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李嬷嬷推门进来送膳,脸色比平日沉些,搁下食盒便走,一句话没说。
今天居然不是那个小太监来给宋文楚送膳了。
她一走,宋展翅的翅膀就开始直颤。宋文楚捧着它问:“她怎么了?”
宋展翅咻了一声,翅膀颤地更快。宋文楚想了一下,试探道:“你是说,她在外头跟人说话了?”
宋展翅不动了。
“说了什么?”
宋展翅的翅膀又颤了颤,像是在强调什么。
宋文楚心里隐约有了个念头。她没先把念头搁在那儿,只把宋展翅塞回怀里继续吃饭。
晚间宋文楚正要寝安了,宋展翅却自顾自的从床上飞下去。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宋文楚起了警觉心。
她裹着被子跳下床蹲到它旁边,学它耳朵贴在门缝上听。
外头确实有人说话,是两个守夜的太监正在廊下烤火。
一个粗哑声音说:“……这鬼天气。”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接道:“可不是。往年这时候还穿夹袄呢,今年棉袄都上身了。”
粗哑嗓子嗤了一声:“你知足吧,好歹还有堆火烤。里头这位,连炭都没了。”
宋文楚心中一动,说的不就是她嘛。
接着,尖细嗓子压低了声音:“哎,你说上头那位,也不知还能……”
话说一半,不说了。
上头那位?父皇?
又听到粗哑嗓子哼了一声:“这话你也敢问?”
“这不是就咱俩嘛。”
两个太监沉默。炭火又哔剥响了几声。粗哑嗓子叹了口气:
“太医院那帮人,如今都不往那边去了。”
尖细嗓子吸了口凉气:“这么说,快了?”
“快了。不过也说不准,兴许还能熬过年。”
宋文楚指甲掐进了肉里。
父皇快不行了?她早知道他病着,可没想过会这么快。她被关在这里这些时日,对外头的消息一概不知。父皇的病如何了、太子哥哥如何了、朝中如何了,她全不知道。
如今听这俩太监的意思,父皇怕是……
她正忧惧着,外头那尖细嗓子又说话了:
“这边那位呢?”
“哪位?”
“就是这儿啊。咱们这位公主,不是说也……”
粗哑嗓子赶紧打住他:“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听说的就是——”
“听说听说,听谁说的?这种事也敢乱传?”
尖细嗓子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再说了,都这样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粗哑嗓子不接话,只往火里添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许是察觉到气氛凝重,尖细嗓子又重新换了话题:“御膳房新来了个厨子……”
后面的话,宋文楚听不进去了。她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宋展翅转身贴上她手背,蹭了蹭。
宋文楚没理它。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父皇的脸,一会儿是太子哥哥的脸,一会儿是那尖细嗓子说的“咱们这位公主,不是说也”——也什么也快了?
她不知道。她听不明白。
那俩太监说话躲躲闪闪的,说一半藏一半,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又像是在说些不值一提的闲话。
父皇快了,这话她听得懂。
可她自己呢?“也”什么?也快了?还是也像父皇一样,快不行了?
宋文楚感觉到指尖传来温热,原来宋展翅正用自己的小翅膀去拍她手,笨拙而努力着制止她伤害自己的行为,宋文楚这才看到自己的手心流血了。
“没事的展翅。”宋文楚终于克制不住情绪,将宋展翅贴近自己额头,“不怕,咱们不怕……”
可她自己知道,她怕。
她怕得厉害。
她把宋展翅塞回怀里,上了炕。宋展翅一下一下的心跳,贴着她的心口在跳。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不见宋展翅眼中珍视,宋展翅看不见她的眼泪。
第二日,还是李嬷嬷来送的饭,那个小太监好像真的就突然消失了。
宋文楚连自己都顾不上,又哪里会有闲心问个小太监怎么了。
总归都是一样的结局,还能怎么呢。
她在李嬷嬷把托盘搁下转身要走的时候开口了:“嬷嬷,你也是摄政王的人?”
李嬷嬷停下了,但没回头。
“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个没用的老婆子,什么都做不了。”
宋文楚叹口气:“我父皇,是不是不大好了?”
李嬷嬷的身子震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外头那些话我都听得见。”
李嬷嬷回头看宋文楚,眼睛里有惊,有怕,似乎还掺杂着怜悯无奈。
“殿下,”她哑着嗓子,“您……别问了。”
“我不问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我还有几日?”
李嬷嬷的脸色更白了。
宋文楚盯着她的眼睛:“摄政王要我的命,总要挑个日子。是今儿个,明儿个,还是后儿个?”
李嬷嬷嘴唇哆嗦着,半晌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下!老奴……老奴不能说!说了,老奴那条贱命不打紧,可老奴还有个孙子才十二岁啊,就在摄政王府当差……”
十二岁啊,跟她一样的年纪。
唉,自己要死了,总不能让别人也不能活。
她弯腰把李嬷嬷扶起来,放软了声音:“嬷嬷,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快了?”
李嬷嬷垂着眼,点了点头。
“几日?”
