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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饮鸩惊鸿

作者:昆吾淬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宋文楚的头歪靠在窗户纸上,透过那个窟窿看外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再等等。再等等。兴许它迷了路。兴许它飞得慢……唉。


    子时过了。


    外头没有动静,没有救兵,没有太子哥哥。只有妖风在鬼叫。


    她不得不面对惨淡的事实:宋展翅怕是回不来了,她也要死了。


    宋文楚后悔起来,不该放它走的。好歹最后那一程,也有个伴儿。


    门哐当一声开了。


    两个嬷嬷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玉盏,盏里的酒色如琥珀般澄澈,颤颤晃漾。


    宋文楚的心这下彻底沉到了底。


    没有李嬷嬷。是两个眼生的嬷嬷,一个白些,一个黑些,都面无表情跟索命无常似的,说是无常却也没差。


    白面嬷嬷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声音平平的:“殿下,时辰到了。”


    黑脸嬷嬷将另一个托盘里的白绫与匕首一并搁在桌上展示给宋文楚看:“殿下自己选,酒、绫或刀子,都是干净利落的,去了也少遭罪。”


    宋文楚往墙边又靠了靠,背抵着墙,凉意隔着算不得厚的冬衣传到她身上。


    她想起小时候听宫人们嚼舌根,说先帝有个妃子就是饮了鸩酒去的。死时七窍流血,脸都变了形。又说哪个太监是吊死的,舌头伸得老长,收尸的时候都缩不回去。


    我不选。她在心底说了一遍又一遍。


    就算死,她也不要死得这么难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见过这种场面,没人教过她这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选,选了就死了,宋展翅就白飞了,父皇就白等了。


    可她能不选么?两个嬷嬷堵在门口,后头还站着两个小太监,她又不是宋展翅,哪里跑得掉呢。


    冷静,冷静。


    只要这两人没拿着毒酒强灌她,她就还有一线机会。


    宋文楚目光一一从两个嬷嬷脸上扫过。


    她见过母妃宫里那些个老嬷嬷,知道这些人的德性,你若软一分,她便硬十分。你但凡露出半点怕,她们就能把你搓圆捏扁。


    两个嬷嬷竟觉心惊。


    炕沿边坐着的小公主还是那个小公主,瘦瘦矮矮的,可不知怎的那眼神就是变了。她脊背挺直,下巴高高昂起,不笑不怒,不冷不热,却叫两个嬷嬷瞧不出这位公主的深浅,只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我要见临皇叔。”


    白面嬷嬷只觉她在痴想。


    “什么?”


    “殿下说什么胡话。摄政王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黑脸嬷嬷接腔:“快别磨蹭了,殿下赶紧挑一样罢,老奴们也好交差。”


    宋文楚眼神一厉。


    “本宫说,要见宋明臣。”


    白脸嬷嬷吓到了,飞快地往后睃一眼,忙掩住门。


    一是为着宋文楚抬出公主身份来压她们。


    二是因为她竟敢直呼摄政王名讳!


    宋——明——臣。


    在这宫内,谁敢把这仨字挂在嘴边?


    公主死就死了,她本来就要死的。可她们还在宫里当差呢,若让这大不敬的话传进了摄政王耳里,她们也得受连累。


    “殿下!慎言!”


    “本宫明白,嬷嬷。皇叔要我的命,我也认了。可临死前我只想见皇叔一面,论叔侄间的情分他未必就不肯。”


    白面嬷嬷干笑一声:“摄政王日理万机怕是没空。”


    宋文楚眼底凝起冷意。


    “本宫是他嫡亲的侄女,大梁的公主。”


    宋文楚又笑了笑,自哂道:“快死的大梁朝公主,也是公主。”


    两个嬷嬷还是不曾松口。


    其实她们内心也在纠葛着,是有一丝动容,可若只为这生出的一丝动容而担上大的风险,她们是决计不会干的。


    宋文楚忽然问:“嬷嬷,你们怕不怕?”


    黑脸嬷嬷疑惑:“怕什么?”


