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睁开眼睛,由于跪姿矮了那人半身,先是瞧见了他杏仁黄的衣衫,微弱摇曳的火光下,和他提着食箧的修长指节。
她想伸手抹去眼前的水汽,却被铁链束缚得动弹不得,索性没有抬头。
相对无言,于是她率先开口:
“怎么不穿弟子服。”
那人尾音上扬哼一声,屈身轻放手中的竹盒,解释道:
“我是外院弟子,没有那么多讲究。”
随着他弓曲的脊背,温晏终于去寻他的样貌。
瞧着很舒服的眉眼,肤色极白,唇色红润,眼尾的根根睫毛上弯。
她道:
“我没见过你。”
“岐山有三千弟子,师姐没见过我是最自然不过的。”
他的语气很是无所谓,动作小心地打开食箧的最上层,里面随之飘出了一股浓烈的甜腻味。
温晏心中一动,探头去瞧,果然是蜜渍槐花糕。
她满意歪头,刚想道谢。
却见他几根手指轻轻扣了扣盒子的边缘,慢条斯理道:
“想吃吗?”
“求我下如何?”
山风卷动着石缝间早已焦枯的落叶撕啦作响,烛光落在他的眸子里清晰地显露出试探的意味。
温晏的脑海中随之出现的是只饱含恶趣味的妖精,那种于水火中降临,随后编了一场闹剧的邪恶精怪。她瞬间炸毛,直立起双膝一刻,又被锁链拉下,语气不悦:“仗着一碟糕点就对师姐口出狂言,不知廉耻!”
两人离得显然不近,女子怒斥时飞喷出的唾液却似乎溅到了这人的睫上。
他像是露出一瞬间的尴尬,随后又顽劣地将食盒拿的更近了一些。
“真不吃吗?”
温晏拒绝沟通。
僵持之际,她的肚子早已饥肠辘辘率先不争气地嘀咕起来。
她更烦了,索性没去看他。
相对无言。
最终只听见他窸窸窣窣收拾起身后,语气遗憾道:“师姐果真如传闻中那般……那我改日再来。”
温晏数着他的步数渐远才再次抬头。
这人虽生了长漂亮的皮相,却不懂得尊重同门,尤其对她还格外挑衅,致使她对他的初印象极差。
依旧是夜。
树木的枝干扭曲,总似被风推得扭动起来。
不远处落了一盏光亮,勉强照出一圈昏黄的范围。
他把灯笼丢下了。
“……”
算了,与一个师弟计较什么。
四长老温五玚乃是前任掌门的亲弟弟,换言之也就是温晏的叔父。此人古板严厉,恪守成规,对温晏的期望太高,寻常无比苛刻。
温晏一向对他敬而远之。
他晃着酒葫芦出现的时候,温晏刚结束了六个时辰的水罚。
此次的潭水非同寻常,寒气侵入,竟是带着火舌撩扰的灼烧感。
她扭动着刚被松开的手腕,爬到岸边选了块石头坐下,见到温五玚时动作僵住,心中暗自吐槽:
别是误会我在偷懒啊。
温五玚瞪她一眼,从袖中慢腾腾取出一个布包裹,摊开,里面是几块槐花糕。
他张口时黄牙漏风,这空了的门牙据说还是温晏她父亲的手笔,与他粗犷的嗓音相较,有些滑稽。
他说:“途中遇见个弟子,说你今日滴水未进,凄惨得很。”
“喏,饿了吧,吃些东西。”
温晏语塞。
人人来给她送槐花糕。
只道她与槐花糕的缘分如此,也就没有拒绝。
温五玚嘬了葫芦,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任他甩几下也挤不出半点汁水。
他没有抬眼与她对视:“你在此受罚已经几日了?”
温晏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算上今日,已经四十四天了。”
“那你可知道哪里错了?”
她思索一二。
前世的自己否认有错,直接将他气走,几天没再看她。
此时若改变说辞,讲几句好听的,想必也就不用在清遇涧多受几天苦了。
温晏扭过头时,温五玚正认真地端详着她,她没错开视线,语调平静:“不知道。”
没有骗他,也没有花言巧语。
“哦?又是为了精进修为不择手段?”温五玚气极反笑,不厌其烦道,“你剑气纯粹,将来是要继承你父亲衣钵的,其他门派的修炼法子不适合你。”
说得急了,他掌心拍上温晏的脑袋:“温晏!你骨子里就是剑士,学的杂只会乱了你的灵气,我也是想你更顺一点!”
温晏垂着眼睛,睫羽遮盖住眼底的情绪,指尖不紧不慢地碾碎糕点残渣,置若罔闻道:“四长老,人人都说我比父亲更有天赋,我自己的路只会走的更高。”
一如当年,温五玚被她气的眉须竖立,吹胡子瞪眼地离开了。
温晏收起剩下的糕点,提着灯回到自己的小筑。虽已隔世,小筑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她颇为感慨地推门进去,将布包摊在桌面。
不由地回想起了自己接取天书的那日。
恰巧是她年满二十的那一天,师兄回岐山借饭斋的灶台给她下了碗清汤鸡蛋面,师父正对劝酒的温叔叔苦口婆心。
此时,大长老突然撞门而入。
“天书……天书展开了!”
