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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淤泥生花

作者:昆吾淬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想起对宋展翅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寻个文职做做,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有些想笑。


    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宋展翅拿翅膀蹭蹭她的脸,似乎是在安慰她。


    “没事。”宋文楚吸了吸鼻子,“这才四家呢,这条街还长着咱们慢慢找。”


    街边有个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又是一阵咕咕叫。


    卖炊饼的大婶招呼她:“小姑娘,买炊饼么?一文钱一个。”


    宋文楚摆摆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忽然冲回头问那炊饼摊子的大婶:


    “大婶,你们这儿需不需要人写招牌?我字写得可好了。”


    大婶半天没反应过来。


    啥?


    招牌?


    她这么个小摊子哪里需要什么招牌,全是靠自己吆喝呢。


    第五家是个钱庄,不要人。


    第六家是个绸缎庄,掌柜的连话都没说直接摆手让她离开。


    第七家是个胭脂铺,老板娘倒是和气,听她说会写字画画,还让她在纸上画了朵牡丹。画完了,老板娘拿着看了半天,夸她画得好。


    宋文楚等着她的拒绝。


    老板娘夸完了,把画放下,笑吟吟问她:“姑娘,你是哪儿人?家里做什么的?”


    宋文楚说不出来,老板娘见她模样可怜,从柜台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进她手里:“姑娘,这钱你拿着,买几个包子吃。我这铺子小,养不起人,你……你再去别处瞧瞧罢。”


    三枚铜板能买什么?


    宋文楚今天知道了。


    三枚铜板可以买到两个包子,一荤一素,荤的比素的贵一枚铜板。


    她把肉的掰碎了,一点点喂给宋展翅。素的自己啃。


    包子有点凉了,皮又厚馅还少,但她吃着感觉还挺不错。


    宋展翅啄着包子屑,啄着啄着,抬头看她。


    宋文楚知道它想说什么。她伸手摸摸它的脑袋,没说话。


    太阳落下去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往前看,是一条街,不知道通向哪儿。往后看,也是一条街,不知道通向哪儿。


    早上出来的时候,她觉着天大地方大,哪哪儿都是机会。什么账房先生,什么大户西席,什么画画儿,什么写招牌,她觉着自己随便转转就能寻着。


    原来不是她找不到机会,是那些机会一个也不认识她。


    她不是公主了,她已经不是宋文楚了。


    没了公主的身份是昨夜的事,那时候她只是知道,却是今天才真的明白过来,宋文楚不是公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甚至连名字也没了。


    什么都不是的人,找活儿没人要。


    花白胡老头说他画了一辈子,也画不出宋展翅。


    可她画出来了。


    她画宋展翅,是因为宋展翅就在她怀里,可以天天看着天天摸着,天天跟她说着话。宋展翅的模样,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别人画不出来,她能画出来。


    还是没用。


    这世道,怎么找个活这么难?


    原来光靠自己有用没用,还需要各种门路。


    名头、路子、熟人。


    这世道,真有意思。


    画画得好不好,不看画看名头。


    账算得清不清,不看账看路子。


    书抄不抄得,不看字好不好,看有没有熟人。


    那她这十几年,学这些有什么用?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有什么用?


    在宫里的时候太傅教她,说这些是立身之本,是安身立命的学问。她那时候信了,真信了。她以为学会了这些,往后什么都能做。


    可进过今日,她就明白了。


    立身?安身?


    她连门都进不去,立什么身?


    茶楼那胖掌柜哈哈大笑的样子仍徘徊在脑海里。她嫌人家对联写得不好,结果那是人家自己写的。


    她那会儿臊得慌。这会儿想起来,还是臊得慌。臊过之后,又觉着无奈。


    她有什么资格嫌人家?她自己呢?她连个活儿都找不着。


    宋文楚在昨晚那家客栈门口踌躇了好半天,思来想去,还是回了这地儿。


    倒不是因为多喜欢这地方,那涩嘴的茶水她只要一想起还得皱眉头。只是把街上转了一圈,她就只认得这一个门。


    孙掌柜见到她眉开眼笑的:“哟,姑娘,又来啦?住店?”


    宋文楚走到柜台跟前。


    “掌柜的,你们这儿缺人不?”


    孙掌柜本来笑意洋洋的,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是肉眼可见淡了下去,他换上一副上位对下位的挑剔眼色打量宋文楚,最后勉强同意。


    “行。我这儿正缺个跑堂的,平日里就端端盘子收拾收拾桌子,一天干六个时辰,管吃不管住。干不干?”


    宋文楚:“干!”


    孙掌柜从抽屉里摸出本簿子,指头端在嘴里沾了点口水翻页,给宋文楚看的犯恶心,他拿笔蘸了墨:“叫甚么名字?”