    “怕鬼。”宋文楚嘴角往下弯了弯,眸光黑沉沉的,“我是公主。我没嫁人也没留后,死了就是孤魂野鬼一只。带着浓烈怨念死掉的孤魂野鬼会缠上最后见过的人,缠上谁了谁就得跟着倒霉。”


    “宋明臣不怕我缠,他有兵有将阳气又重。可你们呢?你们拦着我不让我见他,他回头知道了,不会当回事。可我死了变成鬼,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们俩。”


    黑脸嬷嬷的黑脸都白了。


    白面嬷嬷的煞面也不大好看。


    宋文楚这一番恐吓到底还是使两个婆子动了心思。


    以为她要继续施压,谁料宋文楚却放软了声音。


    “两位嬷嬷,我晓得你们为难。若将我带到他面前皇叔若恼了,到时候怪罪下来你们诚然担不起。”


    殿下你知道就好啊!


    “可我若自个儿跑去呢?你们拦不住,总不能把我腿打断罢?”


    白面嬷嬷反应过来:“殿下这是——”


    “你们只道我是疯了。将死之人了,疯一疯的也寻常。我撒腿往外跑,你们就在后头追着,只是我腿脚利索跑太快了,你们实在追不上,没法子的事。到时候皇叔要怪,也只能怪我疯,怪不着你们身上。”


    黑脸嬷嬷没说话,抬眼去瞟白面嬷嬷。


    白面嬷嬷笑得苦涩:“殿下倒是个明白人。”


    宋文楚眼眶有些红,但她没让泪儿掉下来:“嬷嬷,你们就当行行好,让我拖这一时半刻。若皇叔不见我,这盏酒我回来喝,绝不叫你们为难。”


    屋里静得只听见烛火响。


    宋文楚知道两个嬷嬷在挣扎。


    她也不去打扰。


    黑脸嬷嬷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终于,白面嬷嬷弯身把托盘上的白绫匕首收起来,只留下那盏酒。


    “走罢,殿下。丑话说前头,若王爷不见,这盏酒还得殿下喝。”


    宋文楚点点头。


    然后把脸一抹,扯散了头发,对两个嬷嬷使了个眼色。


    这眼色什么意思,其实她自个儿心里也不是很明白,只觉得干大事前需要点胆魄气势,横竖就是豁出去了的意思。


    她转过身一头撞开门就往外冲。


    哪管周遭惊诧异样的眼色,撒开了腿就跑,边跑边扯了嗓子喊:“我要见皇叔!——让我见皇叔!——”


    一白脸一黑面两个嬷嬷搁后头追,急忙忙唤:“殿下!殿下快回来!使不得呀!”


    可体力到底不比正在长身体的小公主,给二人累得吭哧吭哧,自然而然就被宋文楚甩开一大截。


    白面嬷嬷扶着腰停下来,冲黑脸嬷嬷努努嘴:差不多了罢?


    黑脸嬷嬷手搭在眉骨上往前望了望,确认看不见宋文楚影子,这才点点头:差不多了。


    两人边走嘴上还在喊,脚下却悠哉悠哉消闲庭散步似的,远远坠在后头。


    宋文楚还在猛猛跑。


    累得鼻腔喉咙里传来铁锈味也不敢停,她只晓得身后有索命无常追着她,再不跑快些命就没得了。


    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太监宫女,都被她的狂奔吸引了,像瞧什么稀奇物还指指点点的。她也不管,只管跑,只管喊。


    终于,她瞧见垂拱殿偏殿的门了。


    偏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甲胄齐全,手按在刀柄上,瞧着比年画上的门神还唬人。


    宋文楚冲到跟前,两个侍卫长刀一横,拦住去路。


    “站住!此乃临王殿下处理政务处,不得擅闯!”


    宋文楚刹不住脚,险些撞刀口上。停下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我要见临皇叔。”宋文楚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支持着自己站稳。


    侍卫板着脸:“摄政王公务繁忙,无暇见客。公主请回。”


    “我又不是客,我是宋文楚,大梁的公主。我要见他!今日若见不到他,我要闹翻天的!”


    侍卫不为所动,刀横得稳着呢。


    宋文楚跺着脚对着里面嗓子提到顶了地喊:“叔王!宋明臣!我要见你!”


    声音又尖又亮,两个侍卫耳膜都被她吼得生疼,却又没法真的动刀,毕竟这位如今还是大梁的公主。


    殿内。


    案上的奏折整整齐齐码成两堆,一只修长手握着笔,正批着章。


    临王宋明臣自然听到了外头动静。


    “何人喧哗?”


