数不清的针,扎进每一个毛孔。


    “姑娘,您醒了。您可算醒了!”


    素荷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褐色的药汁摇晃,顺着碗壁蜿蜒流下。


    她几乎是扑到床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脚踏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南重锦偏头看她,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泪痕,鬓边的碎发凌乱,平日里整洁的袖口却沾着药渍和淡淡的烟灰。


    “委屈你了。”


    “奴婢不委屈。”素荷慌忙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却被她生生逼下:“太医方才已来过,说姑娘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只是……”


    “只是……”


    素荷的回答湮没在空气里,她的视线往南重锦的手脚上看了看,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床幔的绣纹上。


    南重锦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双手裹着厚厚的几层绷带,绷带边缘甚至被血晕开,层层叠叠,叫人触目惊心。指尖露在外面,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指腹的纹理也因肿胀而模糊,连最轻微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她试着动了动左腿,一阵钻心的痛从脚踝处传来,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折断后又强行拼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叫她瞬间冒出了冷汗。


    “我的手和腿,究竟如何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珠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须发花白的太医背着朱漆药箱走进来,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一丝不苟,脸色比素荷还要凝重。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上,枯瘦的手指刚搭上她的手腕,南重锦就疼得猛一下绷紧了身子。


    太医叹了口气:锦姑娘,您的伤势太重,老臣无能为力矣。”


    他摸摸索索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盒,盒盖上雕着几枝凌霄,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膏体洁白如玉,散发些微幽香。


    “这是宫中御制的白玉续骨膏,需得每日厚敷护养。可就算每日护养……”


    他又叹息,眼中是对南重锦掩不住的心疼:“您的双手被火灼烧严重,经脉断裂扭曲,左足亦被横梁砸断,恐成终身跛疾。”


    “姑娘。”他把药方子递给素荷,忍不住又嘱咐,“以后时时刻刻,您可要注意您的这双手和左足,莫要累着了它。握笔,抚琴,女红,还有走路站立,都要小心……”


    南重锦却已无心再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重活了一世,还是会重蹈覆辙!


    “手残脚跛的灾星!”


    七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带着前世京中贵女们的讥讽,钻进南重锦的耳朵。


    她闭上眼,刻意摒去在耳边环绕不绝的嘲讽的话语,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寒潭般的冷寂。


    “有劳太医。”


    她的语气淡淡,仿佛是在寿安堂听经品茗,又仿佛是在闲聊一些与己无关的杂事。细细听来,却仍能从话音尾调听出些许的僵硬。


    太医松了口气,挎着药箱退出,心道这位敬国公府的嫡长女果然如传闻所言,性情高傲,冷漠寡言。


    正巧掀起帘子,就听见院外传来丫鬟们刻意拔高声调的通传,带着几分谄媚的恭敬:“夫人来了——”


    南重锦循声望去,周佩音身上披着一件绛红色的白狐毛的斗篷,进来把斗篷脱下,里面是一件霞紫色的对襟长袄。绣满了各色交织的大头芍药,花瓣层层叠叠,用金线勾勒边缘。而领口和袖口也滚了一圈织金镶边,上面还缀着一圈珍珠。


    “锦丫头,你可算醒了!”


    周佩音快走两步,赶去南重锦床前,脸上堆着化不开的笑意。鬓边插着一对点金步摇,长长的流苏在她头顶晃晃悠悠,直晃得她头晕。


    “母亲这几日可是茶不思饭不想,夜夜都没睡好,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呢。”周佩音拿帕子抚着南重锦的额头,浓厚的香粉味顺着帕子传来,叫南重锦一阵恶心。


    她招呼着身后的丫鬟:“这是我特意命人煨了两个时辰的金丝燕窝羹,快趁热喝了,补补身子。也赶紧把手脚养好,弟弟妹妹们正等着你带着他们一起做雪人呢。”


    说着,一个身穿葱绿色衣裳的丫鬟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白瓷碗,碗身描着一圈精致的缠枝莲花纹,细细看着,竟与南重锦母亲那匣子上的花纹分毫不差。


    不错,周佩音就是故意的。她偏要拿她先母的东西来给她看,看看这位冷心冷情,孤高自傲的国公府嫡女到底会不会痛,会不会怒。


    南重锦自然也看见了。


    外祖母亲手描的花样,金漆描边,珍珠云母铺底,枝条舒展的缠枝莲花纹,可真是好看。


    她垂眸看着那碗,还有那碗里的燕窝羹。


    燕窝丝丝分明,浮在清澈的汤汁里,还飘着几颗殷红的枸杞,卖相极佳。她忽地笑出声来,轻得像一股风,不经意间就随之飘散。


    “劳母亲费心。”


    她缓缓抬头,双眼凝视着周佩音,唇角却露出一抹笑来:“只是我刚醒,脾胃滞涩,实在没什么胃口,这碗燕窝羹,母亲还是拿回去吧。”


