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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棋子正在就位。

作者:茶山听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钱谷管钱粮,脑子转得快,先开口道:“大人,这是好事啊!海贸大利,这公凭就是下金蛋的鸡。我们归宁虽不临海,但可以找靠谱的商号合作,或者……”


    “或者卖了换钱?”朱威没好气地打断他,手指点着桌面,“老钱,你动动脑子!王都!归宁府!王上眼皮子底下!我把王上赏下来发展海贸、提振经济的公凭,转手给卖了?就为了那几千两、万把两的转让费?我是穷疯了吗我?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我朱威成什么人了?见钱眼开的鼠辈?王都知府就这点格局?”


    钱谷被噎得脸一红,讪讪道:“大人息怒,下官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可以灵活处置……”


    “灵活也不能这么灵活!”朱威挥挥手,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孙簿,“老孙,你是管户籍田土、市籍商贾的,你说说,这十张东西,怎么弄?”


    孙簿是个细致人,捻着胡须道:“大人,钱主事刚才提到的找靠谱商号,方向是对的。归宁城如今汇聚四方商贾,实力雄厚、背景清白的商号也不少。我们可以拟定标准,公开遴选,价高者得,或者综合考量其资本、信誉、过往贡献,择优授予。既能完成王令,也能为府库增收,更显得我们公开公正。”


    朱威听完,脸色稍霁,但还是摇头:“办法是老成之见,但有个问题——太慢,而且容易惹口舌。公开遴选,标准怎么定?过往贡献怎么算?那些落选的,会不会觉得我们偏袒?归宁城关系盘根错节,今天给了张家,李家的舅爷可能就在某个衙门当差,后天就能把状子递到不知道哪位大人案头。麻烦!”


    钱谷这时插嘴道:“大人,其实有个现成的法子……咱们把洛商联盟归宁分行的主事请来?他们肯定有办法消化,而且流程熟,我们也能省心。”


    朱威瞪了他一眼:“老钱!你怎么就盯上洛商联盟了?他们是已经吞下三十张的巨兽!王上把公凭分到各府,意思就是不能让一家独大,要雨露均沾!我们转头又塞给洛商联盟,像话吗?王上知道了怎么想?其他府知道了怎么笑话我们?归宁府是没别人了吗?还有,他们联盟里那些弯弯绕,掺和进来,水就更浑了!”


    孙簿点头附和:“大人所虑极是。洛商联盟虽能办事,但此时介入,确实不妥,显得我们归宁府无人,也容易授人以柄。”


    钱谷被连番驳斥,有些讪讪,嘟囔道:“那……要不找归宁商会?他们熟悉本地商号,也能协调。”


    朱威简直要气乐了:“归宁商会?老钱啊老钱,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归宁商会里头,起码有两三成的头面人物,跟洛商联盟眉来眼去,有的根本就是他们推在前台的!那几个承头的会长、理事,哪个背后没点说道?找他们,跟直接找洛商联盟有多大区别?无非是多了一层皮!”


    钱谷不说话了,缩了缩脖子。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朱威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孙簿试探着道:“大人,此事确实急迫,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不若我等回去再细细思量一番,明日再议?或许能有更稳妥的法子。”


    朱威也知道自己有点心急了,吐出一口浊气,点点头:“也好,你们都回去想想。记住几点:第一,不能卖;第二,不能明着偏袒洛商联盟或与之关联过深的;第三,要快,要稳妥,不能出乱子;第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东西有价值,不能白白给出去,得让拿到公凭的人,念着我们归宁府的好,或者……付出点什么。”


    钱谷和孙簿对视一眼,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两人正要退下,朱威忽然又叫住他们:“等等!”


    他站起身,背着手又踱了两步,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落在窗外衙门口那对石狮子上,忽然问道:“老孙,你说,咱们归宁城,现在什么人最多?最集中?”


    孙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回大人,若论集中……自然是各司衙门的官吏及其亲眷最多。王都所在,大小衙门林立,官吏数量远非其他府城可比。”


    “官吏,官吏!”朱威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就这样!”


    钱谷和孙簿都疑惑地看着他。


    朱威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又夹杂着算计的神色:“十张额度,我们府里拿府库的银子自己留五张。剩下五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我们不直接给商贾,我们分下去!”


    “分下去?分给谁?”钱谷追问。


    “分给各司衙门啊!”朱威说得理所当然,“内政司、财计司、大行人司、指挥司、监察司……甚至王府某些不直接涉商的机构。让他们自己内部去消化!每个司衙凑凑份子,找信得过的商人合作,或者由司里擅长此道的吏员家属出面操持,五张公凭,还怕分不掉?”


    孙簿听得目瞪口呆:“大人……这,这岂不是让各司衙门都有了经营之利?这……这合规吗?王上能同意?”


