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第三百零三章 督抚,您同意立国了? 梁庄心中也是恻然。 父亲和秦昌的选择,在当时情境下,或许已是力求稳妥的考量,谁又能料到陈仲二人会如此狠毒决绝! 但世事没有如果,败了就是败了,代价惨重无比。 秦昌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梁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如今局势,梁少帅你也清楚。你狮威军本部虽遭重创,但三河城根基尚在,老西关也还有兵马,加起来仍有数万之众。”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苦涩更深:“可我秦昌呢?汉川城丢了,经营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鲁阳城马回手里,满打满算还剩两万余人,但凭这点兵马,别说报仇,想要自保都艰难。就算与狮威军合兵一处,你我加起来不过六七万人,还要分心防备西夏……机会有多大?”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认清现实后的苍凉:“我秦昌不是怕死的人,但这仗,不能带着弟兄们白白去送死。这仇,更不能因为我的固执和那点可怜的面子,就永远报不了。”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直直看向梁庄:“所以,我想明白了。靠我自己,靠汉川军这点残兵,报仇无望。想要扳倒陈仲、全伏江,想要为梁帅雪恨,为我秦昌正名,唯有借助更强的力量——鹰扬军。” “洛王严星楚,志向远大,麾下兵强马壮。更重要的是,他与陈仲、西夏已成死敌,西南是他志在必得之地。我投他,既能给手下弟兄找个安稳的归宿,也能借鹰扬军之力,报仇雪耻!” 秦昌的声音铿锵有力,“至于我个人,兵权、地位,这些都已不重要。只要能让我亲眼看到陈仲、全伏江伏诛,我秦昌便再无遗憾。” 他说完,厅内一片寂静。 梁庄久久无言。 秦昌这番话说得坦荡直白,将所有利害、所有心路历程都摊开在他面前。有懊悔,有决断,更有一种抛弃个人荣辱、只为达成目标的决绝。 这与梁庄之前预想的劝说场景截然不同。 他本以为自己需要费尽口舌,甚至需要搬出父亲的情分来打动秦昌,却没想到,秦昌早已将一切看得透彻,并且主动迈出了这一步。 半晌,梁庄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秦帅……高义坦诚。梁庄……佩服。 他站起身,在秦昌面前踱了两步,停下,转身面对秦昌:“不瞒秦帅,昨夜袁弼世叔与我长谈,也劝我认清大势,早日归附鹰扬军,方能集中力量,为父报仇,也为狮威军数万将士谋一个长远前程。”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秦昌:“我心中已有决断,只是……尚在思忖如何与秦帅沟通此事。却不想,秦帅胸怀磊落,思虑深远,竟先我一步,且心意如此坚定。” 秦昌也站了起来,目光灼灼:“梁少帅,你的意思是?” 梁庄重重一点头:“秦帅所言,句句在理。单凭你我,复仇之路漫长艰难。归附鹰扬军,借其大势,确是眼下最快、最有效的途径。我梁庄,愿与秦帅共进退!” 秦昌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伸出右手:“好!梁少帅果然明断!那我们就一同去见洛王,表明心迹!” 梁庄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坚实有力。 “不过,”梁庄想起一事,问道,“秦帅,你方才说,欲借鹰扬军之力报仇。可归附之后,鹰扬军自有其整体战略,未必会立即大举进攻西南。若是需要等待时机,秦帅可能接受?” 秦昌收回手,神色坦然:“这个自然。我秦昌虽急,但也知兵者国之大事,不可因私废公。洛王要统筹全局,考虑西夏、东牟等各方牵制,选择最有利的时机用兵,我理解。只要能让我参与其中,哪怕只做一员冲锋陷阵的偏将,我也心甘情愿!况且,我相信以洛王之能,必不会让我等久候。” 梁庄点头:“秦帅能如此想,我便放心了。那事不宜迟,我们何时去觐见洛王?” 秦昌想了想:“今日如何?我知洛王勤政,上午通常会在王府处理政务。我们此刻便去求见,以示诚意。” “好!”梁庄也觉干脆利落为好,“我让陈勇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动身。” 两人计议已定,不再耽搁。 约莫半个时辰后,梁庄与秦昌的马车一前一后来到了洛王府外。 通报之后,不多时,史平亲自出来迎接。 “梁将军,秦将军,王上正在书房,请二位随我来。” 书房内,严星楚似乎正在批阅文书,见二人联袂而来,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放下笔,温和道:“秦帅、梁少帅来了,坐。伤势可好些了?” 二人谢过落座。 梁庄与秦昌对视一眼,秦昌微微点头。 梁庄率先开口,起身抱拳,神色郑重:“王上,在下与秦帅商议已定。我等愿率狮威军、汉川军残部,正式归附鹰扬军,听从王上调遣!唯望王上能主持公道,助我等铲除奸佞,为家父、为西南枉死的将士百姓复仇雪恨!梁庄在此立誓,此生必效忠王上,效忠鹰扬军,绝无二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昌也随即起身,抱拳道:“秦昌亦是此意!汉川军愿举军归附,从此唯王上马首是瞻!只求王上他日兵发西南时,能允秦昌为前驱,手刃仇敌!” 两人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斩钉截铁,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严星楚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 “二位将军请起。”他伸手虚扶,“梁帅忠烈,惨遭奸人毒手,秦帅蒙冤,颠沛流离。本王闻之,亦感同身受,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陈仲、全伏江,背弃同盟,戕害同袍,勾结外敌,图谋割据,实乃国贼!不除此二人,西南不宁,枉死者难安。即便二位将军不提,我鹰扬军也必与之势不两立,终有一战!” 这话掷地有声,让梁庄和秦昌心中一振。 严星楚继续道:“二位将军深明大义,愿率众来归,共襄大业,本王欣慰之至。请放心,广靖军陈帅、天狼军赵帅之事,可为前例。二位将军及麾下将士,只要真心归附,严守军纪,本王必一视同仁,量才任用。” 他看向梁庄:“狮威军将士,仍需少帅统领安抚。待整编完毕,西南战事,少帅当为主将之一,统兵征战,为你父报仇,亦为鹰扬军开疆拓土!” 又看向秦昌:“秦帅勇烈刚直,乃沙场宿将,经验丰富。汉川军旧部,亦需秦帅凝聚。鲁阳城马回将军所部,仍归秦帅节制。日后攻略西南,秦帅便是梁少帅最得力的臂助,冲锋陷阵,陷城拔寨,必倚重秦帅之勇!” 这番安排,明确保留了二人对旧部的影响力和统兵之权,更是直接许诺了他们在未来西南战事中的重要角色,远比他们预想的“闲置高位”要好得多。 梁庄与秦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同时躬身抱拳齐声道:“属下等,谢王上信任!必竭尽所能,效死以报!” 严星楚再次扶起他们:“二位将军不必多礼。归附之事,具体章程,稍后自会有内政司、指挥司官员与二位详细商议。眼下最紧要的,是二位安心养伤,同时尽快与旧部沟通,稳定军心。鲁阳城、三河城、老西关各处,需得令他们知晓二位将军的决定,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动荡。” “是!属下领命!”两人齐声应道。 “去吧。”严星楚微笑,“先把伤养好,把家里安顿好。西南这盘棋,我们慢慢下。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末将告退!” 离开王府,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梁庄与秦昌都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前路虽然依然艰难,但至少方向明确,不再是孤军奋战。 “秦帅,”梁庄忽然道,“归附之事已定,我看我们各自手书几封,尽快派人送回各部,稳住各部。” 秦昌点头:“正该如此。我回去便写信给马回,让他做好准备,整肃部队。梁少帅你那边,三河城刚解围,也需要时间恢复。” “嗯。”梁庄沉吟道,“还有永山关外,张丘将军和黄卫将那里,也需将我们的决定告知,让他们心中有数,配合王上的整体部署。”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马车已先到了迎宾馆。 梁庄下车,对秦昌拱手:“秦帅,那便分头行事。若有任何需要商议之处,随时可来寻我。” 秦昌在车上抱拳还礼:“梁少帅保重。待诸事稍定,你我再好好喝一场,祭奠梁帅在天之灵!” “一定!” 接下来的几日,归宁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暗流涌动。 梁庄和秦昌各自忙碌,撰写书信,接见旧部派来的信使,与鹰扬军内政司、指挥司的官员接洽归附的具体事宜。 鹰扬军方面效率极高,各种文书、印信、初步的整编方案、粮饷补给计划等迅速拟定,态度诚恳,条件优厚,让梁、秦二人及其部下都感到被尊重和重视。 消息也陆续传开。 鲁阳城的马回因为正好到归宁城来见梁昌,当即表示遵从秦帅决定,整军以待。 三河城的梁固收到梁庄和洛王的双重信件,也是太为赞同。 他深知狮威军独木难支,如今少帅做出明智选择,背靠大树,复仇有望,立即在城中宣布此事,并按照梁庄信中的指示,开始与鹰扬军派来的官员接洽防务交接、粮秣补充等事宜。城中军心因此大定。 老西关的梁靖接到梁庄书信,沉默良久。 他镇守边关多年,对朝堂、对各方势力更替早已看淡,唯一关心的就是关防稳固和部下前程。 见少帅信中分析利害清晰,洛王更是亲笔来信承诺老西关守军为国戍边,职责依旧,同时还会对老西关增兵五千,依然由梁庄节制,梁靖也就此安心。 唯有永山关外大娄川营地的张丘,接到梁庄密信时,心情最为复杂。 他既为少帅找到强大靠山、狮威军未来有望而感到欣慰,又对投入鹰扬军后有些迷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丘拿着信,在帐中独坐许久,最终长叹一声,召来副将:“请黄卫将军来一趟。” 与此同时,磐石城督抚衙门。 陈仲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三河城围解,草原骑兵虽已北返,但梁家与鹰扬军的关系明显更加紧密。 永山关外,张丘和黄卫像牛皮糖一样黏着,虽不进攻,却牵制了他两万精锐不得动弹。更让他不安的是来自归宁城的种种隐约消息——秦昌和梁庄,似乎都已到了归宁城,并且与严星楚往来密切。 “督抚,”全伏江匆匆进来,脸上带着焦躁,“刚接到北郎关蒋布急报,三河城方向,鹰扬军的官员和物资车队频繁出入,梁固那老东西更是明目张胆地打出了鹰扬军的旗帜!这……梁庄小儿,怕是已经投了严星楚了!” 陈仲手中把玩的玉核桃停住了,眼中寒光一闪:“秦昌呢?” “秦昌也在归宁城,据说家眷都被安置得好好的。”全伏江声音发狠,“督抚,不能再等了!梁庄、秦昌若真都归附了鹰扬军,西南人心必然浮动,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恐怕都要倒过去!我们必须有所行动,震慑宵小!” 陈仲沉默片刻,缓缓道:“如何行动?强攻三河城?草原骑兵虽走,但三河城得了补给,又有鹰扬军背后支持,短时间内更难打下。强攻永山关外的张丘黄卫?他们凭险扎营,以逸待劳,我们出击,损失必大。” 全伏江急道:“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拧成一股绳,越来越强?至少……我们得让天下人知道,背叛西南、投靠鹰扬军的下场!” 陈仲眉头紧锁,权衡利弊。 片刻后终于开口:“派去西夏的使者有回音了吗?” 全伏江精神一振:“刚接到密报,西夏吴砚卿原则上同意加大支持,愿意提供一批火炮和工匠,但要价很高,除了原先谈好的矿产、药材,还要求我们开放边境几处重要隘口的联合驻防权,并且……要我们立国之后,立刻与西夏签订盟约,共同出兵牵制鹰扬军北境和西境兵力。” 陈仲冷笑:“吴砚卿倒是会趁火打劫。开放隘口驻防权?哼,那是引狼入室!不过……火炮和工匠,我们确实急需。先答应他,细节可以再谈。立国之事……看来也得提上日程了。只有立了国,与西夏的盟约才有分量,才能让他更放心地支持我们。” 全伏江眼中闪过喜色:“督抚,您同意立国了?” “时势所迫。”陈仲目光幽深,“梁庄、秦昌投敌,西南人心不稳,我们必须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号来凝聚人心,对抗严星楚的‘昭楚’。立国,能让我们与西夏的盟约从地方势力合作变成国与国之间的同盟,分量自然不同。也能让境内那些还在犹豫的士绅豪强,看到我们的决心和前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过,立国不能草率。需选吉日,告祭天地,颁布典章,大封功臣。” 全伏江激动道:“督抚圣明!我这就去安排立国大典事宜!” 陈仲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低语:“严星楚,你想吞并西南?没那么容易。” 当王生把陈仲可能开始筹备立国的消息最快速度送到归宁城时,严星楚正在与几位重臣商议开南开埠方略的细节。 看完密信,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绝不能让他的图谋得逞!”邵经沉声道,“王上,是否增兵大娄川?即便不大举进攻,也要挫挫陈仲的气焰!” 严星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舆图前,目光在贡洛城、三河城、武朔城之间来回移动,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各方兵力、粮草、地势以及潜在的威胁。 良久,他缓缓转身,语气沉稳而决断:“增兵是必然,但不能只增大娄川一处。” 他指向舆图:“陈仲若立国,首要目标必是稳固内部,清除异己,同时展示武力。永山关是他南面的门户和前沿,他必会在此持续施加压力。但我们若将重兵一味堆在永山关,正合他意,会被拖入消耗战。且西夏在侧虎视眈眈,北境、西境皆需兵力镇守。” “王上的意思是……”周兴礼若有所思。 “多点施压,让其首尾难顾。”严星楚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第一,大娄川方向,要增兵,但非主力。命向怀东从贡洛城再调一万精锐,携足够守城器械与火器,增援大娄川营地,统一由黄卫指挥,可以小股精锐频繁袭扰永山关周边,打击其斥候、补给线,让任冲也不得安宁。” “第二,”他的手指移到三河城,“梁固将军处,已初步完成与鹰扬军的防务整合。命其不必死守城池,可派遣精锐骑兵,配合熟悉地形的向导,主动出击,袭扰北郎关,让蒋布无法安心休整,更无法分兵支援他处。记住,以袭扰为主,歼灭为辅,目的是牵制,而非决战。” “第三,”手指移到武朔城,“命李章将军,向西南方向徐徐推进,做出威逼汉川城北翼的姿态。不必真打,但要摆出架势,吸引陈仲的注意力,迫使其在汉川城方向也保持相当兵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四,”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也是关键的一步。秦昌和梁庄将军。” 众人目光都看向严星楚。 “秦将军对汉川城及周边地形、防务、人心了如指掌。他可不必亲临前线,但需以其名义,广发檄文至西南各地,尤其汉川城旧部活动区域,揭露陈仲、全伏江弑帅诬友、勾结西夏、图谋割据之罪行,申明自己和梁庄将军已归附鹰扬军、欲清奸佞、复西南安宁之志。同时,可通过王川秘密联络汉川城、白江军乃至天雄军中仍有良知、或与秦、梁二帅有旧的将领军官,策动其反正。此攻心之策,若运用得当,可动摇陈仲根基,其效或胜于十万大军!” 周兴礼点头:“王上此策甚妙!军事上稳守反击,多路牵制;政治上高举义旗,攻心为上。让陈仲四面受敌,内外交困,看他如何安心立国!” 洛天术也点头:“尤其是秦帅和梁少帅的檄文与暗中联络,直指陈仲最大软肋——其执政合法性与人心向背。西南自治同盟创立之初,本为保境安民,如今陈仲倒行逆施,人心早失。秦帅登高一呼,必有响应者。” 严星楚看向邵经:“邵卿,以上方略,即刻形成军令,分别发往贡洛城向怀东、三河城梁固、武朔城李章还有秦昌、梁庄处。告诉诸位将军,稳住阵脚,灵活机变,不求速胜,但求让陈仲处处掣肘,立国之日,变成他的焦头烂额之时!” “是!末将立刻去办!”邵经领命。 “另外,”严星楚叫住他,“传令武红印城谢坦、田进,加强戒备,密切监视西夏动向若其真有大规模异动,不必请示,可先发制人,予以痛击!” “明白!”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四章 贾先生,请喝茶。 数日后,永山关外的大娄川联军营地得到了来自贡洛城的一万生力军以及大批物资,士气大振。 黄卫与张丘重新调整部署,将营地打造得更加坚固,同时派出多支精锐小队,日夜不停地袭扰永山关周边,猎杀西南军斥候,破坏道路,袭击小股运输队,搞得任冲不胜其烦。 三河城的梁固派出三千骑兵,分为数股、在北郎关至汉川城之间的广阔地域神出鬼没,袭击粮队,拔除哨卡,焚烧物资,蒋布被迫分出大量兵力护卫交通线,围困三河城更是成了空谈。 武朔城李章,令赵充率领一万五千兵马,大张旗鼓地向南移动,在距离汉川城北面百余里处扎下大营,每日操练,旗帜鲜明,探马频繁出没,汉川城的守军顿时紧张起来,频频向磐石城求援。 而秦昌、梁庄的檄文,则以各种渠道,迅速在西南各地流传开来。 檄文痛陈陈仲、全伏江之恶,缅怀梁议朝之忠烈,表明自己为复仇、为西南百姓而投鹰扬军之心迹,号召有识之士共同反正。 这檄文如同一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西南军、在民间、在士绅阶层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暗地里,确实开始有一些对陈仲不满、或与秦梁有旧的军官,通过各种方式与鹰扬军方面取得了联系。 磐石城督抚衙门内的气氛,与陈仲预想的“立国称制,军心大振”截然相反。 除了周边鹰扬军的异动外,最让他心寒的是,檄文和暗中策反,像毒刺一样,开始侵蚀他的统治基础,军中已出现不稳的迹象,一些原本依附他的地方豪强也开始态度暧昧。 “督抚!”全伏江气急败坏地闯入书房,“秦昌、梁庄两个狗贼的檄文,现在连磐石城里都有人在偷偷传阅!我们立国大典的吉日就在三天后,可现在这局面……” 陈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还捏着一份密报,是西夏使者刚刚送来的。 吴砚卿表示,火炮和工匠已经准备好,可以起运,但要求陈仲必须在立国后,立刻签署盟约,并开放指定的隘口,否则后续支持免谈。 “严星楚……好手段。”陈仲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四面点火,让我首尾难顾。立国大典……哼,他现在是逼着我,要么放弃,要么就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况下,硬着头皮上!” 全伏江急道:“督抚,那大典还办不办?西夏人那边……” 陈仲猛地将手中密报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办!为什么不办?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示弱!传令下去,大典如期举行!调集磐石城所有能调的兵马,加强戒备,严防死守!同时,给任冲、蒋布下令,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在立国大典前后,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哪怕是小胜,也要把声势造起来!给西夏人也看看,我们不是软柿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透着阴冷:“还有,给我们在归宁城的眼线下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秦昌、梁庄在归宁城的详细住址和活动规律!” 全伏江心中一凛,知道陈仲这是被逼急了,要行险招了。但他也明白,眼下局势,若不搏一把,恐怕真要被严星楚一步步勒死。 “是!我这就去安排!” 当陈仲自立为“陈王”,年号“章和”的消息和鹰扬军整合原狮威军、汉川军为西部陆师第一镇,由受少保的梁庄为西北经略使、受少师的秦昌为西北经略副使的消息传到开南城时,贾明至正伏在案前,对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和图纸皱眉。 他确实没太关心西南这些的事,不是不关心,是实在顾不上。 开南开埠的事,陶玖已经透了底,王上基本同意了,现在需要他把具体方案尽快理出来上报。 新建商贸港口要多少银子,码头怎么规划,甚至如在开南设置市舶司衙门,又将设在哪里,税怎么收,水师巡逻怎么协助安排……桩桩件件,都得落到实处。 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贾明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贾先生,”伙计在门外道,“有人找您。” “谁?”贾明至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 “是……是皇甫公子。” 贾明至笔尖一顿,抬起头,有些诧异:“辉哥?他找我做什么?” 放下笔,贾明至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皇甫辉一身常服站在那儿,脸色有些晦暗。 “辉哥?”贾明至迎上去,“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皇甫辉摇摇头:“屋里闷,出去喝两杯?” 贾明至一愣。 现在才还没有到午时,喝什么酒?况且他手头的事正堆成山。 但看着皇甫辉眉头锁着那神情,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低落,贾明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猜测,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皇甫辉一直闲着,心里憋闷? 自从上次不听军令被王上罚回家“反省”,这位昔日的飞将军确实沉寂太久了。时间越久,心里越不是滋味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明至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拒绝。 “行,”他点头,“辉哥等我一下,我跟伙计交代两句。” 交代完手头的事,贾明至跟着皇甫辉出了门。 两人没去什么大酒楼,就在开南城东市随意找了家小酒馆,挑了角落里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酒馆里人不多,几桌散客低声聊着天。小二很快上了两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皇甫辉打开酒坛,先给贾明至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举杯一口闷了。 贾明至拿起酒杯,也喝了一杯。酒是店家自酿的,入口微辣。 他放下杯子,见皇甫辉又要给他倒,终于忍不住了:“辉哥,怎么了?” 皇甫辉没说话,把第二杯喝完,才放下杯子。 贾明至拿过酒坛,给他重新斟上。 皇甫辉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突然开口:“西南的事,听说了吗?” 贾明至倒酒的手顿了顿:“辉哥说的是……陈仲称王的事?” “嗯。”皇甫辉拿起酒杯,又是一口闷下,喉结滚动,“你知道军侯系吧?” 贾明至放下酒坛,坐直了些。 他是军帅之子,虽然父亲早逝,但对大夏军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多少还是了解的。 “知道,”他点头,“前朝三大派系:军侯、科举、征召。” 皇甫辉道:“按出身,你要是还在军中,该是征召系——和王上是一个派系的。” 贾明至苦笑:“这有什么用。家父遗命,我不能从军政。” “你现在在商事这条路上,不是干得挺好?”皇甫辉看了他一眼。 “还行吧。”贾明至顿了顿,直视皇甫辉,“辉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皇甫辉拿起酒杯,跟贾明至的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喝尽。 放下杯子时,他声音低了些:“这几年来,天下大乱,三大派系提得少了。从我本心说,也没有太强的派系认同。但不可否认,因为我的出身,我是受了军侯系关照的。” 贾明至默默点头。 皇甫辉的父亲皇甫密是前朝开国世袭的开国侯,当年杨国公死后,一度是军侯系的魁首。这样的家世,军侯系的人不可能不关照。 皇甫辉继续道:“这几年,军侯系凋零得厉害。我父亲死在黑云关后,天下军帅里,就剩谢至安谢侯和西南的陈仲陈督。去年谢侯又死在红印城……如今军帅中,只剩下陈仲一人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前年我成亲时,谢侯和陈督还亲自到了归宁城。想不到现在……” 贾明至没接话。他听明白了,皇甫辉不是对坐冷板凳有怨气,而是对陈仲这个曾经有恩于他的长辈的选择,感到痛惜和无奈。 “辉哥,”贾明至斟酌着开口,“每个人的选择,咱们也猜不透根由。但既然选了,就得承担后果。” 皇甫辉沉默片刻,忽然道:“明至,你说……我是不是该给陈仲写封信,劝劝他?” 贾明至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摆手:“辉哥,要是陈仲只是自立,你这信写了也就写了,劝他归降。 可他杀了梁帅,现在梁少帅已经投了我军,你这信一写,王上那边会很难办。” “难道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了?”皇甫辉声音有些发涩。 贾明至叹了口气:“辉哥,你心里比我清楚,走到这一步,已经无解了。当日陈仲和全伏江杀梁帅,诬秦帅,就已经是铁了心的,就算你写信,也改变不了什么。” 皇甫辉盯着空酒杯,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才低声问:“那你说……我去西南,王上会同意吗?” 贾明至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辉哥,你自己知道原因,何必问我。”贾明至无奈道,“第一,你现在还在——唉,你知道的;第二,王上难道不清楚你和陈仲的关系?不光是你,你看看这次调兵遣将,谢经略的中部陆师有人领兵吗?没有。因为你们都是军侯系出身,王上不想让你们难做。” 皇甫辉不说话了,只是又喝了两杯。 贾明至看他还要倒,一把将酒坛拿过来:“辉哥,不能再喝了。” 皇甫辉看着他,点点头,撑着桌子站起身:“我回去了。谢了,明至。” 贾明至立即结了账,快步跟出去。 走到街上,他看皇甫辉脚步还算稳,但神情恍惚,还是担心:“辉哥,我送你回去吧?” 皇甫辉摆摆手,勉强笑了笑:“去忙你的事吧。开南开埠的事,我听王槿说,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了。” 贾明至看他确实没醉,皇甫辉的酒量他也是知道的。 两人在街口分开,皇甫辉往城西的住处走,贾明至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转身往自己的开南的洛商联盟方向去。 走在路上,贾明至越想越不安。 皇甫辉那性子,他是知道的,重情义。今天这番话,显然心里憋得厉害。万一真的一时冲动,给陈仲写了信,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明至脚下一拐,改变了方向。这事,他没法替皇甫辉保密,得找个人说说。 一刻钟后,贾明至到了船政局衙门。 要见王槿可不容易,好在他最近因为开埠的事常来,门房都认得他。 “贾先生,”门房的老吏笑着招呼,“提举大人刚回来,在公房呢。您快去,这会儿应该有空。” 贾明至道了谢,快步往里走。 船政局衙门不大,穿过前院就是公事房。 他刚走到王槿公房门口,正碰上从里面出来的明玉。 明玉一见贾明至,明玉眼睛一亮:“怎么,过来请我吃午饭?” 贾明至忙道:“明姑娘,我有急事,找提举大人。” 明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找大人?是开埠的细节要商量?” 她话音刚落,忽然皱了皱鼻子,凑近了些:“你喝酒了?” 贾明至有些尴尬:“喝了一点。” 明玉脸色更不好看了:“喝了酒来找大人?”她压低声音,“大人最不喜欢大白天喝酒谈正事的。” 贾明至知道她是好心提醒,可他也没办法。总不能现在去漱口再来吧?再说了,他喝酒不就是为了你家大人的丈夫皇甫辉? 他正要开口解释,公房里传来王槿的声音:“明玉,是贾先生来了吗?” 明玉瞪了贾明至一眼,扬声道:“大人,是贾先生。” 说完又低声对贾明至道:“进去后少说话,我马上给你端茶水进来挡下你的酒气。” 贾明至心里一暖,点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王槿正坐在案后看文书,见贾明至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明至,坐。找我有事?” 贾明至刚要开口,明玉已经端着茶盘进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贾先生,请喝茶。” 贾明至接过茶杯,入手滚烫。 他愣了一下,看向明玉——这姑娘是故意的吧? 明玉站在一旁,就这么看着他。 贾明至没办法,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他放下杯子,看向王槿:“大人,您找我有事?” 王槿笑了笑:“先说你过来的事。” 贾明至看了眼旁边的明玉。 明玉一瞪眼——你这是要让我出去? 王槿会意,对明玉道:“明玉,你先出去一下。” 明玉撇撇嘴,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贾明至这才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快速道:“嫂子,刚刚辉哥到我那儿,找我喝酒……” 他把皇甫辉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我看辉哥心里难受,怕他一时冲动,真给陈仲写信,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事来。这事可大可小,我不敢瞒着。” 王槿听完,脸色变了变。 她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我刚刚从船坞回来,和匠首那边沟通过。如果要建新商船,可能需要新建两处作塘,这笔费用,你得在开埠方案里体现出来。” 贾明至正跟着起身,一听这话,差点没站稳:“嫂子,作塘修建是船政局自己的设施建设,怎么能算在开埠计划里?” 王槿一边从案后走出来,一边正色道:“要不是为了给你们造商船,船坞何必扩建作塘?这费用当然要算进去。” 说着,她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具体费用,你找明玉一起核算。要是还有不清楚的,就去船坞找匠首施道广大人聊聊,看看要花多少,一定要做进方案里。”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公房,脚步匆匆往外走。 贾明至站在原地,心里憋了口气。 这夫妻俩,一个找他喝酒,说了些可大可小的事;一个又想着在他的方案里加预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前后后已经加入几处了,如什么船务学堂的建设费,这次又是船坞作塘的新建费。 他忍不住腹诽:你就不能自己上书到财计司、到王上那儿要银子吗?非要从我这儿刮皮,早知道今天就不该来。 贾明至走到门口,明玉正等在那儿,见他出来,问道:“你跟大人说了什么?她走得那么急。” 贾明至这会儿心情不好,语气也冲:“你家大人的家事,少问。” 说完就往衙门外走。 明玉被他呛了一下,本来有些生气,但见贾明至脸色难看,又快步追上来:“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贾明至不想说:“没事。我先回去了,那边还有事。” 这话不假,今天被皇甫辉耽搁,又来船政局一趟,晚上怕是要熬夜了。 明玉突然拉住他胳膊:“大人走的时候,提到新建作塘的事,你不了解一下?”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贾明至火气就上来了,手臂下意识用力一甩。 明玉“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贾明至一惊,连忙伸手去拉,把她拽了回来。明玉因为惯性,额头“咚”一声撞在贾明至鼻子上。 贾明至只觉得鼻子一酸,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明玉站稳身子,本来有点生气,抬头一看,贾明至鼻子流血了,顿时慌了:“你鼻子流血了!” 贾明至松开抓住她手腕的手,一摸,满手血。 他连忙仰起头:“没事。” 明玉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快用帕子擦擦,马上去看大夫!” 贾明至捏了捏鼻梁,感觉骨头没事,接过帕子捂住鼻子:“不用,一会儿就好。我先回去了,作塘的事……我回头去船坞看看。” 他也不等明玉再说什么,仰着头,姿势别扭地出了衙门。 明玉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想笑又忍住,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公房去了。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处小院里。 皇甫辉已经睡着了。 几杯酒下肚,又没吃什么东西,回到家就觉得头晕。 他先去看了儿子,小家伙正睡得香甜。 回到自己房间,往床上一躺,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五章 若是寻常大夫施针,只怕… 王槿匆匆赶回来时,皇甫辉睡得正沉。 她站在床边,看着丈夫的睡脸,眉头微蹙。 本想让他多睡会儿,但想到贾明至的话,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辉哥,醒醒。” 皇甫辉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王槿,还以为到了傍晚:“回来了。” 王槿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辉哥,你是不是想给陈仲写信?” 皇甫辉一下坐起身:“没有啊,谁说的?” 王槿看着他,语气平静:“如果你想写,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王上要是知道了,大不了写信骂你这个义弟。可其他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明说,但背后的议论少不了。特别是梁少帅和秦帅,他们都是受害者。而且你还是王上的义弟,你一写信,别人会不会以为是王上有什么想法?事情就复杂了。” 皇甫辉沉默了。 他默默下床,王槿蹲下身,帮他把鞋子穿上。 皇甫辉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我该怎么办?难道看着陈家就这么完了?” 王槿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陈督既然选了这条路,你写信,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回来的路上在想,听说陈督有了个孙子。如果以后陈家真的不保……看能不能把这孩子保住。” 皇甫辉眼睛一亮,转过身:“槿儿,你说得对!一定要给陈督保住这孙子!”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盯着王槿:“是明至那小子告诉你的吧?” 王槿瞪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教训他,怪他没给你保密?”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辉哥,我给你说,明至才是清醒的人。而且他现在是我船政局最大的‘票号’,你要是找他的茬,就是找我船政局的茬。” 皇甫辉被她逗笑了:“你不就是给财计司申请了几次款,都被驳回来了吗?就把主意打到明至头上了?” 王槿无奈道:“我也不想啊。可今年预算被砍了一半,不从开埠这个口子弄点钱过来,船务学堂、船坞扩建,怕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皇甫辉拉着她的手,在窗边坐下:“现在鹰扬军各处都要钱,西南战事不断,陶大人主管财计司,得把好这个关。他也不可能无限制发新币,弄不好会出事的。” 王槿看着他,忽然笑了:“想不到我们的飞将军,也懂这些经济上的事了。看来是要向文职发展了?” 皇甫辉苦笑:“这还不是跟明至接触多了,这段时间又没事做又看了些书。我自己也知道,王上要是重新启用我,肯定不会再让我掌兵了。说不定哪天,一纸调令下来,让我去当个知州、道员。” 王槿笑道:“你还想知州、道员?以你现在这白身,最多就是个知县。” “知县也行,”皇甫辉道,“总不能真的一直在家带孩子。” 王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辉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陈督对你有恩,可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如果真的……真的到了那一步,咱们想办法保住陈家的血脉,也算是还了这份情。” 皇甫辉搂住她,久久不语。 下午,王槿回到船政局衙门时,听到了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消息。 衙门里传开了,说贾明至中午来找提举大人办事,被大人拒绝了。于是贾明至骂了提举大人,然后明玉就把贾明至打了,贾明至流着血出了衙门。 还有人说,是贾明至向明玉表达爱意被拒绝,气得吐血。 总之,版本很多,核心就一个:贾明至流血出了船政局衙门。 王槿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她把明玉叫到公房:“外面传的那些,怎么回事?” 明玉脸一红,支支吾吾把中午的事说了,最后道:“我就是……就是不小心。没想到他鼻子那么脆,一碰就流血。” 王槿摇头:“你呀。明至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他心中有心事,说话才冲了点。再说了,他鼻子流血,还不是你撞的?” 明玉低下头:“我知道错了。要不……我去给他赔个不是?” “是该去,”王槿道,“等一下我这边处理点事后,我跟你一起去。正好,开埠方案里作塘的费用,还得跟他细算。” 明玉眼睛一亮:“大人,您真要加这笔费用?” 王槿笑了笑:“该加的就得加。不过也不能太过分,得有个度。你先把船坞那边报上来的明细理一理,咱们等下就去找贾明至,好好谈。” “是!” 一个时辰后,贾明至还在洛商联盟里对账。 鼻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有些肿。 他一手按着额角,一手翻着账册,心里烦躁得很。 开埠整体方案本来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现在王槿又要加作塘的费用,这一加,又得重新核算,工期、预算全得调整。 正头疼时,伙计又敲门了:“贾先生,提举大人和明姑娘来了。” 贾明至一愣,起身开门。 门外,王槿和明玉站着,明玉手里还提了个食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嫂子,明姑娘,你们怎么来了?”贾明至让开身,“快请进。” 王槿走进来,看了看桌上堆成山的账册图纸:“在忙?” “是,”贾明至苦笑,“开埠方案得尽快报上去,不敢耽搁。” 明玉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小菜和一碗汤:“先吃点东西吧。这汤……对鼻子好。” 贾明至看了她一眼,明玉脸微红,低下头。 “中午陪你辉哥只喝了酒吧,吃点东西。”王槿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明至,中午的事,明玉都跟我说了。她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贾明至连忙道:“嫂子言重了。是我当时心情不好,说话冲。” 王槿摆摆手:“不说这个了。我来,一是替明玉赔个不是,二是跟你谈谈作塘费用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船坞扩建作塘,确实是为了开埠后的商船建造。但这笔费用,不全该开埠方案承担。我让明玉算过了,船坞自己承担三成,开埠方案里列七成。这样,你那边压力小些,也能争取船坞尽快动工。” 贾明至一听,心里松了口气。王槿这算是让步了。 “嫂子这么安排,很公道。”他点头,“我明天就去船坞,跟施匠首对接,把明细理清楚。” “好,”王槿笑了笑,“另外,辉哥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不会做糊涂事。” 贾明至彻底放下心来:“那就好。” 明玉盛了碗汤递给贾明至:“趁热喝吧。” 贾明至接过,道了声谢。 汤是鸡汤,加了枸杞红枣,味道不错。 王槿看着两人,忽然道:“明至,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成家?” 