古神创世后曾在人间留下两本天书,分别供于岐山天机阁和五行宗母子塔,
天书任务,也就是先神留给后辈天骄的任务。
只在十几年前展开过一次,指定人选完成。
这第二次,被选中的正是她温晏。
岐山混元堂中,混元堂外,千人瞩目之中,天书翻动传出平稳无波的声音。
“玉甃灵韵被盗,妖魔乱生,岐山温晏剿之。”
说的是世间灵韵滋生之地玉甃驻结了妖魔,偷吃这起源处的灵气。没了灵气,世间的修士和精怪便难以成长,故派她温晏前去斩除。
自玉台较武后,这名字又一次引发轩然大波。
温晏,字昭临,岐山剑士。
正值十七便玉台夺魁,剑术无双。
温晏越回忆心情越发舒爽。
她捻起槐花碎开的一块含在口中,咀嚼几下……
很甜。
第二日,曦光乍亮,温晏便早早跪在了清遇涧。
山间的鸟雀各异,赶着大早杂乱开嗓。
律法堂的吕显踩着时辰到时,瞧见的正是寻常不可一世的温师姐跪立于此的姿态。
大师兄昨日与律法堂打了招呼说她会来此受罚。
半天的水罚,银链松动时岐山的食斋已经不再供给,于是律法堂每日遣人送饭。只是每日的时辰跪够后,送来的吃食也就凉了。
他不敢多看,靠近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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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份例。
抬脚要走,就听见师姐出声:“昨日怎么不是你?”
他曾经心比天更高,当众拔剑与师姐切磋,被暴揍一顿后一连三天倒在床榻上直不起腰,此后便有些畏惧她。
于是匆匆应了一句:“啊,昨日我内急,托了外门的师弟帮忙。”
随后逃也似地溜了。
温晏探头去看岸上的几碟瓷盘。
两片馒头,一碟清粥。
没过多久,就有小雀攀在碟子边缘啄食起来。
“……”
第三日,第四日,如法炮制。
直到第五日。
清遇涧的水看似柔和,却仿佛由数不尽的冰针聚集在一起,顺着山势流过温晏的肌肤,相接触的无数个瞬间,冰针扎进她的脉络,刺入她的神经,在她的全身游走。
每一下都伴随着剔骨削肉般强势的疼痛感。
五日之后,已经由腿部蔓延至整个身躯,持续的剧痛结束后是骨髓内酥麻的酸胀感……
此前温晏总因偷溜下山被罚,连跪十天半个月也是只是略感疲累,这一同反常的异样令她心中顿生奇怪。
或许是前世自己身上沾染太多魔气,体内污浊堆积,由此引发清遇涧水反应过激。
牙尖压上腮内一侧的软肉,温晏勉强挺直了腰身,流水腐蚀之下,她竟还能感到腹中空虚,饥饿感毫不迟疑地袭来。
眼眶隐约又湿润起来。
“师姐,要吃东西吗?”
饿到极致,意识昏沉之际,温晏听见一声很轻地叹息声。
她感到有东西被送到她的唇边,“吃吧。”
这次,是露芽汤。
她侧脸躲开,抗拒着这过于亲昵的姿势,眯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的老实真诚:“谢知竹。”
温晏有些怪异地望向他。谢知竹的眸光沉沉,显然没有意识到她会突然扭头,虽飞快地避闪开她的审视,可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波动还是被她捕捉到。
温晏不爽:“你这是什么表情,可怜我?”
他摇了摇头,语气顺从:“只是感到惊奇,师姐这般优秀的人也得来寒潭受罚。”
温晏这人有个毛病,爱受人捧着,夸她“无私霸气天才少女”一类的词她百听不厌。她也没觉得这是个毛病,只是欣慰对方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清晰认知。
也许是这句“优异”取悦了她。
她挑眉:“你不错。”
随后霸气道:“碗里的那玩意给我来一口。”
谢知竹又一次送出调羹中的汤水:“温的。”
见她小口小口饮下,他压着喉中的笑意,觉得满意。
在清遇涧的最后一天,是崔云声来接她的。
温晏咬着牙走出潭水,上岸的瞬间,竟然觉得身上一轻,无比清爽。
她用灵气烘干自己的衣裙,远远地便听见崔云声语气的语气如同和煦春风:“师妹,师父出关了,正寻你过去呢。”
“师父出关了?快走快走。”她小跑几步凑到崔云声身侧,拽着他的衣袖迫不及待道。
一路上,两人的心情明朗,说不出的轻松。
山涧内对话声因回音格外清晰。
“对了,外院有个叫谢知竹的弟子,师兄可知道?”
崔云声扶额:“我的亲师妹,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外院弟子众多,我记不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