    周佩音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连眼角的细纹都凝固了。她本想借着探望的由头,搏一个贤良的名声,没想到这小贱人竟连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是母亲疏忽了。”


    她捏着帕子,恨不能攥出一个窟窿来。说出口的话却仍那么贴心:“既然锦丫头没胃口,那便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你且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人唤我,母亲定不能委屈了你。”


    她脸上堆着笑,走出房门的时候又忍不住看向隔间的墙上,挂在那里的,正是那幅据说价值连城的《苍山笠雪图》。


    待周佩音走远,素心三两步跑到南重锦床边,抄起那碗所谓的金丝燕窝羹就往地上砸去。


    “咣当”一声脆响,白瓷碗碎了一地,那燕窝羹也洒在了地砖上,终于露出汤碗里隐藏着的,那些微不可察的,细如牛毛的尖刺。


    “奴婢就知道她不会安什么好心!”


    素心的眼眶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凭什么,凭什么!姑娘与她无冤无仇,她却连这般下作的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南重锦摇摇头,正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床头内侧,忽地一顿。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小巧的墨色瓷瓶,瓶口带着封盖,瓶身细腻光滑,周围也无任何落款,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她怔愣许久,才想起叫素荷拿给她看。


    打开瓶盖的时候,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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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给她的白玉续骨膏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隐隐的冷香,竟叫她想起大火里的那双手。


    原来,那不是幻觉吗……


    她手里拿着冰凉的瓷瓶,一时竟发起呆来。直到素心突然的哭喊。


    “姑娘,我们去找老爷和太老夫人好不好?”她蹲在地上,扒拉那一堆瓷碗的碎片,“就把这些碎瓷片和羹汤里的尖刺拿过去,叫他们亲眼看看,那周氏到底是个怎么样的蛇蝎心肠!”


    南重锦喟叹一声,淡淡道:“素荷,拦住她,仔细尖刺。”


    她试过的。试过解释,试过辩白,试过向父亲诉说自己的委屈,可是没有用。


    就如前世那般,被周佩音一次次算计,一次次哭着去找父亲求救,结果父亲总是皱着眉,说:


    “你母亲也是关心你,不小心罢了。”


    “百善孝为先,阿锦,那是你母亲。”


    然后转头就把一对羊脂玉镯赏给了那所谓的“母亲”,当作安抚。


    “告状无用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或许,还有一些自己也不想承认的委屈。


    “父亲的心中只有他的权势和官阶,周佩音是温家族亲,而温家是他升官的跳板。他怎会为了我,去得罪周佩音和她背后的温家?”


    南重锦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失望与怨恨。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依仗敬国公府权势的女儿,是他与旁人提亲议娶带价而沽的物品,若以后成亲能为他的前程铺路,便是我这个女儿于他最大的价值了。”


    素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跪在南重锦身前,想去抱她,但又顾及她的伤势不敢:“那我们该怎么办啊姑娘?这次是燕窝羹里藏刺,下次指不定就是什么更阴毒的法子……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她欺辱了去!”


    “当然不能。”


    南重锦的目光落到因抽噎而颤抖的素心身上,眼底的平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冷意。


    她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素荷,你亲自去一趟柴房。我不信那周氏命人纵火,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仔细搜查,例如柴房的墙角,堆放干草的地方,还有院墙底下。莫要假于人手,也莫要有遗漏,细细搜索,定会找到些什么。”


    素荷眼神一凛,重重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定能找到证据!”


    她转身要走,南重锦忽又叫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带有几分谨慎:“务必小心,尽量避开周氏的人,尤其是她的陪嫁嬷嬷和那几个心腹丫鬟,她们这几日定会盯着柴房,说不定就等着我们去呢。”


    “你从后门绕去,那里有个半人高的矮墙,你应该能过去。但尽量别让人看见,若是遇到危险,不必硬闯,先安全回来再说。”


    素荷斟酌几分,点头应了下去。她理理衣襟,悄悄推开房门,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快步走出,顺着回廊往后门的方向而去。


    南重锦靠在床头,望着素荷远去的背影,又抬眼看着窗外。那间充满旧日回忆的房屋,与她那些陈旧不堪的往事,带着不经世事的稚嫩,都随着这场十七岁生辰前夕的大火,一并葬送了。


    屋外的阳光落在她的额角,那道刚结了痂的伤疤泛着淡淡的红,像一条曲折蜿蜒的印记,刻在她的身上,也刻在她的心里。


    既得老天眷顾,重活一世,那她也当对得起这份重生的机会,把诸多旧事一一了断。


    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有仇……


    她的胸腔起伏,十指连心,筋脉尽断的痛苦无时不提醒着自己,她的眼底迸射出锐利的锋芒,像一柄出鞘的剑,带着决绝的杀意——


    “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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