贾明至一口汤差点呛到,咳了几声:“嫂子,我……我先把开埠的事办妥再说吧。” 明玉脸更红了,低头摆弄衣角。 王槿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又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两人,贾明至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碗汤,发了会儿呆。 袁弼这次回归宁城,原本只打算待三天。 第一天见梁庄,把话谈开;第二天参加接风宴,观察秦昌态度;第三天一早,他就准备动身返回黑云关——北境的事,他实在放心不下。 但是严星楚让他多留几天,不要太操劳了。 于是他又待了三天。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准备起程这一天出事了。 天刚蒙蒙亮,袁弼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院里活动筋骨。 亲兵队长袁虎站在廊下等着,马匹和行装都已备妥。 “大人,用些早饭再走吧?”袁虎上前道。 “路上吃。”袁弼摆摆手,继续打着那套他练了二十年的拳法。招式不快,但每一式都透着沉稳的力道。 打到第三趟,正是一个转身托掌的动作。 袁弼突然顿住了。 眼前猛地一黑,像是有人把灯吹灭了。 他身子晃了晃,伸手想扶住旁边的石桌,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 “大人?”袁虎察觉不对,快步上前。 袁弼听见声音,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张,半个字都没吐出来。他只感觉半边身子发麻,使不上劲,整个人往地上栽。 袁虎一个箭步冲上去,总算在袁弼倒地前托住了他。 “大人!您怎么了?”袁虎急吼。 袁弼躺在他臂弯里,突然昏了过去。 右半边脸似乎有些歪斜。 “来人!快来人!”袁虎朝院里吼。 几个亲兵闻声冲进来,见状都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去请大夫!快去!”袁虎吼道,又想起什么,“去王府!直接去王府报信!” 两个亲兵扭头就往院外跑。 袁虎小心翼翼地把袁弼抱进屋里,平放在床榻上。 袁弼的样子让袁虎心里发慌。 “大人,您撑住,大夫马上就来。”袁虎跪在床边,声音发颤。 他跟着袁弼快十五年了,天南地北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他是真慌了。 王府那边,严星楚刚起身不久。 洛青依正替他整理袍服,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史平压低却掩不住焦急的声音:“王上,袁府急报!” 严星楚心里咯噔一下:“进来。” 史平推门而入,脸色发白:“今早练拳时突然昏厥,现在还没醒。亲兵已经去请大夫,但也到府里报了信。” “什么?”严星楚豁然转身,“走!” 他连袍服都没整好,大步往外走。 洛青依急忙跟上:“夫君,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夫妻俩匆匆出了王府,马车都来不及等,直接骑马往袁府赶。随行亲卫一路快马加鞭,街上百姓纷纷避让。 袁府离王府不远,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严星楚翻身下马,袁府大门敞开着,管家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严星楚来了,扑通跪倒:“王上……” “起来!袁太师在哪?”严星楚脚步不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内院卧房,大夫刚……” 严星楚已经穿过前院,直奔内院。 洛青依紧随其后。 卧房里,袁虎正守在床边,一个老大夫正给袁弼把脉,眉头皱得死紧。 “情况如何?”严星楚进门就问。 老大夫慌忙起身要行礼,被严星楚摆手制止:“先说病情。” “回王上,”老大夫声音发颤,“袁大人脉象沉滞,气机闭塞,似是……似是风邪入络之症。可、可老夫才疏学浅,不敢妄断……” 洛青依已经走到床边,俯身查看。 袁弼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 她伸手翻开袁弼的眼皮,又搭上脉搏。 片刻后,她直起身,看向严星楚,脸色凝重:“王上,这不是普通昏厥。” “怎么说?” “袁太师口眼有歪斜之象,虽不明显,但确有其征。”洛青依沉声道,“且气息窒闷,这是……这是中风之兆。” “中风?”严星楚瞳孔一缩。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以前他在老家时就有两个老人,一个没救回来,一个救回来也半身不遂,口不能言。袁弼还不到五十,怎么会…… “可能确定?”严星楚声音发紧。 “还需要详查。”洛青依转头问袁虎,“袁将军,袁太师近日可有什么异常?比如头晕、眼前发黑、手脚发麻?” 袁虎一愣,随即想起什么,急声道:“有!有!大人前几天还说过,看东西有时会发黑,眨眼就好,以为是累了。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昨晚大人批阅文书到半夜,起身时晃了一下,我扶住了。大人说没事,就是坐久了。” 洛青依和严星楚对视一眼。 “去请洛老和李青源先生。”严星楚对史平道。 “是!” 洛佑中和李青源来得很快。 两位大医一进屋,整个卧房都安静下来。 洛青依简短说明了情况,退到一旁。 李青源先上前,仔细查看袁弼的面色、口眼,又反复诊脉。 诊完,他问袁虎:“袁将军,你刚才说,袁大人这几日有眼前发黑之症?” “是。” “发作几次?每次多久?” “这……”袁虎努力回忆,“有三四次吧,都是突然眼前一黑,大人说像灯灭了一样,但眨眨眼就好了,也就一两个呼吸的工夫。” 李青源点点头,又看向洛佑中:“洛老,您看?” 洛佑中已经诊过脉,沉声道:“脉象弦硬,如按琴弦,这是肝风内动之象。加上口眼歪斜,神昏不醒……确是中风。” 他顿了顿,看向严星楚:“王上,此症凶险。风邪已入脏腑,阻塞清窍,若不及早疏通,恐有性命之忧。” 严星楚深吸一口气:“可有治法?” “有,但需冒险。”李青源接口道,“当务之急是通窍醒神,泄热息风。可用金针放血,配合汤药。” “那就治。”严星楚斩钉截铁。 “王上,”李青源拱手,“金针放血,风险不小。若是寻常大夫施针,只怕……” 严星楚看着他,“李先生,袁兄的命,交给你了。” 李青源神色一肃,重重点头:“臣必尽力。” 他不再多言,转身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套金针。针具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洛佑中亲自调配汤药,洛青依打下手。 严星楚退到一旁,但没有离开房间。 他就站在靠窗的位置,静静看着。 李青源手法极稳。 他先取袁弼十指尖端,用三棱针快速点刺,挤出数滴暗红色的血。接着是耳尖、人中。 做完这些,他换了细针,取袁弼头部穴位——百会、风池、风府……每一针下去,都极准极稳。 卧房里鸦雀无声,只有大家的呼吸声。 严星楚看着榻上毫无知觉的袁弼,心里翻江倒海。 袁弼是谁?是前朝的军帅,是替他镇守草原、安抚诸部的大功臣,是他最信任的臂膀之一。 可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严星楚握紧了拳头。 约莫一刻钟后,李青源收了针。 几乎同时,洛佑中的汤药也煎好了。 洛青依小心地将药汁滤出,凉到适温。 “喂药。”李青源道。 袁虎上前,小心扶起袁弼,撬开牙关。洛青依一勺一勺,将药汁喂进去。 一碗药喂完,众人屏息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袁弼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严星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李青源突然道:“取热水,热毛巾。” 下人赶紧端来热水,李青源亲自拧了热毛巾,敷在袁弼额头、后颈。 如此反复数次。 突然,袁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袁弼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大人!”袁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袁弼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渐渐有了焦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到床边的李青源,又看到严星楚,嘴唇动了动。 “袁帅!”严星楚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袁弼的手很凉,也没什么力气。 他看着严星楚,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含糊的音节。 “别急,慢慢来。”严星楚温声道,“你刚才晕倒了,现在刚醒,先别说话。” 袁弼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李青源再次诊脉,良久,松了口气:“脉象虽仍弦硬,但已无闭塞之险。命是保住了。” 严星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多谢李大夫。” “分内之事。”李青源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王上,袁大人此次发病虽暂缓,但病根未除。往后……”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往后须得静养,绝不可再操劳,更不能再受刺激。否则,下次发作,便是神仙也难救。” 这话说得直白,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袁弼自己也听懂了。 他闭上眼睛,脸上闪过痛苦之色。 严星楚握着袁弼的手紧了紧,沉声道:“李大夫放心,本王明白。” 他转向袁虎:“好好照顾袁太师。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王府库房取。” “是!”袁虎哽咽应道。 严星楚又对李青源道:“李大夫,这几日就麻烦你留在袁府,随时照看。” “臣遵命。” 安排妥当,严星楚这才直起身。 他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从早上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喝,可一点饿意都没有。 “王上,您先回府用些饭吧。”洛青依轻声道。 严星楚摇头:“我再待会儿。”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六章 上一代人逐渐在老去。 史平进来禀报:“王上,梁庄梁将军、陈近之陈太师、赵南风赵太师,还有邵经大人、张全大人、洛天术大人、王东元大人、陈漆大人、唐展大人、周兴礼大人等大人都来了。” 严星楚一愣。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转念一想,也对。 袁弼突然病倒,这么大的事,归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自然会第一时间赶来。 “让他们进来吧。”严星楚道。 不多时,一众人鱼贯而入。 卧房本就不大,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但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床榻上的袁弼身上。 梁庄走在最前面,看到袁弼醒着,明显松了口气。 他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袁叔。” 袁弼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陈近之和赵南风也上前问候。 这两位和袁弼虽然不算深交,但同为归附的军帅,又都挂着太师衔,平日里总有几分惺惺相惜。此刻见袁弼这般模样,两人神色都有些复杂。 “袁兄,”陈近之声音粗豪,但此刻压得很低,“好生养着,别多想。” 赵南风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袁弼一一回应,虽然不能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大家都懂。 邵经、张全等,也上前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卧房里气氛凝重。 李青源适时开口:“诸位大人,袁太师刚醒,不宜久扰。不如……” 严星楚对洛青依道:“你先带大家到前厅用茶,我陪袁兄说会儿话。” 洛青依点头,引着众人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严星楚在床边坐下,看着袁弼。 袁弼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奈。 “别这么看我。”严星楚笑了,“不就是病了一场吗?养好了就是。” 袁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严星楚握住他的手:“李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往后,你得学会偷懒了。” 袁弼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点了点头。 严星楚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袁弼是什么样的人。让他静养,让他别再操心军政大事,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没办法。 命只有一条。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傍晚时分,严星楚才离开卧房,来到前厅。 众人还在等着。 “王上,袁太师情况如何?”邵经第一个起身问道。 “命保住了,但需要长期静养。”严星楚在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李大夫说了,不能再操劳,不能再受刺激。” 这话一出,厅里一阵沉默。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袁弼,这位北境经略安抚使、黑云关的主心骨、草原诸部眼中的“袁大人”,从今往后,恐怕要退出一线了。 “王上,”周兴礼沉吟道,“袁太师病倒,北境那边……” “这正是我要说的。”严星楚打断他,“北境不能乱。袁兄病倒的消息,暂时封锁,不得外传。尤其是东牟那边,绝不能走漏风声。” 众人神色一凛。 “王上放心。”张全道,“臣会安排妥当。” 严星楚点点头,又看向梁庄:“梁将军,你原本今日要出发去三河城?” “是。”梁庄起身,“但袁太师突然病倒,臣想……” “你按原计划出发。”严星楚道,“三河城那边需要你。袁兄这里有我,有李大夫,你不用担心。” 梁庄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臣遵命。” “陈太师、赵太师,”严星楚又看向陈近之和赵南风,“这几日,劳烦二位多来袁府走动走动,陪袁兄说说话。他现在不能说话,心里肯定憋得慌。” 陈近之抱拳:“王上放心,我老陈别的不会,陪人解闷最在行。” 赵南风也点头应下。 严星楚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起身:“都散了吧。袁府这边,我会安排人值守。大家各自忙去,但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是!” 众人行礼退下。 严星楚和洛青依是最后离开的。 走出袁府大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灯火零星,晚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星楚,”洛青依轻声道,“您也别太担心了。袁太师吉人天相,会好起来的。” 严星楚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夫妻俩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卫。 走了几步,严星楚突然道:“青依,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敌不过天命?” 洛青依一愣,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想了想,轻声道:“星楚,天命难测,但人事可为。袁太师病倒,是命。可我们能做的,是让他好好养病,是稳住北境,是不让他心血白费。这,就是人事。” 严星楚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夜色里,洛青依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半晌,严星楚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说得对。”他握紧她的手,“走,回府。明天还得来看袁兄呢。” 第二天一早,严星楚和洛青依又来了袁府。 李青源正在给袁弼诊脉,见他们进来,起身行礼。 “袁太师今日如何?”严星楚问。 “比昨日好些了。”李青源道,“脉象平稳了些,面色也红润了些。只是……” 他顿了顿:“语言之能,恐怕短期内难以恢复。即便恢复,也会有些障碍。” 严星楚点点头,走到床边。 袁弼靠坐在床头,气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 见严星楚来,他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能坐起来了?”严星楚也笑了,在椅子上坐下,“看来李大夫的医术,名不虚传。” 袁弼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不急。”严星楚温声道,“慢慢来。李大夫说了,你这病最忌心急。心一急,肝火就旺,病就好得慢。” 袁弼点头表示明白。 洛青依上前,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情况稳定,这才放心。 严星楚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袁兄,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他正色道。 袁弼看着他,眼神专注。 “北境的事,不能耽搁。”严星楚缓缓道,“你这一病,需要静养,经略使的担子,肯定不能再挑了。我想了一晚上,做了个安排。” 他翻开文书,指着上面的字:“我准备,调段渊为东北经略使,但不在加安抚了。” 袁弼眼神一动。 段渊他是认可的,沉稳干练,熟悉草原事务,也跟东牟打过交道。 “段渊熟悉北境,这段时间在你下面,也逐渐熟悉东牟,让他接手,最合适。”严星楚继续道,“另外,东南战事已经结束了,王之兴几次请调,想去前线。我准备调他北上,给你当副手——哦不,是给段渊当副手。” 袁弼点头,表示同意。 严星楚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袁兄,经略使的职位可以交出去,但参赞军务的事,你还得担着。” 袁弼一愣。 “我的意思是,”严星楚认真道,“你不是得了废疾,你是我鹰扬军的太师,是北境的定海神针。往后北境的大事,段渊他们还是要来请教你,跟你商量。你就安心在归宁城养病,但该操的心,还得操。” 这话说得巧妙。 既承认了袁弼不能再上一线的事实,又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体面。 不是“你病了,所以靠边站”,而是“你病了,所以换种方式继续出力”。 袁弼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想拿笔。 洛青依会意,赶紧取来笔墨纸砚,铺在小几上。 袁弼的手还有些抖,但他握紧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行字: “段、王可。” 字迹歪斜,但意思清楚。 严星楚看了,点了点头。 袁弼又写道:“黑云、东海,不可松懈。” “明白。”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袁弼写字,严星楚说话,把北境的大事梳理了一遍。 李青源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 这就是王上。 袁弼病倒,他心里比谁都急。可急归急,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安抚病人,稳定人心,调整人事,安排防务……每一步都走得稳,都想得周全。 这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 谈完正事,严星楚收起文书,笑道:“好了,公事说完了。袁兄,你好好养着,等把东牟收拾了,我们还要一起去看看东牟北海呢。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北海是什么样子吗?” 袁弼眼睛又亮了,重重点头。 那是严星楚去年在黑云关闲聊时的约定。 等天下太平了,一起去看看北海。 “那就这么说定了。”严星楚起身,“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袁弼点头,目送他和洛青依离开。 走出卧房,严星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王上?”洛青依轻声道。 “我没事。”严星楚摇摇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想起第一次见袁弼的时候。 那是袁弼还是吴砚卿的人,脸上那道伤疤,让他记忆深刻。 后来合作,离开,复出,再一起北定草原。 七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当年的中年将领,如今病倒在床,连话都说不了。 严星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感慨。 “走吧。”他对洛青依道,“回去还得拟旨,调段渊和王之兴。” “是。” 夫妻俩走出袁府,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王府。 车厢里,严星楚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袁弼病倒,北境人事调整,这只是一方面。 西南那边,陈仲刚自立为王,对峙还在继续。 开南的开埠事宜,还在推进。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严星楚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和锐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下马车,对迎上来的史平道:“传张全、邵经、周兴礼、洛天术,陈漆到书房议事。” “是!”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 几位重臣到齐。 严星楚开门见山:“袁太师病倒,北境人事调整,诸位都知道了。调段渊为东北经略使,调王之兴北上,这两道旨意,今天就得发出去。” “臣等明白。”张全应道。 “另外,”严星楚看向邵经,“西南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邵经起身:“回王上,永山关前线,黄卫和张丘将军稳住了阵脚。任冲出关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退。目前仍是对峙状态。” “三河城呢?” “梁固将军按照王上指示,派出骑兵袭扰北郎关一线,蒋布疲于应付,暂时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 严星楚点头:“很好。告诉黄卫和张丘,稳住就行,不必急于求成。另外,让梁固注意分寸,袭扰为主,不要硬拼。” “是。” “开南那边呢?”严星楚看向周兴礼。 周兴礼道:“开埠方案已经基本完善,陶玖大人正在做最后修订。” 提到开南,严星楚想起皇甫辉的事。 “皇甫辉最近如何?”他问。 周兴礼犹豫了一下:“有消息称皇甫辉准备给陈仲写信,但被贾明至和王槿劝住了……心里还是有些郁结。” 严星楚沉默片刻。 他知道皇甫辉重情义,陈仲对皇甫辉有恩,这份心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 “能劝住,看来最近修心还是有进步。”严星楚最终道,“另外,等西南战事有了进展,找个机会,让皇甫辉做点事。人不能闲着,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 正事谈完,严星楚让众人退下,只留下洛天术。 “天术,”他揉着太阳穴,“袁帅这一病,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洛天术轻声道:“王上,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袁太师为鹰扬军操劳多年,如今病倒,也是时候歇歇了。” “是啊。”严星楚叹气,“我现在担心我们军中的老人呀,张大人(张全)比袁兄还大几岁,马上到五十;王老(王东元)年纪更大,今年就到六十了;陈,赵两位太师也没有几年也快到六十了;鲁老(鲁南敬)自去年受伤以后,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是听青依前次去看望他,给他把了脉,内部问题也不少。” 洛天术点头:“是呀,时间过得太快,上一代人逐渐在老去。” 严星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 春意渐浓,枝头已经冒出嫩芽。 “天术,”他忽然道,“你说,我们这条路,不知还要走多久?” 洛天术一愣:“王上何出此言?” “袁帅病倒,陈仲自立,西南战火未熄,西夏、东牟虎视眈眈……”严星楚缓缓道,“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我没有起兵,没有走这条路,是不是这些人会有不同的境遇。” 洛天术沉默良久。 “王上,”他最终开口,“这条路,不是您一个人选的。是天下大势,是百姓苦楚,是无数人共同的抉择。袁太师、王老、陈老、赵老、鲁老还是张大人选择您,是因为他相信您能终结乱世。”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走下去,走到最后,走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到那时,袁太师可以安心养病,老一辈可以安心养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这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严星楚转过身,看着洛天术。 半晌,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走回书案后,“那就继续走下去。” 他提起笔,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洛天术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开南开埠和即将成立市舶司的消息,虽然一直处于保密状态,但这么大的事儿,终究还是有风声漏了出去。 最先嗅到味儿的是商人。 尤其是沿海那些靠海的商贾家族。百年来,他们无数次上书朝廷请求开埠,从祖父辈等到父辈,再从父辈等到自己这辈——等来的却是大夏朝都亡了,开埠依然没影儿。 谁承想,鹰扬军刚改元昭楚,天下还没一统呢,居然传出了要开埠的风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东南沿海各城。 商人们激动啊。 开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海禁解除,意味着他们的船能光明正大地出海,意味着堆积在仓库里的丝绸、瓷器、茶叶能换成金山银山。 激动归激动,商人的本能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找关系,打听消息。 最先被踏破门槛的是财计司的陶玖。 他连着二天接待了至少十拨“顺路拜访”的商界老友,茶水喝到反胃,客气话说到嘴皮发麻。 内政司的厘籍使陈征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府上前厅的椅子就没空过,一拨人刚送走,另一拨已经等在门外。 但最烦的还不是这两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贾明至。 还有明玉。 开南城,明玉临时租住的小院里。 明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脸委屈地看着眼前两个男人——刚从平阳城赶来的父亲明方,和从天福城回来的舅舅秦绩溪。 “爹,舅舅,”明玉声音小小的,“不是我不给你们说,开埠和市舶司成立的事,上头有严令,必须保密。” 明方已经四十七,但那外貌看来,最多不过四十,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他盯着女儿,脸色不太好看:“玉儿,你对家里保密,那也得分情况。你出身商贾世家,难道不知道开埠这事对明家有多重要?” 秦绩溪接话,语气温和些,但意思一样:“玉儿,当初你要去船政局当差,舅舅可没拦你。但明明有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不提前透点风?” 明玉头更低了。 秦绩溪叹口气,换了个说法:“行,以前的事不提。现在说重要的——开埠具体怎么个章程?是官府全包圆了,还是有咱们商人一份?商船能造多少?航线怎么定?税怎么收?” 明方紧跟着问:“还有,市舶司是不是真成立?哪些衙门会参与?主事的是谁?” 两人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都盯着明玉。 明玉咬了咬嘴唇,摇头:“不知道,具体的事我不清楚。” 她在撒谎。 她当然清楚——虽然不是最终修正版,但大概的细节,作为船政局提举王槿身边的文书,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王槿亲自给她强调过纪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明方和秦绩溪对视一眼,都有点无奈。 明方转向秦绩溪:“老秦,你在洛商联盟好歹是东南的管事,这事儿就没提前得着点信儿?” 秦绩溪苦笑:“这次他们保密做得太好了。谁会想到在开南开埠?等等——” 他突然眼睛一亮,“贾明至!这事儿他肯定知道!” 明玉心里咯噔一下。 明方一愣:“贾明至?贾帅那儿子?” “对,”秦绩溪点头,目光又转回明玉,“玉儿,这事儿是不是贾明至那小子在捣鼓?”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七章 搂一下怎么了? 明玉脱口而出:“不是!”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秦绩溪笑了:“前面问你,你都说不知道。一提到贾明至,你就肯定‘不是’。” 他看向明方,两个商场老手交换了个眼神——有戏。 明方立刻道:“走,老秦,咱们去找贾明至。” 明玉慌了:“爹,舅舅!你们找他也没用,他也不知道!” 秦绩溪笑得更明显了:“丫头,刚刚问你你说‘不是’,现在说他‘不知道’——那肯定错不了,贾明至绝对知道情况。” 他拍拍明方的肩膀:“快走,现在洛商联盟在开南的主事人就是贾明至,估计已经有人找上门了。” 话音未落,明玉已经转身冲出了院子。 她得赶紧去通知贾明至躲起来! 不然被她爹、舅舅,还有那些闻风而动的商人缠上,非得被扒层皮不可,搞不好还要得罪人。 贾明至这会儿正在跑路。 他也发现不对劲了。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两拨商人摸到他在洛商联盟的公房。 两拨人都客客气气,说“顺路拜访”,然后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拐弯抹角地问开埠的事。 贾明至打着哈哈应付,后背都出汗了。 最后实在扛不住,借口尿急才溜出来。 他本想躲到水师衙门或者船政局,可转念一想,这些公家的地方,里面关系也不简单。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那儿最清净:皇甫辉家。 那地方是私宅,一般商人不敢去,也想不到去。 贾明至一路小跑,刚转过街角,迎面一匹快马冲过来,马上的人老远就喊:“贾明至!” 贾明至心里一紧——又被盯上了? 再一听,是明玉的声音。 马到跟前,明玉勒住缰绳,急道:“快上马!后面有人追来了!” 贾明至一愣:“谁追你?” “我家商行的人!”明玉急得跺脚,“还有别的商行,快!” 贾明至来不及细想是哪家商行,抓住马鞍一跃而上。 马背一颠,他差点被甩下去,下意识搂住了明玉的腰。 明玉身子一颤,却没让他松手,只问:“去哪儿?” “去你家大人家!” 明玉一听就知道是皇甫辉那儿,一抖缰绳:“驾!” 马匹冲了出去。 街边几个路人看着这一幕,指指点点: “哟,那不是船政局的明玉姑娘和贾先生吗?” “不是说前几天明玉姑娘把贾先生打了吗?怎么还共骑一匹马?” “你看看,贾先生搂着明玉姑娘的腰呢。” “一个未婚一个未嫁,搂一下怎么了?” “也是,说不定人家打是情骂是爱……” 这些话贾明至和明玉没听见。 但追到街口的明方和秦绩溪听得清清楚楚。 明方猛地勒住马,脸色变了:“老秦,玉儿在开南,和贾明至……” 秦绩溪也放慢速度,沉吟道:“别听路人瞎说。不过——”他顿了顿,“你家丫头对贾明至,怕是真的有点意思。” 明方火气上来了:“你是不是早知道?怎么不跟我说?” 秦绩溪斜他一眼:“知道闺女要被人拐跑了,急了?这几年玉儿在我这儿,你管过多少?” 明方语塞。 确实,这几年明家生意越做越大,他这个当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奔波,对女儿的关心确实少了。 他憋了半天,才道:“等开埠这事儿了了,我再跟你算账。” 秦绩溪笑了:“你看看你,永远把生意放第一位。闺女都要被拐跑了,还能先放一边。” 明方又没话说了。 秦绩溪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贾明至要是真成了你女婿,也不算坏事,是吧?” 明方本想发火,转念一想——如果开南开埠这事儿真是贾明至在负责前期筹划,那以后市舶司成立,肯定会被委以重任,这对明家来说,还真是天大的好事。 他不说话了。 秦绩溪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妹夫又在心里算账了,忍不住吐出两个字:“现实。” 明方脸色一沉:“老秦,我虽然现实,但还不至于卖女儿。要是贾明至那小子不行,他俩走不到一起。” 秦绩溪见他真生气了,也正经起来:“贾明至这人我接触过,还算不错。你要真用手段拆散他们,玉儿得恨你一辈子。” 他指了指前方,“别追了,他们进皇甫辉的院子了。” 明方脸色更难看了。 秦绩溪叹了口气:“你看你,人家只是皇甫密的儿子,又不是皇甫密本人。再说了,皇甫密都死了好几年了,你还生哪门子闷气?要是被我三妹知道,你们俩又得吵。” 明方冷哼:“皇甫密也是死了,不然我……” “行了行了,”秦绩溪打断他,“陈年旧事提它干嘛。现在重要的是开埠——走,咱们去洛商联盟等着。 贾明至总要回来办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皇甫辉家的小院确实清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贾明至和明玉下马进门时,皇甫辉正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哟,稀客啊。”皇甫辉抬眼看到两人,笑了,“怎么,被追债了?” 贾明至苦笑:“比追债还可怕。” 明玉红着脸,把马拴好,这才走过来:“辉哥,我爹和舅舅追来了,我们躲一下。” 皇甫辉挑眉:“明方和秦绩溪?是来逮你们这对鸳鸯的?” 贾明至和明玉一听,脸红也无语了。 “辉哥,你这嘴呀。”王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对两人笑道:“开埠的风声漏出去了?” “何止漏出去,”贾明至叹气,“现在满城商人都在打听。我这洛商联盟的主事人,成了众矢之的。” 王槿把衣裳递给皇甫辉,示意他给孩子穿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正常。开埠这事儿,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机遇。换我我也急。” 明玉小声道:“我爹和舅舅还问我是不是贾先生在负责这事儿……” 贾明至立刻摆手:“你可别乱说!” “我当然没说!”明玉瞪他一眼,“我爹那精明劲儿,我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 王槿想了想,看向贾明至:“开埠方案最终版,陶大人那边什么时候能定?” “就这一两天,”贾明至道,“等王上批复,就能公布。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公布之前,这些商人能把我烦死。” 皇甫辉给孩子穿好衣裳,抬头道:“烦也得扛着。不过明至,你得想清楚开埠,之后,洛商联盟在开南的分量会更重。现在这些找你的商人,将来都是要打交道的。得罪狠了不好,但也不能全顺着。”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贾明至点头:“我明白。所以我才躲——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说多了泄密,说少了得罪人。不如先避一避,等正式公布了再说。” 王槿忽然道:“明玉,你爹和舅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明玉咬唇:“我……我不知道。” “躲不是办法,”王槿温声道,“他们是你的家人,也是东南有头有脸的商人。开埠之后,明家和秦家的商行肯定会参与。与其让他们猜来猜去,不如你找个机会,跟他们透点能说的。” 明玉犹豫:“可是纪律……” “不说具体的,”王槿笑道,“就说开埠是大势所趋,鹰扬军决心已定,让家里做好准备。这话不犯纪律,也能安他们的心。” 贾明至补充:“对,而且你得让他们知道,这开埠是大事,一切按规矩来。谁也别想走门路、搞特权。” 明玉想了想,点头:“我试试。”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四人面面相觑。 皇甫辉皱眉:“不会这么快找上门了吧?” 王槿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是船政局的差役,手里拿着封信。 “提举大人,归宁城急件。” 王槿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皇甫辉问。 王槿把信递给他:“王上批复了。开埠方案通过,五日后正式公布。同时——” 她看向贾明至,“命你为开南临时市舶司筹备副使,协助陶大人处理开埠前期事宜。” 贾明至一愣:“我?” “对,”王槿点头,“信里说,你在开南熟悉情况,又在洛商联盟主事,商人那边的工作需要你配合。” 贾明至苦笑:“这下好了,彻底躲不掉了。” 明玉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皇甫辉拍拍贾明至的肩膀:“好事。开埠是百年大计,你能参与进去,是机会。” “我知道,”贾明至深吸一口气,“就是压力大。” 王槿收起信,正色道:“压力大也得扛。明至,开埠这事儿成不成,关键在前头这几个月。商人那边你得稳住,既要让他们看到前景,又不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漫天要价。” 贾明至点头:“我明白。” 他站起身,忽然笑了:“躲也躲不过,那就面对吧。明玉,走,我送你回去,顺便见见你爹和舅舅。” 明玉瞪大眼睛:“现在?” “现在,”贾明至道,“反正任命下来了,有些话能说了。与其让他们猜来猜去到处打听,不如我主动去说清楚。” 王槿赞许地点头:“这才对。” 明玉却有点慌:“可是……我爹那脾气……” 贾明至笑了:“放心,我有数。” 半个时辰后,洛商联盟开南分会。 明方和秦绩溪果然等在那儿。 除了他们,厅里还坐着另外三拨东南有名的商贾。 见贾明至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贾先生!” “贾主事!” 招呼声此起彼伏。 贾明至拱手还礼,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诸位,久等了。” 明方盯着他,又看看跟在后面的明玉,没说话。 秦绩溪先开口:“贾先生,我们可是等你半天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抱歉抱歉,”贾明至走到主位坐下,“有点急事处理。各位今天来,都是为了开埠的事吧?” 一句话,厅里安静了。 一个胖胖的丝绸商人先开口:“贾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开南真要开埠?” 贾明至点头:“真。” “市舶司也成立?” “成立。” “什么时候?” 