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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烈火

作者:零酊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呛人的浓烟夹杂着灼烫的热浪渗进肺腑,整个身体又疼又重,像赤着脚在烧红的烙铁上行走,她的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被烈焰侵蚀。


    南重锦皱眉,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来不及细想,便听见素心哭喊:“姑娘,快醒醒!房梁要塌了!”


    素心的声音很大,飘在南重锦的耳边却又沉又闷,有些像憋在瓮子里似的。


    她偏偏头,素心跪在床沿,裙摆上沾了半片火星,正顺着布料往上窜,她却顾不上理会,只攥紧了南重锦的衣袖。


    就在这时,房梁“噼啪”一声脆响,一截烧得发黑的木屑砸在床幔上,瞬间燎出个黑洞,火星簌簌地往下落,把床上的被子也烫出星星点点的焦痕。


    南重锦猛然坐起,推了素心一把:“快走!”


    是这一夜!


    就在她十八岁生辰的前夜,继母周佩音命人往她院外泼了几桶火油,那油遇火烧的很快,直接把她的这间屋子烧成了黑炭,也把她自己……烧成了整个上京的笑话。


    “素荷呢?”


    南重锦反应过来,一把攥住素心的手腕,手上的力道大得让素心痛呼出声。


    “素荷呢?”她又问了一句。


    不过现在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南重锦撑着床板站起身子,三两下冲到侧间,抱起西柜上的一只木匣。


    那匣子是母亲的陪嫁,盖面上刻着缠枝莲花,用珍珠云母勾勒,是外祖母亲手描的花样子。里面装着一只上好的蓝青玉镯,是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时,外祖母亲手戴在母亲腕上的传家宝。


    在她抱着木匣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飞奔过来的素荷。


    这丫头素来冷静沉稳,如今却慌张得不成样子:“姑娘,快!您先走,匣子奴婢来放!”


    她知道这只木匣对锦姑娘的意义,更恐火势越来越大,想逃再逃不出去,心中不免焦急,直催促着让南重锦先走。


    南重锦却执意摇头,她掀开床板,露出底下的暗格,把木匣塞进去之后又交代二人:“这是母亲和外祖母留给我的念想,你们记住,万不能告诉别人。”


    素心和素荷用力点头,一面又催促着南重锦快走。


    此时窗外的火光已经舔上了檐角,热浪裹挟着浓烟往屋里灌。


    “走!”


    南重锦拉住素心与素荷,一边呼救一边往太祖母的寿安堂跑。蓦地,她却猛然停下脚步,折返了回去。


    “你们先走,去寿安堂找太祖母,就说我落了样东西,去去就来!”


    南重锦甩开素心的手,转身往回冲。


    在书房里间的架子上,还挂着一幅《苍山笠雪图》,那是外祖母来京城时给她带的礼物。


    后来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外祖母了。


    “姑娘——”


    素心大叫一声要跟着上去,却被素荷一把拉回:“太老夫人最疼姑娘,我们快去请她来,你在这里只会绊姑娘的脚!”


    素心的眼泪瞬间糊了满脸,被素荷拽着踉跄地往前跑。南重锦的脚步跌碎在浓烟里,逐渐连影子都看不清楚了。


    与此同时,风荷院的暖香阁里,地上的鎏金暖炉烟气袅袅,周佩音正倚在雕着花的窗棂边,手里捻着一支赤金镶珠的牡丹长簪。


    在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南重锦院里的大火。


    “夫人,火已经烧透了冷梅院的门,素心素荷两个小蹄子刚跑出去,想来是去找太老夫人告状了。”身后的张嬷嬷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周佩音腾地笑了,手里仍旧不紧不慢摆弄着这支金簪。


    “告状?随她告去。那老婆子将死的人了,哪有力气管这些,撑死了派几个护院来。南重锦那小贱人的性子我最清楚,眼里就只有她娘的那堆破烂!”


    “不过她那娘亲真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啊。”


    周佩音顿了顿,眼神里漫开贪婪的光:“那小贱人护得紧的玉镯,可是极品的蓝调青玉,西域出产,极其难得,少说也值……”她五根手指头一伸,“五千两银。”


    “还有那幅画,听说是独舟老人的绝笔,换那鸣雀街一整条街的铺子不成问题……如今毁在火里,当真是可惜了。”


    周佩音啧啧感概,一旁张嬷嬷连声附和:“夫人莫急,等火灭了,老奴就找几个人,说是那丫头自己打翻的烛台,赵玉容那妇人的好东西多着呢,不急这几个。”


    “届时您再以问候女儿的名义过去,说她保管不善,一切妆箱交于风荷苑保管……”


    “就算她狡辩,也都木已成舟……”


    周佩音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簪花,嘴角勾着凉薄的笑:“我嫁进南府这许多年,自问对她不薄,可那小贱人偏偏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也不看一眼。我如今身为当家主母,要她点东西怎么了?偏偏护那么紧!”


    “无妨。”她转身回屋,心中的嫉妒似要冲出胸膛。


    无妨,等这死丫头因为这场火灾彻底失势,她母亲在南府的嫁妆、太老夫人的宠爱,甚至敬国公府嫡女的地位,就全都没了!


    这是,从敞开的窗户的边角,周佩音突然看见火光里闪过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南重锦。


    她竟然没有逃?