李嬷嬷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宋文楚闭了闭眼,又睁开:“多谢嬷嬷。”
李嬷嬷抹着泪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文楚腿一软坐倒在炕沿上。
外头的风又起来了。
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宋文楚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指着御花园里那棵老梅树说:“楚儿,等这树开了花,父皇带你去看。”
她问:“开了花什么样?”
父皇笑着说:“红的,白的,满树都是,好看得很。”
如今那梅树早开了不知多少回花,父皇却再没抱过她,也没再一同去看过花。
今后这花,她与父皇怕是都见不着了。
三日。
她只有三日了。
宋展翅担忧的目光注视着她,它想为她做些什么,可它自己都那么弱小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宋文楚摸着它的翅膀,翅上的绒毛又密了些,底下能看见几根细细的羽管:“好展翅,又长大了些。”
宋展翅啾啾两声。
“你会飞了吗?”
宋展翅低头看看自己的翅膀,又看看她,宋文楚明白它的意思:还不行,再等等。
宋文楚苦笑。
等?她等得了,可外头那些人等不了。
她亲一亲宋展翅的脸,轻声说:“展翅,你得帮我,我只有你了。”
“我现在出不去也传不了消息,但是你能。等你翅膀长好了,你飞出去,去找太子哥哥。他在东宫,你知道东宫在哪儿吗?”
宋文楚指着门外:“你听,外头那些人说话你能听见吧?东宫就在东边,有好多人在那儿,你就听着他们的声音,往人多的方向飞,总能找到的。”
宋展翅又咻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找到了太子哥哥,你就落在他肩膀上,让他知道是我派你来的。”宋文楚说着说着就有些心酸。
先不说太子哥哥能不能懂宋展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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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这么丁点儿大的东西,它又不认得路,飞出去能不能飞到东宫呢?万一叫人逮了……
宋文楚不忍心了。
“算了,不飞了。咱们另想法子。”
宋展翅却从她掌心里挣出来,扑棱着那对翅膀,咻咻地叫着。
我行,我能行。
宋文楚看着它,眼眶涌起一阵温热。
“傻东西,你才多大点儿飞什么飞。”
宋展翅不理她,还在一个劲儿扇动翅膀,想让宋文楚看到它可以飞。
它在努力长大。
为了她。
临近死期了,宋文楚根本睡不着,她坐在炕上盯着窗户发呆,心里又焦又躁,却无可奈何。
外面又有了动静,有人在说话。
宋展翅从她怀里钻出来,支着翅膀听。听着听着,伸出翅膀尖在她手心划拉,歪歪扭扭的不成字形,但它一遍一遍地划,划得她手心发痒。
宋文楚明白过来,它在写字。
她屏住呼吸,仔细辨认笔画。
第一下,是一个弯。第二下,又是一个弯。第三下,是一个圈——
弯,弯,圈。
弯弯圈是什么?
不对。它不认得字,但能听得懂人话,如果不是字的话,那是音。
弯弯圈是——是“完”。
圈是零,是“了”。
完了。
可后面还有。
宋展翅又划了几下,她认出来了:是“明”。
明。
完了,明。
是“明天”,明天就完了?
不是三日吗?李嬷嬷明明说三日,怎么变成明天了?
她的心砰砰地跳。外头的人声还在继续,宋展翅的翅膀这回划的是“子”,然后是“时”。
子时。
明天子时。
原来如此。李嬷嬷说的三日是哄她的。或者是李嬷嬷自己也不知道摄政王改主意了,提前了她的死期。明天子时,就是今晚半夜。
月亮刚升起来,算算时辰,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她只有两个时辰了。
恐惧到极点,宋文楚反而变得很冷静:“展翅,你听我说。”
宋展翅目光庄重。
“我现在要你飞出去,飞不出去咱们俩都活不成了。”
宋文楚强忍着眼泪:“你往东飞,去找太子哥哥。找到了,就落在他肩膀上,让他知道是我派你来的。要是找不到……要是找不到,你就自己藏起来躲得远远的,千万别叫人逮着。”
宋展翅伸出翅膀去拭她的泪。
翅上的绒毛软软的,擦在脸上痒痒的。
宋文楚把它贴在嘴边,亲了亲。
“去吧。”
她把宋展翅捧到窗边,但窗糊了丽纸透不过去,她伸手把窗纸捅了个窟窿。
真冷啊,可她如今已经顾不得冷不冷了。
宋展翅站在她掌心里,那对翅膀扇动着,扇动着。然后翅膀一张,竟真的离开了她的掌心。
宋展翅飞起来了。
歪歪扭扭跌跌撞撞的模样,像刚学飞的小麻雀。可它真的飞起来了。
宋文楚看着它钻出窟窿消失在夜色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展翅,你可一定要找到啊。”她喃喃着。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回应她。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她不知道宋展翅能不能飞到东宫,能不能找到太子哥哥,能不能在子时之前把消息带到。
她只知道,她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兵。
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明天。
宋文楚低下头,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
“宋展翅,你可要活着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