贾明至环视一圈,缓缓道:“五日后,官府会正式公布开埠章程和市舶司的组建方案。具体细节,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 另一个瘦高的瓷器商急道:“贾先生,能不能先透点风?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贾明至笑了笑:“能说的就两点:第一,开埠是大势所趋,鹰扬军决心已定;第二,一切按规矩办,公开、公平、公正。”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商人们听出了弦外之音——决心已定,意味着不可动摇;按规矩办,意味着别想走门路。 明方终于开口:“贾先生,开埠之后,商船怎么安排?航线怎么定?税怎么收?” 贾明至看向他,态度恭敬但语气坚定:“明老板,这些都在章程里。三日后公布,大家一目了然。” 秦绩溪接话:“那市舶司的主事是谁?” “现是陶玖陶大人总负责,”贾明至道,“具体正使人选还在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市舶司的职责是管理海贸、征收关税、稽查货物。以后的商船出海、货物进出,都要经过市舶司的审批和查验。” 这话让在场商人都沉思起来。 审批、查验——意味着权力。 也意味着,以后想在海上做生意,得看市舶司的脸色。 明方和秦绩溪交换了个眼神。 贾明至站起身:“诸位,今天能说的就这么多。五日后章程公布,欢迎大家来提建议。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开埠是国策,是为了繁荣海贸、增加税赋、稳固海疆。谁要是想借着开埠之机搞小动作、谋私利,别怪官府不留情面。” 这话说得硬气。 厅里一时安静。 贾明至拱手:“我还有事,先告辞。诸位请自便。”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明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明方突然道:“贾先生留步。” 贾明至回头。 明方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贾明至一愣。 明玉也愣了。 秦绩溪在旁边笑了。 贾明至很快反应过来,点头:“明老板相邀,自然有空。” “好,”明方道,“酉时三刻,开南酒楼,天字一号间。” “一定到。” 出了洛商联盟,明玉追上来,小声问:“你真要去?” “去啊,”贾明至道,“你爹亲自邀请,我能不去?” “可是……”明玉欲言又止。 贾明至看她一眼,笑了:“放心,我有分寸。开埠的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顺其自然。” 明玉脸一红,别过头去。 就在贾明至和明玉迎着夕阳,心情复杂地思忖着晚上那场“家宴”该如何应对时,归宁城一座清雅茶楼的雅间内,气氛同样不平静。 内政司考功使刘谦与指挥司整军使许文恒对坐。 两人皆是宁海府籍贯。 几碟精致茶点未动分毫,心思全在方才交换的消息上。 “消息确凿了?”刘谦压低声音。 “板上钉钉。”许文恒点头,“开南设司,陶玖总领,正使待定,贾明至为副使筹备。王上决心已定。” 刘谦眼中精光闪烁:“好!可为何是开南?论港口,宁海港阔水深,更能容大舶;论地利,宁海直面东洋航线,北羽、和江、玉东、丰见等国商船历来熟悉此路。若能开埠,专营东洋贸易,其利岂是偏居东南的开南可比?此乃家乡百年机遇!” 许文恒却更冷静:“王上以开南为试点,自有深意。那里局面简单,便于立规矩。咱们宁海贸然上书争抢,反显急功近利。” “那便不争抢,只陈情!”刘谦已有计较,“你我联络在京同乡,联名上书,不争先后,只陈优势,言宁海于东洋贸易之传统、港口之天然条件、未来可增之国税。同时,得请一位够分量的人物,从旁敲敲边鼓。” 两人目光一对,同时想到一人:远在涂州城的宁海籍名将——田进。 此时的同在归宁城张全府邸的书房,茶香换了第三道。 来访的几位临海籍士绅与那位致仕老翰林,脸上热切未退。 老翰林胡须微颤:“张公,老夫并非不知朝廷有朝廷的章法。只是……临海地近前朝旧都,水陆辐辏,天下货物于此聚散,已有百年根基。若开埠,其利可迅速通达中州腹地,滋养数州。此非一城一地之私,实是撬动大局的支点啊!功在朝廷,利在万民。” 一位中年商人接过话头,言辞恳切:“是啊,张公。开南固然稳妥,但临海若能与开南南北呼应,一试点,一重镇,新法立基与大利速成两不耽误,岂非更快见效?此番若能为家乡争得先机,既报桑梓,也为朝廷多开一财路,于家于国,都是积德之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全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放下茶盏,青瓷底触到紫檀桌面,轻响一声,让众人稍静。 “诸位爱乡忧国之心,老夫感同身受。”他声音平和,带着历经风雨的沉稳,“临海之利,中枢岂会不知?其地近前朝京畿,物富民丰,一旦开埠,确能速见成效,于缓解朝廷当下财政,大有裨益。” 他话锋一转:“然,正因其重要,牵扯太广,利益太巨,反不能为天下先。开南如练新军,先以偏师小试,阵型战法磨合纯熟了,再调劲旅于紧要处一锤定音,则事半功倍,风险亦小。若一开始便将主力投入复杂之地,稍有差池,动摇的是全局信心。” 他看着眼前乡人:“老夫在朝,首重一个稳字。朝廷稳,天下稳,各位的家业子孙方有长远可依。此时鼓噪临海为先,看似为家乡争利,恐引人侧目,反生阻力。不如顺势而为,让开南去蹚路、立范。我等临海人,此刻最该做的,是细细研读将来开南的每一条章程,琢磨如何与临海实际结合;是整顿码头,积蓄货殖,教养子弟通晓海事律法。待朝廷试点成功,欲推广时,一个准备充分、法度严明、人才济济的临海,自然是最佳选择。这,才是真正对家乡负责,对朝廷尽责。” 他语调沉静,却自有一股说服力:“名声、利益,需求之有道,取之有时。眼下,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方是上策。” 众人沉思片刻,那股燥热渐渐平复,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期待。 老翰林长叹一声:“张公老成谋国,是老朽心急了。便依张公所言,我等回去,定约束子弟,潜心准备,静待东风。”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八章 可有…门路可循? 视线转回开南城。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华灯初上。 开南酒楼天字一号间内,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明方和秦绩溪早已等候在此。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开南本地菜肴,一壶温好的酒,但谁也没动筷子。 明玉坐在父亲下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神不时飘向门口。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贾明至在伙计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虽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举止从容。 进门后,他先向明方、秦绩溪拱手行礼:“明老板,秦老板,晚辈来迟,恕罪恕罪。” “贾先生客气,请坐。”明方抬手示意,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抛开那些街边传闻,单看这第一印象,倒还算沉稳,没有寻常商贾子弟的油滑气。 贾明至在明玉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明玉耳根微红,低下了头。 秦绩溪笑着打圆场,亲自斟酒:“来,贾先生,先喝一杯,一路辛苦。” “不敢,秦老板折煞晚辈了。”贾明至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酒过一巡,寒暄几句,明方放下酒杯,直接切入正题:“贾先生,白日里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深谈。此刻没有外人,老夫就开门见山了。开埠之事,我明家,还有秦家,在东南经营数代,于海路、货殖、人脉都有些积累。我们想知道,朝廷此番开南设司,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商人,究竟是何章程?是打算另起炉灶,由官办船队一手包办,还是允许民间商贾参与?若允许参与,这门槛、规矩、利益如何划分?” 问题犀利直接,直奔核心。 明玉不由紧张地看向贾明至。 贾明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答道:“明老板快人快语,晚辈也不绕弯子。王上与朝廷诸公决议开海,首要在于规范与征税,而非与民争利。官办船队或许会有,主要用于护航、探索新航线以及运输紧要物资。但海贸大宗,朝廷意在鼓励合规的民间商船参与。” 他顿了顿,见明方和秦绩溪都在认真听,继续道:“至于章程,三日后公布的方案中会有细则。但晚辈可提前透露几点原则:其一,商船需向市舶司登记,领取市舶公凭,无凭出海即属走私;其二,货物出入,需经市舶司查验,按章纳税;其三,初期出于安全和管理的考虑,出海商船的数量、吨位、航线可能会有所核准和限制;其四,市舶司会设‘保舶’制度,商船需联保,以减少风险、便于管理。” 明方和秦绩溪对视一眼,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这些规矩不算宽松,但比起前朝僵硬的海禁或混乱的走私,总算有了合法经营的途径,而且听起来,朝廷确实没打算吃独食。 秦绩溪问道:“这‘市舶公凭’和航线核准,如何获取?可有…门路可循?” 他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贾明至神色一正,声音清晰了几分:“秦老板,此事晚辈必须言明。开埠乃国策,陶大人三令五申,王上也极为关注。公凭发放、航线核准,必将遵循公开、公平、公正之原则,以商号实力、过往信誉、船舶状况、货物情况等为标准,由市舶司依规审核。任何请托、门路,在开南试点阶段,绝不可行,也请二位老板切莫尝试,以免弄巧成拙,反失了资格。” 他的话掷地有声,毫不含糊。 明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审视贾明至。 这个年轻人,在表明底线时,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话题逐渐深入,从税收比例谈到可能的货物限制,从水师护航聊到对海盗的防范。 贾明至有问必答,能说的坦然相告,不能说的或尚未确定的,也直言“尚未议定”或“需看日后情形”,既不敷衍,也不越界。 他的专业、冷静和对规则的坚持,渐渐让明方和秦绩溪收起了最初的审视和些许居高临下,谈话气氛转向了务实的探讨。 明玉在一旁听着,看着贾明至从容应对自己父亲和舅舅一个个刁钻的问题,心中那份紧张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酒至半酣,该谈的商业话题基本谈完。 明方对开埠的疑虑消解大半,对贾明至这个年轻人的观感也改善不少。 他正要举杯说些场面话,结束这次会面。 就在这时,贾明至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着明方和秦绩溪郑重地长揖一礼。 这个举动让三人都是一愣。 明玉更是心头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贾明至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先看了眼神情错愕的明玉,然后直视明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明老板,秦老板。公事既已谈毕,晚辈斗胆,尚有一件私事,想趁此机会,恳请二位长辈成全。”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明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明方眯起眼睛:“私事?贾先生但说无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明至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晚辈贾明至,心悦明玉姑娘已久。自知才疏学浅,然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今日冒昧,恳请明老板,能将明玉姑娘许配于我。我必竭尽所能,护她周全,敬她爱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明玉虽然早已有些猜测,但听贾明至如此直接的讲出来,整个人还是愣在座位上,脸颊滚烫,完全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秦绩溪也惊讶地张了张嘴,看看贾明至,又看看羞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的外甥女,最后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妹夫。 明方确实没料到这一出。 他盯着贾明至,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任何轻浮或算计。但贾明至站得笔直,目光坦然回视,只有紧张,并无闪躲。 良久,明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贾先生,你可知我明家虽非高门显贵,在东南也略有薄名。玉儿是我的独女,自小虽疏于管教,却也未曾让她吃过苦。你如今虽得朝廷任用,负责开埠筹备,看似前途不错,但宦海浮沉,商路险恶,你如何保证能给玉儿安稳?” 贾明至恳切道:“晚辈不敢虚言保证富贵荣华。唯能以真心与行动为证。我对明玉之心,绝非一时冲动,更非图谋明家什么。若蒙不弃,我愿依礼聘娶,将来无论顺境逆境,必与明玉同心同德,共度时艰。” 他没有夸夸其谈,而是摆出了现实的条件和诚恳的态度。 不说空话,只讲能做到的。 明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秦绩溪见状,轻咳一声,开口道:“妹夫,我看明至这孩子,行事有章法,为人也踏实。他今日敢当面直言,足见诚意。玉儿的心思嘛…” 他看了一眼头快要埋到胸前的明玉,“咱们也都不是瞎子。开埠这事,是国策,也是机遇。明至身处其中,若能把握住,未来可期。这婚事…我看可以考虑。” 明方又沉默了半晌,目光在女儿和贾明至之间逡巡。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女大不中留啊。”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贾明至,语气郑重,“贾明至,记住你今日所言。玉儿我便托付于你。你若负她,我明方纵然倾尽家财,也绝不与你干休!” 这话虽重,却无疑是同意了! 贾明至大喜,连忙再次深深一揖:“晚辈多谢明老板成全,必不敢忘今日誓言!” 明玉直到此刻才仿佛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父亲,又看向贾明至,眼中水光潋滟,羞意未褪,却漾开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明方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既如此,便改口吧。私下里,叫伯父即可。至于具体婚仪……” 他看了一眼秦绩溪,“回头再细议,总需等你手头这开埠的紧要事忙过一段再说。” “是,全凭伯父安排。”贾明至从善如流。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商业博弈和机锋的饭局,竟以一场意外的提亲告终,且结局圆满。 雅间内的气氛彻底转变,秦绩溪笑着重新斟酒,明方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明玉脸上的红晕久久未散,但嘴角的笑意却如何也掩不住。 二日后,中午。 涂州城将军府的书房透着南境特有的潮湿气息。 田进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看完了几封从家乡来的信。刘谦、许文恒的联署信写得文绉绉,利弊分析了一大通。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境舆图前,目光却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记忆里那个海风咸湿的宁海城。 少年离家,印象早已模糊,只记得族叔送行时说的:“到了军中,好好干,别给咱宁海儿郎丢脸。” 这些年,族中跟着他出来的子弟,有战死的,有伤残的,也有凭军功得了出身的。 家乡,是根,也是债。 他不懂刘谦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名实之辩”“利害之析”。 武将的思维直来直去:事情对不对?该不该做? 开海收税,充实国库,这肯定对。朝廷有钱,军饷粮草才足,将士们不用饿着肚子守边关。这是大义。 宁海港好,能多收税,还能与青州港水师协同,盯住东牟那边的动静,于国防亦有隐形裨益。这是实利。 乡人盼这个机会,眼巴巴的。 族里子弟将来除了战场搏命,或许也能多条出路。这是人情。 大义、实利、人情,都指向一件事:宁海该被考虑。 这就够了。 至于会不会让王上觉得他手伸太长? 田进撇撇嘴。 他跟了王上这么多年,知道王上是什么人。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反而干净。他为的是大局,为的是底下人能多条活路,这份心,王上自然明白。 回到案前,他铺开密奏用纸,提笔就写,毫无滞涩: “臣田进谨奏:臣近日接乡信,言及开海事。臣一武夫,于经济实乃门外汉。然闻乡人所陈,宁海港于沟通东洋确有地利旧基。朝廷若开海辟源,此港或可一用,多增税银以实军国。他日王上决断推广时,若觉可行,伏乞稍察宁海之情。臣此言,绝无他意,唯觉此事似于国于民皆有小益,故冒昧转呈乡愿。臣在涂州,一切如常,西夏防务必不敢懈怠。谨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写完,吹干墨迹,封好。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他叫来亲兵:“按老规矩,急送归宁,面呈王上。” 了却一桩心事,他的思绪立刻转回眼前的舆图。 西夏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 当日下午,归宁王府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内侍引着一位青衫老者入内。 老者衣着半旧但洁净异常,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偶有锐光闪过,那是经年学问与思辨留下的痕迹。 “草民张廷和,拜见王上。”他依礼躬身,姿态端正,无丝毫局促,亦无刻意彰显的清高。 “张先生快请起,看座。”严星楚站起身,态度亲切,“先生清誉,我仰慕已久。富宁虽远,先生为民请命之心,今日得见,更胜闻名。” “王上过誉。”张廷和在客座坐下,腰背挺直,“草民此来,非为求名,实是受乡人所托,亦是为心中块垒,不得不言。”他开口便无虚词,直指核心。 “先生请讲。” 张廷和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那个困顿的故乡:“王上可知‘富宁’之名由来?前周朝始置,寄托的是‘民富且宁’之愿。然至前朝,海禁日严,此愿成空。富宁地薄,不宜稼穑,百姓生计,十之七八系于海上。捕鱼,风浪无常;煮盐,官课沉重。不得已,铤而走险,依附豪强做些私贩,十成利钱,九成归了别人,自己担尽风险,动辄船毁人亡,家破人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间的重量却层层压下:“草民辞官归里,所见并非诗书田园,多是面有菜色、眼中无光的乡亲。孩童不识诗书,只识潮汐;青壮不敢娶妻,恐无力养家。所谓‘富宁’,实是‘贫危’。海禁之于富宁,非止锁了港口,实是断了生路,绝了希望。” 他转回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严星楚:“近日闻王上于开南设司,立法度,开海禁之新章。消息传来,富宁码头,多少老渔民、老盐工,涕泪横流,说‘老天爷总算睁眼了’。他们求的是王法阳光,能有一天也照到富宁这块被忘了的角落,给他们的渔船一条能堂堂正正出去、平平安安回来的路,给他们灶里的盐,一个不被盘剥太甚的价。” 说到这里,张廷和才第一次显露出情绪的波动,他深吸一口气:“草民无能,救不了乡梓。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替这些跪下的百姓,问王上一句话:开南之后,朝廷的良法美意,是否能惠及如富宁这般无地利、无势力、唯有疾苦的小港?他们不敢求先,只求一个‘能及’的盼头。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用蓝布细心包裹的手札,双手捧上:“此非请托之礼,乃草民数年心血。前朝度支,弊病丛生,其害民误国之甚,草民亲历目睹,点滴录之,间有愚见。或于新朝规划经济、制定税则时,可作反面之鉴,使新政少走弯路。此为草民唯一能献于王上、报于朝廷之物。除此,富宁无长物,草民亦无所求。” 这一番话,没有任何为己、为家的盘算,甚至没有为家乡争利的急切,只有沉甸甸的民生疾苦和一份毫无保留的学识奉献。 严星楚动容了,他接过那卷手札,触手似乎还能感到书写者的体温与心血。 “先生之言,字字千钧,我听之,如见富宁百姓泣血之状。”严星楚语气沉凝,“先生放心,朝廷开海,绝非只为几处大港锦上添花,更要为无数如富宁般的雪中之炭,送去生计与希望。开南是试点,是立规矩,这规矩,正是要为普天之下所有合规海贸撑起保护,无论港口大小。朕在此答允先生,待开南章法成熟,推广之际,富宁之情状,必在优先考量之列。先生所献手札,朕必亲自研读,珍重待之。” 张廷和闻言,并无狂喜,只是深深一揖,那挺直的腰背,似乎微微松了一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有王上此言,草民代富宁百姓,叩谢天恩。他们……终于有盼头了。” 张廷和离去后,严星楚沉吟片刻,召来了劝学使、人才府主官唐展。 严星楚向唐展提及张廷和来访之事,言语间不免带上感慨:“……如张先生这般,学问扎实,心系民瘼,且不慕荣利,只求实务的遗贤,地方上恐非个例。” 唐展闻言,精神顿时一振:“王上圣明,此事正与臣近日所察完全吻合!开埠风声传出数日,人才府这边也收到的各地士绅投书、建言乃至私下问询,已不下数十份,沿海诸多州府皆有动静。” 他向前半步,语速加快,显然早有腹案:“针对此况,臣思忖,拟就三条应对之策,请王上圣裁。”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九章 若是我,一张都不分。 唐展条理清晰地陈述,“其一,曰‘主动访贤’。臣欲选派沉稳干练之员,分赴沿海各紧要港口及富宁这类呼声特殊的贫苦小港,持人才府文书,主动拜会如张廷和先生这般的人物。如愿意出仕的,根据能力委任官职,如不愿意的则聘为‘政策咨议’,不一定要他们离乡,但请其将学识经验,特别是对前朝弊政的洞察,汇成文字,或参与未来细则的远端评议。此举既表朝廷求贤诚意,亦能将民间真知灼见系统收纳。” “其二,曰‘广征实策’。拟在人才府下,新设一科,专司收集、整理、分类民间所有关于实务的建言,无论来自鸿儒还是白丁。并以此科为窗,举办小规模策论,甄别选拔其中确有实务见识的青年才俊,充实相关衙署。让天下人看到,新政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其三,曰‘详绘舆图’。将此次各地反应,按诉求性质、民意强弱、地方条件、人才储备等分门别类,绘制成一份‘民情人才舆图’。不仅记录何处盼切,更分析何处底子厚、何处问题多、何处可为重点、何处需先扶持。如此,朝廷日后决策,便不只凭地理或奏章,更有清晰的人才与民情依据。” 唐展说完,看向严星楚。 这番规划,已远超简单的人才搜集,俨然是一套将民意探查、人才选拔、政策调研相结合的系统工程。 严星楚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唐卿所谋甚善,且思虑周详。以开埠为引,同时变为宣示朝廷求治之决心、并把广开言路落在实处,并能探查地方实情。就依此办理,放手去做。同时此事不仅是你人才府的事,如第二条可以和财计司一起推动,第三条可以和内政司联动。” 次日,鹰扬军在颁布开南市舶司建制的正式公文后,附有一份加盖王府印鉴的“王上谕示”,行文庄重而含蓄: “……开海事,上承天道,下应民心,乃为国辟长久之源,为生民开切身之利。近日,本王闻宁海、临海、富宁等多地士民官绅,于此大政关切殷切,或陈地理之要,或言物产之丰,或诉生计之艰,献言者众,其情可察,其志可嘉。朝廷于诸地历史渊源、现实情状、未来潜力,已悉加留意,深记于心。唯开埠初行,章法为首。望各地安守本分,细研即将颁行之各项章程律例,因地制宜,早作预备。待试点功成,章法完备之日,自有公允之论,妥善之安排。” 这份谕示,虽未承诺具体,却明确传递了已看见、在考虑、请准备的信号。 一时间,相关地区的官署、士绅书房、乃至市井之间,解读、期盼与暗自准备的热潮,悄然涌动。 三月二十,开南城洛商联盟大堂。 后花厅里,那张硕大的南海花梨木圆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十二把样式相同的紫檀圈椅等距环绕——这是洛商联盟创立时就定下的规矩:圆桌议事,皆是东主,无分尊卑。 秦绩溪到得最早,选了朝南的位置。明方随后进来,在他左手边隔一个位子坐下。徐源晃悠着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刚买的芝麻烧饼,笑眯眯地在秦绩溪右手边落座。吴安来得悄无声息,在明方对面坐下。 接着是其余八人:丝绸陈、茶叶周、瓷器赵、盐铁孙、木材李、药材郑、海货冯、钱庄钱。十二把椅子渐次坐满,仆人悄声退下,关上厅门。 “诸位,”秦绩溪将一册蓝皮章程推到圆桌中央,“朝廷的开南开埠及市舶司章程细则,共九章六十二条,三个附件。 每人面前都有一册副本,咱们今日,一条条地过。” 册子翻动的声音沙沙响起。 明方翻开第一页就皱眉:“一切海贸事宜皆须经市舶司勘验、登记、课税——这个‘一切’,包括咱们联盟内部的近海贩运?” 徐源咬了口烧饼,含糊道:“明老板看第二章。凡出开南港入海之船,无论大小远近,皆须‘市舶公凭’。近海?出了港就算海。” 丝绸陈瘦高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我那十几条跑近海的小船,每船货值不过百两,也要走全套手续?” “陈老板看第六章‘税则’,”吴安手指轻点册子,“二百两货值以下,免税。” “免税?”木材李眼睛一亮。 “但只免首年,”明方冷冷道,“次年起按五十取一。朝廷这是先松后紧,让你尝到甜头就离不开了。” 秦绩溪敲敲桌面:“税则待会儿细论,先说公凭。第三章提到的公凭配额,才是真章。” 众人翻到那页,花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百张?总共就一百张公凭?”瓷器赵失声道,“就是东南现在走私能出海的船不下两百艘!” “不是砍船,是规范。”秦绩溪指着条文,“这一百张是‘官颁公凭’,持此方可经营指定远洋航线。沿岸近海的小买卖,另有‘丙等凭’,但只能跑近海。” 药材郑凑近细看:“公凭还分等级……按船料?一千料以下二十张,一千到两千料三十五张,两千到三千料三十张,三千料以上……十五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头环视:“在座谁有三千料的大船?” 沉默。 海货冯低声道:“我去年订了一艘两千料的,还在船坞。” “那就是没有,”秦绩溪说,“那这十五张配额,是给未来的。” 钱庄钱老板五十多岁,精瘦干练,手指敲着桌面:“关键是这一百张怎么分。章程写,‘市舶司直发七十张,余三十张由洛商联盟自行议定分配’——秦兄,这‘自行议定’四字,水深得很。” 十二道目光投向秦绩溪。 秦绩溪沉默片刻,缓缓道:“朝廷的意思明白:这三十张,是给咱们这些早期支持者的回报。但怎么分,分给谁,分什么等级——得咱们自己拿出章程,报市舶司核准。” “三十张……”明方心算极快,“按比例,大约能拿到:一千料以下六张,一千到两千料十到十一张,两千到三千料九张,三千料以上四到五张。” “三千料的眼下没用,”丝绸陈道,“但两千到三千料的如果有九张,我能够分二张就行。” 盐铁孙冷哼一声:“陈老板想得美,还二张,在座谁不想要!” 眼看要僵,秦绩溪抬高声音:“配额的事容后议。先看第四章‘航线准入’——这才是和配额挂钩的根本。” 众人翻到第四章,花厅再次安静。 吴安第一个看明白,轻叹:“妙……真是妙……” “妙在何处?”徐源问。 “航线分三等,”吴安指尖划过条文,“甲等航线,限三千料以上公凭可申请,包括香料群岛、天象西海岸等;乙等航线,限两千料以上,包括达卡、南多、曼丹、南加等;丙等航线,一千料以上即可,主要是吉木、象城、胡安等。”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朝廷这是用航线,倒逼咱们造大船。你想跑利润最厚的香料航线?先去造三千料的船。你想去达卡做中转贸易?至少两千料。小打小闹的,就在近海转转。” “这是阳谋,”明方沉声道,“但也是实话。没有大船,去不了远海。风浪、海盗、补给……小船就是送死。” 四十出头崔文开口,面容温和:“我倒觉得,朝廷考虑得周全。看附件二《航海季风表》,把东北风、西南风的时间、风向标得清楚。还有附件三《南洋主要港口货品价目参考》——虽只是估算,但让咱们心里有底。” 木材李苦笑:“崔老板看得开。可造大船要钱!一艘两千料的船,船政局报价八千两;三千料的,一万五千两起。这还不算货本、人工、沿途打点……” “所以有第五章‘税则优惠’,”秦绩溪翻到那页,“都细看。” 众人低头,表情渐渐复杂。 茶叶周喃喃念着:“均输税十一税……关税分级……货值一千五百两以上十取二……贡珍税最高二十取一……船脚税按料算,每料一钱……” 他忽然抬头:“等等,这条——凡持官颁公凭之船,首航归港后,凭市舶司勘验文书,可抵免次年船脚税三成?这是鼓励多跑远航?” “不止,”药材郑指着另一处,“‘开拓新航线并成功返港者,该航线首三年关税减半’。这是要咱们去探路!” 钱庄钱老板却盯着另一条:“‘商船可自愿申请装备自卫火器’……火器?火炮?” “翻到第七章,”秦绩溪说,“‘商船自卫火器特许条例’。” 众人急翻页。 看到具体条款时,花厅爆发出今日最激烈的议论。 “火炮可以租?鹰扬军提供炮和炮手?” “买断也行?但炮手必须有‘炮手照’?” “弹药必须向市舶司申购……用一补一……” “这、这岂不是把咱们的命脉都抓在朝廷手里了?” “不然呢?”明方冷声道,“让你随便装炮,哪天掉转炮口对着官船怎么办?” 徐源摸着下巴:“租炮……有意思。算算:租一门中号佛郎机,年租六十两,配两名炮手,每人年薪四十两,加上弹药……一艘船装四门炮,一年开销约五百两。自己买,一门炮四百两,还不算保养、弹药、雇人。” “但买断是一次性支出,”丝绸陈道,“长远看更划算。” “前提是你能拿到‘买断许可’,”秦绩溪指着条文末尾,“买断资格须经市舶司、水师衙门、军器局三方联审,每年限额十艘船。这门槛,不比考进士低。” 吴安一直沉默,此时开口:“诸位,有没有发现,这整本章程……环环相扣?” 众人看向他。 “公凭配额,逼你造大船;大船才能跑利润高的航线;跑航线要火炮自卫;火炮服务朝廷又赚一笔;而你赚了钱,朝廷通过关税抽成……”吴安缓缓道,“朝廷出了一纸章程,就把咱们这些人、这些船、这些钱,全编进了一张网。咱们每动一步,都在网中。” 花厅死寂。 良久,秦绩溪长叹:“吴老板看透了。听说这本章程,王上让内政司、财计司他们琢磨了整整三个月。这不是简单的‘开个港口收税’,这是……立规矩。为未来一百年立规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码头方向的喧闹声随风涌入。 “三十张公凭怎么分,咱们三天后再议。”秦绩溪转身,“今天先散。诸位回去,把这六十二条读三遍。读懂了,就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众人默默起身。 每人脸上表情复杂——震惊、算计、兴奋、不安。 明方最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秦兄,今晚望海楼,我订了雅间。咱们几个,喝一杯。” 秦绩溪点头:“叫上吴老板、徐老板。” 望海楼是开南城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楼正对港口。 往日这时还有空位,但今晚,明方托了好大关系,才在三楼挤出一间临窗的小雅间。 秦绩溪、吴安、徐源到时,明方已点好了菜。 “挤死了,”明方摇头,“楼下大堂全是生面孔,说话天南地北的口音。掌柜说,房间三天前就订满了。” 徐源笑眯眯坐下:“人多好啊,生意旺。我今儿路过码头,船政局的人在那儿丈量,说要扩建到二十个泊位。好家伙,这阵势。” 四人落座,酒过一巡。 秦绩溪放下酒杯:“明兄,不止喝酒吧?” 明方看向门外:“还等个人。” 话音刚落,敲门声起。 门开,贾明至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靛青长衫,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比甲,腰间悬着市舶司筹备副使的铜牌。虽年轻,但步履沉稳,眼神清亮,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伯父,秦老板,吴老板,徐老板。”贾明至拱手行礼,姿态从容。 “明至来了,坐。”明方指着空位,“加副碗筷。” 小二添上碗筷退下。 徐源打量着贾明至,忽然笑道:“明老板好福气啊,找了个这么出息的女婿。年纪轻轻就是市舶司副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贾明至微笑:“徐老板过奖。晚辈只是替朝廷办事,尽本分而已。” “本分?”徐源给他斟酒,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这本分可大了。开埠筹备,千头万绪——我听说,这章程六十二条,至少有一半是你拟的草稿吧?” 这话一出,秦绩溪、明方神色淡然,但吴安却看向了贾明至。 贾明至神色不变,举杯道:“徐老板消息灵通。晚辈确实参与了些许条文的起草,但大方向是王上和陶大人定的。说到底,晚辈不过是奉命办事。” “奉命办事?”徐源哈哈大笑,饮尽杯中酒,“你这‘奉命办事’,可是给咱们这些老家伙戴上了紧箍咒啊。这章程一环扣一环,把咱们的路都算死了——该说不说,写得真好。”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贾明至神色坦然:“徐老板谬赞。朝廷开埠,意在长远。规矩立得明白,大家才好行事。若含糊不清,反而容易生出事端。” 秦绩溪这时插话:“明至,徐老板这话虽直,但理不糙。咱们今日看了章程,确实处处精妙。你来给我们交个底——朝廷到底希望咱们怎么用这三十张公凭?” 贾明至沉吟片刻:“朝廷希望看到的是有序、可控、能成规模的海贸。而不是三十艘船各自为战,在海上自相残杀,在岸上互相压价。” “所以……”吴安若有所思。 “所以,”贾明至缓缓道,“若是我,一张都不分。” 四人俱是一怔。 “不分?”徐源挑眉,“那三十张公凭怎么办?作废?” “不是作废,”贾明至眼中闪着光,“是用这三十张公凭,做一件大事。” 他蘸了酒,在桌上画起来:“三十张公凭,对应三十艘船。如果分散给三十家,就是三十支小船队,各自为战。但如果……把它们合起来呢?” “合起来?”秦绩溪皱眉。 “成立一家‘开南海贸总行’,”贾明至一字一句道,“三十张公凭作为总行资产。各家按出资比例入股,按股分红。总行用这些公凭,统一向船政局订购三十艘标准商船,组建一支规模化的船队。” 他越说越快:“船队统一调度,可以开辟固定航线,形成班轮;统一采购货品,可以压低进价;统一配备火炮和护卫,可以降低安全成本;甚至,可以和朝廷谈判,争取更优惠的税率和护航条件……” 明方的呼吸急促起来。秦绩溪死死盯着桌上渐渐干涸的酒渍。吴安闭目,手指在膝上轻敲。徐源则眯着眼,眼中精光闪烁。 “但这意味着,”吴安睁眼,“各家要放弃独立经营,把命运绑在一起。” “本来就绑在一起了,”贾明至道,“朝廷的章程一出,单独一家已经玩不转了。造大船要钱,雇炮手要关系,开拓航线要情报……哪一样是中小商号能独立承担的?”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秦老板、伯父、吴老板、徐老板,朝廷这次开埠,志在长远。未来南洋的贸易,一定是规模化、组织化、官民协作的。小舢板注定要被大浪打翻。与其各自挣扎,不如抱团成舰。”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章 干练廉明,可大用 烛火摇曳,远处传来海浪声。 良久,秦绩溪长叹:“老了……真是老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琢磨怎么分饼,年轻人已经在想怎么把饼做大了。” 徐源忽然笑出声:“明至啊,你这主意……胆子够大。但你想过没有,那些把船队当命根子的老顽固,能答应?” “所以才需要有人先统一思想,”贾明至看向四人,“在座四位,是联盟创始元老,也是最有分量的。若四位能达成共识,再去说服旁人,阻力会小很多。” 明方看向秦绩溪。秦绩溪看向吴安。吴安看向徐源。 徐源慢悠悠道:“我徐家可以支持。但有个条件——总行的章程,得公平。不能变成几家独大。” “这是自然,”秦绩溪点头,“既叫总行,就得有总行的规矩。管事怎么选,利润怎么分,亏损怎么担……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 吴安睁开眼:“我今晚就算账。分散经营和合伙经营,十年下来,收益差多少。有了数目,说服人才有底气。” 明方对贾明至道:“这话,明日不能在会上说。” 贾明至点头:“晚辈明白。这话只能由联盟元老提出,才有人听。” “但提了,会炸锅,”徐源苦笑,“四十二个人,四十二种心思。有人想占便宜,有人怕吃亏,有人宁可少赚也要自己说了算……” “所以才要算清楚账,”秦绩溪起身,“吴兄,咱们今晚不睡了。明兄,徐兄,一起。把账算透,把章程拟个草稿。” 四人起身。贾明至也站起来:“晚辈告辞。” 送贾明至到门口时,秦绩溪忽然拉住他,低声问:“明至,你实话告诉我——市舶司正使,到底会是谁?” 贾明至一怔,苦笑道:“秦老板,晚辈真不知道。陶大人只说,正使人选王上已有定夺,但未公布。我也在等消息——那是我直接上司啊。” 秦绩溪点点头,拍拍他肩膀:“去吧。今日的话,出此门,不入六耳。” “晚辈明白。” 贾明至下楼。 走出望海楼时,夜风正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知道今夜,那四个人会做出影响整个东南商界的决定。 同一日,归宁城,王府书房。 陈经天躬身行礼:“臣东南经略使陈经天,参见王上。” 严星楚从御案后起身,亲自上前扶起:“陈帅请起。你我是老相识了,不必如此拘礼。” 这是严星楚改元“昭楚”后,陈经天第一次到归宁见。而“昭楚”这个年号,还是陈经天去年所提。严星楚采纳了,如今正式启用,陈经天心中自有几分感慨。 “东南战事已毕,陈帅辛苦了。”严星楚引陈经天到一旁茶榻坐下。 “臣份内之事。”陈经天恭声道,“钟户自尽后,余部或降或散。王之兴将军在离开北上黑云关时已整编完毕,现暂由晋生将军镇守沙滨城,另赵襄也被羁押在沙滨。” 严星楚点头:“东南既平,接下来就是经营。开南开埠在即,朝廷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管理,总理开南民政、治安,协调各方关系。” 他看向陈经天:“你是东南经略使,对那边的人事最熟。可有人选推荐?” 陈经天沉吟良久。 他心中闪过几个名字:原广靖军出身的文官,归附的地方能吏,鹰扬军体系内擅长民政的干才。但一个名字忽然跳了出来——一个他未曾谋面,却屡闻其名的人。 “臣以为,”陈经天缓缓道,“原汉川军同知,现任鲁阳知州的沈墨,或可一试。” 严星楚微微挑眉:“沈墨?秦昌的旧部?” “是,”陈经天正色道,“此人虽出身秦帅麾下,但臣闻其名声已久。几年前鲁阳大疫,死伤过半,城池几近废弃。马回将军驻守鲁阳,军政事务千头万绪,听说正是这沈墨协助马回,稳住了局面。” 陈经天见严星楚沉默不语,接着道:“臣虽未与沈墨谋面,但东南官场对其评价颇高,尤擅调和各方矛盾’。” 他总结道:“开南现在鱼龙混杂,商贾云集,各方利益交织,正需要这样一个能镇住场子、又懂得平衡各方、还能快速理清繁杂事务的人。沈墨在鲁阳的政绩,证明他堪当此任。” 严星楚沉默片刻,手指轻敲茶榻扶手。 他记得这个沈墨。 秦昌归附时呈上的官员名册里,此人的考评是“干练廉明,可大用”。 唐展前段时间去云台巡视回来,也曾提过汉川军这位干员:“秦帅用人不错,鲁阳这块飞地,在马回沈墨这一文一武治理下,日渐繁荣。” 但沈墨毕竟是秦昌旧部,且开南道员这位置,如果沈墨去是需要降品级的。 “开南要设的是道,不是州,”严星楚缓缓道,“道员是从五品,他一个从四品知州,我不担心他接受不,而是担心秦昌旧部会不会有想法?” 陈经天起身,郑重一礼:“王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沈墨若去,可授四品东南经略衙门参议兼开南道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严星楚看着陈经天,忽然笑了:“陈帅,你是不是早已经想把沈墨挖到你东南去呀。” 陈经天也笑了:“臣不敢。东南是王上的东南,臣只是为朝廷举荐贤才,尽臣子本分。” 严星楚起身,走到窗前。 “史平,拟旨吧,”严星楚转身,声音清晰,“调鲁阳知州沈墨为开南道员,加东南经略衙门参议衔,总理开南民政、治安、协调各方。让他……半个月内到任。” 史平听令转身下去安排。 陈经天继续道,“王上圣明。” 严星楚笑道:“老陈,你也来这一套,现在这归宁城,自我称王以后,反正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圣明了。