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老跑堂也有老跑堂的坎儿。
那天晚上来了几个客人，坐到了角落的桌子，点了几个酒菜，吃着喝着便喝高了。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油腻男子，色眯眯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冲宋文楚招手。
“哟，小丫头，过来过来。”
宋文楚忍住不适上前询问：“客观是要什么吗？”
小胡子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黏了黏，又往下滑。滑到一半，突然伸手往她脸上摸来——
宋文楚身体往旁边一闪。
那恶心的手落了空。
宋文楚眼睛直直盯住他，盯得小胡子后背发凉。
这……这小丫头的眼神怎么这么唬人？
小胡子不甘被她的架势镇住，强打起色心更为兴奋道：“躲什么躲？还害羞呢？爷瞧着这小脸儿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干粗活的呀，来，让爷摸摸有多嫩。”他说着，又伸手过来，这桌人也跟着笑。
这回宋文楚没躲，她抡起托盘照着那张猪脸就抽过去。
她活到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对她。
在宫里的时候，她是公主，嬷嬷们见了她行礼，太监们见了她低头，谁敢碰她一下？
“放肆。”
清脆响亮，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脸上的红印子从眉骨斜下来，一直拉到下巴颏。
小胡子捂着脸，酒醒了五分，同桌三个也不笑了，嘴巴张大像三条搁浅的鱼。小胡子捂着脸，又恼又怒，眼里冒火：“你、你用盘子打我？”
“打你？本宫——”宋文楚反应过来立即改口，但那气势没收住，她冷笑，“打你是轻的。你方才那举动依大梁律法，先杖八十，再视情节轻重惩治，轻了发配，重了砍手。你觉着你这只手，能值几个钱？”
邻桌的客人全扭头来看热闹，想憋着笑却没憋住，口中还啧啧称奇。
小胡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面子，额上青筋暴起，眼里蓄起可怖的阴云。
“骟你爹的驴蛋——！”
他一脚踹翻凳子，整个人像条野狗一样扑上来。那凳子滚出去撞在邻桌腿上，吓得那桌客人惊叫着跳起来。
宋文楚撒丫子就想跑，却被小胡子揪住了后衣领，把她整个人提得脚直蹬。
“你他爹的敢打我？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她害怕地心跳得咚咚响，可嘴上一点不露怯。
“放开！”她说。
小胡子暴怒更甚：“放？老子今天不打死你！”他另一只手扬起来，对着宋文楚脸上就要扇。
宋展翅从宋文楚怀里钻出来，浑身的毛竖起整个炸成一只球，它跳到宋文楚肩上去啄小胡子手，被那手一挥，飞出去撞在了桌腿上。
宋文楚瞳孔瞪大，大叫了声“展翅”，而后对着小胡子又踢又蹬，用指甲去剜他眼睛，小胡子一下子将她两条手臂反剪身后。
“住手！”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冲出来，强行将两个人分开，小胡子踉跄后退两步松了手，宋文楚跌在地上疼得她嘶嘶抽气。
“你他爹——”小胡子站稳后扭头就要往孙掌柜身上扑。
他同桌那几个人这会儿总算干点人事，一拥而上把他抱住：“行了行了！老三！老三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这小杂种打我！她用盘子打我！”小胡子在人堆里挣扎，眼神恨不得要将宋文楚生吞活剥。
孙掌柜挡在宋文楚身前，连连作揖：“客官息怒客官息怒，这丫头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懂事？”小胡子被人按着，嗓门却嚷得老大，“不懂事就能打人？老子出来喝酒，叫个丫头过来看看，她上来就抡老子一盘子！你看看我这脸！”
邻桌几个客人早躲到墙角窃窃私语去了：
“这小姑娘倒是个烈性子。”
“烈性归烈性，到底还是太年轻呐。不过是那汉子撩拨人在先，挨这下子也是活该！”
“小声点！这一伙人瞧着都不是安分的，可别惹祸上身。”
孙掌柜脑门上冷汗流下来，都说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这话在理啊。
这桌的几位也是店里的常客了身家底细都清楚，他们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这一片混的总认识几个地头蛇。今日要不把这事给平了，往后他这店门都不用开了。
“客官，您听我说。”孙掌柜从袖里摸出一把铜板，又摸出一把，数都不数了就往小胡子手里塞，心里肉疼得很，“这顿算我的，您拿去喝酒，消消气消消气……”