    周佩音暗觉不好,眉头紧皱在一起,倏而又舒展开。


    “没脑子的贱蹄子。”周佩音嘟囔了一句。


    怕是舍不得她母亲的玉镯和外祖母那幅破画。正好,让火把那些东西和她一起烧了,省得她日后看见她小贱人就烦。


    当浓烟夹杂着热浪扑在脸上时,南重锦觉得连睫毛都被熏得黏在了一起。


    她扶着书架的边缘往前走,手指划过层层书脊。《苍山笠雪图》挂在书架的第三层,画轴是外祖父特制的紫檀木,刻着细碎的云纹。


    南重锦踮起脚,指努力勾住画轴的系带……


    她知道此刻不该回来的,但这是母亲与外祖母给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即便是死,她也要护住。


    “咔嚓——”


    头顶突然传来房梁断裂的脆响,南重锦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将画轴死死护在怀里。


    后背撞上烧得滚烫的横梁时,一阵剧痛顺着脊椎窜进四肢百骸,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里,听的并不清晰。


    她的左腿被横梁的断茬压住,滚烫的木屑扎进肉里,火焰顺着裙摆往上窜,布料烧焦的糊味带着血腥钻进鼻腔。


    意识渐渐昏沉之际,南重锦忽然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将她轻轻扶起,一股清冽的冷香拂过鼻尖,熟悉得叫人心疼,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姑娘!”


    素心的哭喊从院外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却模糊不清,飘散在耳边。


    南重锦想回应,喉咙里却似堵着什么东西,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闪过前世内狱的样子:


    寒得刺骨的石墙,霉斑丛生的草席,头顶方方正正的小窗,还有角落里的那盏油灯。


    所谓重生,是不是……只是一场错觉?


    是她的妄想,是她带着太多不甘的慰藉……


    想来,她应该还在那个冰冷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墙,想着母亲,想着太祖母,想着素心素荷,想着所有人。


    火焰不断往上窜,已经舔到了她的手腕,南重锦已几乎失去意识,但仍死死攥着画轴,只是这画轴的温度越来越淡,周遭的一切都已听不太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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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寿安堂的暖炉里,刚添了新的银骨炭,暖烘烘的温度里还带着豌豆糕的香气。


    太老夫人正把一只錾花银手炉放进锦盒里,旁边就是一盒豌豆糕。这些都是她给她重孙儿的生辰礼物,手炉上刻着“万事顺遂”四个字,是她特意让银匠打了半个月的……


    “太老夫人!不好了!”


    素荷的带着哭腔的喊声突然传来,太老夫人猛地起身,拄着拐杖就往外冲。


    素荷跪在地上,膝盖磕得通红,爬过来拽着太老夫人的裙摆:“太老夫人,锦姑娘的院子着火了。她让奴婢们来报信,自己折回去拿东西,素心……素心怕姑娘有难,也回去找了!”


    说到最后,素荷已泣不成声。


    太老夫人眼前一黑,拐杖“咚”地砸在地面:“混账!谁让她回去的!”


    她转身对着院子吼:“护院呢?叫府里所有的人都提着水桶过去救火!要是锦丫头少了一根头发,我扒了你们的皮!”


    旁边的大丫鬟问柳连忙扶住她:“太老夫人您别急,护院已经去了,咱们这就过去看看。”


    太老夫人不理会,攥着拐杖直往冷梅院去,竟也忘了带上裘衣。她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活了七八十年,什么阴私伎俩没见过,周佩音进门这些年,天天盯着锦丫头母亲的嫁妆,这次大火,指不定就是她搞的鬼。


    “去把周佩音那妇人给我叫来。”


    太老夫人怒喝,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告诉她,要是锦丫头出事了,我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叫她滚出南府!”


    她站在院外的石阶上,被丫鬟们围着,拐杖在地上磕得咔咔响,眼睛却死死盯着火场的方向。


    每一次房梁坍塌的声响,都让她的身体跟着颤抖一下,拐杖头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石屑溅在她的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太老夫人,您先回寿安堂吧,这里危险。”问柳劝道。


    太祖母猛地甩开她的手:“我的阿锦还在里面,我回哪里去?”


    就在这时,周佩音披着厚厚的斗篷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祖母,您怎么在这里?快回屋去,火这么大,伤着您可怎么办?”


    太老夫人冷笑一声,拐杖指着她的鼻子:“你来得正好,老身这就来问问你这个当家主母,锦丫头素来稳重,她的的院子好端端怎么会着火?”


    周佩音不慌不忙,屈身行礼:“孙媳也是刚听下人说,正忙着安排人救火呢。这火来得蹊跷,孙媳也慌得很。”


    “蹊跷?”太老夫人声音里压着怒火,“我看是你心里蹊跷!周氏,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老糊涂了看不见!”


    周佩音不服,正想辩解,就听见火场里传来护院的喊声:“找到了!锦姑娘在这里!”


    太老夫人猛地往前扑,被丫鬟们死死护住。抱着南重锦从火里冲出来却是丫鬟素心,她身上烧没了半截衣服,头发蓬乱,泪水糊满整张脸。


    太老夫人手抖得更加厉害,若不是身后丫鬟扶着,早已昏死过去。


    南重锦后背被烧得黢黑,衣裙下摆死死粘在皮肉上,左腿无力,往下耷拉着,怀里却还紧紧抱着那幅外祖母的《苍山笠雪图》。


    手指用力扣在画轴的木头上,关节泛着青白,连指甲都嵌进了木纹里。


    “阿锦!”


    太祖母挣脱丫鬟的手,扑过去抱住南重锦的肩膀。


    可她却一无所觉,意识里只有内狱的冷,只有发霉的草席和头顶的小窗,还有那抹一闪而过的冷香,熟悉得挠人心尖,却怎么也抓不住源头。


    素心与素荷的哭声越来越远,太祖母的温度也越来越淡,南重锦攥着画轴,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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