我前几天才和张全,邵经他们讲,这话以后要少说,不然我都找不到头了。” 陈经天哈哈笑道:“王上要习惯呀。” 严星楚摆摆手道:“行了行了。陈太师还在等你吃晚饭吧,我今天就不留你了,明天王府我们喝一杯。” 三月廿三,洛商联盟扩大会议。 总堂正厅坐不下四十二人,会议改在后院花厅。 四十二把相同的椅子摆成三圈,依然拥挤。来的除了十二位元老,还有各家的掌柜、大管事,以及近年来崛起的新商号东主。 秦绩溪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人里,有世代经营的老字号,有靠走私起家的暴发户,有地方豪强的白手套,也有真正靠本事闯出来的实干派。 关系盘根错节——姻亲、死对头、表面客气私下捅刀。 “诸位,”秦绩溪清了清嗓子,“今日之议,关乎未来十年乃至三十年我东南商界的格局。朝廷给了三十张公凭,怎么分,分给谁,今天必须有个章程。” 话音刚落,下面就炸了。 “按出资比例分!这些年给鹰扬军捐的粮饷,都有账可查!” “放屁!要我说,按现有船队规模分,谁船多谁多拿!” “船多有什么用?都是小船!章程要的是大船!” “大船也要钱造啊!谁出钱?” “可以集资嘛,拿到公凭的商家,分一些股份出来……” “你想得美!我出钱造船,你白占股?” 争吵从辰时初持续到巳时末。 花厅里唾沫横飞,拍桌子摔茶杯声此起彼伏。两位掌柜因旧怨差点动手,被旁人死死拉住。 秦绩溪一直没说话,静静看着。明方脸色铁青。吴安闭目养神。崔文不停擦汗。徐源笑眯眯左看右看,仿佛看戏。 午时休会用饭。饭菜摆上,却没人动筷——气饱了。 下午吵得更具体,三十张公凭里,那五张三千料以上的“黄金配额”归谁? “我陈家愿独资造一艘三千五百料大船!” “你独资?朝廷允不允许独资还两说!章程写‘鼓励商贾合股,共担风险’!” “合股?谁当东家?赚了钱怎么分?亏了本谁兜底?” “要我说,拍卖!价高者得!” “拍卖?那不成买卖公凭了?朝廷能答应?” 吵到申时,依然无果。秦绩溪看天色已晚,敲了敲桌子。 花厅渐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里充满期待、焦虑、算计、疲惫。 “诸位,”秦绩溪缓缓起身,“吵了一天,我听了四十多种分法。各有道理,也各有问题。” 他走到花厅中央:“但我忽然想,咱们为什么要分这三十张公凭?” 众人一愣。 “因为……”丝绸陈迟疑,“朝廷给了啊。” “给了,就一定要分吗?”秦绩溪环视,“分了之后呢?三十张公凭,落到三十家手里,就是三十艘船,跑三十条航线,雇三十批炮手……然后,在海上自己人跟自己人竞价,在岸上自己人跟自己人抢货。” 他顿了顿,声调提高:“最后,肥了的是南洋中间商,亏了的是咱们自己!” 花厅鸦雀无声。 “我给大家算笔账,”吴安适时开口,拿出算了一夜的单子,“如果三十艘船分散经营,每艘要单独雇船长、水手、账房,单独采购货品,单独打点沿途关卡。平均下来,一艘两千料船跑一趟满剌加,成本约两千两。但如果三十艘船统一经营呢?” 他展开单子:“船队统一采购,货价至少压低一成;编队航行,护航成本分摊下降三成;在主要港口设常驻货栈,仓储中介费降两成;甚至,可以和当地国主、酋长签长期供货协议,锁定低价……” 他抬头:“这么算,统一经营比分散经营,单趟利润至少高出四成。十年下来,差多少?” 底下有人掐指算,脸色变了。 “但统一经营,谁说了算?”盐铁孙沉声,“赚了钱怎么分?亏了本谁担?” “所以,”秦绩溪接过话,“我们需要成立一家‘开南海贸总行’。” 这词一出,花厅再次骚动。 “总行?”木材李皱眉。 “意思就是,”明方起身,“三十张公凭,不分了。全部作为总行资产。在座诸位,按自愿原则出资入股总行。总行用这些资金,统一订购三十艘标准商船,组建船队,统一经营南洋贸易。所得利润,按股分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总行由谁管理,可以选举股东,聘请专业掌柜。章程慢慢拟,但原则就一条——抱团出海,别自己人打自己人。” 死寂。 然后爆发出更激烈的争论。 “这不就是吞并吗?!” “我家的船凭什么交给总行?” “入股?我出多少钱?占多少股?谁定?” “选举掌柜?选出来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元老!” “我不干!我宁可少拿一张公凭,也要自己单干!” 眼看又要吵翻天,秦绩溪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他须发皆张,罕见动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朝廷为什么给咱们三十张公凭?是让咱们内讧的吗?是让咱们去南洋开疆拓土的!” 他走到花厅中央,手指挨个点过几个吵得最凶的:“你!去年走私南加,被海盗劫了一船货,哭天喊地求联盟帮忙!你!前年在象城,被当地豪强坑了三千两,是谁出面讨回来的?你!大前年在胡安海域,船触礁沉了,是谁在胡安国找关系组织船只去捞货的?” 被点到的都低下头。 “没有联盟,你们早死在海外了!”秦绩溪声音发颤,“现在朝廷给咱们正当的身份,一个做大做强的机会,你们倒好,先想着怎么抢食!抢啊!抢完了呢?到海上让海盗抢?让番邦欺负?” 他深吸气,语气缓和:“诸位,我秦绩溪今年五十了,赚的钱几辈子花不完。我为什么还坐在这儿跟你们吵?因为我不想看着洛商联盟,错过这千年一遇的机会!” 他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余晖洒进花厅。 “开南城现在什么样子,你们也看到了,”秦绩溪缓缓道,“客栈住满,酒楼涨价,码头天天扩建。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里要起飞了。朝廷投了这么多心血,不是让咱们来捡现成便宜的,是让咱们一起来把饼做大。” 他转身面对众人:“成立总行的事,不强迫。愿意入股的,三天内到崔文那里登记,咱们再议细则。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但以后的联盟事务,就请自便。” 说完,他坐回座位,闭目养神。 花厅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心思各异。 明方看天色,起身:“今日到此。散会。” 众人默默起身,鱼贯而出。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 秦绩溪一直闭眼,直到花厅只剩他、明方、吴安、崔文、徐源五人。 “秦兄,”崔文小声道,“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不行,”秦绩溪睁眼,“朝廷在等章程,市舶司下月挂牌。再吵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吴安轻声道:“我估摸着,能有一半人愿意入股就不错了。” “一半也够,”明方冷声,“三十张公凭,十五家分,每家两艘大船,也能成气候。” “但最好能有二十家以上,”秦绩溪叹,“船队规模越大,谈判筹码越足。” 徐源这时才开口,笑眯眯的:“我倒是觉得,能有二十五家以上。” 众人看他。 “为什么?” “因为聪明人多,”徐源慢悠悠道,“今天吵得凶的,都是看不清局势的。真正精明的,今晚就会算账——算明白了,明天就来登记。” 他顿了顿:“再说了,咱们这几位,加起来占了东南商界三成。咱们定了调子,那些中小商号,有几个敢不跟?” 这话实在,但也冷酷。但这就是商界——跟红顶白,趋利避害。 “对了,”崔文想起什么,“今早听府衙人说,开南这几天治安不太好。打架、偷窃、骗外地人的……多了不少。” 明方皱眉:“人一多,事就多。现在开南还是守备衙门管,那位韩守备是武将出身,管治安……怕是不太行。” “朝廷会派文官来,”吴安道,“开南迟早设道,甚至设州。” 秦绩溪点头:“这事咱们也得留心。来的官员若是明白人,对咱们是好事;若是糊涂官,那就麻烦了。”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 花厅暗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开南城像一锅渐渐煮沸的水。 码头方向日夜传来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船政局的匠人在扩建泊位。 原本五个泊位的旧码头,要扩到二十个,还要新建两座深水码头供三千料以上大船停靠。 城里客栈全满。 后来者只能租民房,有人在城外空地搭帐篷。酒楼饭馆价钱翻倍,依然座无虚席。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甚至还有南洋来的皮肤黝黑的番商。 本地人又喜又愁。 喜的是生意好做——卖烧饼的一天卖三百个,卖茶水的一天赚过去三天钱。愁的是物价飞涨,三文钱的肉包子卖五文了。 治安确实变差。 三天里,府衙接十七起斗殴、九起盗窃,还有两起骗局——有人冒充船政局官员收“造船预约金”,骗三个外地商人五百两。 守备衙门忙得焦头烂额。 守备将军韩班,三十多岁老行伍,他本是皇甫辉手下当日一起诈取岩山城的两名千户之一,打仗是好手,管民事变显得力不从心了。 他找了皇甫辉几次,问有没有办法,皇甫辉也没有管过民事,又见他确实不适合做这事,于是让他上书归宁,请求派文官主政。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一章 奇特的等待期 三月廿六傍晚,秦绩溪站在总堂二楼窗前,看华灯初上的开南城。 崔文推门进来,手拿名册。 “登记完了,”崔文放名册在桌,“四十二家,愿意入股总行的……二十八家。” 秦绩溪转身:“比预想的多。” “但大头的几家还在观望,”崔文苦笑,“丝绸陈、盐铁孙、木材李,都没签字。另外徐源附加一条——‘若一年内总行收益未达预期,有权撤股’。” “精明,”秦绩溪摇头,“但能签就是好事。” “明老板那边呢?” “明方说服了瓷器赵、药材郑,”秦绩溪道,“加上咱们几个,基本盘稳了。” 他走到桌边,翻名册。 二十八家名字后是出资金额。最多的是明家和徐家,分别出资十万两。最少一家出一万两,也是倾其所有。 总金额:六十二万两。 “造三十艘船够了,”秦绩溪轻声道,“还能剩些做货本。” “但船政局那边,”崔文提醒,“王槿提举说订单排到明年了。咱们现在下单,最快后年才能全交付。” “那就分批,”秦绩溪道,“先造十艘,明年下水。剩下的分两年造完。” 他合上名册,走到窗边。夜色中开南城灯火点点,隐约还有码头喧哗。 而此刻,从归宁通往开南的官道上,一辆简朴的马车正在日夜兼程。 车里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他手中拿着一卷《开南开埠章程细则》,就着车内的灯笼,一字一句地读着。 车外,随从低声道:“大人,还有三天就到开南了。” 沈墨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座沸腾的城,一个千头万绪的局,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也为这新朝建功立业的机会。 “加速。”他轻声道。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奔向那座正在崛起的港口之城。 三月最后一天,开南城北门外。 晨雾尚未散尽,一队车马已缓缓驶近城门。 打头是六名骑马的亲卫,衣甲鲜明,其后跟着两辆青幔马车,最后还有七八辆装载箱笼的骡车。 城门外早已候着一群人。 守备将军韩班站在最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胄,腰佩长刀,国字脸上神色紧绷。 他身后半步,左边站着船政局提举王槿,一袭深青官服,外罩墨色比甲,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有股书卷气,却也带着常年与工匠、海浪打交道磨出的坚毅。 右边是市舶司筹备副使贾明至,靛蓝长衫,腰悬铜牌,年轻人站得笔挺,眼神清亮中藏着几分审慎。 水师那边来的是一位副将马海,沉默地站在侧后方。 “来了。”韩班低声道,整了整衣甲。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亲卫下马,掀开车帘。 沈墨从车里下来。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比甲,头上只束了根木簪。 面容清癯,肤色偏白,像是个久坐书斋的文士,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扫过众人时,目光里却有种能穿透皮相的锐利。 “末将开南守备韩班,参见沈大人。”韩班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下官船政局提举王槿,见过道员大人。”王槿福身一礼,动作标准却不显卑微。 “下官市舶司筹备副使贾明至,拜见沈大人。”贾明至躬身长揖。 “末将水师副将马海,奉米提督令,恭迎沈大人。”马海抱拳,话少得吝啬。 沈墨一一回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诸位同僚辛苦。”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看不出任何偏好。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韩班身上。 韩班站得笔直,甲胄虽旧却擦得锃亮,眼神里透着股行伍之人的直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韩将军,”沈墨开口,声音平和,“沈某一路劳顿,想先安顿下来。城防民政诸事,可否稍后再议?” “是!下官已为大人备好道员衙门后宅,一应物事都已安排妥当。”韩班连忙道,侧身引路,“大人请。” 一行人穿过城门。 开南城的景象扑面而来。 街道比沈墨预想的要宽,但此刻却显得拥挤不堪。 路两旁搭着不少临时窝棚,衣衫褴褛的流民或坐或卧,眼神麻木。 挑担推车的小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远处码头传来的号子与夯土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燥热而混乱的嗡鸣。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汗臭味、食物烹煮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尿骚气。 几辆满载木料的牛车堵在路中,车夫正与巡街的兵卒争执。不远处,两个商贩为了巴掌大的摊位推搡起来,引来一圈人围观。 韩班的脸色有些难看,朝身后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正要上前,沈墨却轻轻抬手制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无妨。”沈墨淡淡道,目光缓缓扫过街景,像在观察一幅活的舆图,“百业待兴,人多事杂,在所难免。” 他说话时,正好路过那两个推搡的商贩。 其中一人被推得踉跄,差点撞到沈墨的亲随。 亲随伸手扶住,那商贩扭头就骂:“不长眼啊你——”话到一半,看见沈墨这一行人的气派,顿时噎住,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沈墨看都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王槿在一旁轻声开口:“让大人见笑了。开南如今就像个刚架起来的大工地,各处都在抢工,流民、商贾、匠人一股脑涌进来,韩将军和守备衙门的弟兄们连日操劳,实在辛苦。”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现状,又替韩班圆了场。 沈墨看了她一眼,点头:“王提举所言极是。兴建之期,乱些是常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听说船政局要在原码头基础上扩建二十个泊位,还要新建两座深水码头?” 王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大人消息灵通。正是如此。眼下第一期的五个泊位已经在夯基,深水码头的地勘也已做完。只是……” 她苦笑一下,“物料、人工都紧张,各处都在抢。” “听说洛商联盟联合了几家大商号,要成立‘海贸总行’,统一订购大船?”沈墨又问,语气闲聊一般。 这次连贾明至都抬了抬眼。 王槿点头:“是有此议。贾副使近日也在与各家商号接洽此事。”她将话题引向贾明至。 贾明至适时接话:“回大人,此事尚在磋商。朝廷开埠章程已下,商界反响热烈,但具体如何运作,还需市舶司正式成立后,依规办理。” 沈墨“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道员衙门在城西,原是前朝一座盐课司的旧址,后来扩建了几进院子。门面不算气派,但胜在方正开阔。门口两尊石狮有些年头了,爬满青苔。 韩班引着沈墨进了大门,穿过前堂,来到后宅。 宅子显然刚打扫过,窗明几净,但家具陈设都很简单,透着一股临时凑合的气息。 “仓促之间,只能如此,委屈大人了。”韩班有些局促。 “很好。”沈墨环视一周,很满意这种不张扬的住处,“韩将军费心了。” 亲卫开始搬运行李。 沈墨请韩班、王槿、贾明至、马海四人在前厅稍坐,自己换了身更轻便的常服出来。 “诸位,”沈墨在主位坐下,端起亲随奉上的茶,“沈某奉王命而来,职责所在,是保开南一方平安,为开埠大业铺路。今日初到,有些话想先说明白。” 厅内气氛一肃。 “第一,沈某做事,不喜虚礼,不重排场。日后若非必要,不必迎来送往,大家各自把分内事做好,便是对沈某最大的尊重。” “第二,开南如今千头万绪,沈某初来,两眼一抹黑。故而这头半个月,沈某不会召集大会,不会下达具体指令。沈某需要时间看、需要时间听。这期间,韩将军。” 韩班挺直腰背:“下官在。” “城防、治安、流民安置、街面秩序,一切照旧,由你全权处置。若有急务,可随时来报。若无大事,不必每日请示。” 韩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新上司一来就如此放权:“这……下官遵命。” “王提举。”沈墨转向王槿。 “下官在。” “船政局工程,关乎开埠根本。你需要什么支持,遇到什么阻碍,可写成节略,递上来。凡涉及地方协调、人力物料,沈某责无旁贷。” “谢大人。”王槿拱手。 “贾副使。” “下官在。” “市舶司筹备事宜,依朝廷章程和陶部堂指令办理即可。商事纠纷、商贾请托,若非涉及刑律治安,不必报至道衙。待正使人选公布,沈某自会与正使协同。” 贾明至敏锐地捕捉到话中深意——这位道员,在明确划分权责,而且主动避开了商务核心。 他低头:“下官明白。” 最后,沈墨看向马海:“马副将,请转告米提督:水师卫护海疆,劳苦功高。日后凡涉及海上缉私、航道清障、港口警戒等军务,道衙定当全力配合。” 马海抱拳:“末将一定带到。” “好了。”沈墨放下茶杯,露出今日第一个稍显轻松的笑容,“正事说完。沈某旅途疲惫,就不多留诸位了。大家各自忙去吧。” 送走四人,沈墨回到书房。 亲随沈青关门,低声道:“大人,刚才门口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看衣着像是各家商号的眼线。要不要……” “不必。”沈墨走到窗前,望着院中一株老槐树,“让他们看。我越是低调,他们越会猜。” “可大人一来就把权都放给韩班,会不会……”沈青是沈墨从鲁阳带来的老人,说话直接。 沈墨笑了:“韩班是皇甫辉带出来的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你觉得,一个能和皇甫辉诈取岩山城的人,会真的蠢到管不了一座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青若有所思。 “他不是没能力,是没找对方法。”沈墨淡淡道,“守备将军的职责是防御外敌、镇压叛乱,可没人教过他如何管理码头抢活干的苦力、如何调解商贩吵架、如何安置拖家带口的流民。你让他带兵冲阵,他眼都不会眨;你让他决定该在哪个街角多设一个巡丁岗,他可能愁得三天睡不着。” “那大人您……” “我先看看。”沈墨转身,从行囊里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还有一匣炭笔,“看他三天。也看这座城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开南城的大小人物们,经历了一种奇特的“等待期”。 新道员沈墨自那日进城后,就仿佛消失在道员衙门里。没有召见乡绅,没有巡视码头,没有训示下属,甚至连衙门的大门都经常关着。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墨就会带着沈青和另一名亲随,换上便衣,从衙门的侧门溜出去,混入开南城刚刚苏醒的人流中。 第一天,他去了码头。 扩建工程确实热火朝天。数百名工匠和劳工喊着号子,夯打着新泊位的基石。监工的吏员挥舞着皮鞭,呵斥着偷懒的人。不远处的旧码头上,挤满了等待装货卸货的船只,船主和货主吵吵嚷嚷,为先后顺序争执不休。 沈墨蹲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旁边,一边啃饼子,一边听几个蹲在地上歇气的劳工闲聊。 “娘的,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一天干六个时辰,就给三十文,饭食还不管饱。” “知足吧你!城外那些流民,想干这活还排不上队呢!韩将军说了,优先用有户籍的。” “听说洛商联盟要造大船,以后跑远洋,那才赚大钱!” “赚再多跟咱有啥关系?咱就是卖苦力的命……” 沈墨默默听着,在怀里的小册子上用炭笔记下几个词:“工价、流民、户籍、大船预期”。 第二天,他钻进了城西的流民聚集区。 这里比主街更加不堪。 窝棚挨着窝棚,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疾病的味道。 他在聚集区边缘看见了一处稍微像样的棚子,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施粥处”。 几个守备军的士兵正在维持秩序,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 沈墨注意到,粥虽然稀,但锅灶干净,分发也有序。他记下:“守备军设粥棚,秩序尚可。” 第三天,他去了最热闹的市集。 物价果然高得惊人。 一斗米要八十文,比归宁城贵了近一倍。肉、菜、盐,无一不价高。 小贩们解释起来振振有词:“客官您不知道啊!现在开南多少人?东西运进来多难?码头堵着,陆路也贵,能不涨吗?” 沈墨在一个茶摊坐下,听了足足一个时辰茶客们的闲聊。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商铺被偷了,谁和谁为了抢泊位打起来了,哪家商号背后有靠山…… 他渐渐勾勒出一张图:开南的“乱”,根源在于规则缺失和预期混乱。所有人都知道这里要发大财,所有人都想抢先占位,但没有人知道具体该怎么玩、玩的时候底线在哪里。于是,本能地开始抢、开始挤、开始不择手段。 而韩班的守备衙门在疲于奔命地“灭火”,哪里冒烟扑哪里,却从未想过如何从根本上防止“火灾”。 三天后的傍晚,沈墨回到衙门,关上门,摊开那本已经写满密密麻麻小字和符号的册子。 他沉思了整整一夜。 第四天一早,他让沈青去请韩班。 韩班来得很快,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开南城没因为新道员到来而消停,打架斗殴、偷盗欺诈,每日不绝。 “大人。”韩班行礼。 “韩将军坐。”沈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这几日辛苦。” 韩班接过茶,有些受宠若惊:“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只是……下官无能,城内乱象依旧,有负大人信任。” 沈墨看着他,忽然问:“韩将军,若此刻有敌来袭,你麾下两千守备军,需多久能列阵迎敌?” 韩班一愣,随即挺胸:“若在营中,一刻钟可成阵!若分散城中,半个时辰内必能集结于校场!” 语气斩钉截铁,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好。”沈墨点头,“那若此刻码头有两帮苦力为抢活计械斗,波及数十人,你需多久能平息?平息后又该如何处置?” “这……”韩班语塞,脸憋得有些红,“末将……当率兵前往弹压,将为首者抓拿下狱!其余人等驱散!” “抓多少人?依何律下狱?驱散后他们明日是否还会再斗?若其中多有流民,无籍无产,关进大牢徒耗粮草,放了又恐再犯,如何是好?” 一连串问题,问得韩班额头冒汗。 沈墨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韩将军,我不是在责问你。我是在告诉你,治城如治军,但又不同于治军。军中有严明纪律、清晰号令、明确敌我。而城中,人人都是民,你的职责不是击败他们,而是引导他们、安置他们、让他们各安其业。” 韩班低下头:“末将……愚钝。” “你不愚钝。”沈墨从案下取出那本熬夜整理、重新誊写清晰的册子,推到韩班面前,“你只是没找到方法。这本册子,你拿回去看。按上面写的,一步一步去做。不必求快,不必求全,更不要大张旗鼓。就从你最头疼的两件事开始:物价和流民安置。”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二章 通商之事,谁主责 韩班双手接过册子,只见蓝布封面上无字。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纲目:《开南城安民理乱实务手册》 里面有七八条,每一条下面,都有极其具体、可操作的做法。 比如物价平抑三法,不是简单的限价,而是设行情牌以导预期、召行会首以责自查、签预备仓以备急用。 每一步该找谁、怎么说、怎么做,甚至示范文书格式都附在后面。 韩班越看眼睛越亮,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上面写的,完全说中了他每日面对的困境,而且给出了清晰的路!就像在黑夜里行军,突然有人给了他一盏灯和一张地图! “大人!这……这真是……”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册子给你,事你去办。”沈墨平静地说,“遇到难处,可来问我。” 韩班猛地站起,抱拳躬身:“末将……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去吧。”沈墨摆手,“记住,不必急,不必彰。稳扎稳打,做一件是一件。” 韩班捧着册子,如获至宝般走了。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知道,韩班缺的不是忠诚,也不是干劲,而是一套办事的方法。 现在工具给了他,以他的执行力,开南城的表层乱象,应该很快会有所改观。 而这,正是沈墨想要的第一步:在不惊动任何深层利益格局的情况下,先恢复最基本的城市功能与秩序。 为他真正要等的人——那位市舶司正使,铺好舞台。 沈墨预料到各方势力会因他的“隐身”而疑惑、试探。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忍不住的,竟然是“故人”。 就在韩班拿走册子的当天下午,亲卫来报:“大人,门外有位自称崔文的先生求见,说是洛商联盟的管事,也是……也是您汉川军时的旧识。” 沈墨正在整理从鲁阳带来的一些文书,闻言顿了一下。 崔文……他当然记得。 汉川军原汉川城道员崔平的族弟,为人精明圆滑,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是以前汉川军在洛商联盟代表,替汉川军打理生意。 他来做什么?叙旧?替洛商联盟打前站? 沈墨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告诉他,”沈墨放下笔,声音没有波澜,“沈某旅途劳顿,染了风寒,不便见客。待身体康复,再行约见。” 亲卫愣了一下:“大人,这……他说是您故人……” “照我说的回。”沈墨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 沈青在一旁低声问:“大人,这崔文既然是旧识,不见是否……” “越是旧识,越不能见。”沈墨看向窗外,“我若见他,别人会怎么想?新道员一到,就先见汉川旧人?沈墨与洛商联盟早有勾连?” 他摇摇头,“此刻,不见是最好的选择。” 沈青明白了,点头退下。 道员衙门大门外。 崔文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堆着笑,正与守门的兵卒套近乎。 他听说沈墨出任开南道员,心中大喜。 在汉川军,他与沈墨虽无深交,但毕竟同僚一场,这点香火情总能用上。洛商联盟那几位元老听说他与新道员有旧,立刻让他来打头阵,探探口风。 门开了,亲卫出来,对他拱手:“崔先生,我们大人一路劳顿,感染风寒,正在静养,实在不便见客。大人说,待身体康复,再与先生约期相见。” 崔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风寒?静养?他刚才还打听过,今天上午韩班才从衙门出来,分明是不想见! 一股火“噌”地窜上头顶。 他崔文在洛商联盟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代表联盟来拜会,居然吃了个闭门羹!还是以这种敷衍的理由! “这位军爷,”崔文勉强维持着笑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递过去,“您看,我大老远来一趟,确实是旧相识,烦请您再通禀一声……” 亲卫后退半步,没接银子,面色严肃:“大人有令,不敢违抗。先生请回吧。” 说完,竟直接转身进府,关上了大门。 “砰”的一声,大门紧闭。 崔文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礼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周围路过的人都在看他笑话。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紧闭的大门一眼,扭头就走。 回到洛商联盟总堂,秦绩溪、明方、吴安几人正在议事。 见崔文脸色铁青地进来,礼盒原样提着,几人都明白了。 “吃了闭门羹?”明方挑眉。 “说什么感染风寒,静养不见客!”崔文把礼盒往桌上一顿,气不打一处来,“我托人问了,韩班上午才从他那儿出来!这分明是没把我们洛商联盟放在眼里!也是……人家现在是道员大人了,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汉川军的老相识!” 秦绩溪捻着胡须,若有所思:“果然如此……” 吴安淡淡道:“我早说过,沈墨此人,精明谨慎。他初来乍到,绝不会轻易与任何一方走得太近,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商贾团体,而你又与他有旧,避而不见,才是正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这也太……”崔文愤愤。 “这才是高明之处。”秦绩溪看了崔文一眼,“他若见了你,才是麻烦。现在这样,至少应该说明两点:第一,他不想被人贴上汉川旧部或亲近商贾的标签;第二,他暂时不打算直接介入商务。这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明方点头:“不错。他若一来就急吼吼地召见我们,反倒要担心他是否另有所图,或者能力有限,急于寻求支持。现在这样,我们虽然摸不清他底细,但他也同样在观察。大家在一个相对公平的起跑线上。” “那我们……”崔文冷静下来。 “等。”秦绩溪道,“等韩班那边动静,等市舶司正使露面。另外,我们总行的筹备要加快。沈墨可以不见我们,但开南城每日发生什么,他总会知道。我们要让他看到,谁才是真正能配合朝廷、稳定市场、做成大事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开南城确实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不快,但能感觉到。 先是码头附近,立起了几块大木牌,上面用醒目的字写着“开南港用工参例价”和“码头装卸次序暂行规矩”。 虽然还是有人争吵,但有了白纸黑字,守备军调解起来硬气了许多,闹事的人明显少了。 接着,城西流民聚集区外围,划出了一片相对整齐的“临时安置区”,挖了排水沟,搭起了简易厕房。 守备军设了登记点,流民可凭登记牌每日领一碗薄粥,有手艺的还能被引荐去码头或工地做短工。 虽然条件依然艰苦,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无序的野地求生。 街面上的巡丁似乎也多了些,而且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他们重点巡查几个易出事的地段,处理小纠纷时,居然会掏出个小本子,按着上面写的几条简单规则来调解。 物价虽然没有立刻降下来,但米行、布行等几家大商号的门口,也挂出了“今日牌价”,价格虽高,但至少公开了。 有人传言,守备韩将军私下找了几家大行会的会首“聊了聊”。 所有这些事,都打着韩班和守备衙门的名号。 而那位新道员沈墨,依然深居简出,除了偶尔有官员进出道员衙门回禀公务,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 但开南城里有心的人们,渐渐咂摸出味道来了。 这位沈大人,没开会,没训话,没搞任何大动作。但他来了之后,韩班那个莽将军,做事突然变得有条理了。混乱虽然还在,却好像被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缰绳,不再无限制地蔓延。 这是一种更加深沉、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掌控力。 洛商联盟总堂,二楼雅间。 秦绩溪、明方、吴安、徐源四人再次聚首。 “韩班背后有人。”徐源眯着眼,语气肯定,“就他那脑子,想不出那些法子。挂牌价、分安置区、分级巡防……环环相扣,这是高手在布局。” “是沈墨。”明方道,“除了他,还能有谁?人是他来了之后变的,法子也是他来了之后出的。他只是把自己藏在韩班后面。” 明方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着:“他在搭建一个架子。先把最基础的秩序架起来,把最底层的民生稳下来。至于上面怎么繁华、怎么交易、怎么分利……他碰都不碰。” “他在等市舶司。”秦绩溪缓缓道,“他把地面打扫干净,把台子搭稳固,然后退到一旁。等着真正的主角——市舶司正使,来登台唱戏。” “那我们……”徐源问。 “我们也等。”秦绩溪看向窗外码头的方向,“不过,我们不能干等。明至那边,接触得如何了?” 明方接口:“那小子,口风很紧。只谈章程,不谈私谊。不过能感觉到,他对‘总行’的构想是赞同的,也暗示过,合规、规模化的商团,会是市舶司优先合作的对象。” “这就够了。”秦绩溪点头,“沈墨搭台,市舶司唱戏,我们就要做戏台上最亮眼、最守规矩的那个角儿。传话下去,联盟内各家,都收敛些,别在这时候给韩班……不,是别给沈墨添乱,还要继续配合。” 又过了几日,道员衙门书房。 沈墨正在听韩班禀报。 “……按照大人册子上写的,流民已登记七百余人,基本都是二月前陈经略攻取沙滨城逃来的,其中匠人十六,水手出身四十三,其余多是农户。匠人和水手已试着引荐给船政局和码头工头,反应尚可。安置区疫病情况,已找大夫开了方子,熬了药汤分发,近日病倒的少了些。” 韩班精神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物价方面,几家大米行挂了牌,虽比外地仍高,但已不再日涨。街面斗殴,这五日比上月同期少了三成。” “很好。”沈墨点头,“不必求全功,稳住即可。与水师、船政局、还有那些大商号的对接流程,走得可还顺?” “按大人写的简规,都已派了专人对接。水师那边米提督去了龙山城,最近都是马副将主持,公事公办,未曾刁难。船政局王提举很是配合。商号那边……洛商联盟似乎也安静了许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墨微微一笑:“不错,洛商联盟不仅是安静,应该暗中帮了不少。” “大人,”韩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下官有一事不明。这些法子,为何您不亲自推行?以您的威望,效果必定更好。” 沈墨看了他一眼:“韩将军,你觉得,开南未来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自然是开埠通商。” “通商之事,谁主责?” “……市舶司。” “所以,”沈墨缓缓道,“我来此的最大职责,不是亲自去管米价、管流民、管街头打架。我的职责,是确保当市舶司成立、开始真正运转时,它面对的不是一个烂摊子,而是一个虽然嘈杂忙碌、但底层秩序已经建立、各方接口已经清晰、最基本民生已经稳住的开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做得越多,越容易与未来的市舶司权责重叠,产生矛盾。我做得越少,但把基础打得越牢,将来市舶司做起事来就越顺,对我道员衙门的感激和尊重就越多。何况,” 他回头看了韩班一眼:“这些事,你做得很好。功劳是你的,政绩也是你的。我何乐而不为?” 韩班心中一震,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佩,也有豁然开朗。 原来,为官之道,不止是做事,更是看清局势、摆正位置、理顺关系。 “下官……受教了。”他深深一躬。 “继续按册子做吧。”沈墨道,“等市舶司正使到了,我会把你正式引荐给他。到时候,你这一套治理经验,便是宝贵的财富。” 韩班告退后,沈墨独自站在窗前。 他的第一阶段目标,基本达成了。 用一个韩班,一本册子,悄无声息地扭转了开南的治理逻辑,从“被动灭火”转向“主动架构”。 他没有触动任何人的蛋糕,没有树敌,甚至没有太多露面。 但他已经为这座城市的未来,铺下了一块最坚实的基石。 接下来,就是等待那场真正的重头戏——市舶司挂牌,正使登场。 沈墨很好奇,那位被严星楚选中、能让陈经天避嫌、能让各方都保持微妙沉默的正使,究竟会是怎样一个人物。 而他的“后勤总管”角色,届时才算真正开始。 秦昌在武朔城待了二十多天。 原定计划,他这位新受封的“西北经略副使”,应该前往三河城,协助梁庄整合原狮威军旧部,为后续西南战事做准备。 但走到武朔城,秦昌就不想动了。 理由他自己心里门清,但对外只说了两条:其一,三河城那边都是狮威军的旧部,他一个光杆的汉川军前军帅去了,用处不大;其二,若要将来收复汉川城,主力必从武朔城方向南下,而他对汉川城及周边地形、防务、人情,太熟悉了。留在这里,更能发挥作用。 李章听了他的说辞,只是笑笑,没点破。 这位坐镇武朔城、独当一面的大将,看得比谁都明白。秦昌心里那道坎,怕不是“用处不大”,而是“丢不起那人”。 想想也是,曾经叱咤西南的汉川军军帅,如今麾下只剩鲁阳马回那两万多人,还是个飞地。跑去三河城,在梁家旧部堆里,算个什么身份?指手画脚惹人嫌,默默无闻又憋屈。不如留在武朔城,好歹还能在李章这“客居”,面子上多少过得去。 更深层的原因,李章也猜得到——收复汉川城,秦昌是一定要亲自带兵打回去的。 那是他的根,是他半辈子经营的心血,更是洗刷冤屈、证明自己的象征。若让别人抢先夺了城,他秦昌这辈子心里都别想痛快。 所以,秦昌留下,李章乐见其成。 这位秦帅对西南,尤其是汉川城方圆百里的熟悉,简直如同掌纹。 这二十多天,秦昌没闲着,凭着记忆,结合最新的探报,协助李章将夺取汉川城的战略,从纸面上的构想,细化成一条条可执行的路径——哪里可以设伏,哪段城墙有旧损,城内几处粮仓的位置…… 李章的公房里,那张巨大的西南舆图旁,又挂上了一张更为详尽的汉川城防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只有秦昌才懂的暗记。 两人常常对着图一讨论就是大半天,秦昌眼中那压抑已久的火焰,只有在谈及如何攻破汉川、手刃陈仲全伏江时,才会炽烈地燃烧起来。 武朔城的驻军能感觉到,这位沉默寡言、时常独坐望天的秦帅,身上那股沉郁的气息,正在被某种日渐增长的急切所取代。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鹰扬军挥师南下的命令。 就在这等待的焦灼中,崔文的信,送到了武朔城。 亲兵将信递上时,秦昌刚在校场边看完一队新兵的操练。 他接过那封厚实的信,看着信封上崔文那熟悉的、略带圆滑的笔迹,有些意外。崔文现在是洛商联盟在西南的主事人,听说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给他写信?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不是陈仲,是西夏。 回到小院,秦昌屏退左右,拆开了信。 起初几行,还是客套的问候,提及汉川军旧部一些熟人的近况。但很快,笔调就变了。崔文开始大倒苦水,痛陈在开南城如何被新上任的道员沈墨轻慢羞辱。 “秦帅,您是知道我的,看在往日同僚情分,沈墨初到开南,人生地不熟,我代表洛商联盟前去拜会,也是存了帮扶故旧、为他在地方上立足略尽绵薄之心。岂料!此人端足架子,竟全然不念汉川军旧谊!如此行事,岂是君子所为?简直是势利眼,白眼狼!” 秦昌看到这里,眉头微皱。 沈墨这做法,他倒不觉得意外。 沈墨在汉川军时,就以谨慎周全、不徇私情出名。如今新官上任,又是开南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避嫌是必然的。 崔文带着商人身份去,沈墨不见,在官场上反而是稳妥之举。只是这拒绝的方式,确实生硬了些,难怪崔文觉得被打了脸。 他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字迹似乎因为写信人情绪激动而越发潦草,言辞也越发激烈: “此等不忠不义、刻薄寡恩之辈,今日能负旧友,他日……” “啪!” 秦昌猛地将信拍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前面的抱怨、斥骂,哪怕是“白眼狼”这种气话,他都还能理解。崔文在气头上,口不择言,骂几句出出气,人之常情。 但“不忠”?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秦昌心里。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盯着信纸上那刺眼的字句,眼神变得锐利。 不忠?忠谁? 