    侍立在旁的常随洪财喜躬身道:“奴才出去瞧瞧。”


    他轻手轻脚退出去,不多时又折回来,脸上神情有些微妙。


    “回王爷,是……是文楚公主,嚷嚷着要见王爷呢。”


    殿外那位还在喊,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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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嘶力竭,听着又急又恼,还带着点哭腔,间中似乎还听到了临王的名讳。


    洪财喜偷眼瞧了瞧主子的脸色,心中只叹服宋文楚胆大。


    宋明臣搁下笔。


    “放她进来。”


    宋文楚被那常随领进去,一脚踏进殿里,如同从寒冬入了暖春,暖得她心酸。


    这殿里不似她想象的那样铺张,没有金晃晃的摆设,也没什么贵重器物,地上铺就一张毛绒厚毡。靠窗是张大案,案上堆着两摞奏折,临王坐在奏折中。案边一只铜炉,炭火烧得正旺。


    宋文楚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两步,跪下。


    “叔王,是我,宋文楚。我疯了,所以才跑了出去。嬷嬷们拦不住我,跟着我追来了。”


    哪有这么说话的?


    洪财喜都听笑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宋文楚神色自若,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便是旁人。


    案后那人抬眼看过来。


    宋明臣品味着她的话,似觉着好笑又觉着新鲜:“疯了?”


    宋文楚跪在那儿,沉默不语。


    她方才搁外边喊得厉害,这会儿到了他跟前,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宋明臣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本王问你话呢,方才在外头嚷得那么响,这会儿到我面前怎么不疯了?疯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回道:“回叔王,刚在外头是假疯,这会儿是真不疯了。”


    宋明臣挑了挑眉:“哦?”


    “外头冷,跑起来才暖和。这会儿殿里热乎,脑子就清楚了,清楚就不敢疯了。”


    宋明臣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


    “暖和了反倒不想疯?”宋明臣把她的话重复一遍,轻轻笑了声,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你这疯病倒挺会挑地方。”


    洪财喜这回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宋明臣瞥了他一眼,他立马面无表情,这脸变得怎一个快字了得。


    宋文楚跪在那儿,膝盖都硌得疼。她往边上挪了挪换个姿势,又觉得自己这样怪没出息的,反正都是死,死前还跪得膝盖疼,图什么呢?


    可她还是没敢站起来。


    “你跑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


    宋文楚想问的太多。她想问他为什么要杀她,想问他她做错了什么,想问他自己是不是真的活不过今儿个天亮。


    可觉得问了也白问,他真要杀她多问这些有什么用?


    她又想起宋展翅。


    那个小东西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有没有叫人逮着,有没有找着太子哥哥。


    唉。


    罢了。


    宋明臣执住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这茶盏是青瓷制成的,映着烛光折出油亮的色泽,好看得很。


    宋文楚盯着茶盏看了半晌,捋顺了思绪:


    “叔王,我来的时候,有两个嬷嬷正要送我上路,让我挑个死法痛痛快快上路。我没挑,我发疯跑出来了。”


    宋明臣身子往后一靠:“嗯,跑出来了。然后呢?”


    “我方才一路跑过来想了好多事。我想我母妃,想我父皇,想我小时候的事儿。”她垂下眼,“还想太子哥哥。”


    “叔王,我想了一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然后宋文楚又不说话了。


    可不止不说话,还莫名笑了一下。


    宋明臣瞧着她那模样,问道:“笑什么?”


    宋文楚摇摇头,不说话。


    “宋文楚。”


    她抬头。


    宋明臣:“你装疯卖傻折腾出那些动静,就是为了跪在这儿傻笑?”


    宋文楚视线缓缓从地上牵到宋明臣身上,四目相对,宋明臣看清了她眸光里泛起的异彩。


    “叔王,旁人都认为你留不得我,而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那么想杀我。”


    洪财喜屏住呼吸,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这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


    “哦?”宋明臣开口。


    宋文楚一颗心砰砰直跳,她知道下一句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但她停不下来。


    “不是叔王想杀我,决定我生死的,是太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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