    朱威嘿然一笑,压低声音道:“老孙,你糊涂啊!王令只说了公凭分配到府,由府分配,可没说府必须直接分给商贾!我们分给各司衙门,也是分配的一种。各司衙门有了这个,等于多了一条合法的财路补贴,只要账目清楚,不贪污受贿,不耽误正事,王上会反对吗?说不定还乐见其成——这等于把开埠的利益,更深地根植到整个官僚体系里了。大家都有了牵扯,以后支持海贸、维护市舶司,才会更卖力!”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而且,这样一来,压力就分散了。十张公凭,我们府衙只直接处理五张,收益入府库。另外五张,各司衙门自己头疼去!他们关系广,办法多,肯定能悄无声息地消化掉。最重要的是——”


    朱威眼中闪着光:“我们归宁府,通过这个分配,卖了多少人情?各司衙门都得记着我们这份实惠,以后办事,是不是顺畅些。这比单纯拍卖赚点银子,值钱多了!”


    钱谷和孙簿听完,仔细琢磨,脸上也渐渐露出佩服之色。


    钱谷道:“大人高见!如此一来,既执行了王令,又快又稳,还顺带……巩固了大人您在各衙门间的关系。只是……”


    他仍有顾虑,“监察司和财计司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是在变相设立小金库?还有张全大人可是最重规矩的。”


    “真是啰嗦!你们先拟个条例,二个时辰后给本官,本官去内政司给张大人先过目。”


    下午申时结束,内政司那扇厚重的柏木门在身后关上时,朱威觉得自己的官袍里浸满了冷汗。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被张全用朱笔批满“不妥”“再议”“殊不合制”的章程草案,指尖发白。


    张全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为官者,首在立心。心不正,则政必斜。你想让各衙门念你的好,这心思本就歪了。”


    “下官只是想尽快办好差事……”他当时还试图辩解。


    “差事要办,规矩更不能破!”张全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你若开了这个先例,以后人人效仿,朝廷的公器成了私相授受的筹码,这天下还要不要规矩了?”


    从内政司到府衙,不过三条街。


    朱威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衙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父亲朱大敞正在石桌边摆弄一套新茶具。


    见儿子失魂落魄地进来,老人眼皮都没抬:“出什么事了?”


    朱威把草案往石桌上一拍,扯开官袍最上面的扣子,一屁股坐下,大概地说了下情况,最后道:“爹,我真不明白!我那份章程,既完成了王命,又安抚了各衙门,哪里不好?张大人他……他根本不懂下面办事的难处!”


    “喝茶。”朱大敞推过来一只白瓷杯,“刚到的明前龙井,五百文一两。”


    朱威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烫得直咧嘴。


    “品出什么了?”老人问。


    “……苦。”


    “再品。”


    朱威愣住,他看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


    “爹,我是不是……真做错了?”


    朱大敞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像温吞的老井:“儿子,你爹我是个开酒楼的。可我知道,最好的酒,从来不是往里头拼命加香料。高粱就是高粱,水就是水,该是什么味,就是什么味。你往酒里掺东西,短时间客人说香,时间长了呢?人家喝出不对,你这招牌就砸了。”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那份草案:“你这章程,就像掺了香料的酒。闻着香,能糊弄人一时,糊弄不了一世。张大人品出来了,所以他不喝。”


    朱威沉默了。


    “那……我该怎么办?十张公凭,归宁城多少双眼睛盯着。按张大人的意思,就得正儿八经招标、评议,可这样一来,得罪人是小事,拖上一个月办不完,王上那里我怎么交代?”


    朱大敞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茶:“你呀,当了几年官,把老百姓怎么想事的,全忘了。”


    “老百姓?”


    “对。”老人把杯子推过来,“你出去问问,东市卖炊饼的老王,西街打铁的刘瘸子,他们关心你这公凭怎么分吗?不关心。他们关心明天米价涨不涨,孩子能不能念上书,屋顶漏了有没有钱修。”


    朱威怔住了。


    “可这跟公凭……”


    “怎么没关系?”朱大敞打断他,“海贸开了,船要人造、货要人运、码头要人扛包。这些活儿,能不能落到归宁百姓头上?那些赚了钱的商号,能不能从指头缝里漏点出来,修修咱们归宁城的烂路、帮帮孤寡老人?你光想着怎么让当官的念你好,怎么不想想,怎么让老百姓念你的好?”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朱威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公开招标……但要加条件……不是加给衙门的条件,是加给百姓的条件!申请公凭的商号,必须承诺雇佣本地人、采购本地货、从利润里拿钱出来做公益……”


    “还有,”朱大敞补充,“你不是怕拖时间吗?那就把各衙门的人请进来——不是请他们分钱,是请他们当观察顾问,监督整个过程。他们有了参与感,就不会使绊子。但这监督得在明处,账目全公开,谁也别想伸手。”


    朱威越听眼睛越亮。


    他重新坐回石凳,抓过草案翻到背面,抽出随身炭笔就写。


    字迹潦草,却有了筋骨。


    “还有富余……”他边写边说,“从拍卖收益里划一部分出来,成立个海贸公益金,专门用于归宁城的民生。爹,您说叫什么名字好?”