沈墨现在是什么身份?是朝廷任命的正四品东南经略衙门参议、开南道员! 他忠的是洛王严星楚,是鹰扬军,是这个刚刚改元建制、力求一统天下的大业! 崔文呢?崔文现在又是什么身份?是洛商联盟西南主事!这个身份是谁给的?是洛王。 一个商人,去质疑一个朝廷命官“不忠”?还是用这种捕风捉影、夹杂私怨的理由? 秦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随即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霍”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只觉得心头一片烦躁。 崔文这封信,糊涂!太糊涂了! 骂沈墨不近人情、白眼狼,那是私人恩怨,说说也就罢了。可把“不忠”这种大帽子扣上来,还是写给曾经的上官、现在的朝廷将领看,他想干什么?发泄不满?还是想借自己的手去给沈墨使绊子? 秦昌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封信,目光死死盯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此等不忠不义、刻薄寡恩之辈,今日能负旧友,他日……” 他日怎样?后面没写,但那种险恶的暗示,呼之欲出。 秦昌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还有一种后怕。 如果这封信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如果这话传到归宁城,传到王上耳朵里……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又会给多少人造谣生事的口实? 沈墨会不会被怀疑?汉川军旧部会不会被牵连?甚至自己这个刚刚归附、位置敏感的“西北经略副使”,会不会也被打上“旧部心怀怨望、私下非议朝臣”的标签? 崔文啊崔文,你是在洛商联盟待久了,眼里只剩下生意和人情,忘了现在是什么世道,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我秦昌如今是站在什么位置上吗! 秦昌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带着草木气息的凉风吹进来。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崔文必须清醒过来。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墨是现成的,他蘸饱了墨汁,略一沉吟,落笔便写。 笔走龙蛇,字迹一如既往的不算好看,但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沙场武将的决断。 “老崔:” 开头很直接,省去了所有客套。 “骂沈墨的话,我已收到。该骂!太不像话了!我等虽已不在汉川军,但昔日同僚情分总还有几分。他沈墨如今做了官,架子大了,连你的面都不见,确实是不近人情,该骂!” 但紧接着,笔锋陡然一转,力贯笔尖: “但是——‘不忠’这话,以后绝不可再说,想都不要想!今日我当你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下不为例!” 警告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严厉也更清晰的词句,然后继续写道: “你现在是洛商联盟西南主事,这个身份,不是我秦昌给你的,是洛王给的,是鹰扬军给的!你要时刻记住这一点!你在外行事,代表的不再是你崔文个人,是老汉川军的残留脸面,也是洛商联盟,是鹰扬军治下的商事体系!一言一行,都要思量再三!” 写到这儿,秦昌觉得还不够。 崔文这封信透露出的那种“旧时代”的思维惯性,那种试图用往日人情纽带影响现在政务的念头,必须彻底打掉。 他略一思索,笔锋再次变得凌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然沈墨到了开南,人生地不熟,你作为洛商联盟的主事之一,于公于私,都应该多帮扶他,协助他稳定地方,推动开埠!这才是你的本分!而不是因为一点私怨,就在背后写信抱怨,甚至口出恶言!这要是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是你崔文的脸?是我秦昌的脸?不!丢的是老汉川人的脸!是让天下人觉得,我们这些归附过来的人,心里还存着小圈子,不懂得顾全大局!” 最后,他掷下最重的一笔,几乎是威胁了: “你给我记住了:要是沈墨在开南城因为无人协助、事情办砸了,最后灰溜溜地走人——你这洛商联盟西南的主事,不用别人说话,我秦昌第一个去找陶玖陶大人,请他把你撤了!” 写罢,秦昌重重放下笔,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几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垒也一并吹散。 他拿起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语气从开始的“同仇敌忾”,到中段的严厉警告,再到最后的威胁勒令,层次分明。应该能镇住崔文那股邪火了。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亲兵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开南城,交给洛商联盟的崔文。记住,亲手交到他本人手里!”秦昌将信装入信封,封好,郑重递过去。 “是!”亲兵双手接过,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亲兵离开的背影,秦昌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把刚才那阵急怒和担忧,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他走到院中,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但心头那根弦,并没有完全放松。崔文是他旧部,更是如今汉川军旧人中在商界混得最好的一个,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他们这群“归附者”在新生体系中的一种面貌。 崔文若行差踏错,影响的绝不止他一人。 “希望这老小子,能看得懂轻重。”秦昌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他需要活动一下,驱散这些烦闷。 目光投向墙角兵器架上的长刀。他走过去,伸手握住冰凉的刀柄,正要抽出—— “秦帅!” 院门外传来李章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秦昌动作一顿,回头。 “李将军请秦帅即刻过府一叙,有紧急军情商议!” 紧急军情? 秦昌眼神一凛,心中那些关于旧部、人情、忠诚的纷乱思绪瞬间被压到角落。 他手腕一抖,“锵”的一声,长刀精准地归入刀架。 “知道了,马上就去。” 他整了整身上半旧的戎服,大步走出院门。 李章在这个时候紧急相召,一定是西南方面出了大变故。 会是什么?陈仲又有什么动作?还是西夏那边? 秦昌脚步加快,心中猜测着各种可能,但更多的是久违的战意开始升腾。或许,他等待的那个时机,就要来了。 李章的公房里,气氛果然不同以往。 除了李章本人,陈权、赵充都已经在了。两人皆甲胄在身,面色凝重,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李章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张最新的西南形势简图,旁边还放着几封刚刚送到的文书。见秦昌进来,他点了点头,示意秦昌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秦帅来了。”李章的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刚谍报司的人传来的消息,情况有变。” 秦昌在赵充旁边坐下,沉声问:“陈仲动了?” “不是陈仲,是西夏。”李章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汉川城西北方向的某个位置,“我们的人确认,西夏有一批军械,正在秘密运往汉川城。数量不小,最重要的是——里面有火炮。” “火炮?”陈权忍不住出声,“多少?” “初步情报,不少于五十门。”李章缓缓道。 五十门火炮! 这个数字让在座几人呼吸都是一窒。 西夏一次就向汉川城输送五十门,这手笔不可谓不大,意图也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将汉川城打造成一个难以攻克的堡垒,死死钉在鹰扬军南下的道路上。 秦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汉川城原本就是他苦心经营的坚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如果再得到这五十门火炮的加强,部署在城墙各处……将来进攻时,需要付出的代价将难以想象。 “消息确凿吗?路线呢?护送兵力有多少?”秦昌连珠炮般发问,声音有些发紧。 李章看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秦帅,稍安勿躁,等我说完。” 秦昌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李章既然紧急召见,必定已经有了相对完整的情报和初步判断。 李章继续说道:“运送队伍是从西夏境内出发,走的是秘密通道,避开我们常规的侦缉路线。目前推断,其可能路径有三条。” 他用炭笔在图上画出三条蜿蜒的虚线,“一条北路走磨刀峡,一条水路过梅溪江,还有一条……可能绕道南边永山关在北上汉川城。具体走哪条,还未最终确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护送兵力,据零星情报拼凑,大约在五千到七千之间,应是西夏精锐。” 赵充盯着地图,皱眉道:“这三条路,无论走哪一条,最终都要进入陈军控制的区域,才能抵达汉川城。陈仲那边,肯定也派人接应了。” “这是自然。”李章点头,“陈仲自立为王,西夏是他最重要的外援。这批火炮对他稳固防御至关重要,他必定全力确保安全送达。” 陈权捻着胡须道:“将军,咱们能不能……半路给它劫了?” 这话说出了秦昌的心声。 他眼中寒光一闪,看向李章。 李章却摇了摇头:“难。第一,路线未完全确定,我们兵力有限,不可能三条路都设伏。第二,就算找准了路线,对方有五千精锐以上护送,又是深入西峡,风险太大。” 秦昌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批火炮运进汉川城?到时候再想打,得填进去多少弟兄的命!” “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章看向秦昌,目光深沉,“但硬劫,不是上策,但我们可以先布局。” 秦昌道:“李将军,你说要布局,具体怎么布?” 李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动轮椅,来到墙边悬挂的大沙盘前。 这是秦昌到了武朔城后,与李章一起做出来的,方圆三丈的沙盘按比例还原了汉川城周边百里地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竹鞭,点在沙盘上汉川城西北三十里处。 “十八岭。”李章说,“秦帅,这地方你熟。” “当然熟。”秦昌起身走到沙盘边,“这儿岭前开阔,岭后沟深,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但更重要的是——” 他接过竹鞭,点在十八岭与汉川城之间的一条浅沟:“从汉川城北门望楼,能清楚看见十八岭的开阔地。若是白天起烽烟,城上看得清清楚楚。” “正是。”李章点头,“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清清楚楚。” 陈权和赵充也围拢过来。 “计策分三层。”李章开始布子,竹鞭在沙盘上移动,“第一层,骗。赵充,你率五千精锐,伪装成西夏运输队。盔甲、旗帜、车辆,都要做得像。最关键的是选几个熟悉西夏军做派的斥候” 赵充点头:“我有人选。” “第二层,”竹鞭移到十八岭后方,“陈将军,你率八千主力,藏于白沙沟。等汉川守军出城过半,截断归路。” 陈权眯眼测算距离:“将军,若是守军不出城呢?” “那就执行第三层。”李章竹鞭猛地点在汉川城墙上,“若骗不出他们,赵充部就‘击退追兵’,直抵城北五里的天台坡。在那里架设火炮——当然,是咱们自己的火炮——做出攻城态势。同时——” 他看向秦昌:“秦帅,你亲自率一万五千主力,从武朔城星夜南下,与赵充部会合,完成对汉川城的合围。届时,咱们就真打。” 秦昌盯着沙盘上的汉川城,看了很久:“若是真打,咱们的火炮够吗?” “够。”李章笑道,“武朔城军械库现存重炮三十门,轻骑炮一百门。其中一半都足够轰开汉川城墙——只要轰对地方。” 秦昌知道鹰扬军火炮不少,想不到一个武朔城光库房里就有上百门。 他一想,也就释然了。 武朔城是直面西夏重镇,有这么多火炮也并不稀奇。 李章继续道:“秦帅,你父亲秦老帅当年督造城墙时,是不是留了处薄弱?” 秦昌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章淡淡地说,“任何城池,督造者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是人性。” 秦昌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从北门城角数,第十七到十九块墙砖处,内侧是青石夹夯土。当年我爹跟我说,万一那天秦家真的完了,守军可从那里炸开缺口撤退。” “位置记得清?” “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好。”李章放下竹鞭,“那这局棋,咱们有七成胜算。” 陈权皱眉:“将军,要不要先请示归宁?” “不必。”李章推动轮椅回到长案后,“王上上月因西南事变,已授我临机决断之权,西南战事,我可全权处置。况且——”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天:“战机转瞬即逝,等请示来回,西夏的火炮早运进汉川城了。” 赵充挠头:“那咱们什么时候动?” “现在。”李章的声音斩钉截铁,“陈将军,你去整军,八千伏兵明早必须出发,隐蔽行军,三日内抵达南沙沟。赵充,你的伪装部队同样明早出发。” “秦帅,”他最后看向秦昌,“你我要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陈仲加点压力。”李章取过纸笔,快速写下两道命令,“传令三河城梁庄,即日起对北郎关发动佯攻,做出截断汉川与磐石联系的态势。传令永山关外黄卫、张丘,加大袭扰力度,让任冲不敢分兵北援。” 他写完,盖上自己的将军印,交给亲兵:“八百里加急,明早必须送到。” 亲兵领命而去。 次日天未亮,陈权的八千伏兵已悄然出城。 他们不走官道,专拣山间小路,每人只带四日干粮,轻装疾行。按照计划,他们将在第三日深夜抵达十八岭后的南沙沟,然后潜伏待命。 赵充的五千伪装部队也在晨雾中集结。 西夏军的铠甲是连夜从武朔城军械库里翻出来的,稍加修补就能用,旗帜也是现成的,这些都是去年西夏大将吴征兴兵败武朔城留下的。 不多久,赵充也率队出发。 两队人马都很谨慎,因为他们这一路要避开西夏和陈军的游探。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四章 镇压!给我镇压! 同一日,三河城。 梁庄接到李章军令时,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狮威军。 他看完命令,立刻召来陈勇。 “点兵五千,明日拂晓对北郎关发动佯攻。不要真打,但要打得像。旗帜要多,鼓声要响,做出我必攻下北郎关的气势。” “遵命!” 同一日稍晚,永山关外。 黄卫和张丘的大娄川营地里,信使送来了同样的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召集将领。 “从今晚开始,”黄卫说,“每晚派三支百人队,轮番袭扰永山关方向。” 张丘补充:“再派斥候深入关南,散播谣言,就说鹰扬军主力已秘密南下,不日将强攻永山关。”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向汉川城收紧。 再一日,武朔城。 秦昌的一万五千主力开始集结。这是攻城的主力,也是最后的手段。 李章亲自到校场点兵。 “这一战,”他对将士们说,“要打出鹰扬军的威风。让陈仲知道,背叛同盟、杀害同袍的下场是什么!” “万胜!万胜!”呼声震天。 秦昌披甲上马,脊背挺得笔直。 他巡视队列,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是西南子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这一战,我们要打回老家去。但我要你们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军令如山。入城之后,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令者,斩。” 众将凛然。 第三日,十八岭。 赵充的伪装部队在午后抵达预定位置。 他们按照西夏军的习惯扎营,营寨布局、哨位安排,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陈权的八千伏兵已于前夜潜入南沙沟,每人嘴里咬着布条,防止咳嗽或打喷嚏暴露行踪。 陈权趴在沟顶的一块巨石后,用千里镜观察汉川城方向。 北门望楼上,旗帜飘扬。 隐隐能看见人影走动。 “鱼饵已下,”陈权低语,“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同一日,汉川城。 蒋布接到北郎关和永山关的战报时,正在用午饭。 “将军!梁庄部五千人猛攻北郎关,攻势很急!” “将军!永山关外鹰扬军袭扰加剧!” 两份战报几乎同时送到。 蒋布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西夏运输队到哪儿了?”他问副将。 “按前日谍报,最快明日下午能到十八岭。” 蒋布走到城防图前,手指点在北郎关和永山关的位置。两面受敌,西夏运输队又即将抵达……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再派斥候,”他下令,“去十八岭方向,仔细探查。” 第四日,黎明。 最后的时刻到了。 晨雾如纱,笼罩着十八岭前的开阔地。赵充骑在马上,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汉川城墙,手心微微出汗。 他身后的五千“西夏军”已列队完毕。 老兵们互相检查着装,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都记住了,等会儿‘追兵’来了,要打得真,但别真拼命。往汉川城方向退,退得狼狈点。””赵充下达行动指示。 士兵们点头。 辰时初,雾开始散去。 岭后传来预定的信号——三声鹧鸪叫。 “来了。”赵充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下一刻,喊杀声从岭后响起。数百名穿着鹰扬军衣甲的“追兵”冲出,箭矢如雨般射向运输队。 几名外围士兵“中箭倒地”——当然是装的,衣服下面垫了皮垫。 “结阵!结阵!”赵充大叫。 队伍仓促组成圆阵,将火炮车辆围在中间。双方在开阔地上展开厮杀,刀剑碰撞声、呐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赵充一边“指挥作战”,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汉川城方向。 北门望楼上,隐约能看见一群人影,正朝这边观望。 戏要演足。 他特意派一支小队冲向十八岭,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草堆。浓烟滚滚升起,在清晨的天空中拖出三道粗黑的烟柱。 ——这是西夏军遇袭求援的信号。 汉川城北门望楼上,蒋布放下千里镜,脸色阴沉。 他身边站着陈仲派来的参军,一个姓陈的文官。 陈参军急道:“将军,西夏友军遇袭,咱们得救啊!那几十门火炮要是丢了,陈王怪罪下来……” “我知道。”蒋布打断他,重新举起千里镜。 场面看起来确实像一场突袭。 西夏运输队阵型已乱,正在向城池方向撤退。 袭击者人数不多,但攻势凶猛。最重要的是,那些火炮车辆——虽然蒙着布,但轮廓分明,正是火炮。 “将军!”一名斥候奔上望楼,“查清了!袭击者打的是鹰扬军赵充的旗号!约莫二千余人,都是骑兵!” 赵充?蒋布心中一动,鹰扬军确实有足够动机袭击西夏运输队。而且赵充擅长骑兵游击,战术也对得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探!”他下令。 半个时辰过去,战场形势“恶化”。 西夏运输队被“切割”成两段,后半截的辎重车辆被“赵充骑兵”夺取并点燃。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赵充派出的“求援信使”终于冲到城下。 那是赵充亲自挑选的老斥候,叫王胡子。 他满脸涂上了马血——在城下嘶喊: “吴利将军遇伏!损失惨重!请蒋将军速发援兵!火炮若失,陈王怪罪,你我皆担待不起!” 这话半真半假,却戳中了蒋布最怕的点。 西夏是陈仲如今最大的靠山,若真因为自己见死不救导致火炮被夺,陈仲绝不会饶他。 陈参军也急了:“蒋将军,不能再犹豫了!若西夏友军全军覆没,火炮落入鹰扬军之手,汉川城还守得住吗?” 蒋布咬牙,看向城外。 西夏运输队已被逼到距城不足八里处,仍在苦战。 若此时出兵,接应他们退回城中,不仅救了人,还保住了火炮,是大功一件。 至于风险……袭击者只有二千余人,自己带一万五千精兵出城,速战速决,接应到人就回城,能有什么风险? “传令!”他终于下定决心,“北门守军点兵一万五,随我出城接应友军!吴参军,你守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城门!” “下官遵命!” 一刻钟后,汉川城北门轰然洞开。 蒋布一马当先,率军冲出。 一万五千步骑混编的队伍如洪流般涌向十八岭方向。 望楼上,吴参军看着大军远去,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安。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战场。 西夏运输队还在苦战,且战且退。蒋布的援军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接应上。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 直到蒋布军的前锋彻底进入十八岭与汉川城之间的那段狭长地带。 陈权趴在白沙沟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嘴里咬着一根草茎。 预估着时辰。 他探头向下望去。 蒋布的大军正从下方经过,前军已接近十八岭前的开阔地,后军还未完全出城。队伍拉得很长,但行军速度不慢,显然是急着去接应。 “传令,”陈权吐出草茎,声音平静,“等敌军后军过半,以红旗为号,截断归路。” 身旁的旗手默默展开一面红色旗帜。 时间慢慢过去。 陈权能清楚看见蒋布本人——那家伙骑着匹白马,走在队伍中段,正不断催促部下加快速度。 终于,当蒋布军最后一名士兵踏出城门一里地时,陈权举起右手,猛然挥下。 “发信号!” 红旗在山巅挥舞三次。 刹那间,十八岭两侧的山林中,战鼓齐鸣。 无数鹰扬军旗帜竖起,弓弩手出现在崖壁之上。与此同时,白沙沟中涌出八千精锐,如一把铁钳,狠狠咬向蒋布军的腰部。 “中伏了!中伏了!” 惊慌的喊叫声在陈军队伍中炸开。 蒋布脸色煞白,勒马四顾,只见前后左右皆有伏兵杀出。更可怕的是,来时的路已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敌军截断。 “回城!快回城!”他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秦昌亲率的一万五千主力,此刻也从武朔城方向压来,与陈权部形成合围。而原本假扮西夏的“苦战”的赵充部,此刻也撕下伪装,调转矛头,加入战团。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蒋布军被分割、包围、冲击。 他们原本是去救援的,却成了被围猎的对象。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许多士兵开始溃逃,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无处可逃。 而留守的汉川城楼上的陈参军,也发现了异常,知道这是计了,但是除了派人出城向磐石城求援外,他不敢派人出城救援蒋布,担心又中了鹰扬军的埋伏。 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蒋布的部队被分割歼灭。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当太阳升到中天时,十八岭前的开阔地上已尸横遍野。 蒋布的一万五千大军,被歼灭近万,余者溃散。 蒋布本人带着三千亲兵拼死突围,向汉川城方向逃去。 秦昌站在战场高处,看着蒋布率溃军奔逃。 “陈权将军,”他开口,“打扫战场,收拢俘虏。赵充,带你的人换回我军衣甲,向汉川城北推进,至五里处扎营。” “是!” “传令炮兵营,”秦昌继续下令,“全速前进,今夜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火炮架设在天台坡。” 一道道命令发出。 这个曾经统治汉川近十年的军帅,此刻正用最冷静的方式,将这座城推向绝境。 他最后看了一眼汉川城方向,翻身上马。 “亲卫队,随我来。” “秦帅要去哪儿?” “去追蒋布。”秦昌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钢,“他的人头,我要亲手取。” 随后蒋布被秦昌率部追上,秦昌想起当日汉川城的陷落,就是此人亲自发起的攻击,因此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劝降,就是蒋布必须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此蒋布再也没有回到汉川城。 午时。 原定在汉川城外的,天台坡布置火炮的秦昌与陈权,赵充商议后,直接把火炮拖到汉川城下。 不多久。 五十门火炮已全部在汉川城外就位。 二十门重炮其中十门布置在北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三丈高的城墙;另外十门重炮及三十门轻骑炮散布周边,直接对准护汉种城河前其它三处大门。 炮兵们正在做最后检查,火药、弹丸、引信,一一清点。 中军大旗下,秦昌一身黑色重甲,左臂的绷带已换成新的,但仍有血迹渗出。 他骑在马上,目光如刀,盯着远处的城墙。 陈权、赵充分列左右。 此刻汉川城内一片恐慌。城头守军慌乱地调动着。 陈参军的身影在望楼上时隐时现,不断望向磐石城方向。 “时辰到了。”秦昌说。 他策马出阵。 只带了两名亲兵,缓缓行至距城墙火炮范围外,勒住战马。 城上火炮手已经就位,弓箭手也把箭矢已搭上弓弦,但无人敢射。 很多人都认出了那个身影——那个曾经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汉川军秦帅。 秦昌抬头,目光扫过城头的一张张脸。 他开口,声音用上了战场吼功,如雷霆般滚过旷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西南的弟兄们——我是秦昌!” 城上一片死寂。 “我回来了!”他继续吼道,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带着和园冤死弟兄的魂,带着梁议朝梁帅的仇,回来了!” “陈仲、全伏江,弑帅诬友,勾结西夏,割据自立,罪该万死!今日我鹰扬大军兵临城下,只为讨逆诛贼,还西南一个清白!” 他停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城头开始出现骚动,有军官在呵斥,但压不住窃窃私语。 “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是受陈仲蒙蔽,是迫不得已。”秦昌的声音缓和了些,但更沉,更重,“现在,我给你们一条生路——”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炸雷般吼道: “开城投降者,不杀!弃械归顺者,不罪!但若顽抗到底——”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所有守军都屏住呼吸,等待那后半句。 秦昌缓缓举起右手,指向城墙,一字一顿: “我秦昌,不介意在汉川,再垒一座京观!” 京观! 这两个字像冰水浇进滚油,瞬间引爆了城头的混乱。 老兵们脸色惨白,新兵们茫然四顾,军官们怒吼着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惧已如野火般蔓延。 京观是什么?是将战败者的人头堆积成山,覆土夯实,以彰武功,以慑人心。 那是秦昌的“恶名”之一——几年前收复鲁阳城,东牟守军顽抗到底,城破后,秦昌下令将五千西夏兵的头颅垒成京观,矗立城外,直到瘟疫爆发才渐渐平去。 那事,许多西南的老兵都听说过。 而现在,他说要在汉川也垒一座。 “他做得出来……”一个老兵喃喃自语,“秦帅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闭嘴!”军官一巴掌扇过去,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陈参军军冲上城头,尖声嘶喊:“不要听他的!他在虚张声势!汉川城固若金汤,他攻不进来!陈王已派援军——” 他的话被一声炮响打断。 不是鹰扬军的炮。 是城内的声音——骚乱声、打砸声、哭喊声,从城内传来,越来越响。 “怎么回事!”陈参军抓住一个奔上城头的传令兵。 传令兵满脸惊恐:“城内……城内百姓暴动了!他们听说秦帅回来了,还要垒京观,都疯了!有人在冲击粮仓,有人在冲击各处衙门,东门那边……东门守军和百姓打起来了!” “镇压!给我镇压!”陈参军嘶吼。 但已经晚了。 恐惧一旦生根,就会以最快的速度生长。 守军中,原本就有许多是汉川城的百姓,他们或许不敢阵前倒戈,但绝不愿为陈仲死战到底,更不愿死后被垒成京观。 而还有些汉川百姓对秦家的感情是复杂的。 秦昌脾气暴,杀人狠,但对治下百姓确实不差,减过赋,修过路,治过水。 更重要的是,秦家两代经营汉川,许多老人还记得秦昌父亲的好。如今秦昌兵临城下,说要屠城垒京观,百姓岂能不乱? 内外交困。 秦昌在城下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举起右手。 身后,炮兵统领看见信号,高声下令:“瞄准北门城墙,第十七到十九块墙砖处,三轮齐射!” 命令迅速传达。北门的十门重炮缓缓调整角度,对准秦昌所说的那段“薄弱墙段”。 “放!” 第一轮齐射。 十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砸在城墙上。 砖石崩裂,烟尘四起。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 秦昌举起千里镜观察弹着点。有两枚炮弹正中目标区域,墙体明显开裂。 “校正,再放。” 第二轮齐射。 这次更多炮弹命中。那段城墙开始松动,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城内的混乱达到顶点。 百姓哭喊着四处奔逃,守军有的试图去堵缺口,有的已开始脱掉铠甲混入民宅。陈参军被几个亲兵架着想逃,但四面都是乱民,无处可逃。 第三轮齐射前,内城门突然打开了。 不是守军开的。 是一群百姓,拿着斧头、锄头,从里面砸开了门栓。带头的是个白发老者,秦昌认得——是当年他父亲麾下的老兵,退伍后在城里开了间铁匠铺。 “秦帅!”老者嘶声大喊,“进城吧!这城……本该就是您的!” 秦昌看着那老者,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策马入城。 身后,三万鹰扬军如洪流般涌入。 汉川城就这样破了。 当秦昌策马走在汉川城的街道上时,战斗已基本结束。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不高。句句都在点上。 二天后,当汉川城大捷的军报飞递至归宁城时,皇甫辉的马车也恰好碾过城门的青石板,驶入了这座鹰扬军的权力中心。 他接到义兄严星楚的召令已有几日,心头揣着疑惑和一丝久违的悸动,快马加鞭从开南赶来。 车驾未停,直奔王府方向。然而,刚到王府前街,就被早已候在那里的史平拦下了。 “辉少,且慢。”史平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近侍打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平兄。”皇甫辉勒住马,从车窗探出头,“王上召我,我正要去……” “王上说了,”史平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让你先回王家,拜见岳父岳母。老人尚在,不先回家问安,急着来王府做什么?不合礼数。王上让你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申时(下午三点),再来王府觐见。” 皇甫辉一愣,旋即明白了严星楚的细心和考量。 他如今是王家女婿,回归宁城不先拜见岳父王东元夫妇,确实于礼不合,也显得轻浮。义兄这是替他着想,免他落人口实。 “我明白了,谢平兄提点。”皇甫辉立刻应道,调转马头前,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平兄,这次……王上召我来,究竟是为了何事?你可有听到些风声?” 史平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显得无辜而认真:“辉少,这我可真不清楚。王上的心思,哪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 皇甫辉盯着他看了两秒,史平目光坦然,不闪不避。 皇甫辉知道这位义兄身边最得用的近侍口风极严,他说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会透露半分。 心里那点期盼得到暗示的小火苗熄了熄,皇甫辉倒也不纠缠,点点头:“也是。那我先去了。” 他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史平,转身从马车里抱出几根用油布仔细封好的粗竹筒,递了过去:“平兄,劳烦。这里面是开南那边现摘的枇杷,用冰略微镇过,但日子不等人,从采摘算起今天已是第五天,再放就不鲜了。这四筒,麻烦你带进去给王妃尝个鲜。” 史平接过,入手微凉,带着竹子的清香。他低头数了数,失笑道:“辉少,你这赶路赶糊涂了?这是五根。” 皇甫辉咧嘴一笑,带着点故作的随意:“没数错,有一根是给你的。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点心意。我走了!” 说完,不等史平推辞,跳上马车,挥鞭朝着王东元府邸的方向去了。 史平抱着五根竹筒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拐过街角,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这位辉少,性子是直了些,莽了些,但待人这份实在和细心,倒是一直没变。 他转身,小心捧着竹筒进了王府。 王东元的府邸在归宁城东,不算特别豪阔,但位置清静,门庭收拾得干净利落。 皇甫辉的马车刚到门口,门房老头就认了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跑着上前接过了马缰绳。 “姑爷回来了!快请进,老爷还没有放衙,老夫人在家!” 皇甫辉跳下车,从车厢里又抱出几个同样的竹筒——这是他特意留给王家的。 跟门房点点头,便熟门熟路地进了大门。 穿过前院,刚到正堂前的天井,他就将竹筒交给迎上来的下人。 刚要开口,王夫人已在丫鬟的搀扶下从内堂走了出来。 老太太衣着素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关切。 “辉哥儿到了?路上可还顺利?吃过饭没有?瞧你这脸色,是不是又急着赶路没歇好?”一连串的问话扑面而来,是长辈特有的、不容打断的关心。 皇甫辉连忙上前见礼:“岳母安好。路上吃过,不饿。让岳母挂心了。” 王夫人见他眼下一圈淡青,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风尘,心疼道:“还说没事,这脸色能好看?槿儿和兴业在开南可都好?你大老远地回来,这次就安心住下,好好歇几天。先去客房躺会儿,晚饭时叫你。” 皇甫辉确实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自从接到严星楚的召令,他脑子里就没停过。 复职?肯定的。但为什么非要他来归宁面见?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还是……又有什么变数?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加上连日赶路,确实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他不再推辞,谢过岳母,跟着下人去了客房。 房间早已收拾妥当,干净整洁,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皇甫辉几乎是沾枕即着,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推他的肩膀。 “辉弟,辉弟?醒醒,该用晚饭了。” 皇甫辉费力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屋内昏黄的光线,看清眼前的人,有些惊讶:“舅哥?你也在归宁?” 站在床边的正是王同宜,脸上带着笑意。 “天阳城那边的事忙完,回来已经一个月了。”王同宜笑道,见皇甫辉还有些懵,打趣道,“怎么,带孩子太辛苦,记性都不好了?小妹没跟你提过我调回内政司工曹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甫辉一拍额头,懊恼道:“提过!看我这脑子,真是睡糊涂了。” 他一边起身穿鞋,一边心里念头飞转。 王同宜现在担任内政司工曹使,主管工程营造,是正经的四品官职,消息肯定灵通。他这次回来…… 想到这里,皇甫辉系衣带的手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舅哥,这次王上突然召我来归宁,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王同宜摇摇头,帮他递过外袍:“这事我还真不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皇甫辉,语气认真了些,“王上既然特意召你前来,而不是一纸调令直接安排,想必是有重要的职位或者事务要当面交代。总归,是和你的前程有关。”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又点明了关键——不是小事。 皇甫辉心里那点忐忑又浮了上来,但面上不显,点点头:“多谢舅哥提点。” “走吧,爹已经回来了,就等你开饭呢。”王同宜不再多说,引着他往外走。 饭厅里灯火通明,一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了七八样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主位上,王东元已然端坐。 他比年前又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目光平和,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王夫人和一位身着淡青衣裙、容貌清秀、举止大方的年轻妇人——王同宜的妻子戚白秀,正站在一旁等候。 皇甫辉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向王东元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王东元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道:“到了就好,坐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是也看出了他的疲惫。 皇甫辉又转向戚氏,拱手道:“见过嫂子。” 戚氏微笑着还礼:“辉弟一路辛苦。” 她笑容温婉,眼神清澈,虽出身平民,但在王家半年,举止言谈已十分得体。 众人落座。 王东元问:“可要饮酒?” 皇甫辉立刻摇头:“不用不用,岳父。这一桌子好菜,闻着就香,喝了酒反倒尝不出真味了。” 他深知王家虽非严苛,但对杯中之物并不热衷,尤其是王东元,除非必要场合,平日极少饮酒。 王夫人笑道:“那就多吃菜。这些啊,都是你嫂子亲自下厨张罗的,尝尝合不合口味。” 皇甫辉这才注意到,桌上几道硬菜,如红烧肘子、清蒸鱼、八宝鸭,都做得色泽诱人,火候十足,一看就是行家手艺。 他立刻对戚氏道:“嫂子真是好手艺!这香味,我在门外就闻见了,让人馋得不行。” 这话一半是客套,一半也是真心。 戚氏娘家在天阳城开饭店,她自小耳濡目染,烧得一手好菜。 去年天阳战事后,王同宜奉命督修天阳城墙,独身在外,饮食不便,常去她家小店用饭,一来二去,便对这位勤劳爽利的姑娘动了心。 中间还因门第之见闹过小波折,戚氏觉得王家是大官,自己高攀不起。 还是王同宜费了好大功夫解释,加上王东元夫妇开明,并不介意儿媳出身,才成就了这段姻缘。 