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画应道：“是，那果子对人嗓子不好。我前日怕你是要吃，便所言夸张些，说是‘吃了要哑’。”
苏有青想起那日没能听懂的嘲哳声，道：“你的嗓子便是......？”
苏有青不好直言，梅画却自然地接过话茬：“对，我便是被那果子害了。本来庄里就没几个能说话的人，加上嗓子坏了，我的话便越来越少，渐渐的也更含糊不清了。”
苏有青面上道：“没那么夸张，能听懂的。”
心中却是一阵波澜。那果子本身并不害人，怕是梅画长久地缺了营养，才会一时因那毛辣果引出嗓子的毛病。
而后，她又问道：“那酸果子是哪里来的？我仿佛未曾见过。”
梅画解释道：“一个打西边来的外乡行商给的。那商人本说是甜果子，但我们种出的却是酸果子，根本无从入口，只好任那果子自行长了。后来有段时候里，我们庄子实在没东西可吃，便也硬着头皮吃过那果子。”
苏有青点点头，脑子里的不解却更多了。
毛辣果一开始是被庄里人种出来的，可是这边的土地能长出果子，便也当能种活别的庄稼果实。眼前人的模样不像是个懒散的，怎会落得如今这般吃不上饭的境地。
更何况，梅时庄与津弓镇离得不远，且这梅时庄的地势要稍低些，又被四面的山环绕。群山挡了冷风又能留住雨云，本应更宜人也更适合作物才对。
津弓镇的地里能冒出黄薯，那梅时庄也该不遑多让。比如方才来的路上，她就看见了不少野菜。
思及野菜，苏有青记起了路上便想说的话：“这包袱里有些麦子粉和别的干粮，还有黄薯红薯之类能填肚子的吃食。我方才在路上瞧见些野菜，那菜拌上粮食粉，再随便一蒸便是道美味。我来做一些吧？”
梅画想了想，道：“好，辛苦你了。”
锅中的水仍在煮，梅画盛出几杯水，递与苏有青她们：“先喝口热水吧。”
闲聊几句的功夫里，水方烧至温热。苏有青灌下几口，便想抬腿往坡道去。方才她正是在坡道边的犄角里见到的绿叶菜。
梅画也拨弄了几下柴火，站起了身。
看到梅画的动作，苏有青想起什么，先从包袱里找出几个薯放到火堆边，又同梅画道：“平日里生火做饭时，这些薯都可以顺手放边上烤。烤熟后很香的。”
梅画站在屋子阴处，点了点头。苏有青瞧见火光印在梅画的衣裳上，正追着她的脚步跳跃。
步子慢慢踱至坡道边，苏有青附身细看，原来方才匆匆扫过的绿叶是些新嫩苋菜，旁边还有不少长得老高的蕨菜。
她边摘苋菜边念叨道：“这蕨菜虽高，掐起来竟也轻松，不比春日的嫩却也没生得多老。可惜这菜吃多了不好，还是不比苋菜的口感好。”
梅画也缓缓蹲下，照着苏有青手中野菜的模样，在地里找同样的菜：“那种菜我吃过，但总有苦涩味。”
苏有青道：“蕨菜吗？确实如此，料理那菜需先焯过水才好。”
再回到小屋里，梅画打来一盆水，细细掰开洗过每一片叶子，才将余下的工夫留给苏有青。
如苏有青所言，这蒸野菜确实简单。她随意掺了些小麦粉与高粱粉，伸手抖搂了几下装菜的盆，那粉与菜似乎就裹匀了。
“有盐或旁的什么调料吗？”苏有青问。
“有的有的。”梅画本靠墙坐在马扎上，望着有青的熟稔动作出了神，闻言又连忙起身，差点没站稳。
包菜连忙去扶：“小心些，不急。”
梅画摆摆手，另只手撑住了墙：“没事，我一直这样。”
从架子上拿来几个瓶瓶罐罐，梅画道：“这是盐，这是酸汤，这是油壶。”
苏有青先伸手拿起油壶，随即又放下，换成了盐罐，道：“差点忘了，这蒸野菜只需些盐便好，旁的都不用。”
不想一揭盖，那盐罐也一样见了底。
拿出里头的小勺，苏有青在罐底蹭过几下，虚虚地撒在菜叶上，又将盐罐放回了原处：“这样就可以啦。”
又将菜盆摇匀，苏有青望着调料架子下的锅碗瓢盆，瞧着还挺齐全。
“需要什么吗？”梅画问。
