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厄丝静静感受着体内能量的流逝。
如同沙漏中最后一缕细沙,无声,却不可阻挡。
大概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就会彻底消失。
而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的意识会下意识地连接救世神剑,启动那早已刻入灵魂本能的时间重置,对整个宇宙进行一次范围巨大的读档,让时间长河倒流,退到一切开始的时候,然后重新走一遍这个故事。
一遍又一遍。
永无止境。
可卡厄丝并没有沉沦在这无尽的轮回中。
她一直在寻找突破的办法。
最常用的,是累积经验。
在不知道第几个轮回里,她忽然灵机一动,在这时间难以影响的根源之地建立了一座特殊的坟墓。
那是一个疯狂的念头,也是一个绝望的赌注。
但她做了。
她借助梅小梦留下的心灵之道,又融合了失落之城那位半神开创的记忆雏形,踏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记忆之道。
在那次轮回的末期,她耗尽最后的力量,在这座亲手打造的坟墓中,留下了自己的记忆。
并在坟墓中设下后手,当她的实力不断突破,这里的记忆会有概率通过根源流到女神系统,再通过女神系统,让处于轮回中的她获取些许记忆碎片,提前获得一些先知先觉。
当然,这种先知先觉并不是让她直接开挂,获得完整的多周目记忆,那样她会疯掉的。
不要问怎么知道的。
最开始她确实这样试过。
结果后面崩了几次轮回,差点没能走完对应的剧情成为唯一神,整个宇宙险些陷入无法回溯的绝境。
还好,神秘原初及时下场打了补丁,否则轮回早就终止了。
所以卡厄丝采用了另一种方式:潜意识影响。
比如最开始的那些轮回,她身边还有三个值得信任、共赴生死的伙伴。
但随着一次次轮回,她们一次次死在她面前。
她疯了。
真的疯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珍惜之人在眼前死去,拼命伸手去抓,却只能抓到一把虚空的感觉。
那种拼命嘶吼、拼命奔跑、拼命战斗,却依然打不过命运洪流的感觉。
那种看着她们倒在血泊中,眼睛还望着她,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对不起”“先走了”“你要活下去”的感觉。
她至今都记得。
每一个细节,每一滴血,每一缕消散的光,都刻在她的灵魂里,成为永不愈合的伤口。
所以,她将那份记忆也留在这座坟墓中。
不是为了让自己记住仇恨,而是为了警示自己。
这条痛苦的道路,有时候需要独自前行。
有些路,注定只有一个人能走。
所以之后的轮回,她一直通过这座坟墓中的记忆,向未履行的自己发出无声的警示。
勇者的路注定是孤独的。独自踏上旅途,独自背负一切,不必看着珍惜的同伴在眼前死去。
可有时候,她也会懊悔自己为什么会留下这座坟墓。
明明不用带着记忆去轮回,可以少很多事,至少不会那么痛苦。
知晓自己轮回,和不知晓自己轮回,两者的痛苦不能一概而论。
不知晓结果的人,尽管路途再艰难、再痛苦,也会在一次次轮回中不断忘却,那些悲伤会被时间冲淡,那些伤口会在轮回中愈合。痛苦只是一时的。
而知晓注定结果的人,尝试改变,最后无力回天,反复被命运凌刀,反复品尝绝望与无力,在“我什么都做不到”的抱怨与绝望中,被反复凌迟。
一遍,又一遍。
永无止境。
可就是在这样的自我折磨中,卡厄丝找到了希望。
她用无尽的轮回,累积了各个体系的力量,从中学习,融会贯通。
无数个轮回里,她做过战士,做过法师,做过刺客,做过召唤师,做过炼金术士,做过神官,做过圣骑士,做过魔剑士,做过咒术师,做过占星师,做过符文工匠,做过阵法师,做过药剂师,做过附魔师,做过锻造师……
她做过一切能做的职业。
她学过一切能学的技能。
她走过一切能走的道路。
无数次轮回中,她早已将这个宇宙女神系统里蕴含的所有体系、所有神明走过的道路,都学到了极致。
剑之极,法之极,道之极,理之极。
她已站在所有道路的尽头。
她早已不是最初轮回里那个被众神推上唯一神位、空有位格与力量的弑神兵器。
在她成为唯一神的那一刻,这座坟墓启动,过往她留下的所有宝藏,尽数涌入她的意识。
她将拥有所有体系的知识。
她将真正意义上成为这个宇宙仅次于创世女神的神。
她所走的每一步,所踏出的每一个方向,都可能为原本的道路开辟出新的境界。
这就是卡厄丝。
一个不愿放弃的笨蛋。
一个在无尽轮回中,依然苦苦寻找出路的傻瓜。
卡厄丝结束胡思乱想,眨了眨眼。
目光落在这座坟墓的四周。
这是一片奇异的空间,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墙壁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外面永恒流淌的时间长河。
但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轮回的力量无法触及此处。
而四周的墙壁上。
密密麻麻,堆满了圆球。
那些圆球大小不一,有的如拳头,有的如头颅,有的如磨盘。
它们五光十色,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晕。有的炽烈如火,有的幽蓝如海,有的翠绿如林,有的灿金如阳。