戚氏被皇甫辉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笑道:“也不知道辉弟爱吃什么,就随意弄了些家常菜,快尝尝吧。” 因为没有酒,饭吃得很快,但气氛并不沉闷。 王夫人不时给皇甫辉夹菜,询问外孙的趣事;戚氏安静用餐,偶尔与王同宜低声说两句;王东元话不多,但听着家人闲聊,神色柔和。 饭毕,漱了口。 王东元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皇甫辉:“辉哥儿,随我到书房来。” 皇甫辉心头一紧,起身应道:“是。” 王同宜也默默站起,跟在了后面。 三人进了书房。 书房布置简朴,书卷气浓厚,与王东元的气质十分相合。 但是皇甫辉知道,这个气质只是闲下来时,要是做事时,他这岳父一下就会变得雷厉风行。 皇甫辉垂手站在书案前,王同宜则自然地走到门边,提起茶壶,开门唤了下人进来换热水。 王东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皇甫辉依言坐下,腰背却依旧挺直。 王东元缓缓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拉家常:“开南城,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在那边住了些时日,可有什么见闻?” 皇甫辉略一思索,便将开南近来的变化一一道来:码头如何扩建,商贾如何云集,流民如何被安置,街面治安如何从混乱渐趋有序……他说的都是自己亲眼所见或从王槿、贾明至那里听来的,没有添油加醋。 王同宜换好了热茶,给父亲和皇甫辉各斟了一杯,也在一旁坐下倾听。 等皇甫辉说完,王同宜问:“你刚才说,现在开南的民生、治安,比沈墨道员到任前好了不止一筹,变化明显。你觉得,这变化因何而来?” 皇甫辉沉吟道:“韩班此人,小婿了解。他在我麾下任过千户,勇猛忠诚,执行力强,是个敢打敢拼的悍将。但若说将一地民政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章法渐显……这不像他以往的风格。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这一切都是沈道员来后才改变的,因此小婿猜想,定是沈道员在幕后运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东元点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那你认为,沈墨为何不自己站到台前,发号施令,反而要将韩班推到前面,自己隐在幕后?” 这个问题让皇甫辉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片刻后,皇甫辉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小婿浅见,沈道员此举,或许有几层考量。其一,他出身汉川军旧部,身份敏感。开南如今龙蛇混杂,各方势力必然都想与他攀扯关系。他隐在幕后,少露面,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牵扯和猜忌,行事更为超脱。 其二,他重用韩班,而非另派亲信或亲自揽权,表明他不是来夺权或清理的,而是来做事、稳定局面的。这能让原有的官吏安心,利于政令推行。 其三……他居于幕后,不直接陷入具体事务的纷争,反而能保持一种超然的姿态和权威,关键时刻的仲裁,会更有分量。” 王东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转向王同宜:“你呢?你怎么看沈墨此人?” 王同宜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考校自己,愣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略一思索便道:“孩儿觉得,辉弟说的都在理。此外,沈道员此举,最厉害之处在于,他不追求立竿见影的表面政绩,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套虚的。他所做的种种,看似琐碎,实则是在为开南城搭建一个最基础、也最关键的治理框架和制度雏形。有了这个框架,日后无论商贸如何繁荣,人口如何流动,城市运转都有了基本的规矩和底线,不至于崩溃。”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不禁带上一丝感慨和佩服:“若能得此等人相助,何愁地方不治?唉,当年我任贡洛城道员时,若能有沈道员这般同僚指点,或许贡洛早已非昔日模样了。” 王东元听了,缓缓站起身,在书案前踱了两步。“你们二人,能看到这些,也算不错。”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儿子和女婿,“但还有一层,你们或许未曾深想。” 皇甫辉和王同宜都凝神静听。 “沈墨此人,更深谙人性,格局高远。”王东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将显眼的功劳和成长的机会让给韩班,不仅快速稳住了局面,更关键的是,他赢得了韩班发自肺腑的敬佩和忠诚。一个原本可能因陌生上官到来而心生抵触、甚至可能掣肘的武将,就这样被他转化为了最得力的臂助。此乃御下之智。” “同时,他自身低调,深居简出,让开南城内那些心思各异的势力,无论是商帮巨贾,还是地方豪强,乃至其他衙门的官员——都摸不清他的路数,看不透他的倾向。未知,往往最令人忌惮,也让他保留了最大的行动自由和回旋余地。此乃自保之智,亦是控局之智。” 王东元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欣赏的意味:“不争一时之功,能成他人之美,甘居幕后而掌大局。这份胸襟和眼光,在官场中,实属罕见。” 他重新坐回椅中,看着面前两个晚辈,忽然问道:“你们可知,张全张大人,在听周兴礼大人讲了开南近况后,是如何评价沈墨的么?” 皇甫辉和王同宜闻言,精神都是陡然一振。 张全!这位鹰扬军文臣之首,当今王上最倚重的老臣,其眼光之毒辣、评点之精准,在归宁乃至整个鹰扬军体系内都是出了名的。 更重要的是,他早年担任卫所主簿时,带出的三个小吏,后来个个不凡:归宁知府朱威、武朔知府徐端和,以及……如今的洛王严星楚。能得张全一句好评,几乎等同于在未来中枢有了名字。 两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王东元缓缓吐出二十四个字:“务实低调,不尚虚名;大局为重,恪守本分;长远布局,稳字当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同宜先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惊讶和叹服:“爹……这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这二十四个字,几乎囊括了一个理想中流砥柱文臣的所有核心品质。 王东元看向儿子,反问:“高么?你细想想,沈墨在开南所为,哪一点不符合?” 王同宜仔细咀嚼着每一个词,半晌,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不高。句句都在点上。只是……这二十四字考语,若能有一半落在我头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东元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能清楚认识自己,知道差距,便是进步。” 他的目光转向皇甫辉,却见皇甫辉微微低着头,眉头轻锁,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二十四字评语和岳父的剖析之中,神游天外。 王东元也不催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王同宜见状,知道父亲的话已点到,剩下的需要皇甫辉自己消化。 他悄悄起身,对父亲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带上了门。 喜欢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请大家收藏:()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六章】二十四个字 书房里只剩下王东元喝茶的轻微声响,和皇甫辉几乎凝滞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有一炷香的时间,皇甫辉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书房里只剩自己和岳父,而岳父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脸上闪过一丝赧然,连忙起身:“岳父,小婿失礼了。” 王东元摆摆手:“无妨。可想明白了些什么?” 皇甫辉深吸一口气,眼神比之前更为沉静,也透着一丝惭愧:“想明白了一些。岳父今日并非只是闲谈开南风物,而是借沈墨之事,提点小婿。小婿在开南时,只将这些变化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未曾深究其背后的为官之道、处世之智,实在愚钝。若当时能多想一层,或许……唉。”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还有一事……” 他本想问问岳父是否知道自己此次被召的缘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打听到了又如何?无非是提前焦虑罢了。 该来的,明天申时自然知晓。 王东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但并未点破,只道:“想明白了就好。官场如战场,有时比拼的不只是勇力,更是眼力、定力和格局。你性子直率,重情义,这是长处,却也易成破绽。往后不论担任何职,身处何地,多看看,多想想,总没坏处。去吧,早些休息。” “是,多谢岳父教诲。”皇甫辉郑重行礼,退出了书房。 夜已深,王家宅院重归宁静。 皇甫辉回到客房,躺在床上,却没了睡意。 岳父的话,张全的评语,沈墨的作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旋转。 “务实低调,不尚虚名;大局为重,恪守本分;长远布局,稳字当头。” 这二十四个字,像一把钥匙,似乎为他打开了一扇以往未曾留意的门。 他想起自己当年一意孤行违抗军令,想起这些时日的闲置苦闷,想起对陈仲处境的纠结……很多事,或许换一个角度看,换一种方式处理,结果会完全不同。 义兄严星楚,明天究竟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安排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这一次,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种空悬的焦虑和迷茫,似乎被一种沉静的好奇和隐约的期待取代了。 次日午后,皇甫辉辞别王家,骑马前往王府,他心绪已比昨日沉稳许多。 行至一处相对繁华的街口,前方突然传来惊呼、马嘶和物品碎裂声! 只见两匹明显是战马的高头大马受了惊,在街上横冲直撞,撞翻了一个水果摊,摊主是个老妇,吓得瘫倒在地。 马蹄险险从她身边掠过。 更麻烦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似乎吓呆了,站在街心哭喊,眼看就要被另一匹马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街边猛地冲出一个穿着旧军服、缺了一只胳膊的汉子,用仅存的右臂拼命将孩子拽开,自己却因用力过猛摔倒在地,险些被马蹄踏中。 “找死啊!没长眼睛吗?惊了本公子的马!”一个嚣张的年轻声音响起。 马被勉强勒住,马背上坐着两个锦衣华服、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脸上惊魂未定,但随即就被愤怒和傲慢取代。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豪奴打扮的随从。 那独臂汉子爬起来,先看了孩子无恙,又赶紧去扶老妇,闻言抬头,脸上虽有怒色,但看到少年衣着气派,又强忍了下去,只是沉声道:“这位公子,街市纵马,已违律令,险些伤人,更是不该。” “嘿!一个残废丘八,也敢教训我?”为首那个面容骄纵的年轻人鞭子一指,“知道我是谁吗?惊了我的宝马,把你卖了也赔不起!还有这摊子,脏了我的马蹄!来人,给我……” “给你怎样?” 一个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 皇甫辉已下马走了过来,脸色铁青。 他一眼就认出,那独臂汉子身上旧军服的样式,是他当年洛山卫骑兵营打扮。 再看那惊魂未定的老妇和哭泣的孩子,一股火“噌”地就冲到了头顶。 这场景,几乎瞬间点燃了他过去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先揍了再说”的冲动。 他大步上前,挡在独臂汉子和老妇身前,目光如刀,扫过两个青年:“当街纵马,险些伤人,不思悔过,反而口出恶言,欺压百姓军属?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久经沙场,此刻含怒而发,那股杀伐气势岂是两个纨绔子弟能承受的? 两个年轻人被他气势所慑,脸都白了白。 但骄横惯了,为首青年梗着脖子道:“你、你又是什么人?多管闲事!我爹是赵太师!” “你爹是赵太师,难道就可以为所欲为!”皇甫辉怒火更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就是把赵太师叫来,也得给这老人家和这位兄弟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然后去衙门领罚!” 他想着,大不了闹到义兄面前,这种纨绔,就该狠狠惩治。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下一步可能就是直接动手把人揪下马,或者让随后可能赶来的巡城兵丁抓人,硬碰硬,先出了这口恶气,后果再说。 但就在他即将发作的刹那,昨夜书房的情景猛地跳入脑海—— 岳父王东元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不争一时之功,能成他人之美,甘居幕后而掌大局。” 张全那二十四字评语中的“稳字当头”“大局为重”也如同冷水浇下。 眼前的局面:对方是勋贵子弟,背景不简单。自己若当场以暴制暴,固然痛快,但势必激化矛盾。对方家族若闹起来,说自己仗着王上义弟身份欺压勋贵之后,小事也会变大,徒增义兄烦扰。而且,对那老兵和百姓,一时的解气未必能换来最好的结果,可能反而让他们被记恨。 电光火石间,皇甫辉压下了那股本能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气势未收,但语气却从纯粹的怒斥,转向了一种更沉冷、更具压迫感的质问:“赵太师的公子?我不相信赵太师家教是如此?纵马闹市,视律法为何物?” 他不再提“抓你去衙门”,而是抬出了“律法”和“家教”,将个人冲突提升到了违反国法家规的高度。 两个年轻人脸色再变。 皇甫辉不再看他们,转向那独臂老兵,语气缓和,却足够清晰让周围人都听到:“这位兄弟,原洛山卫骑兵营的?哪一年退役的?” 老兵连忙躬身:“公子,小的洛山卫飞骑营第三队步卒张先,前年北伐草原时伤了胳膊,只得退役。劳公子动问。” “嗯,张先。好名字,没丢洛山卫的脸。”皇甫辉点点头,又看向惊魂未定的老妇和孩子,“老人家,受惊了,损失几何?慢慢算来。” 他声音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接着,他这才重新看向那两个已有些慌乱的青年,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众目睽睽。你们惊马伤人,证据确凿。按律,当罚银赔偿苦主,拘禁数日以示惩戒。念你们未造成死伤,本…我可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略微一顿,看到少年眼中露出希冀,才冷冷道:“第一,立刻下马,向这位老人家、这位孩子,还有这位为国受伤的张先兄弟,诚心赔礼。第二,双倍赔偿摊损,另出汤药钱、压惊钱,由张先兄弟见证交割清楚。第三,写下悔过书,言明再不敢犯,交由…就近的坊正留存。若能做到,我可暂不将此事禀报有司,亦会酌情在到赵太师面前说明,是你们自己知错能改。若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不然,就公事公办,闹大了,赵太师脸上更难看,惩罚也更重。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相比直接打骂或抓人,这种方式明显更圆融,更能实际解决问题,且后患小得多。 还巧妙利用了对方顾忌家族颜面的心理,更照顾了受害者实实在在的利益(赔偿)。 两个青年互相看看,骄横气焰在皇甫辉有理有据有节的处置下彻底熄了。 为首那个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再硬顶,灰溜溜地下马,在周围百姓的注视下,不情不愿但老老实实地开始赔礼、赔钱…… 皇甫辉全程冷眼监督,直到事情初步了结,坊正也被找来记录了大概。 他没有透露自己姓名,但对张先低语了几句,让他日后若有难处,可去寻某某地方。然后,他便上马,继续朝王府而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皇甫辉匆匆赶到王府门前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他心里一沉——申时整,自己迟了。 这一路策马疾驰,却还是没能挽回在街上耽搁的时间。他翻身下马,汗水浸湿了鬓角,不是累,是急。 史平果然已在门口等候,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却疏离的表情。 “辉少,王上在书房等着了。”史平没多问,只侧身引路。 皇甫辉强压住心头那份急躁,跟着史平穿过熟悉的王府回廊。他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但脚步仍比平日快了几分。 书房的门虚掩着。 史平轻轻推开,示意他进去,自己则守在门外。 皇甫辉一步踏进书房,抬眼便看见了坐在书案后的严星楚,以及—— 他心头猛地一跳。 轮椅上那个身影,即便时隔一年多未见,但也足以让他脊背发凉——李章! 李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皇甫辉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最清晰的只有一个:李将军在这里,绝没有好事。这位爷可不是来讲情的。 严星楚虽然是王上,但到底是自己的义兄,多少还有些情面可讲。 可李章不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当年在草原,自己第一次违令北上,自以为拿下了鹰扬军北上草原第一战,结果被李章将军直接从百户撸成了亲卫,整整几年呀,连上阵的机会都没有。 那种憋屈和羞愧,至今想起都觉得脸上发烫。 好不容易复出,一路升到卫指挥使,如今...... 皇甫辉心头一紧,完了。 他迅速扫视了一遍书房。 严星楚低着头在批阅公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李章手里端着茶盏,垂眸看着茶水,仿佛那茶水里有什么稀世珍宝。 皇甫辉稳住心神,上前几步,单膝跪地:“臣皇甫辉,拜见王上。” 严星楚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皇甫辉又转向李章,恭敬行礼:“末将见过李将军。” 李章这才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依旧沉默。 严星楚仍然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 皇甫辉保持着跪姿,腰背挺得笔直,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不敢问,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书房里只有严星楚手中的笔在动,和李章偶尔端起茶盏又放下的轻微磕碰声。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皇甫辉额角的汗又渗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砖上。 他不敢擦,只能任由汗水慢慢浸湿衣领。 这种无声的威压,比任何斥责都更难熬。 半晌后,严星楚终于放下了笔。 王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甫辉,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迟到了?” 皇甫辉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解释——街上遇到纵马伤人的纨绔子弟,自己出手处置耽搁了时间,这理由合情合理,王上知道了一定会理解......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昨日岳父书房里的教导,今早出门前自己暗自下的决心,都在此刻涌上心头。 解释再多,终究是迟到了。迟到了,就是错。 他低下头,声音沉稳:“臣出来晚了,臣有错。” 严星楚看着他,眼神深邃,继续问道:“只有今日之错吗?” 这话问得皇甫辉心头一颤。 果然,今日召见,绝非仅仅因为迟到。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推脱都毫无意义,沉声道:“王上,臣不仅今日之错,还有以前之过。” 严星楚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李章也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皇甫辉身上。 那种被两位上位者同时审视的压力,让皇甫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这几日反复思量的话缓缓道出: “臣已反思,当日之过不在违令,而在‘破坏体系’。臣以一场胜利,损害了‘无令行军’这维系数十万大军的根本。今日思之,脊背发凉。若人人都可因自以为是的‘战机’而抗命,鹰扬军与流寇何异?” 他说完这番话,书房里又陷入寂静。 严星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李章则重新端起茶盏,但目光并未移开。 良久,李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你是驻守边关的将领。外邦扣押商队、杀害护卫队的人,事后却称是误会,同时其使节携带厚礼正在来你军驻地的路上。你会怎么办?” 这问题来得突兀,完全不在皇甫辉的预料之内。 他本以为严星楚会继续追问过往,或是直接宣布对他的处置。没想到李章突然抛出这样一个假设性的军务难题。 皇甫辉心头一紧,脑子飞速转动。 若是以前的他,会怎么做?大概率是直接点兵出击,先把场子找回来再说。敢杀我的人,还假惺惺送礼?打回去! 但此刻...... 他再次想起昨夜岳父王东元的话,想起张全那二十四字评语,想起今早自己在街上的克制。 不能冲动,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他迅速整理思路,斟酌着词语,郑重答道: “属下会立即令部队前出警戒,但绝不先开战。同时,责令所有沿路商队暂避,并命有司彻查事件原委,厘清是偶发冲突、土匪冒充,还是对方王室授意。” 李章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 皇甫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若系土匪或地方势力所为,臣将请求出兵雷霆剿灭,悬首示众,以儆效尤;若系对方王室试探,臣将在接见其使节时,一面依礼接受国书与礼物,一面将血腥罪证当庭展示,要求其国王交出主凶、赔偿损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并签订更有利于我军的条款。” 严星楚这时开口了,声音平静:“为什么要签订条款?” 皇甫辉迎上严星楚的目光,沉声道: “因为臣以为,我军的一切行动,不以泄愤或扬威为终点,而以‘最低成本恢复商路安全,并获取最大长期利益’为衡量。必要时,臣能忍受一时之辱,以换取关键城市的通商之权。” 说完这番话,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严星楚没有表态,李章也不再说话。 那股肃杀的气氛越来越重,压得皇甫辉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能感觉到,今日这场召见,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两位上位者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可怕。这意味着他们还在评估,还在犹豫。 而一旦评估的结果是否定的...... 皇甫辉不敢往下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若此刻不主动争取,恐怕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单膝跪地的姿势不变,却将头深深低下,声音坚定而恳切: “王上,臣父当年北上加入鹰扬军,是希望您能终结乱世,建立秩序。臣往日辜负了您和李章将军的栽培,只懂为将冲锋,是陷于小义。如今方悟,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对李章将军栽培的回报,对王上最真的忠诚,是成为您构建这千秋秩序的一块坚砖。”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严星楚: “臣请命复出,非为权位,无论文武,而是愿将毕生所学,为您、为这新朝贡献力量!” 话音落下,书房里落针可闻。 【第三百一十七章】开南市舶司正使 皇甫辉保持着跪姿,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 汗水已经湿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严星楚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许多复杂情绪,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良久,严星楚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退下。” 就这么简单? 皇甫辉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斥责,没有任命,甚至连一句评价都没有? 他看向李章,李章又端起了茶盏,垂眸不语。 “王上......”皇甫辉还想说什么。 严星楚已经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开始批阅公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退下。”王上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皇甫辉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问。 他缓缓起身,向严星楚和李章分别行了礼,倒退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他站在门外,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 史平依旧守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辉少,王妃请您去后院。”史平轻声说。 皇甫辉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史平往后院走。 直到穿过回廊,被春日的暖风一吹,他才猛地意识到——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书房内。 门关上后,严星楚放下了笔,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皇甫辉跟着史平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李章推动轮椅,也来到窗边。 “李兄,”严星楚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李章,“这是内卫刚送来的,你看看。” 李章双手接过,展开。 纸条上字迹工整简洁: “赵圭及张先完成任务,辉少处事,与前迥异。压得住火,讲得清理,顾得周全。” 李章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赵太师心里怕是在骂娘,这是害他名声呀。” 严星楚也笑了,转身看向李章:“谁叫赵圭到了归宁还惹是生非,我这是替他管教儿子。正好借他这个儿子,给我们演了这场戏。”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赵圭有了今日的经历,也该会学着成长。赵太师应该感谢我才是。” 李章点点头,神情恢复了严肃:“也是。赵太师还是太疼儿子了。现在赵襄监禁在沙滨城改过自新,要是他这小儿子还收不住心,得给他惹大祸。” 严星楚“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李兄,”他转过身,正色道,“皇甫辉这事,你怎么看?” 李章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观今日的皇甫辉,确有成长。街头之事,内卫的禀报说得很清楚——他本已动怒,几乎要按旧日性子发作,却在关键时刻压住了火气。处置方式圆融周全,既给了对方教训,又保全了赵家颜面,更让受害百姓和老兵得了实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 “方才在书房,他对过往之过的认识,对军务难题的应对,以及最后那番请命之言......虽然尚显稚嫩,但思路清晰,懂得权衡,更难得的是有了大局观。这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皇甫辉了。” 严星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李章看着他,轻声道:“王上内心早已经有想法了,这次召见,也不过是当面确认罢了。” 严星楚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昨日不见他,一是因为你没到,另外也是希望王老懂我的心思。我让皇甫辉先回家,便是想借王老的口,给他上一课。” 李章点头:“王上用心良苦。相信昨晚王老应该和皇甫辉聊过,而今日他能够在王上瞒着所有人布置的‘观其行’测试中通过,这表示他是真上心了。” 他看向严星楚,语气郑重:“再加上方才的‘二堂会审’——若是这样他都还没长进,那我们......” 李章没有说下去,但严星楚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这样都教不会,那他们这些做兄长、做上司的,也真的对得起皇甫密在天之灵了。 “开南市舶司正使,”严星楚忽然道,“李兄觉得他担得起吗?” 李章沉吟道:“南洋现在看似平静,但残周仍在,海盗未清。现在开南市舶司,确实需要一个年富力强、懂军务、又能协调各方的人。” 他看着严星楚:“皇甫辉在南洋待过,对南洋的情况了解,身份也足够——王上义弟,这个头衔在关键时刻能压得住场子。同时有沈墨在开南,能够稳住大局,皇甫辉主要还是以开拓为主,更重要的是......” 李章顿了顿:“经过这些日子的沉淀,他应该明白,这个位置不是让他去冲锋陷阵的,而是去学习、去协调、去成为未来独当一面的文武之才。” 严星楚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明日发任命,皇甫辉任开南市舶司正使,正四品。” 他一边写,一边道:“也得让陈经天,把人看紧些,该磨的时候要磨,该放的时候也要放。同时给沈墨密奏之权,定期向朝廷汇报开南情况。三年......我给他三年时间,要是还成不了器,那就真的只能回归宁当个闲职了。” 李章看着严星楚写下最后一个字,盖上王印,忽然问道:“王上不打算亲自告诉他?” 严星楚放下笔,摇摇头:“稍后史平回来,让他去传令吧。今日这场‘惊吓’,也该让他记住——位置给他了,但能不能坐稳,得看他自己。” 他望向窗外,暮色已渐渐降临。 “路还长着呢。”严星楚轻声说。 后院。 洛青依见到皇甫辉时,被他那一身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辉哥,你这是......”王妃看着他汗湿的鬓角和苍白的脸色,连忙让侍女端来温水热巾,“快擦擦脸。史平,去取一套干净的常服来。” “不用麻烦,王嫂。”皇甫辉勉强笑了笑,接过热巾擦了把脸,“就是......就是有点热。” 洛青依何等聪慧,看他这副样子,再联想今日王上特意召见,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让侍女都退下,只留下贴身侍女在远处候着,这才温声道: “见着王上了?” 皇甫辉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也见着李章将军了?” 皇甫辉又点头,苦笑道:“王嫂,我今日......算是又闯了一回鬼门关。” 洛青依给他倒了杯茶,轻声道:“说说?” 皇甫辉便将书房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从自己迟到开始,到严星楚的问话,李章的难题,自己的回答,最后那番请命之言,以及王上那句简单的“退下”。 “就这样,”他摊摊手,一脸茫然,“没了。没有斥责,没有任命,什么都没有。嫂子,你说王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将军又是什么意思?” 洛青依静静听完,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辉哥,”她看着皇甫辉,眼神温柔,“你过关了。” “过关?”皇甫辉一愣。 “嗯。”洛青依点头,“王上若真想处置你,或是对你失望透顶,何必大费周章召你回归宁?一纸调令,或干脆让你继续在开南‘静养’,岂不省事?” 她顿了顿,看着皇甫辉若有所思的脸,继续道:“至于今日书房……他们是在看你,看你这段时间到底有没有长进,看你遇到事,是依旧莽撞,还是学会了思量。你今日在书房应对,我虽未亲见,但听你转述,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王上那句‘退下’,不是打发,是……暂且按下,容后再议的意思。” 皇甫辉听着,心里那点茫然和惶恐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取代。 是啊,若真要处置,何必如此周折?只是……“容后再议”,议什么?何时议? 洛青依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王上自有安排。” 她站起身,对候在不远处的侍女吩咐了几句,又转向史平,“史平,你去禀报王上,就说李将军难得回来,辉哥也在了,今晚我安排家宴,请李将军和辉哥。” 史平躬身应了:“是,王妃。”转身快步离去。 皇甫辉也起身:“王嫂,我……我想先去拜见太君。” 严星楚认了他做义弟,严母自然便是他的干娘。当年他和王槿成亲,高堂上坐的便是严太君和王东元夫妇。这份情谊,他一直记着。 洛青依眼中笑意更深:“是该去。太君前几日还念叨,说辉哥儿是不是忘了她这老婆子了。走吧,我陪你过去。” 严太君的院子在王府东侧,清静雅致。 两人进去时,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晒着午后暖阳,身边一个老嬷嬷陪着说话。 “干娘。”皇甫辉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严太君眯着眼瞧了瞧,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忙招手:“哎哟,是辉哥儿!快起来快起来!你们都过来坐。”老嬷嬷连忙搬来锦凳。 皇甫辉起身,走到严太君身边,笑道:“前阵子王槿还跟我念叨,说想接干娘和我岳母去开南城住些日子,那边临海,冬天比这边暖和。” 严太君一听,连连摆手,笑容里带着宠溺和一丝老人家的固执:“不去不去,太远喽!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那车马颠簸。就在归宁挺好,熟门熟路的。” 皇甫辉在锦凳上坐下,语气放得更缓:“干娘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您看,我这次从开南回来,自己驾的马车,四天就到了。一路都是官道,平坦得很。要是干娘想去,咱们把速度放慢些,走个六七天,一路上看看风景,也不累。” 洛青依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娘。等年底,年儿和华儿放了冬假,那边天气正温和。我陪您,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开南看看海,散散心。王槿和辉哥的孩子您也还没见过几次呢。” 严太君被两人说得有些意动,看看皇甫辉,又看看洛青依,终是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啊……行行行,就随你们安排吧。到时候再说。” 她拉过皇甫辉的手,“辉哥儿这次回来,是你哥叫你回来的?有什么事?能待多久?家里怎么样?” 皇甫辉简单答道:“是,义兄相召。具体什么事……还得等义兄吩咐。能待几天,也看接下来的安排。” 他没提书房里的剑拔弩张,只挑轻松地说,“王槿和孩子都挺好,小家伙皮实得很,就是有点闹腾……” 几人又说了些家常,问起开南风物,孩子趣事,气氛温馨。 严太君精神不错,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略有倦色。 皇甫辉和洛青依见状,便起身告辞。 刚从太君院里出来,史平已候在廊下。 “辉少,王妃。”史平行礼。 “王上那边怎么说?”洛青依问。 史平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先是对洛青依行了礼,然后转向皇甫辉,神色一正,清晰说道:“辉少,王上有令。” 皇甫辉心头一跳,立刻站直了。 史平从袖中取出一卷盖着王府印鉴的帛书,展开,朗声宣读:“王上谕:擢皇甫辉为开南市舶司正使,正四品,总领开南一切海贸、征税、稽查及市舶司所属吏员考绩诸事。即日生效,五日后赴正式上任。”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皇甫辉耳中。 他……懵了。 开南市舶司正使?正四品?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不是调往北境在李章将军麾下?不是去西南前线?甚至不是回归宁某个闲职或卫所?竟然是……开南市舶司? 那个正在风口浪尖上,汇聚了无数目光、牵扯各方利益、既要懂商贸又要通海事还要能平衡官场的新设衙门? 那个位置,正使人选一直悬而未决,听说归宁城里不少人都盯着…… 这位置,可不好干啊! 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不仅要面对虎视眈眈的各方商贾、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还要协调水师、船政局、道员衙门,更得在朝廷的期许和现实的困境中找到出路…… 然而,短暂的惊愕和沉重之后,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 有事做了! 而且是独当一面的大事!是义兄和李将军认可了他,给予的重托! 惊喜交加,五味杂陈。皇甫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帛书,沉声道:“臣,皇甫辉,领命!必竭尽全力,不负王上重托!” 史平将帛书交到他手中,笑容真诚了些:“恭喜辉少了。” 接着又对洛青依道:“王妃,王上还说,晚上他同李将军、邵经邵大人,还有辉少,一起去陈漆陈将军府上,叨扰一顿便饭。请您就不必在王府张罗了。” 洛青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便如此吧。” 她转向皇甫辉,温声道:“辉哥,既然王上有安排,你便随史平去吧。现在任命已下,心里也踏实了,好好去做。” 皇甫辉恭敬应了:“是,多谢王嫂。” 史平引着皇甫辉往外走。 洛青依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然清楚王上为何要去陈漆府上。 陈漆自从去年东牟突围身受重伤,虽捡回条命,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但内里亏损极大,需长期静养。 可陈漆是什么人?黑云关出来的悍将,让他闲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近听闻情绪愈发低落,甚至有些消沉了。再不安抚安排,这位曾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怕是心态真要出问题。 