    朱大敞想了想:“就叫归宁海贸共济金吧。共济,共济,大伙儿一起得好处。”


    “好!就叫这个!”


    朱威写得飞快。


    暮色完全笼罩了小院,仆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


    昏黄的光里,这个三十五岁的知府脸上,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那不是钻营得计的狡黠,而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笃定。


    他写完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


    “爹,我明天就重拟章程。”


    “不急。”朱大敞按住他的手,“先吃饭。你媳妇炖了羊肉,再不吃该凉了。”


    屋里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厨房飘出葱烧羊肉的香气。


    朱威忽然觉得,这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比任何官场算计都来得踏实。


    他小心折好那张写满字的纸,收进怀里。


    同一轮月亮照在天阳城时,已经三十八岁的他洛天术,正站在府衙最高的望楼上。


    从这里望出去,整座前朝京师匍匐在夜色中。


    万家灯火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双不安分的眼睛,多少个还在做前朝梦的人。


    “大人,各家的反应都汇总来了。”身后响起脚步声,是监察司派驻天阳的千户,赵锋。


    洛天术没回头:“念。”


    “是。”赵锋展开卷宗,“户曹主事刘焕,今日散值后去了新茗茶楼,见了三个米商,其中两个确认曾给伪周的礼部侍郎当过白手套。工曹员外郎陈永,他小舅子正在凑钱,想联合几家搞个船运会馆,看样子志在必得。最有趣的是通判周望——这位前朝二甲进士出身的清流,今天一天见了六拨人,全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儒商。”


    洛天术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都动起来了。好,动起来就好。”


    “大人,我们何时收网?”


    “不急。”洛天术转身,走下望楼狭窄的木梯,“鱼刚闻到饵香,还没咬钩呢。得让他们再往前凑凑,凑到灯火通明处,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谁在伸手。”


    他们回到书房。


    这里曾是前朝一位大学士处理政务的地方,如今布置得极其简朴:一张大案,两架书,墙上挂着一幅鹰扬军全境舆图。


    唯一奢侈的,是角落里那座半人高的青铜漏壶,水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洛天术在案后坐下,展开一份空白奏折。


    “明日一早,你去做三件事。”他边说边提笔蘸墨,“第一,把天阳府海贸公凭申领章程贴遍全城。重点强调两条:一是所有申请商号,必须由一名现任或致仕官员联名担保;二是申请者需公示主要资本来源及与官府人员往来情况。”


    赵锋眼睛一亮:“这是逼那些藏在水下的,全都浮上来!”


    “第二,”洛天术笔下不停,“以我的名义,邀请城中各大行会的会长、坊正、还有……找几个在战乱中家破人亡、敢说话的平民代表,后天来府衙,成立公凭评议团。告诉他们,每个人都有质询权。”


    “平民代表?”赵锋愣了,“大人,这……这些人不懂规矩,万一乱说话……”


    “我要的就是他们乱说话。”洛天术抬起头,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规矩话说多了,真话就没人敢说了。你去选人时,专挑那些有冤屈、有怨气、又不怕事的。记住,要让他们觉得,这是鹰扬军给他们的公道。”


    “属下明白!”


    “第三件事,”洛天术放下笔,吹干墨迹,“你去富宁一趟。”


    赵锋怔住:“富宁?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港口?”


    “对。”洛天术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这是开南船政局制定的二千料海船标准图。你带去给富宁船厂的掌舵老师傅看,问他们,按这个标准,他们能造,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银子、多少人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告诉富宁的人,天阳城十张公凭里,至少会有三张的船,落在他们那儿造。让他们现在就准备起来。”


    赵锋接过图纸,还是有些不解:“大人,富宁暂时不开埠,王上也没说……”


    “王上没说,但局面会推着他说。”洛天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富宁”那个小点上,“你看,天阳在内陆,开南在东南。中间这五百里,总得有个地方承接产业、培训工匠、做维修补给。富宁有老船厂的基础,有饿着肚子等活干的工匠,它不做这个,谁做?”


    他转过身,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我们现在给富宁订单,是在救急,更是在布局。等船造出来了,工匠练出来了,产业链形成了——到那时,开不开埠,就不是谁一句话的事,而是大势所趋了。”


    赵锋恍然大悟,抱拳道:“大人深谋远虑!”


    “深谋?”洛天术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被时势逼出来的小聪明罢了。你去吧,天亮前我要看到章程贴遍全城。”


    “是!”


    赵锋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洛天术没有立刻休息,他重新坐回案前,抽出一张素笺,开始写一封私信。


    收信人是人才府的唐展。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闲聊,问及天阳近来可有值得留意的年轻官员,特别是那些“懂实务、通民情、有静气”的。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尤需考察其处理复杂利益时,能否持正守中,不为浮名所动。”


    封好信,叫来亲兵连夜送走。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时。


    他推开窗,天阳城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这座古老帝都特有的、混杂着繁华与腐朽的气息。


    棋盘已经布好,棋子正在就位。


    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如何登台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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