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悼在外风餐露宿了小半年才回到家,一时间既不想思索朝政大局也不愿温习兵书;但大军在王城外休整了三日,这会他倒也不困。
他略带燥意地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做什么好。如果他像他的马儿一样有条尾巴的话,那尾巴此刻多半正在烦躁地敲击床板。
他起身徘徊至窗前,却见竹影斑驳,月色入户。推窗一看,正是云开月明,一轮黄澄澄、圆盘似的大月亮,让人惊喜非常,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卫悼索性就在趴在窗台上,一边剥橙子吃一边赏月。
月光澄明如水,洒在卫悼身上,照得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刚沐浴过的乌发泼洒到腰际,散发着秋兰和杜若的香味,尾梢反射着银色的月华。
因为长年披甲的缘故,卫悼的皮肤白皙但不细腻,眼周和手指背的肤色稍深,显得眼窝深邃。圆滚滚的橙子被他的大手包裹着,就像是一个更黄更香的小月亮,衬得他的手心越发白净。
橙子皮柔韧而有弹性,卫悼用指甲掐的第一下居然从表皮上滑了过去。他于是把橙子放在两手掌间慢慢揉搓,直到凉丝丝的橙皮都□□燥的手心捂热,掌心都是浓郁的橙香。
“刺啦——”橙梗被揪出,连带出一小块橙黄的果皮,汁水溅落在卫悼手上,撒开斑斑点点。随着卫悼把橙皮一点一点剥去,他的十个指尖都被染黄,指间手心都黏黏乎乎的。
空气中漂浮着酸甜的果香,令人口舌生津。
卫悼也不心急,仍旧慢条斯理地撕去附着在橙瓣上的白络,恨不得把那一层薄膜都剥个干净,只留下粒粒分明的果肉才丢进嘴里。
丰沛的果汁在舌尖爆开,卫悼一瞬间皱起面皮——
“傅迟——!”
卫悼的怒喝惊动了在屋后大树上守夜的傅迟和沈昀,二人连滚带爬的翻过屋顶,滚落在卫悼窗前。
“哎哟——”沈昀不知道踩到了个什么滑溜溜的东西,这一下竟跌倒在地。
原来这个橙子实在是酸得不行,酸得就连卫悼这样爱惜粮食果蔬的人也讨厌。但是无论是外表还是香气都堪称完美,显然是无良奸商欺骗老百姓的特殊品种。
卫悼在尝到口中橙子的味道时手就下意识把手里剩下的那些橙子瓣给捏爆了,粘腻的汁液糊了满手,淋漓一地,被卫悼甩到窗前空地上。沈昀踩到的就是这玩意。
傅迟也不敢去扶,连忙掏出干净的手绢给卫悼擦手。从手指尖到手指根,从手掌心到手指缝都擦拭几遍。但是干手帕是擦不干净黏糊糊的果汁的。
卫悼看见这两人就想明白了。傅迟不知有什么事要忙,就让沈昀去买橙子。但沈昀这个不识货的东西就买来了这种骗人的狗都不吃的东西,还买了足足十斤。
“行了别擦了,给我打盆凉水来洗洗。”卫悼把手一甩。
“将军你流血啦!”沈昀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一道血痕在卫悼脸上蜿蜒。
傅迟连忙用手帕去擦,可不能让血流到衣服上,这可是新里衣。
“去去去!”卫悼觉得橙子水都要糊自己脸上了,“我自己去冲冲。”他把脏手帕甩到沈昀那张皮厚大脸上,“下个房梁都能摔着,要你何用?看见你就烦。还有你傅迟,识人不清用人不准,正好近日闲来无事,就罚你去调查那个水果铺子,看看是沈昀倒霉运还是他家的水果就是难吃!”
卫悼捏着流血的鼻子,披着件里衣就气冲冲地走了。沈昀眼见他的背影从门洞里消失了,才委委屈屈地抱怨道:“自己橙子吃多了火大,就把气撒在我俩头上。现在也不是吃橙子的时候啊,才刚到秋天呢。”
“秋天干燥火旺,应该多补水,改天买点梨给将军去去火吧。”傅迟蹲在地上用手帕把卫悼丢在地上的烂橙子拾起来包好,习惯性一拼却发现异常,“只吃了一瓣而已,火气也这么盛吗?”
沈昀转眼就把自己说过的话抛在脑后:“谁知道呢,他自己火气大关橙子什么事。橘子才叫人上火吧?”
“你买的哪家的橙子?”傅迟问道。
“不记得了,看看去。”沈昀溜到书房,两人都一眼看到了桌上摆放的花环,心有灵犀地避开不碰。
沈昀打趣道:“再过几天你这差事岂不是要不保了?”
傅迟皱眉道:“你正经些吧,哪里有劳动夫人来干这等杂务的道理?”