李章将军难得回来,王上这是要借这个机会,把陈漆的事也一并妥善处置了。 既是探望老兄弟,也是稳定军心。 陈漆家的小院门没栓,一推就开。 皇甫辉推着李章的轮椅走在严星楚前面,小心压过门槛。院子里有刚洒过水的土腥气,混着堂屋飘出的浓郁肉香。 “来了。”邵经已经从屋里蹿出来,帮忙搭了把手,把李章的轮椅稳稳抬过门槛:“李将军,您可算有空回来了!” 陈漆手里端着盆热气腾腾的蒸菜,脸上笑开了花:“王上!李将军!辉少!快里面坐!” 他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刻意提振的精神。 “陈将军。”皇甫辉应着,将李章推到方桌旁。 桌子是旧的,漆面斑驳,但擦得干净。 严星楚在主位坐下,李章自然在左。 陈漆想往李章边上坐,邵经已麻利地拉开严星楚右手边的椅子,按着他肩膀坐下:“主家坐这儿!辉少,你坐老陈下手,倒酒便当!” 皇甫辉依言坐下,顺手抱起桌上那坛开了封的烈酒。酒气很冲,是边军惯喝的那种烧刀子。 “满上,都满上!”陈漆搓着手,眼神热切地扫过每个人。 皇甫辉先给严星楚斟满,严星楚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 轮到李章,李章抬手虚盖了下杯口:“半盏。”声音平稳。 邵经则主动把杯子伸过来:“满上满上!今天不许耍赖!” 轮到陈漆时,陈漆伸手来接坛子:“我自己来……” 严星楚眼皮一抬,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要适量。” 陈漆手缩回去,讪笑:“听王上的。” 最后给自己倒上时,皇甫辉感觉那酒气直冲脑门。 严星楚端起酒杯,没太多话:“都在酒里。” “在酒里!”几只粗瓷杯碰在一起,声音不甚齐整,酒液晃出。烈酒入喉,像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桌上的空气仿佛也噼啪作响,热络起来。 邵经最活络,自己杯子刚见底,就拎起酒壶。他先给严星楚续上:“王上,这杯敬您!操心费力,我干了,您随意!”自己一仰脖,干净利落。 严星楚笑骂:“就你滑头。”也喝了。 邵经又转到李章这边,碰了下杯沿:“李将军,北边劳苦,我干了,您润润嗓子。”他知道李章节制,意思到了就行。 接着就挨到陈漆身边,胳膊一伸,勾住陈漆脖子:“老陈!咱哥俩可得好好走一个!这些日子没见,想得紧!” 陈漆显然高兴,端起杯就要干。 突然严星楚开口,嘴里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着,含糊道:“老陈,你那身子,抿一口,意思到了就行。” 陈漆脸上那高涨的兴致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块,勉强笑道:“王上,就一杯,不碍事……” “半口。”严星楚语气没商量,抬眼瞥了下邵经,“你少招惹他。” 邵经浑不在意,哈哈一笑,自己把酒喝了,挤眉弄眼:“王上,我这是替您试试老陈,看他听不听话,纪律性有没有丢。” 说着又给自己满上,对严星楚:“王上,老陈得少喝,您可不能躲!我再敬您一杯,为了咱们这越来越大的摊子,您得多担待!” 严星楚指着他,哭笑不得:“邵经,你这酒量和心眼一样多。”摇摇头,还是喝了。 邵经得了趣,满场飞起来。 一会儿跟李章聊两句草原风貌,一会儿又问陈漆黑云关外的东牟如何,酒杯碰得叮当响,话头到处窜。当然,他没放过皇甫辉。 “辉少!发什么呆?倒酒啊!”邵经把空杯杵到皇甫辉面前,“年轻人,眼力见儿呢?给自己也满上!将来独当一面,酒桌上也是门道!来,咱俩走一个!” 皇甫辉只能笑着给自己斟满,跟邵经碰杯干了。 几轮下来,他感觉脸颊发烫,耳根发热。 再看邵经,面色如常,眼神清亮,心里不禁暗叹:这邵大人,怕是海量。 严星楚话也渐多,脸泛红光。 李章依旧沉默居多,偶尔动筷,酒浅尝辄止。 陈漆被严星楚盯着,每次倒酒都只敢斟个杯底,喝得憋屈。 几杯寡酒下肚,加上心里有事,他眼神里的落寞和焦躁越来越藏不住,话也少了,常常看着某处出神。 【第三百一十八章】说王上任人唯亲…… 皇甫辉一边倒酒,一边留意着陈漆。 看他这副强打精神却又难掩消沉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当年。 当在黑云关得知父亲皇甫密的死讯传来时,他觉得天都塌了。 是当时驻守黑云关的陈漆,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默默安排了一切,又亲自一路护送他回归宁。路上,陈漆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反复念叨:“皇甫公子,你得挺住,不能让密侯走得不放心。” 那些朴拙甚至有点啰嗦的话,却像一根粗糙但结实的绳子,把他从母死父亡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如今,看着这根“绳子”自己似乎也要被什么压垮,皇甫辉心里很不是滋味。 酒喝到酣处,桌上骨头堆成小山,气氛也更松散。 邵经不知怎地,又把话头引到了最近的烦心事上,骂了一句:“……李为那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可这回,换我也得炸!” 严星楚挑眉:“又怎么了?” 邵经抿了口酒,咂咂嘴:“青州港水师衙门,捅了篓子。东边海禁着,有些人就见钱眼开,胆子忒肥!几个管船的小官,勾结岸上商人,借着巡逻的由头,夹带私货往东洋跑!李为查实了,气得当场砸了半个签押房!二十多人,全拎到码头上,当众扒了裤子,结结实实四十军棍!打完就革除军籍,撵出水师,永不录用!” “该!”严星楚脸色沉了沉。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章,冷冷吐出两个字:“蛀虫。” 而正端起酒碗的皇甫辉,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青州港…水师…走私…这几个字眼像冰针,刺破了他被酒意熏得有些昏沉的头脑。 他即将赴任的开南市舶司是干什么的? 不正是管理海贸,稽查走私,征收关税。 青州港今日之弊,很可能就是开南明日之患!这绝非简单的违纪,而是涉及巨大利益、盘根错节的顽疾。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酒杯,感到肩上的担子骤然又重了几分,那酒意带来的微醺感消退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沉甸甸的警觉。 这时,一直闷头啃骨头的陈漆,忽然把骨头往桌上一丢,发出“咔哒”一声。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是酒气还是别的,声音闷闷的:“……四十军棍?便宜他们了!搁以前在黑云关,这种喝兵血、坏规矩的,老子直接砍了祭旗!” 他顿了顿,肩膀垮下去一点,声音更低,带着浓重的自嘲,“……也就现在,只能听听。刀提不动,马骑不了远路,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听着你们在外头建功立业……我算个什么东西?废人一个。” 桌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严星楚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不算重,却带着力道:“老陈,伤怎么养,青依和李先生没跟你说?内里的亏空,急不得。你跟自己较什么劲?” “我……”陈漆胸口起伏,一股混着酒气的郁结直冲上来,“我就是觉着没用了!王上!老邵,老李!你们让我在这儿干熬着,比杀了我还难受!我还能干什么?啊?” “谁说你没用了?”严星楚声音一沉。 李章转动轮椅,面向陈漆,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老陈,你觉得,一支军队,光会打仗就行了吗?” 陈漆愣住:“那……那不然?” 邵经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语气少了之前的跳脱,多了几分严肃:“老陈,咱们自己人,不说虚的。现在摊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青州港这种事,恐怕不是独一桩。吃空饷的,欺压良善的,拉帮结派谋私利的……这些虫子,啃的是咱们的根基!仗,你们打完了;可打下来的地盘,能不能稳住,风气正不正,这是另一场仗,更麻烦的仗!” 严星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陈漆,接着邵经的话:“所以,老陈,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盯死家里头。需要一把刀,不对外,专剔内里的腐肉。这把刀,得够硬,够亮,分量够重,抡起来得让所有人都肝儿颤!你说,谁合适?” 陈漆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似乎明白了,眼睛瞪大,里面交织着难以置信和本能的退缩:“王上……您是说……军法?让我去?我……我一介莽夫,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让我坐堂审案,查账对簿?我……我哪是那块料,非把事办砸了不可!” 他脸上写满了抗拒和对自己能力的极度怀疑,那表情甚至比刚才消沉时更显惶惑。 “谁让你去查账对簿了?”邵经乐了,用力拍他后背,“让你当军务参议兼指挥司军法使!是让你坐镇中枢,管着下面各军所有的镇抚使并节制督战使!定下规矩,抓住典型,立起威严!那些琐碎麻烦的具体事,有专门精通律例文书的人去办!王上要的,是你陈漆这块招牌,是你这张黑脸。” 李章缓缓补充,每个字都清晰:“你的权责,是监督军纪,执行刑罚,审判案件,维护法令。更可弹劾任何不称职或将有异心的将领。你要做的,是确保鹰扬军的脊梁骨,永远挺直,不被腐蚀。” 严星楚盯着陈漆,声音压得低,却重重砸在人心上:“老陈,这把刮骨疗毒的刀,刀把子必须攥在我绝对信得过、也镇得住场子的人手里。你陈漆的名字,往那儿一摆,就是军法如山!就是告诉所有人,这条线,谁越谁死!这担子,你敢不敢接?能不能替我们守住这份功业,看住这些兄弟?” 陈漆坐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胸膛剧烈起伏,不能亲临前线的遗憾还在啃噬他,但另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沉重、几乎要把他从自怨自艾的泥潭里连根拔起的责任,如同滔天巨浪正在淹没了他。 他眼前忽然闪过无数倒下的,活着的弟兄们的脸。 他不能再去前线和他们并肩,但他或许可以……让还在前线的、以及将来要去前线的弟兄们,背后更干净,骨头更硬! 他猛地站起,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响。 他抓起自己那杯一直没被允许喝干的酒,手抖得酒液洒出大半,他却浑然不觉,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吼道: “王上!这差事……我接了!别的本事没有,谁想祸害咱鹰扬军,糟蹋弟兄们的血,我这条命不要,也跟他死磕到底!” “好!”严星楚畅快大笑,也站起身,拿过酒壶,亲自把陈漆那洒剩的酒斟满,又给自己倒上,“这才是我鹰扬军的陈漆!来,这杯,我敬你!” 李章举起了自己几乎未动的酒杯。 邵经更是兴奋地直接搂住陈漆:“哈哈!老陈!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军中阎罗’了!看谁还敢伸爪子!” 陈漆手还在抖,仰头把酒灌下去,呛得连连咳嗽,脸更红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所有的颓唐萎靡被一扫而空,仿佛一柄尘封已久、刚刚重见天日的古刀,骤然迸发出凛冽的寒光。 皇甫辉默默地看着,心中激荡。 他提起酒坛,将众人空了的酒杯再次缓缓注满。 后半场酒,彻底放开了。陈漆虽然酒被严星楚严格限量,但精神焕发,拉着邵经问这问那,嗓门重新变得洪亮。邵经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谈笑风生。严星楚也放开了些,偶尔跟李章低声交谈几句。李章依旧浅酌,但眉宇间舒缓了许多。 只有皇甫辉自己知道,脚下像踩了棉花,看东西也有点重影。 他再次看向谈笑自若、眼神清明的邵经,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军中大将里酒量第一,不知是田进大人还是邵经大人。 宴终人散时,除了李章和酒量被控的陈漆,严星楚、皇甫辉都有些脚步虚浮。 邵经也红了脸,但脚步依旧稳当,搭着陈漆的肩膀还在絮叨着什么。 严星楚被皇甫辉小心搀扶着。 送到院门口,夜风带着凉意吹来,酒意翻涌。 陈漆抓住皇甫辉的胳膊,用力捏了捏,舌头也有点大,却字字清晰:“辉少!在开南好好干!别……别丢份儿!” 皇甫辉重重点头,感觉自己的舌头也不太听使唤:“放……放心!陈将军!您……保重身体!” 目送严星楚和李章上了马车,邵经晃着身子却稳稳当当地踱步离开。 皇甫辉站在陈漆家门口的青石阶上,用力吸了几口清冷空气,试图压下翻腾的酒意和心潮。 次日。 天刚蒙蒙亮,皇甫辉就醒了。 屋子里太静,反倒让他不习惯。这些年在开南,夜里总能听见隐约的海浪声,还有孩子偶尔的哭闹。 现在回了归宁,反倒睡不踏实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 任命书严星楚让他三日后赴任,但皇甫辉等不了,现在自己有事做了,恨不得马上飞到开南。 他起身穿衣。靛青常服,半旧藏青比甲,腰上挂好簇新的市舶司正使铜牌。推门出去,院子里有薄雾,厨房那边传来窸窣声。 先见王东元夫妇。 王东元正在院子里打着一套五禽戏,见他过来:“这么早?” “岳父。”皇甫辉行礼,“我想早点回开南。那边事多,得提前熟悉。” 王东元收了动作,看了他一会儿:“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干?市舶司这摊子不好趟。” “所以才得早点去。”皇甫辉答得实在,“沈道员把路铺好了,我得尽快接上。” 王东元点点头:“路上小心。” 王夫人听闻他马上要出发,让人从厨房里捡来包子,塞在他手上:“路上吃,别饿着。” 王同宜送他到门口,拍拍他肩膀:“辉弟,开南那地方复杂,但沈墨是明白人。两个明白人凑一块,事儿能成。” “谢舅哥。” 不多久到了王府门口,史平已经在了。 “辉少早。”史平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王上正用早膳。” 严星楚和洛青依在吃饭,严太君也在。简单几样:白粥、咸菜、蒸饼。 “干娘,王上,王嫂。”皇甫辉行礼。 严星楚抬头:“吃了没?” “吃了,岳母给了包子。” “坐。”严星楚指了指凳子,“急着走?” “是。想赶在市舶司挂牌前多熟悉。” 洛青依给他盛了碗粥:“再吃点。” 皇甫辉没推辞,几口喝完。 严太君笑眯眯看他:“辉哥儿,好好干。” “干娘放心。” 严星楚吃完最后一口饼,擦手:“你等下是要到李章那边去?” 皇甫辉嘴里咬着蒸饼点点头。 严星楚起身:“他一早就来辞行了,回武朔城。” 皇甫辉一怔:“这么急?” “西南战事耽误不得。”严星楚淡淡道,“下一步怎么打,李章得回去部署。” 他看向皇甫辉:“你在开南做得好,就是对得起他。明白?” “明白。” 从王府出来,太阳爬过屋檐。 皇甫辉深吸口气,归宁城的空气带着春天的草木香,和开南的咸湿海风味不一样。 他翻身上马,出了南门。 没直往开南去。他勒住马,想了想,掉头往东南。 临汀城,东南经略使陈经天驻地。 规矩他懂:到任前得先拜码头。陶玖在洛北口巡视见不着,但陈经天在临汀,绕道也得去。 这也是他提前出发的原因之一。 三天后,黄昏,皇甫辉到临汀城。 城墙高耸,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亮出腰牌,守卒肃然放行。 找客栈安顿,洗漱换衣,往经略使衙门去。 衙门在城中心,门楼威严。递名帖腰牌,不多时文吏引他进去。 陈经天在书房看文书,见他进来,放下笔起身。 “皇甫正使,一路辛苦。”陈经天抬头。 “下官拜见陈经略。” “坐。”陈经天指了指椅子,“从归宁出发几天了?” “三天前。先来拜见经略。” 陈经天点头:“路上可还顺利?” “现在官道畅通,一切顺利。”皇甫辉顿了顿,“就是……听到些议论。” “关于你的任命?”陈经天笑了,“听到了?” “听到了。说我是武夫,不懂市舶司,年轻,走王上门路。” 陈经天端起茶盏:“那你怎么想?” 皇甫辉沉默片刻:“有些是事实。我确实年轻,没管过市舶司。但说我只是武夫——不认。至于门路……王上信我,我更不能辜负。” 陈经天看了他一会儿:“沈墨是我举荐的。” 皇甫辉一怔。 “开南道员沈墨,原汉川军同知,鲁阳知州。”陈经天慢悠悠说,“我推荐他,因为他沉稳、务实、懂民生、会治事。” 他顿了顿:“你和他,一个文一个武,一个稳一个锐,一个治城一个开海。王上把你们放一起,有深意。” 皇甫辉心头一动。 “开南现在,”陈经天自问自答,“商贾云集,龙蛇混杂。沈墨去了,先把地面打扫干净,规矩立起来。现在你去,要把这规矩用起来,海贸做起来。” 他放下茶盏:“市舶司不是坐堂那么简单。你要面对商人、水师、船政局、地方豪强,海外番商、海盗。有利益,有算计,有明枪暗箭。” “下官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陈经天摇头,“但你年轻,有冲劲,敢做事。沈墨能帮你稳住局面,你能帮他把局面打开。” 他起身走到窗边:“王上让你来,不是当太平官的。开埠是大事,要冒风险。这风险,你得担起来。” 皇甫辉起身:“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陈经天转身笑了:“别这么严肃。今晚住这儿,等下边吃边聊。明早早上出发,赶到开南正好晚上。” “是,多谢经略。” 诚如皇甫辉这几天在路上听到关于他任命的议论一样,归宁城的讨论更是已如野火。 茶馆,几个文人高谈阔论。 “荒唐!”花白胡子老者拍桌,“市舶司要职,让毛头小子的武将管,儿戏!” 中年文士劝:“张老消气,王上自有考量……” “考量什么?”老者更气,“就算他是飞将军,打仗厉害,管市舶司是两码事!钱粮、律法、商贸,他懂?” 另一桌年轻人起身:“张老先生,飞将军是不懂,可谁又懂?市舶司停多少年了?现在官员几个真懂海贸?” 老者瞪眼:“那也不能找完全不懂的!” “不懂可以学!”年轻人梗脖子,“飞将军年轻学得快!再说了,他打过仗带过兵管过事,怎么不能管市舶司?您要有他那些战功,您也可以去!” “你放肆!” 茶馆吵成一团。酒楼、学堂、街头巷尾,类似场景不断。 大行人司,周兴礼拿密报皱眉,到内政司去找张全商量。 张全在书房写字,接过密报扫几眼,笑了:“控制什么?让大家说。” “可有些话说得难听,说王上任人唯亲……” “那就让他们说。”张全放下密报,“王上说了,大家对任命有意见是好事,说明关心朝政。要是任命下去没水花,那才可怕。” 他喝茶:“而且这是给皇甫辉提醒——位置给你了,能不能坐稳看自己本事。” 周兴礼若有所思:“那放任不管?” “不管。”张全摇头,“但你可以和唐展商量,往正道上引。” “正道?” “王上说了,以后地方文职四品以上任命要公示地方。”张全道,“你们拟章程,以后任命要公示,还可让地方评议——当然决定权在中枢。但至少让大家觉得声音能被听到。” 周兴礼眼睛一亮:“好办法!既让大家议论,又引向建设性方向。” “就是这个理。”张全笑,“去吧,和唐展好好商量。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掌握好。” 商界则是“震动”。 开南,洛商联盟总堂。 秦绩溪、明方、吴安、徐源、崔文五人脸色不好看。 “消息确凿?”明方脸色最难看,因为那是曾经的情敌,皇甫密的儿子。 “确凿。”秦绩溪点头,“王上亲自任命,皇甫辉为开南市舶司正使,正四品。人已经在路上了。” 徐源挠头:“这……咱们猜了半天财计司、内政司谁,结果来个武将?” 吴安冷静:“武将也有好处。市舶司不光管贸易,还得管海上安全、缉私防盗。皇甫辉打过仗,这方面应该比文官强。” “那商贸呢?税则呢?货物查验呢?他懂吗?”明方皱眉。 秦绩溪叹气:“现在说这些没用。任命下了,人马上到,得想怎么跟这位新正使打交道。” 五人沉默。 吴安问:“贾副使那边有什么消息?” “明至是副使,按理该知道。”秦绩溪道,“但我问他,他说刚知道,之前没风声。” 徐源忽然笑:“其实……不一定是坏事。” 四人看他。 “第一,皇甫辉年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好打交道;第二,他是王上义弟,身份硬,有些事敢拍板;第三,他不懂商贸,不就得多倚重懂行的人?明至是他副使,又是联盟出去的,且俩人还是朋友,这是机会。” 这么一说有点道理。 秦绩溪沉吟:“徐兄说得对。但不能太乐观,我们得小心应对。” “那海贸总行的事……”崔文问。 上次去信被秦昌一顿狂批后,也知道自己当时冒失了,因此现在都是多听少说。 “照常推进。”秦绩溪拍板,“等皇甫辉到,递方案。他要是明白人,该知道只有咱们这方案是能把海贸做起来的。要是不懂……到是让明至出面劝劝吧。” 五人默然。 【第三百一十九章】以求两全之策。 当天下午,酉时三刻。 开南城外。 皇甫辉勒马看城墙。 不知为何,他感觉开南比他几天前离开时大了。 进城后,人来人往,甚至感觉比归宁还热闹。 实际并不比几天前有多少的差别,只是现在他心境不一样了,且以前也没有认真的看过这座小城。 他催马靠近。 注意到城门口贴《开南开埠章程摘要》,围了不少人议论。 “让一让!” 身后马蹄声呼喝。 皇甫辉回头,见一队骑兵驰来,当先韩班。 韩班看见他,眼睛一亮,勒马翻身,大步过来。 “皇甫正使!”韩班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韩班,奉沈大人命,特来迎接!” 这一嗓子,周围人都听见了。 “正使?市舶司正使?” “那就是飞将军?王提举的相公?” “真的这么年轻?” 议论嗡嗡响起,无数目光投来。 皇甫辉一愣,他可是连王槿都没有通知自己要回来呀。 再一想,应该是陈经天给沈墨递了消息。 看着韩班这个老部下,他很想开句玩笑,但是见旁边都是人,自己也不能太随意了。 于是面不改色下马还礼:“韩将军辛苦。” “不辛苦!”韩班咧嘴笑,“沈大人在衙门等您,这就过去?” “好。” 韩班的骑兵分开人群清道。 皇甫辉牵马跟韩班进城。 一路上有人指指点点。 皇甫辉充耳不闻,像一个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外乡人一样打量着开南城。 街道好像又比前几天更整洁,人虽多但没有看到一个人乱堆垃圾,马虽有,但却没人横冲直撞。 路边有巡丁,看见韩班都停下来行礼。 沈墨治理得确实不错。 道员衙门到了。 门口,沈墨已在那里等。一身半旧鸦青直裰,同色比甲,木簪束发,面容清癯眼神沉静。 皇甫辉快步上前拱手:“沈参议。” 这是王同宜提醒他的,沈墨虽然是开南道员但还是四品经略府参议,你要称呼他更高的那职务,表示尊敬。 沈墨还礼,浅笑:“皇甫正使一路辛苦。里面请。” 两人并肩进衙门。 韩班对亲兵道:“你们先回营,我在这儿等着。” 他总觉得这两位上官第一次见面客气但微妙。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旧书卷、新墨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陈设简朴至极,一桌一椅,两架书册,墙上悬着一幅笔力遒劲的“静水流深”字轴。油灯已然点亮,光线柔和,恰好照亮主客之位。 “正使请坐。”沈墨的声音温和平缓,他先行至主位旁,并未即刻坐下,而是伸手示意皇甫辉落座客位,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谢参议。”皇甫辉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既不过分紧绷,也不松懈随意,目光平静地迎向沈墨。 沈墨这才落座,亲手执起小火炉上煨着的紫砂壶,为皇甫辉面前的青瓷杯注入茶水,水声潺潺,白汽袅袅。 “正使一路风尘,先饮杯粗茶,解解渴。” “参议费心。”皇甫辉双手虚扶茶杯致意,旋即端起,浅啜一口。 茶味清苦回甘,是市面上常见的炒青,但火候水温拿捏得极好。 这看似寻常的待客之举,已让皇甫辉感受到沈墨行事的一丝不苟——连一杯茶都如此,其治事风格可见一斑。 沈墨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并未急于说话,仿佛在品味茶香,也给对方些许适应的时间。 片刻后,他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皇甫辉,嘴角带着一丝合宜的浅笑:“正使少年俊彦,英姿勃发,更兼深得王上信重,委以开埠重任,实乃开南之幸,海贸之福。墨在此,谨代表开南道衙,恭贺正使履新。” 开场是标准的官场贺词,语气诚挚,分寸得当。 皇甫辉微微欠身:“参议过誉。辉年轻识浅,于商贸海事更是初涉,唯恐力有未逮,辜负王恩。日后开埠诸事,千头万绪,少不得要多多叨扰、仰仗参议及道衙诸位同僚鼎力支持。还望参议不吝赐教。” “正使客气了。”沈墨轻轻摆手,神色恳切,“开埠乃王上钦定之国策,关乎东南百年生计,朝廷税赋新源。道衙之责,在于安民、治境、协理各方,为开埠大业扫清障碍,夯实根基。凡市舶司筹建、运作之中,需道衙配合协调之处——无论是民生安置、码头秩序、治安巡查,还是与地方士绅商贾的接洽引导,道衙必当全力以赴,责无旁贷。” 这番话清晰划定了权责边界:道衙是“保障”与“协理”,市舶司是“主管”与“执行”。 既表明了毫无保留的支持态度,又隐含了各司其职、互不越界的默契。 同时,“全力以赴”四字,说得斩钉截铁,给了皇甫辉一颗定心丸。 皇甫辉心中一定,知道沈墨至少在明面上给出了最理想的合作承诺。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振奋:“得参议此言,下官心中顿安。有道衙作为后盾,市舶司同人必当尽心竭力,早日打开局面,不负朝廷与王上所托。” 气氛至此,融洽而积极。 沈墨见铺垫已足,便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层面:“正使初来,百事待举。这市舶司衙署选址、一应属吏安顿,亦是紧要之事。若有需道衙协助勘定屋舍、调配人手之处,正使尽管吩咐。” 皇甫辉心念电转,知道这是顺势提出请求的最佳时机。 他面上适当地露出一丝为难与思索,沉吟道:“多谢参议体恤。不瞒参议,关于临时办公之所,下官确有些粗浅顾虑,正欲向参议请教,以求两全之策。” “哦?正使但说无妨。”沈墨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皇甫辉语速放缓,显得慎重:“开埠事大,首重‘公正’二字。船政局王提举,乃是我内人。若市舶司草创便与船政同处,恐惹‘姻亲关联、公私难分’之议,外界难免猜疑。此其一。” 他略作停顿,观察沈墨反应。 沈墨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其二,”皇甫辉继续道,语气更显沉稳,“水师衙门,米提督处倒是便宜。然市舶司终究是掌管贸易税赋之文职衙门,若直接设于水师驻地,恐外界误解朝廷开埠之深意,或将‘通商惠工’简单视同‘武备巡航’,亦不利于日后与四方商贾、文书吏员从容接洽。下官愚见,既领此职,便须从形制到实务,皆彰其‘文治经济’之本色。”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能主动虑及避嫌,且对衙门性质有如此清醒的认识,这份政治觉悟已超寻常年轻武将。 他不由赞道:“正使思虑深远,持身以正,顾全大局。避亲嫌以全公义,明职分以正视听,此二者,确为开埠能否取信于民之关键。” 得到肯定,皇甫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而略带请求:“参议明鉴。故此,下官冒昧,有个不情之请——市舶司衙署新建尚需时日,能否暂借道衙一隅,以为临时办公之所?” 他紧接着阐明理由,句句扣在“公务协作”与“学习请教”上:“一来,道衙乃开南政务中枢,信息汇聚,在此办公,可最快知悉地方民情政令变动,便于市舶司决策与道衙施政相协。二来,下官初涉此类事务,必有诸多不解之处,若能就近随时向参议请教,遇事可即时沟通,必能少走弯路,提高效率。三来,两衙核心人物比邻而居,日常碰面商议皆便,无形中可消弭隔阂,于开埠大局之协同推进,善莫大焉。” 理由充分,姿态端正,且完全从公务出发。 沈墨听罢,并未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似在权衡。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片刻,沈墨抬眼,脸上露出温和而郑重的笑容:“正使所虑,所请,亦合情合理。为开埠大局计,为政令畅通计,本官岂有不支持之理?”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道衙东侧有一独立小院,三间房舍,自有门户临街,原本闲置。稍作整理,悬挂市舶司牌额,便可作为正使临时衙署。此院与道衙仅一墙之隔,如此人员往来、文书传递,顷刻可至,宛如一体,又能保全市舶司独立门面,避免‘衙中衙’之嫌。正使意下如何?” 皇甫辉心中大石落地,涌起对沈墨处事周详的佩服。 这安排既给了独立空间保全颜面,又实现了紧密联系方便协作,可谓面面俱到。 他立即起身,郑重拱手:“参议安排,思虑周全,于公于私,皆是最善!下官拜谢!如此,市舶司便可早日运转,不至因衙署之事耽误时机。” 沈墨也起身,虚扶一下,笑道:“正使满意便好。同城为官,共赴王事,原该如此。些许方便,何足言谢。” 两人重新落座,关系因这务实问题的解决似乎更近了一层。 沈墨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为随和:“说到同城为官,本官来开南这些时日,一直忙于琐务,未曾好好与各衙同僚相聚。如今正使履新,贾副使也已熟悉情况,恰是良机。本官俸薄,便不一一设宴了。明日午间,想在衙中备几样家常菜肴,请水师米提督、船政局王提举、守备韩将军、市舶司贾副使,连同正使您,一起小坐。既算略尽地主之谊,也为正使接风,让诸位同僚正式见个面,日后公务往来更显融洽。不知正使明日可否拨冗?” 皇甫辉心念急转,张全那二十四字考语悄然浮现脑海。 沈墨此举,绝非简单吃饭。 这是要以道员身份,为他这个新正使搭建与开南核心权力圈初次正式接触的平台,是强有力的支持信号,也是微妙的力量展示与整合。 他当即含笑应道:“参议盛情相邀,下官荣幸之至。明日午间,必与贾副使准时前来叨扰。” 沈墨笑容加深,补充道:“还有王槿提举那边,就劳烦正使代为转达了。毕竟,你们沟通起来更为方便。” 言语自然,将那层姻亲关系化为无伤大雅的趣谈。 皇甫辉会意一笑:“参议放心,一定带到。” 正事已毕,气氛融洽,皇甫辉适时起身告辞。 沈墨亦不挽留,亲自送至书房门口,唤来候着的随从:“送皇甫正使出衙。” 站在檐下,沈墨拱手:“正使慢行,明日静候。” 皇甫辉于院中回礼:“参议留步,明日再会。” 走出道员衙门,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皇甫辉翻身上马,回首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沉静的衙署,心中感慨。 沈墨其人,果然如传闻般,行事滴水不漏。 这场礼节性的初晤,看似平淡,却已完成了支持表态、权责划分、实际问题解决乃至初步的人际整合。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充分表达了合作诚意。 他意识到,自己只想到了沈墨此举是给自己面子,稳固自己地位,方便日后工作。 但隐隐又觉得,沈墨的考虑恐怕不止于此。 那场饭局,恐怕不仅仅是“接风”和“引见”那么简单。米和、王槿、韩班、贾明至……这几个人聚在一起,本身就传递着强烈的信号。 沈墨想借此达到什么更深的目的? 一时间想不透彻,但皇甫辉确定,沈墨的每一个举动,都必有深意。 与这样的人共事,压力不小,但若方向一致,却也让人安心。至少目前来看,沈墨释放的是强烈的支持与合作信号。 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已到了家门口。 进了院子,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熟悉的身影。 他下马,将马交给迎出来的老仆,整了整衣袍,迈步进屋。 王槿正坐在厅中灯下看着什么文书,闻声抬头,见是他,嘴角便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揶揄道:“哟,我们开南城新鲜出炉、万众瞩目的市舶司正使大人回来了?外头可都传遍了,说正使大人今日入城,韩守备亲自开道,沈道员衙门相迎,好大的威风。可我回到家这半晌,却连人影都没瞧见。还以为咱们的正使大人新官上任,一时兴奋,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呢。” 皇甫辉看着她灯下温润的侧脸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眸,连日来的奔波、觐见的压力、与沈墨机锋交锋的耗神,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未来的志忑与期许,忽然间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 他几步上前,在王槿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伸手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王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挣扎,只是轻声问:“怎么了?可是今日见沈道员,不顺利?” 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丈夫情绪中的些微异常。 皇甫辉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间,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墨香与皂角清气,声音有些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槿妹,你知道我在归宁城……是怎么过来的吗?” 王槿在他怀中抬起头,借着灯光仔细看他脸色,除了疲惫,竟隐约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喜色,不禁奇道:“看你这神色,外面都说你是走了王上的门路,春风得意。怎么听你这话,倒像是王上和李将军……刮了你一层皮?” “外面传的……也不算全错。”皇甫辉苦笑一下,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门路是走了,但皮也是真刮了。王上和李将军……” 他想起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审视,摇了摇头,“差点没把我生吞活剥了。这次开南的差事,若是干不好,可能真的只有回来靠你养了,倒是夫人不会嫌弃我吧?” 王槿被他这话气笑了,又用力推他一下,这次没推开,也就由他抱着,只是斜睨着他,哼道:“你现在是有官职在身了,嘴上说得好听,靠我养着。前段时间没官身时,心里还不知道憋屈成什么样呢。你们男人啊,都是口是心非。” 皇甫辉看着她娇嗔的模样,心中暖意流淌,所有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郑重道:“槿妹,我说的是真心话。这官职是担子,也是机会。我会好好做,不仅为了王上的信任,李将军的打磨,岳父的提点,也为了你,为了孩子。以后,咱们一起把开南的海贸做好,把日子过好。” 王槿听他说得认真,眼中化作一片温柔。她不再说话,只是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窗外,夜色已深,开南城渐渐沉寂。 但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灯火温馨,夫妻低语,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波澜。 数天后,归宁城王府。 严星楚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份已经看了几遍的沈墨密奏抄件。 对面坐着张全和陶玖。 “都看看,”严星楚把抄件往中间推了推,自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开南沈墨递上来的,说说想法。” 张全先拿起,看得不快,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品味字里行间的意思。 事关开南,陶玖性子急些,等张全看完一半,就凑过去一起看。 一时间,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第三百二十章】不从我们手里直接发。 陶玖先微笑:“沈墨这是摆了个‘五行阵’啊,也不怕当场吵起来掀了桌子?” 张全放下抄件,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才缓声道:“掀不了。以他的手腕,既然敢请,就有把握让这顿饭吃得‘有用’。” 严星楚敲了敲桌面:“所以,沈墨这封密奏,看似只是汇报一次寻常接风宴,实则一石三鸟。第一,安了皇甫辉的心,给了他底气;第二,初步理顺了开南核心衙门的协作关系;第三,做给外界看,形成威慑。最重要的是,他做这一切,用的是柔劲,是阳谋,让人挑不出错,反而要赞他周到。” 张全感慨:“沈墨此人,务实低调是真,但这政治嗅觉和手腕,也是顶尖。他不争功,不显摆,却把该做的事、该铺的路,都默默做扎实了。皇甫辉有锐气,有王上信任,配上沈墨这样稳得住、想得深的搭档,开南这盘棋,活了大半。” “张卿的二十四字评语是准确的。”严星楚对旁边记录的史平道,“在沈墨那一栏后面,再备注一条,其才不止于一道,将来中枢需此类能臣。” 史平躬身应下,笔尖在纸上留下清晰的记录。 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将沈墨列入了未来进入权力核心的预备名单。 陶玖搓搓手,笑道:“王上,开南这边架子搭起来了,就等着皇甫辉那小子往里面填肉了。市舶司一开张,这税银……” 他眼里开始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入国库。 严星楚笑骂:“你就知道钱,先把眼前这摊子稳住。西南还在打仗,各处都伸手要钱要粮。开南是长远之计,急不得。” 话虽如此,他望向南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期待。 沈墨把舞台搭得比他预想的还好,现在,就看皇甫辉这台戏,唱得怎么样了。 次日下午,天色晴朗。 偏厅里阳光很好,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严星楚没穿正式王袍,只是一身舒适的深色常服。 张全和周兴礼陪坐在侧。 古托不是第一次来了。 他熟门熟路地进来,还是那副敦实的样子,脸上堆着热情但又不失恭敬的笑,夏语又流利了不少,还带着点不知道跟谁学来的、略显夸张的腔调。 “尊敬的黑剑可汗!”古托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动作比几年前标准多了,“古托奉金方大汗之命,再次来到归宁,沐浴您的荣光,就像小草渴望阳光一样!” 后面这句比喻,听得周兴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严星楚抬手:“使者不必多礼,坐。金方大汗和草原的兄弟们,都还好?” “托可汗的福!”古托在客座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姿态摆得很足,“草原今年水草丰美,牛羊肥壮,牧民们的帐篷里都飘着奶香!大汗身体健朗,就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愁容,“就是心里惦记着老朋友,吃不下睡不香。” “哦?惦记哪位老朋友?”严星楚顺着他的话问。 “袁弼大都督啊!”古托一拍大腿,表情真挚,“大汗听说袁都督病了,急得嘴上燎泡!当年要不是袁都督带着可汗您的旨意和援助,帮着我们大汗整顿部众,平定须达这叛逆,草原哪能有今天的太平日子。袁都督的恩情,我们汗庭,不,是整个草原,都记在心里呢!” 他一挥手,随从抬上来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尽是上好的草原药材、干肉、乳酪,还有几张完整珍贵的雪貂皮。 “一点不值钱的心意,给袁都督补补身子。大汗说了,袁将军就像我们草原上的老山神,可得硬硬朗朗的!” 这番话,情真意切。 袁弼当年代表鹰扬军协助金方统一草原各部,确有恩义。 严星楚面色温和:“难得大汗和使者如此挂念。袁太师确实需要静养,你们这份心意,本王替他领了,稍后让史平带你们过去探望。” “多谢可汗!”古托脸上笑开了花,随即又搓了搓手,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往前凑了凑,“可汗,您看,咱们草原人实在,不会绕弯子。这次来呢,除了看望袁都督,也确实有点……呃,有点小困难,想跟您念叨念叨,求您给指条明路。” 张全和周兴礼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说无妨。”严星楚不动声色。 古托开始“诉苦”:“可汗您是知道的,我们草原,除了牛羊马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以前呢,还能组织商队,往西边走走,用皮毛药材,跟西域那些绿洲城邦,换点丝绸、瓷器、茶叶什么的,日子也能过。可最近这一年多,西边不知道怎么回事,打得一塌糊涂,商路彻底断了,那些往日热闹的驼铃,现在都听不见啦!” 他摊开手,一脸无奈:“商路一断,部民们唉声叹气。正愁着呢,就听到南边传来好消息,说可汗您开了大海的港口,船来船往,货物堆得像山一样!大伙儿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想着……能不能,也让我们草原沾沾光?哪怕让我们用最肥的羊、最快的马,换点海那边来的粮食和稀罕玩意,我们保证,绝不给可汗您添乱!”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巴巴地看着严星楚,活像一个找家长要糖吃的孩子。 