“一个蒸笼就好。”苏有青说。
梅画拿出那蒸笼，不想挨到了一手灰。在洗菜的水盆里过遍水后，梅画将那蒸笼递给了苏有青。
苏有青将蒸笼放至吊锅上，将裹好粉与盐的野菜铺到其中，又往旁别搁了几个洗净的小黄薯。
她盖上锅盖，道：“再等一会儿便能吃了。”
几人又一次围坐在吊锅边。许是多聊了几句的缘故，大家都比初到这里时要自然些。
梅画道：“方才我瞧你动作，像是常常下厨的。”
苏有青笑笑：“我也是胡乱做的菜。”
梅画也笑：“太谦虚了。你今年多大？”
苏有青想了想：“再过几月就二十......十八了。”
梅画很是诧异：“二十八？”
苏有青赶忙道：“十八，方才说混了。”
苏有青差点脱口而出了她来到姬朝前的年纪，又匆匆找补成苏有肴的年岁。
说来也巧，她同苏有肴竟是同一天的生辰。
因着不过农历生日，苏有青本不知这般巧合。还是苏诣在过生辰时提过一嘴，让有青别在外面玩太久，好歹赶着秋收的时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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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一起过生辰。
都是秋天生的，苏有青再一算身份证上的日期，发现还是同一个农历日子。
梅画点点头：“确实看着不大呢。不过年纪轻轻的，怎还能轻易说错了岁数。”
苏有青问：“你呢？”
梅画低了眼：“我？记不清了，估摸着快二十了吧。”
苏有青说不出话了，只好佯装是在观察树薯烧出的火焰。
余光却仍留在梅画那里，描着她灰扑扑的轮廓，没甚光彩的模样。
方才还在说“年纪轻轻怎好记错岁数”的人，原来也只同苏诣一般大。
苏有青本不是个寡言的人，到了这梅时庄后却总是语塞。
梅画倒无所谓她的沉默，继续说道：“你模样看起来与年岁相当，甚至瞧着更小。应是过得不错，却并不刻薄旁人，和津......和近来我遇到的一些人不同。”
“好不好的，都是寻常过日子的。”苏有青局促地搓了搓手，又道，“这锅里仿佛已有香气了，你闻到了吗？”
梅画吸吸鼻子：“闻到了，清香味。”
苏有青欢欣道：“还有下面的烤薯味。马上就可以吃了。”
苏有青觉得梅时庄里应当发生过什么，才会让梅画在姬朝过成乱世时的模样。虽心中有探究之念，但眼下她什么都不想问了，只想先让梅画吃顿饱饭。
锅里上汽已有片刻，苏有青估摸过时间，闻着香气揭开了盖：“好香，应是熟了，快趁热吃。”
梅画抽出几根筷子递给苏有青，又转头去床铺上轻拍了两下：“小梅，起来吧，有东西吃了。”
苏有青又呆了，那团被褥里竟还有个孩子。方才她并未听到半分声息。
瘦瘦小小的孩子，约莫三四岁的模样，口齿倒清晰，学着梅画的话乖巧喊道“有青姐姐好”。
“你也好。”苏有青伸了根指头，算作与她拉拉手。
小孩吃得狼吞虎咽，连扒带抓地往嘴里塞，惊得梅画直拍小梅的后背：“慢点吃，别噎着了。小心烫。”
咽下嘴里的几口，小梅将筷子塞进梅画手中，道：“这个草真的好好吃，不骗人。画姐姐，你也吃。”
接过筷子，梅画尝过一口，道：“好香，有青姑娘的手艺真不错。”
“是吧是吧。”久违地尝到美味，小梅高兴得直拍手，“路边草，锅里炒，清甜滋味乐陶陶。”
看着小梅的模样，梅画笑道：“这是有青姐姐做的大餐，我们该说什么？”
小梅答得头头是道：“谢谢有青姐姐，也谢谢这两位姐姐，还要谢谢画姐姐。”
梅画转向苏有青，也俯首作礼道：“今日真是感谢有青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