沈昀一愣,哈哈笑道:“看不出来啊你,平日不声不响的,倒比我还会说话。”
傅迟不接他的话茬,反而劝说道:“你长点心吧。等到将军成了家,你可不要还像现在这样没大没小的。”
“我心里有数,再怎么样难道敢在嫂子面前掉链子?”沈昀看见自己今日跑了好多家才买到的橙子。他拿起木盒盖子一看:“小二果铺。”
傅迟记下,打算明日便去调查。
沈昀见那橙子明黄娱目,香气撩人,忿忿道:“这橙子不挺好的?来来来,咱俩吃个。”
“我不吃。”
书房空置多日,虽然每日有人打扫,但终究需要收拾一番。傅迟回来后也没多加休息,现在便勤勤恳恳地来收拾了。
沈昀三两下把橙子剥皮掰开,果皮随手一丢,也溜溜达达地跟过来,只是不知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把橙子瓣举到他面前:“你吃一口,就吃一个,你看我都舍不得吃,第一个给你吃。”
傅迟拗不过他,就着沈昀的手把一瓣橙子含在口中。沈昀便心满意足地掰了一大瓣橙子丢进自己嘴里。
“哎哟哟,什么玩意这是,呸呸——”沈昀一手捂着腮帮子,另一手还要捧着自己吐出来的橙子,防止它们滴落在地破坏傅迟的劳动成果。
傅迟被他一吓,下意识就把口中还没咬过的橙子瓣给吞了进去,咳嗽了好几下。
“哟,这么爱吃橙子?那你就把这四盒橙子都吃完吧,都是铜钱买的,可不能浪费了。”
卫悼的声音幽幽响起,激得沈昀身后一凉。
不不不!这橙子酸得掉牙,将军吃了一瓣就流鼻血,我吃十斤,不烧死也得酸死了。
沈昀仿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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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明年的秋天,自己坟头的橙子树亭亭如盖,上面结满了又圆又黄的香喷喷的大橙子。卫悼带着傅迟来给自己上坟,就在树上摘下满满四篮橙子摆在自己的坟前,让自己到了地下也只有橙子可以充饥解渴,最终吃成一个头顶绿叶、面色蜡黄、身材浮肿、大腹便便的橙子精。
“不!”沈昀内心悲愤呐喊,面上一副沉痛神色,知错能改地光速跪在卫悼面前,沉重反思道:“对不起将军,是我急于完成任务才出了如此纰漏。其实这不是给人吃的橙子。”
“什么意思?你把喂猪的橙子买来给我吃了?”卫悼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他能编出什么瞎话。
沈昀头都快贴到地面了,就为了遮掩他那双滴溜溜骨碌碌的眼珠子。
有了!
“启禀将军,这其实是一种特殊的香橙,培育出来就是为了取其香气,让室内充盈着自然的果香。传说前朝有一位王妃偏爱此香,每日都在宫殿各处摆上新鲜水果,只闻其香不食其果。君王因此觉得她的身上也清香宜人,对其宠爱非常。为示荣宠才特地让工匠培育出这类芳香美观的品种来。我今日一时匆忙出了岔子,再也没有下次了。”
“呵,身为君王不带头节俭,反而鼓励嫔妃如此奢靡享乐,也难怪会亡国呢。”卫悼不屑地说,“我朝倘若也弥漫这等风气,岂不是也重蹈前朝覆辙?你还是把它们吃了,以正家风。”
傅迟虽然囫囵吞橙,没尝出滋味,但见沈昀如避蛇蝎,想来确实难吃,也替他求情:“将军,文人骚客所好沉水香、龙涎香皆是价值不菲、劳民伤财,也不过取其一缕幽香;即使是佛门重地,也是日夜燃香不绝。若以普通橙子为香,自然是浪费了果农的辛苦;但这橙子既然本就是为取香而生,和府中所用的其他香料比起来实为简省。而且这小二果铺乃是洛城的大铺子,属下听闻它也为明月居、探花楼等大酒楼供给鲜果,想来沈昀确实是一时疏忽,就饶了他这次吧。”
为明月居供给鲜果?
卫悼心念一动,倒不想把橙子给沈昀这个惯会暴殄天物的家伙了。反正给了他他也不吃,自己难道还能一直盯着他吗?
“行了,下去吧。”
“谢将军。”沈昀兴高采烈,爬起来就要走。卫悼却叫住他俩,沉声道:“燃香奢靡这些话,切记不可在外宣扬。”
傅迟沈昀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是一身冷汗,连连称是。
林胥王上李憺最好附庸风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香无一不好。为此耗费人力财力不计其数。其繁复巨丽,兴师动众不亚于修建行宫运河,但只惠及他一人而已。真是功在千秋,利在帝王。
卫悼本就威望甚重,既为长公主所忌惮,也被王上猜忌。若非李憺懦弱无能,必须依仗卫悼才能和昭容相抗衡,只怕是——
倘若卫悼今夜那番果香亡国和傅迟的沉香更甚于果香的话被有心人听去传开,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只是,即使如此小心翼翼,这般依靠威慑才能维系的脆弱平衡又能坚持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