小胡子瞟一眼手里铜钱，这点可不够买他的颜面。
“就这点？老子挨这一盘子，就值这几个钱？”
孙掌柜明白今天注定是要大出血了，他认命般又从中摸出块碎银子，点头哈腰着塞进小胡子手里，说了好些软和话。
小胡子掂着银子脸色总算稍缓些，他施恩般对宋文楚道：“你这丫头知不知道，刚刚要不是掌柜的解围，老子能打死你？”
宋文楚懒得理他，之前跌在地上的时候她就把宋展翅捞回来握手心里了，这会儿宋展翅正浑身发抖。
小胡子被当做空气无视，心里的火又冒上来了，伸手又要抓她，孙掌柜眼见不对急忙再次拦住。
“客官！客官您大人大量，别跟个小丫头计较。她不懂事，我回头就辞了她，往后您来了保证见不着她。”
小胡子冷哼一声。
“行。我看孙掌柜的面子今天就饶你一回，可你记住了，下回别让老子见着你，见着你一次打你一次。”
小胡子招呼他那几个兄弟：“走！换个地儿喝！”那几个人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小胡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文楚还坐在地上，手里抱着一只鸟，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冷飕飕的。
小胡子打了个寒噤，骂了句什么，掀帘子出去了。
等那桌人彻底走远，孙掌柜转过身来脸拉得老长。
“楚姑娘，你跟我来。”
宋文楚撑着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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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门口，孙掌柜站定了伸出手：“托盘给我。”
孙掌柜接过翻面看了看，边角上沾着点灰，盘子倒是没坏。
“还好没坏，坏了还得扣你钱。”
宋文楚没吭声。
“你那些话是哪儿学的？什么本宫，什么大梁律，什么杖八十砍手——”掌柜的掰着手指头数，“你一个逃荒的小姑娘，哪儿知道这些？”
宋文楚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我不是故意的。”她轻声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打小就这么说话，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了，对吧？”
孙掌柜忽然又问：“你家里，原先是做什么的？”
他的目光里倒是没有恶意，就是好奇与一点怜悯。
宋文楚不会编谎话，尤其是这种一眼就假的谎，再说了孙掌柜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再跟他扯谎更没意义。
最后她只说：“不能说。”
孙掌柜愣一愣，点点头，没再问。他这才说起今晚的事：
“刚刚那几个人不是好惹的，今天要不是我那块银子，他们能把店砸了把你打残了扔出去，你信不信？”
宋文楚信。
她当然信。
从前在宫中时，就曾听闻某个大臣的亲戚自恃身份横行霸道，打死人都不偿命。说哪个哪个纨绔子弟欺男霸女，官府也管不了。
只是听说是听说，真遇上了又是另一回事。
“你打他一下打得是痛快，可痛快完了呢你有没有想过？痛快能当饭吃么？能当命活么？”
孙掌柜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气伤了。好半天他才顺通了气，接着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宋文楚认出这是从账簿上撕下来的。
“这桌酒钱是三百文，我免了一百五。我那块银子值二两，加上你上回打翻的面、上错的菜，还有今儿个这事……”他报了个数。
宋文楚听着价钱不对：“掌柜的，那块银子呢？”
“那块银子算我借你的，你现在又还不上，只能等往后你有钱了再还我啊。你这几天的工钱扣完只剩这些了，拿着走吧。”孙掌柜数出十三个铜板给她。
宋文楚有些无措：“掌柜的，我——”
孙掌柜打断她：“别说了，你是个好孩子，可你干不了这个。你这手，就不是端盘子的手。你这脾气，也不是伺候人的脾气。你这命，更不是跑堂的命。往后……往后注意些吧，别惹事，唉。你现在比不得从前，任你从前多富贵有天大的身份，没了倚仗，落魄了只能自己憋着受。”
宋文楚眨眨眼，努力克制住不要让眼泪掉下来。她向孙掌柜鞠过一躬：“多谢掌柜的。”
“你的鸟没事吧？”
宋展翅昂着头，金灿灿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精神得很，就是身上的毛还炸着没全消下去。
宋文楚：“没事，它身体好着呢。”
孙掌柜将宋文楚送到门口，翠儿也赶来看，宋文楚已经走远了，翠儿还在朝她背影招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