周兴礼适时低声补充了一句:“王上,西边确如他所言,诸国内乱,波及商道,商旅近乎断绝。” 严星楚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古托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古托啊,”严星楚放下茶杯,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部下聊天,“你们的心,本王懂。想给草原的兄弟们找条更好的活路,这是好事。” 古托眼睛一亮。 “但是,”严星楚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从草原到开南,你算算,有多远?你们的皮货,沉重,这一路翻山越岭,过城过关,车马的损耗,人吃马喂的费用……等运到开南,成本得多高?还能剩下多少利润?说不定,卖皮子的钱,刚够付运费。” 古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严星楚说得在理,脸色垮了下来。 古托嘟囔道:“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商路断了,干着急啊。” 严星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自信。“谁说你们的商路,就一定在海上?”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安北新城往西,划过漫长的草原和沙漠,经过老西关,直指西域,“你们的活路,在这里。” 古托猛地抬头,看向舆图。 “那不就是西域嘛?” “西域是乱了,是麻烦,但也是机会。”严星楚的声音沉稳有力,“乱,意味着旧的格局被打破。等我们平定西南,稳住了根基,为什么不派使臣,带着商队,重新走一趟这条古老的路?去看看现在那边谁说了算,需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他转向古托,目光灼灼:“到那时候,你们草原的优势就显出来了。你们熟悉北方的路径,可以提供最好的驼马、最可靠的护卫、沿途的补给点。草原的皮毛、药材、骏马,可以直接卖给西边来的商队,或者跟我们的商队一起西进,换取西域的地毯、粮食、乃至更远地方的珍宝。这条路一旦重新打通,其利润和长久,未必就比海上差,而且,这才是真正适合你们草原人的开埠!” 古托听着,呼吸渐渐粗重,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驼队满载货物,穿行在草原与沙漠之间的壮观景象。 比起缥缈又不熟悉的大海,这条陆上商道,显然更对草原汉子的胃口。 “可汗!您……您说得对!”古托激动地站起来,“大海是好,但草原的马蹄,更应该踏在坚实的土地上!西边!对,西边!” 严星楚走回座位,语气郑重:“所以,使者回去告诉金方大汗和各部首领,稍安勿躁。先把草原内部打理好,蓄养马力,储备物资。待西南平定,本王自会派遣得力人手西行。届时,需要草原的兄弟们,鼎力相助。这未来的西北商路,少不了你们的一份功劳和利益!” “明白!全明白了!”古托抚胸躬身,这一次比来时更加真诚有力,“可汗深谋远虑,古托佩服!我这就回去,把可汗的话一字不漏地带给大汗!我们草原,等着可汗的召唤!” 送走欢天喜地的古托,偏厅里安静下来。 周兴礼笑道:“这古托,倒是学精了,知道先打感情牌,再诉苦求好处。” 张全沉吟道:“西北商路重启,确是长远大计,亦可牵制未来可能出现的各方势力。只是,耗时耗力,非一朝一夕之功。” 严星楚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半晌后回身,目光沉静:“老周,留心西域方向的情报收集,特别是懂旧商路、通番语的人才。将来,用得着。” “是。”周兴礼肃然应下。 当日下午,开南城道衙衙门旁市舶司临时衙署。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新糊的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还隐约能闻到新刷桐木和石灰的味道。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皇甫辉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墨迹初干的章程,看得眉头微锁。 他只着一件半旧的靛青直身,袖子挽到小臂。 连日来会见、熟悉、商议,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 对面,贾明至坐在稍小的案几旁,正将几份誊抄好的副本用镇纸压平。 他今日穿了市舶司副使的浅绯官服,衬得人愈发清俊精神。 “明至,”皇甫辉终于从章程上抬起头,食指点了点最开头那行字,“这第一条……发放数量,定六十张?我们给了洛商联盟配额了三十张,不是还有七十张公凭么……怎的最后只发六十张?那十张,扣下了?” 他问得直接,是因为对这海贸章程的弯弯绕绕,确实还在摸索。 贾明至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解释道:“辉哥,数目没错。我们市舶司全权处置的七十章,我扣下十张不发,是仔细盘算过的。” 他站起身,走到皇甫辉书案侧前方,手指虚点着章程后面的条款,“您看这里,二千料以上的船,建造必须符合船政局定下的标准……前段时间我和嫂子、明玉聊过。就算船坞工匠三班倒,全年无休,以现有的人手、物料、场地,一年能保质保量造出来的二千料以上大船,最多……也就四十五艘顶天了,这还仅仅是二千料以上,剩下的只能放在明年去了。你想想拿到公凭的商号欢天喜地,虽然签了是二年的建造周期,但是总会有人要问,为什么别人的船会先下水,他的船下不来,是不是我们把船让给了关系户,转头就得天天堵在船政局和我们市舶司门口,催问他们的船何时能排上工、何时能下水。届时,麻烦只会更多。扣下十张虽然可能还是有人要闹,但涉及的商户少了,闹也起不了势。” 皇甫辉边听边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贾明至说得在理,王槿那边的压力他也能想象。 只是……他眉头并未完全舒展:“道理我明白。可明至,你我这几天也见识了,为了这公凭,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扣下十张不发,话柄立刻就落下了。那些没拿到的,尤其是有门路却没走通的,岂不要把我们恨到骨子里?” 贾明至苦笑道:“恨,是免不了的。可辉哥您想,是让他们现在因拿不到公凭恨一阵子,还是将来因拿了却迟迟无船、希望落空而恨我们一辈子,甚至闹出风波来?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这十张扣下,我们对外可以说,留作奖励开拓新航线、或应对特殊情形之用,也算是个由头。” 皇甫辉沉默片刻,没再多说。 他目光下移,继续看后面的条款。 “申请人需三家商户联保,并缴纳一万两保证金……嗯,这道门槛设得好。”他念着,点了点头。 接着,他的手指停在“经营航线须按指定航线”这一项上,眉头又皱了起来:“明至,这‘指定航线’……是不是管得太死了?海图广大,商船出海,见机行事乃是常情。勒令他们只能走定好的线,岂不是捆住了手脚?朝廷不是鼓励开拓新航线么?” 贾明至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神色也严肃起来:“辉哥,您说的在理。若在太平年月,自然该鼓励商船四出探索。可眼下……残周余孽未清,还有各路海盗。放船随意航行,风险太大。我们限定航线,是出于保护。”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更紧要的是,海波未平,人心也难测。我们无法确保每一艘领了公凭出海的船,都真心向着鹰扬军。若是有人暗中与残周或其他势力勾结……后果不堪设想。在残周海上势力被彻底扫清前,固定航线,是无奈之举,也是必要之控。” 看到皇甫辉凝神倾听,他语气稍缓:“当然,也不是一刀切。您看后面细则,对于像洛商联盟那样,筹备组建大规模船队、信誉卓著的大商团,我们给予了相对自由的航线权限,只需每次出海前详实报备即可。这既是优待,也是一种……试点和监督。” 听到洛商联盟,皇甫辉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他抬起头,看着贾明至:“明至啊,现在外头风言风语,说我这个正使是走了王上的后门。你这细则一发,尤其是对洛商联盟的‘特殊关照’一出来,怕是又有人要嚼舌头,说你这个副使,是洛商联盟的乘龙快婿,所以胳膊肘往里拐了。” 贾明至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辉哥,那不正好。正使走后门,副使偏心眼,咱们这开南市舶司,算是把‘裙带关系’坐实了。反正这名声啊,好也是它,坏也是它,只要事情办得妥当,些许闲话,吹吹就散了。” 两人相视一笑。 笑罢,皇甫辉又仔细看了后面关于公凭年限、税则标准等条目,大体都觉得周详。 只是,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那“六十张”和“指定航线”等敏感条款上,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贾明至见他神色,问道:“辉哥可是还有顾虑?” 皇甫辉长长吐出一口气:“明至,你拟的章程,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只是……这公凭一物,如今是开南最烫手的山芋。六十张公凭从我们手里发出去,不管怎么分,怎么定规矩,注定要得罪一大批人。我们年轻,资历浅,又顶着特殊的名头,很容易就成了众矢之的。” 贾明至收敛了笑容:“辉哥所虑极是。这确是眼下最大的难处。发放公凭是市舶司权责所在,避无可避。我们只能尽量秉公办理,力求无懈可击。” “秉公……无懈可击……”皇甫辉喃喃重复着,眼中光芒闪动,忽然坐直身体,“明至,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法子,这公凭,不从我们手里直接发。” 贾明至一怔:“不从我们手里发?那……让道衙来主办?沈参议那边恐怕……” 【第三百二十一章】我们归宁府,十张。 皇甫辉摇头笑了:“怎能烦沈参议。我猜,我们若真敢向他开这个口,他面上不显,心里怕是要给我们挖好大一个坑。” “那辉哥的意思是?” 皇甫辉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书房里踱了两步,语速加快:“上书归宁!奏明王上,开南开埠乃至市舶司成立,非独开南一道之事,实乃鹰扬军平定四方、振兴商贸之国策。因此,开南市舶司提议,将此六十张官颁公凭配额,分摊至鹰扬军治下归宁、天阳、武朔、龙山、临汀、天福六府,由六府衙门根据本地商情,自行拟定细则,分配发放!我们市舶司,只负责最终核准、备案!” 贾明至听得眼睛渐渐睁大,脸上慢慢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妙啊!辉哥!如此一来,压力便分摊到了六府!想拿公凭的商贾,自然先去磨本地的知府、知州!而且,这等于向天下宣告,开南开埠是大家的事,利益人人有份!各府衙门对本地商贾知根知底,由他们来初选、分配,确实更稳妥!” 皇甫辉见他也认同,心中更定:“那就这么办!明至,你立刻据此重拟奏书。不过,细节还得再斟酌。比如,是否允许各府分配不完的公凭,转让给其他府?有些地方,像天福府,商贸本就不盛,恐怕消化不了十张之数。” 贾明至思索道:“可以允许转让,但必须设定上限,比如每府最多可转让……五张?且转让必须报备我司核准。” “转让设个上限有必要。”皇甫辉点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一份可能引发巨大波澜的奏书雏形,勾勒了出来。 待到条目大致清晰,贾明至重新润色誊抄,一份脉络分明的奏书草案便呈在了皇甫辉面前。 皇甫辉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道:“明至,这奏书……在呈送归宁前,我想,还是该请沈参议过目一下。” 贾明至笔尖一顿,抬头:“辉哥,这是市舶司内部权责事务,奏书也是直呈归宁。找沈参议过目……是否有些逾矩?” 皇甫辉笑了笑:“这不是逾矩,是稳妥。沈参议在官场历练多年,处理文书的经验,远非你我可比。这是我们上任后第一份重要的章程奏书,请他帮着把把关,看看有无疏漏、言辞是否妥当,只有好处。再者,主动通报,以示尊重。” 贾明至想了一下,不再反对:“也好。那我们现在便过去?” “走。” 两人出了小院,穿过那道月亮门,便到了道衙主体范围。 守门的书吏连忙引着往沈墨书房去。 沈墨果然在。 他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勾画着什么,听闻二人联袂而来,有些意外,但立刻放下笔,起身相迎。 “皇甫大人,贾大人,请坐。”沈墨神色温和,亲手给二人斟了茶,“可是市舶司筹备,遇到了什么难处?” 皇甫辉拱手道:“打扰沈参议了。确有一事,想请参议指点。” 说着,双手将那份奏书草案奉上,“这是下官与贾副使拟定的,关于官颁公凭配属发放的章程草案,准备呈报王上。恐有思虑不周之处,特来请参议斧正。” 沈墨接过,道了声“两位客气”,便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面色平静。 书房里一时寂静。 约莫一盏茶功夫,沈墨抬起头,脸上露出淡淡的、却颇为真诚的笑意:“两位大人用心了。此议格局开阔,将开埠之利与众府共享,以分摊压力、凝聚人心,更是彰显了市舶司处事为公的胸襟。甚好。” 他先给予了肯定,接着,将奏书轻轻放回桌上,手指虚点着其中两处:“不过,本官浅见,这两处细节,或可稍作调整,或许更为圆融。” “请参议指点。”皇甫辉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关于允许各府间转让配额。”沈墨缓缓道,“奏书中言明可转让,并报市舶司核准,此乃正理。但转让之时,是否可允许……适当收取转让费?比如,定个基准,每张公凭转让,收取若干费用。这笔费用,不归市舶司,亦不归财计司,而是归……转让方,即那商贸不兴、出让配额的府所有。” 他顿了顿,见二人若有所思,继续解释:“如此,一则,公凭之珍贵、之价值,得以显化,虽是免费,但不代表没有价值。二则,那些无力发展海贸的贫瘠府县,出让配额,非但无损失,反能获得一笔实实在在的财政收入,可用于修桥铺路、赈济民生。于朝廷而言,亦是鼓励各地因地制宜。” 皇甫辉与贾明至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恍然与钦佩。 他们只想到转让是解决部分贫瘠的府配额消化不了的问题,沈墨却已想到借此补贴地方财政、平衡贫富、显化公凭价值!这眼界,果然高出不止一筹! “其二,”沈墨手指移到关于船只建造的条款,“奏书中强调,二千料以上大船,须依开南船政局标准建造。此为核心,不能动摇。但,是否一定要限定,只在开南船政局所属船坞建造?” 他看着二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引导:“开埠乃全国盛事,沿江沿海,不乏历史悠久的造船之所。若将标准公布,允许各地有实力的船厂,前来开南船政局学习、认证,达到标准后,亦可承接造船订单。只需规定,所有船只须在一年内下水,并接受开南船政局最终勘验即可。” “如此一来,”沈墨总结道,“压力不至于全压在王提举一处,沿海船业皆可受惠于开埠东风。且船只建造速度或可加快,于早日形成船队,大有裨益。当然,标准必须统一,勘验必须严格,此乃底线。” 皇甫辉听得心潮起伏。 沈墨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建议,瞬间将他们原本主要着眼于“卸包袱”“分压力”的方案,拔高到了“造共赢”“活全国”的层面! “沈参议高见!”皇甫辉由衷赞道,起身郑重一揖,“听参议一席话,茅塞顿开。这两处改动,画龙点睛,我是受益匪浅!” 贾明至也起身行礼,脸上满是敬服。 沈墨虚扶一下,笑道:“皇甫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些迂阔之见,能对开埠大事略有裨益便好。此议本已甚佳,略作增补,当更完善。” 皇甫辉二人不再耽搁,当即带着沈墨的意见回到小院,连夜修改奏书。 烛光下,两人将“允许收取合理转让费以补地方之用”及“符合标准之各地船厂经核准可参与建造”两条,清晰、稳妥地嵌入文中。 第二日清晨,加盖了开南市舶司正副使印鉴的奏书,便以六百里加急,驰往归宁。 奏书送达归宁王府时,已是第三日临近中午。 严星楚刚与张全、邵经议完西南粮秣调配之事。 史平轻手轻脚将那份来自开南的加急奏书放在他案头最显眼处。 严星楚揉了揉眉心,拿起奏书。 起初,他只是习惯性地浏览,但随着目光下行,他的眉头微微挑起,脸上的神色渐渐被专注取代。 看到皇甫辉提议将六十张公凭分摊六府时,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到那些细致条款,他微微颔首。而当目光落在最后,那明显是后来增补的、关于转让费和开放地方船厂的两条建议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后面两条应该是沈墨的手笔。”他低声自语,语气肯定。只有沈墨,才会在这种看似“分权”的方案里,藏着如此精巧的平衡与激励之术。 他没有立刻批复,而是将奏书又从头看了一遍,手指在“每府最多可转让五张”“地方船厂须向开南标准看齐”等字句上停留片刻。 他的目光尤其在转让、配额、标准几个字上流连,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思忖良久,他提起朱笔,在奏书末尾空白处,笔走龙蛇: “准奏。细则增补如下:一、每府额定十张,然最终持有公凭总数,上限不得逾十五张,下限不予限定。二、各府间配额转让,可循例酌情收取费用,须报备市舶司、财计司知晓,费用归于出让府库,需有明细,用济地方。三、准允各地合规船厂参与建造,然须严令:各厂须速遣得力匠人头目,赴开南船政局习学标准、接受勘核;所造之船,务须全合开南所定之制,一年期内务必下水,并由开南船政局会同市舶司做最后查验。” 最后落笔:此事由开南市舶司主理督办,开南船政局、内政司厘籍使协同办理。望诸府妥善行事,以观其效。 写罢,盖上方正的王印。 那鲜红的印记,仿佛为这份必将搅动风云的奏书,注入了无可置疑的权威,而最后那句“以观其效”,则若有所指,沉甸甸地压在了纸面上。 “发还开南,照此执行。抄送六府及内政司、开南船政局。”严星楚将笔搁下,声音平静,“还有人才府唐展处。” “是。”史平双手接过,转身去安排。 他心中有些疑惑,一个市舶司的公凭分配,怎么与人才府关联上了,难不成是开南船政局下的海务学堂有关? 二天后的早上,千里之外的西夏,平阳城。 一间门面普通的货栈后院。 化装成行商模样的吴婴,正听着一名手下低声禀报。 手下声音压得极低:“二哥,开南那边的新消息到了。和之前开埠消息刚传来时,西夏朝中那些明面上的议论不同,这次是暗流。您上次吩咐重点留意的,那些在我鹰扬军治下有亲族的西夏官员家族,今日得知鹰扬军要将大量海贸公凭分摊至各府,由各府自行分配后,已经……开始暗中活动了。” 吴婴眯着眼睛,手里摩挲着一块羊脂玉牌,缓缓开口:“哦?怎么个活动法?” “主要是两方面。”手下禀道,“一是加紧与我军治下,尤其是那六府中有亲戚故旧的联系,信件、礼物、派心腹家人往返,明显频繁了许多。二是……西夏国内,一些原本在我军领地商贸联系较深、家底厚实的豪商,也开始向这些官员家族靠拢,似有合伙投注的意图。动作都很隐蔽。” 吴婴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海贸之利,动人心魄啊。一张公凭,背后可能就是一条流淌白银的航线。没想到市舶司无意中的举动,也把西夏的水搅得更浑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继续盯紧,尤其是那几个家族背景最深、活动最积极的。记录他们联络的渠道、涉及的商号、可能调动的资金规模。另外,魏若白回平阳的消息,靠谱吗?” 躬身汇报的手下声音压得更沉:“回二哥,消息确凿。今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进的城,但没回自己府邸,车驾直接拐去了天阳皇宫。我们的人亲眼所见。” “直接进宫……”吴婴低语,目光投向窗外平阳城灰蒙蒙的天空,“魏若白看来是真急了。也好,且看他这张老脸,能不能让吴砚卿回心转意。” 手下有些不解:“二哥,我们不是一直盼着西夏内部多折腾些,没有力气应对我们吗?你怎么还盼着魏若白去劝吴砚卿回心转意,西夏不乱,对我们不是好事吧?” 吴婴摇摇头,笑容里带点冷嘲:“魏若白想劝成?难。西夏年前两场大败,十多万精兵填进去了,眼下就算拼命抓丁,能凑出二十万顶天了。这点兵,守平阳、关襄、安靖、昭源这四个重镇都捉襟见肘,其他地方怎么办?所以吴砚卿听得进去才怪。”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分析,“我们关注魏若白,是想知道吴砚卿的底线和焦虑到底到了哪一步。她若连魏若白的话都听不进半句,那说明西夏朝堂,已无人能拉住她这辆往悬崖冲的车了。” 顿了一下,吴婴接着道,“但是这事对我们也不是好事。” 他手指在桌上虚划,“现在吴砚卿让豪强自己出钱出人组建团练,这些团练扎根地方,对付我们派去的探子、小股渗透部队,比正规军还狠,因为他们真是在保自己的家当。” 手下点头:“所以她才逼着各地豪强自建团练。” “对。”吴婴肯定道,“这是饮鸩止渴,但她没得选。朝廷没钱没粮大规模扩军,更重要的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兵权这东西,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豪强手里一旦有了刀把子,尝到了说了算的甜头,再想让他们交出来,就得拼命。吴砚卿现在当然不会收,她还需要这些‘地头蛇’给她卖命守地盘。可这根刺,算是扎进西夏的肉里了,以后我们攻下西夏,占据了重镇,这些现在长出来的团练,会比我们收拾正面战场还麻烦。” 手下默然。 吴婴摆摆手:“继续盯着吧,特别是魏若白出宫后的动向,还有西夏朝廷关于团练之事的后续风声。这根弦,绷得越紧,对我们看清全局越有利。” “是,二哥。” 同时间,归宁城,知府衙门后堂 归宁知府朱威就拿到了那份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王令抄件。 他是六府里第一个接到的,这让他心里先是一咯噔——好事未必赶早,麻烦往往先到。 他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六十张公凭,六府均分,可转让,还有转让费……字都认识,连在一起怎么就觉得这么烫手呢? “老钱,老孙!”他下意识喊了一嗓子,随即又发现这不是前院,对候着的书吏道,“去,把财计房和厘籍房的主事都给我叫来!” 书吏小跑着去了。 朱威背着手在堂里转了两圈,初看时那股“按章办事,分下去就好”的轻松劲儿没了。他重新拿起抄件,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十张……归宁府十张……”他喃喃自语,“王都所在,十张……好像还行?不对!”他猛地想起归宁城眼下的家底。 论人口,归宁是这两年才靠着王府定鼎,吸纳流民、商贾,勉强突破了四十万关口,可比起前朝京师天阳城那七十万人口底蕴,还有武朔城那种经营多年、兼有边防贸易、实实在在超过四十万的人口大城,自己这儿只能算“新贵”,排第三都勉强。 论商业,天阳是老钱窝,武朔是边贸枢纽加新晋的西南战事后勤中心,归宁……除了王府相关和各地衙门带来的消费,真正的本土大商号,掰着手指头数,好像还真不如那两家厚实。 十张公凭,说多不多,但也不少呀! 关键是,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脸面! 王都的知府,要是连十张公凭都安排不明白,或者安排得拖拖拉拉、鸡飞狗跳,那脸往哪儿搁? 别说王上怎么看了,其他几个府的知府,尤其是武朔徐端和,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呢! 朱威感到一股压力无形地压了下来。 他坐回椅子,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大口,心里开始盘算。 很快,财计房主事钱谷和厘籍房主事孙簿一前一后进来了,两人脸上也带着些微的探询之色,显然也听到风声了。 “来了?坐。”朱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直接把抄件推过去,“都看看,王上刚下来的新章程,关于那个什么……海贸公凭分配的。我们归宁府,十张。” 钱谷和孙簿赶紧凑到一起看。 【第三百二十二章】棋子正在就位。 钱谷管钱粮,脑子转得快,先开口道:“大人,这是好事啊!海贸大利,这公凭就是下金蛋的鸡。我们归宁虽不临海,但可以找靠谱的商号合作,或者……” “或者卖了换钱?”朱威没好气地打断他,手指点着桌面,“老钱,你动动脑子!王都!归宁府!王上眼皮子底下!我把王上赏下来发展海贸、提振经济的公凭,转手给卖了?就为了那几千两、万把两的转让费?我是穷疯了吗我?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我朱威成什么人了?见钱眼开的鼠辈?王都知府就这点格局?” 钱谷被噎得脸一红,讪讪道:“大人息怒,下官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可以灵活处置……” “灵活也不能这么灵活!”朱威挥挥手,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孙簿,“老孙,你是管户籍田土、市籍商贾的,你说说,这十张东西,怎么弄?” 孙簿是个细致人,捻着胡须道:“大人,钱主事刚才提到的找靠谱商号,方向是对的。归宁城如今汇聚四方商贾,实力雄厚、背景清白的商号也不少。我们可以拟定标准,公开遴选,价高者得,或者综合考量其资本、信誉、过往贡献,择优授予。既能完成王令,也能为府库增收,更显得我们公开公正。” 朱威听完,脸色稍霁,但还是摇头:“办法是老成之见,但有个问题——太慢,而且容易惹口舌。公开遴选,标准怎么定?过往贡献怎么算?那些落选的,会不会觉得我们偏袒?归宁城关系盘根错节,今天给了张家,李家的舅爷可能就在某个衙门当差,后天就能把状子递到不知道哪位大人案头。麻烦!” 钱谷这时插嘴道:“大人,其实有个现成的法子……咱们把洛商联盟归宁分行的主事请来?他们肯定有办法消化,而且流程熟,我们也能省心。” 朱威瞪了他一眼:“老钱!你怎么就盯上洛商联盟了?他们是已经吞下三十张的巨兽!王上把公凭分到各府,意思就是不能让一家独大,要雨露均沾!我们转头又塞给洛商联盟,像话吗?王上知道了怎么想?其他府知道了怎么笑话我们?归宁府是没别人了吗?还有,他们联盟里那些弯弯绕,掺和进来,水就更浑了!” 孙簿点头附和:“大人所虑极是。洛商联盟虽能办事,但此时介入,确实不妥,显得我们归宁府无人,也容易授人以柄。” 钱谷被连番驳斥,有些讪讪,嘟囔道:“那……要不找归宁商会?他们熟悉本地商号,也能协调。” 朱威简直要气乐了:“归宁商会?老钱啊老钱,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归宁商会里头,起码有两三成的头面人物,跟洛商联盟眉来眼去,有的根本就是他们推在前台的!那几个承头的会长、理事,哪个背后没点说道?找他们,跟直接找洛商联盟有多大区别?无非是多了一层皮!” 钱谷不说话了,缩了缩脖子。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朱威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孙簿试探着道:“大人,此事确实急迫,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不若我等回去再细细思量一番,明日再议?或许能有更稳妥的法子。” 朱威也知道自己有点心急了,吐出一口浊气,点点头:“也好,你们都回去想想。记住几点:第一,不能卖;第二,不能明着偏袒洛商联盟或与之关联过深的;第三,要快,要稳妥,不能出乱子;第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东西有价值,不能白白给出去,得让拿到公凭的人,念着我们归宁府的好,或者……付出点什么。” 钱谷和孙簿对视一眼,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两人正要退下,朱威忽然又叫住他们:“等等!” 他站起身,背着手又踱了两步,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落在窗外衙门口那对石狮子上,忽然问道:“老孙,你说,咱们归宁城,现在什么人最多?最集中?” 孙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回大人,若论集中……自然是各司衙门的官吏及其亲眷最多。王都所在,大小衙门林立,官吏数量远非其他府城可比。” “官吏,官吏!”朱威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就这样!” 钱谷和孙簿都疑惑地看着他。 朱威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又夹杂着算计的神色:“十张额度,我们府里拿府库的银子自己留五张。剩下五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我们不直接给商贾,我们分下去!” “分下去?分给谁?”钱谷追问。 “分给各司衙门啊!”朱威说得理所当然,“内政司、财计司、大行人司、指挥司、监察司……甚至王府某些不直接涉商的机构。让他们自己内部去消化!每个司衙凑凑份子,找信得过的商人合作,或者由司里擅长此道的吏员家属出面操持,五张公凭,还怕分不掉?” 孙簿听得目瞪口呆:“大人……这,这岂不是让各司衙门都有了经营之利?这……这合规吗?王上能同意?” 朱威嘿然一笑,压低声音道:“老孙,你糊涂啊!王令只说了公凭分配到府,由府分配,可没说府必须直接分给商贾!我们分给各司衙门,也是分配的一种。各司衙门有了这个,等于多了一条合法的财路补贴,只要账目清楚,不贪污受贿,不耽误正事,王上会反对吗?说不定还乐见其成——这等于把开埠的利益,更深地根植到整个官僚体系里了。大家都有了牵扯,以后支持海贸、维护市舶司,才会更卖力!”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而且,这样一来,压力就分散了。十张公凭,我们府衙只直接处理五张,收益入府库。另外五张,各司衙门自己头疼去!他们关系广,办法多,肯定能悄无声息地消化掉。最重要的是——” 朱威眼中闪着光:“我们归宁府,通过这个分配,卖了多少人情?各司衙门都得记着我们这份实惠,以后办事,是不是顺畅些。这比单纯拍卖赚点银子,值钱多了!” 钱谷和孙簿听完,仔细琢磨,脸上也渐渐露出佩服之色。 钱谷道:“大人高见!如此一来,既执行了王令,又快又稳,还顺带……巩固了大人您在各衙门间的关系。只是……” 他仍有顾虑,“监察司和财计司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是在变相设立小金库?还有张全大人可是最重规矩的。” “真是啰嗦!你们先拟个条例,二个时辰后给本官,本官去内政司给张大人先过目。” 下午申时结束,内政司那扇厚重的柏木门在身后关上时,朱威觉得自己的官袍里浸满了冷汗。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被张全用朱笔批满“不妥”“再议”“殊不合制”的章程草案,指尖发白。 张全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为官者,首在立心。心不正,则政必斜。你想让各衙门念你的好,这心思本就歪了。” “下官只是想尽快办好差事……”他当时还试图辩解。 “差事要办,规矩更不能破!”张全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你若开了这个先例,以后人人效仿,朝廷的公器成了私相授受的筹码,这天下还要不要规矩了?” 从内政司到府衙,不过三条街。 朱威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衙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父亲朱大敞正在石桌边摆弄一套新茶具。 见儿子失魂落魄地进来,老人眼皮都没抬:“出什么事了?” 朱威把草案往石桌上一拍,扯开官袍最上面的扣子,一屁股坐下,大概地说了下情况,最后道:“爹,我真不明白!我那份章程,既完成了王命,又安抚了各衙门,哪里不好?张大人他……他根本不懂下面办事的难处!” “喝茶。”朱大敞推过来一只白瓷杯,“刚到的明前龙井,五百文一两。” 朱威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烫得直咧嘴。 “品出什么了?”老人问。 “……苦。” “再品。” 朱威愣住,他看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 “爹,我是不是……真做错了?” 朱大敞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像温吞的老井:“儿子,你爹我是个开酒楼的。可我知道,最好的酒,从来不是往里头拼命加香料。高粱就是高粱,水就是水,该是什么味,就是什么味。你往酒里掺东西,短时间客人说香,时间长了呢?人家喝出不对,你这招牌就砸了。”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那份草案:“你这章程,就像掺了香料的酒。闻着香,能糊弄人一时,糊弄不了一世。张大人品出来了,所以他不喝。” 朱威沉默了。 “那……我该怎么办?十张公凭,归宁城多少双眼睛盯着。按张大人的意思,就得正儿八经招标、评议,可这样一来,得罪人是小事,拖上一个月办不完,王上那里我怎么交代?” 朱大敞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茶:“你呀,当了几年官,把老百姓怎么想事的,全忘了。” “老百姓?” “对。”老人把杯子推过来,“你出去问问,东市卖炊饼的老王,西街打铁的刘瘸子,他们关心你这公凭怎么分吗?不关心。他们关心明天米价涨不涨,孩子能不能念上书,屋顶漏了有没有钱修。” 朱威怔住了。 “可这跟公凭……” “怎么没关系?”朱大敞打断他,“海贸开了,船要人造、货要人运、码头要人扛包。这些活儿,能不能落到归宁百姓头上?那些赚了钱的商号,能不能从指头缝里漏点出来,修修咱们归宁城的烂路、帮帮孤寡老人?你光想着怎么让当官的念你好,怎么不想想,怎么让老百姓念你的好?”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朱威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公开招标……但要加条件……不是加给衙门的条件,是加给百姓的条件!申请公凭的商号,必须承诺雇佣本地人、采购本地货、从利润里拿钱出来做公益……” “还有,”朱大敞补充,“你不是怕拖时间吗?那就把各衙门的人请进来——不是请他们分钱,是请他们当观察顾问,监督整个过程。他们有了参与感,就不会使绊子。但这监督得在明处,账目全公开,谁也别想伸手。” 朱威越听眼睛越亮。 他重新坐回石凳,抓过草案翻到背面,抽出随身炭笔就写。 字迹潦草,却有了筋骨。 “还有富余……”他边写边说,“从拍卖收益里划一部分出来,成立个海贸公益金,专门用于归宁城的民生。爹,您说叫什么名字好?” 朱大敞想了想:“就叫归宁海贸共济金吧。共济,共济,大伙儿一起得好处。” “好!就叫这个!” 朱威写得飞快。 暮色完全笼罩了小院,仆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 昏黄的光里,这个三十五岁的知府脸上,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那不是钻营得计的狡黠,而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笃定。 他写完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 “爹,我明天就重拟章程。” “不急。”朱大敞按住他的手,“先吃饭。你媳妇炖了羊肉,再不吃该凉了。” 屋里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厨房飘出葱烧羊肉的香气。 朱威忽然觉得,这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比任何官场算计都来得踏实。 他小心折好那张写满字的纸,收进怀里。 同一轮月亮照在天阳城时,已经三十八岁的他洛天术,正站在府衙最高的望楼上。 从这里望出去,整座前朝京师匍匐在夜色中。 万家灯火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双不安分的眼睛,多少个还在做前朝梦的人。 “大人,各家的反应都汇总来了。”身后响起脚步声,是监察司派驻天阳的千户,赵锋。 洛天术没回头:“念。” “是。”赵锋展开卷宗,“户曹主事刘焕,今日散值后去了新茗茶楼,见了三个米商,其中两个确认曾给伪周的礼部侍郎当过白手套。工曹员外郎陈永,他小舅子正在凑钱,想联合几家搞个船运会馆,看样子志在必得。最有趣的是通判周望——这位前朝二甲进士出身的清流,今天一天见了六拨人,全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儒商。” 洛天术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都动起来了。好,动起来就好。” “大人,我们何时收网?” “不急。”洛天术转身,走下望楼狭窄的木梯,“鱼刚闻到饵香,还没咬钩呢。得让他们再往前凑凑,凑到灯火通明处,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谁在伸手。” 他们回到书房。 这里曾是前朝一位大学士处理政务的地方,如今布置得极其简朴:一张大案,两架书,墙上挂着一幅鹰扬军全境舆图。 唯一奢侈的,是角落里那座半人高的青铜漏壶,水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洛天术在案后坐下,展开一份空白奏折。 “明日一早,你去做三件事。”他边说边提笔蘸墨,“第一,把天阳府海贸公凭申领章程贴遍全城。重点强调两条:一是所有申请商号,必须由一名现任或致仕官员联名担保;二是申请者需公示主要资本来源及与官府人员往来情况。” 赵锋眼睛一亮:“这是逼那些藏在水下的,全都浮上来!” “第二,”洛天术笔下不停,“以我的名义,邀请城中各大行会的会长、坊正、还有……找几个在战乱中家破人亡、敢说话的平民代表,后天来府衙,成立公凭评议团。告诉他们,每个人都有质询权。” “平民代表?”赵锋愣了,“大人,这……这些人不懂规矩,万一乱说话……” “我要的就是他们乱说话。”洛天术抬起头,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规矩话说多了,真话就没人敢说了。你去选人时,专挑那些有冤屈、有怨气、又不怕事的。记住,要让他们觉得,这是鹰扬军给他们的公道。” “属下明白!” “第三件事,”洛天术放下笔,吹干墨迹,“你去富宁一趟。” 赵锋怔住:“富宁?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港口?” “对。”洛天术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这是开南船政局制定的二千料海船标准图。你带去给富宁船厂的掌舵老师傅看,问他们,按这个标准,他们能造,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银子、多少人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告诉富宁的人,天阳城十张公凭里,至少会有三张的船,落在他们那儿造。让他们现在就准备起来。” 赵锋接过图纸,还是有些不解:“大人,富宁暂时不开埠,王上也没说……” “王上没说,但局面会推着他说。”洛天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富宁”那个小点上,“你看,天阳在内陆,开南在东南。中间这五百里,总得有个地方承接产业、培训工匠、做维修补给。富宁有老船厂的基础,有饿着肚子等活干的工匠,它不做这个,谁做?” 他转过身,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我们现在给富宁订单,是在救急,更是在布局。等船造出来了,工匠练出来了,产业链形成了——到那时,开不开埠,就不是谁一句话的事,而是大势所趋了。” 赵锋恍然大悟,抱拳道:“大人深谋远虑!” “深谋?”洛天术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被时势逼出来的小聪明罢了。你去吧,天亮前我要看到章程贴遍全城。” “是!” 赵锋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洛天术没有立刻休息,他重新坐回案前,抽出一张素笺,开始写一封私信。 收信人是人才府的唐展。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闲聊,问及天阳近来可有值得留意的年轻官员,特别是那些“懂实务、通民情、有静气”的。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尤需考察其处理复杂利益时,能否持正守中,不为浮名所动。” 封好信,叫来亲兵连夜送走。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时。 他推开窗,天阳城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这座古老帝都特有的、混杂着繁华与腐朽的气息。 棋盘已经布好,棋子正在就位。 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如何登台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