    她叫什么?


    她差点脱口而出“宋文楚”三个字,好在咽了回去。


    “楚文。”她说。


    孙掌柜笔尖顿了顿:“楚文?姓楚?”


    “姓楚,叫文,文章的文。”


    “哪儿人?”


    “南边逃荒来的。”


    孙掌柜抬头看她,那眼神里明显的不信:你?逃荒的?身上这身蜀锦面料当我看不出来?细皮嫩肉的,哪儿像逃荒的?


    不过他也不多问,唰唰在簿子上写下几行字。


    “多大了?”


    “十二。”


    “路引呢?”


    “没了。逃荒的时候弄丢了。”


    孙掌柜眼珠子一转:“小丫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连没路引都没有,我用你是担着风险的,不过看你也实在可怜,要干的话工钱得减半。这样吧,可以让你试用三天,这三天里没工钱。如果干得好,三天后就留下来,三天工资再补进你下个月四百文的工钱里,干不干?”


    宋文楚不知道四百文这数是多还是少,她也没得挑。


    “干。”


    孙掌柜喜滋滋合上簿子,又省了四百文。


    “行。翠儿!带这丫头去后头换身衣裳,教教她怎么端盘子!”


    宋文楚的跑堂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翠儿是个瘦瘦的十七八岁姑娘,瞧着就是个聪慧伶俐的,说话也跟蹦豆子似的活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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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


    “换上,把这抹布搭肩上。一会儿跟着我,看我怎么做的。”翠儿扔给她件褂子和一条抹布。


    宋文楚换上那蓝布褂子。褂子太大了不合身不说,袖口还长出一截来,活像唱戏的,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来。翠儿见了噗嗤笑出声。


    “你跟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鬼似的。”


    翠儿的声音引来了宋展翅探头。


    “呀!你怎么还带个只鸟?等等,这什么玩意儿?”翠儿惊呼。


    “这是我在逃荒路上捡的,它很乖的一点不闹。”


    翠儿看了一会儿:“行了行了,上工罢。”


    此刻正是夜宵饭点,大堂里坐满了人,几个跑堂的端着盘子来回穿梭。


    站在传菜口,翠儿从托盘上端起两盘菜,回头冲宋文楚说:“看着啊,就这么端。手稳当些,别晃。”


    宋文楚把她的手势和动作都记在心里。


    看着翠儿来回送过一趟,宋文楚自觉得心应手,跃跃欲试。


    宋文楚拿起个托盘搁在小臂上,翠儿端来四碗面和两碟小菜汤放进托盘,热气腾腾的,碗边还挂着汤汁。


    “送去西边那桌。小心烫慢点儿走,别洒了。”这桌客人是四个脚夫。


    宋文楚接过托盘,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托盘比她想象的要沉,以她的臂力托着这些东西颇为勉强,只是脚已经踏出去了不好再回头分两回。


    走到大堂中间,宋文楚小臂晃个不歇。


    太沉了,她用另只手去扶托盘都沉。手臂实在受不住了,她换了个姿势,沉。小心翼翼再换一个,还是沉。她自小饮用餐食,都是宫人端好了递到她跟前,何曾劳她自己托过?


    那托盘又开始晃。她赶紧稳住,又晃,又稳。


    总算走到了那桌跟前,宋文楚抬手去端一碗面,刚触到碗边手指就被烫了一下,她先将另外两盘菜端了放桌上。


    看着剩下四碗面,宋文楚咬牙忍受面碗的灼烫端下去一碗。


    手指被烫得通红,灼痛。


    还剩三碗。


    宋文楚的心是坚韧的,可她高估了自己娇嫩肌肤的耐热度,第二碗在她手上烫上加烫,她再也受不住,手一松——


    一碗面连汤带水,哗啦一声全扣在了地上,她受到惊,连带托盘里剩的两碗也砸了地。


    大堂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脚夫扭头看过来,孙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脸都黑了。


    宋文楚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


    “对不住对不住,”她回头弯腰去捡碗,“我、我——”


    “别捡了。”孙掌柜走过来,低头数那一地狼藉,“一碗面十文钱,一共三十文。从你工钱里扣。”


    宋文楚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碎碗碴子,愣了。


    三十文。


    她一天工钱才十三文。


    第一趟活儿还没干完,已经先欠了三十文。


    宋文楚把碎碗捡起来,往后厨走。


    没事,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回,她学聪明了拿了快净布垫在手上,端盘子的时候也小心盯着脚下,一步分成三步走,这回端稳了。第三回,她也端稳了。第四回,她觉着自己已经是个老跑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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