每一颗圆球上,都会浮现淡淡的影像。
有战斗的场面,剑光纵横,血染长空。
有日常的片段,篝火旁的笑语,旅途中的相依。
有哭泣的脸,泪水滑过面颊,滴落在废墟之上。
有微笑的瞬间,阳光洒在脸上,眼中藏着温柔。
每一个圆球,都是她某一世轮回的记忆。
在她死后,体内的记忆会被抽出,成为这座坟墓的记录。
那些记忆凝结成球,静静悬浮,沉默地见证着她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成千上万颗记忆之球。
成千上万次轮回。
成千上万个“她”,死在了路上。
卡厄丝看着那些光球,发了会儿呆。
她的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它们,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许久,她坐起身子,闭上眼睛。
神明独有的神识之力开始运转。
从林异那里学到的心灵之力技巧,被她悄然融入其中。那股力量柔和而温暖,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在心湖中漾开层层涟漪。
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泛着微光的心灵世界。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光团,却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光芒在其中流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如同一个正在呼吸的小生命。
她往这个世界中,加入了些许记忆之道的力量。
那些力量化作细密的丝线,编织进光团之中,如同在素白的画布上勾勒出最初的线条。
做完这一切,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眼前这个“记忆之球”,不对,现在不能叫记忆之球了,应该叫“记忆梦泡”,里面不仅蕴含着她的记忆,还被她悄悄改造了一下,成了一个独特的回忆世界。
只需要稍稍沉入其中,就能进入她精心编写的记忆世界,短暂享受片刻惬意的安宁。
那里没有战斗,没有死亡,没有轮回,没有绝望。
只有……她想要的一切。
而这颗记忆梦泡里封存的,是她这一世轮回的记忆。
是……有那个男人相伴的记忆。
“林异啊林异……”
她轻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笑意,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你这个小偷。”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梦泡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偷走我的心还不够,居然把另外三个我的心也偷走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翘了几分。
“你这家伙……真是把我狠狠吃死了。”
她稍稍沉静心神,闭上一只眼睛,悄悄窥视着这个记忆梦泡里的幻象。
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场婚礼。
一场她与林异的婚礼。
记忆中的那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们站在一座白色的教堂前,周围是熟悉的朋友们,莉丝、可雅、妙妙、蓝小雨、梅小梦、蓝……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笑着。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林异穿着笔挺的西装。
当神父问“你是否愿意”时,她听见自己说:
“我愿意。”
那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在这个记忆梦泡里,婚礼如期举行。
没有意外,没有战斗,没有生离死别。
过程平静而美好,如同每一个普通女孩梦想中的那样。
婚后,两人成了幸福的一家人。
林异时不时出去“打工”,大概又是去哪个世界冒险了吧,她不太清楚,也不太在意。因为她有了新的生活。
她成了一个……需要他养的废物宅女。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抱着游戏机,窝在沙发上,非常中二地喊着各种羞耻台词,和网友激情对线,在虚拟世界里大杀四方。
“天不生我卡厄丝,万古游戏如长夜!”
“看我这一招——星光灭绝斩!”
“哈哈哈,对面五个菜鸡,还不够老娘一刀的!”
她看着梦泡里那个抱着游戏机大呼小叫的“自己”,忍不住捂住了脸。
太羞耻了。
那真的是我吗?应该是梅小梦对我的影响,对没错。
梅小梦:不是姐妹?这能怪我吗?我就是你心中缺少的那中二部分。
卡厄丝又忍不住想看下去。
而当林异结束工作回家,打开门的那一刻。
“亲爱的老公~欢迎回家!”
梦泡里的她扔下游戏机,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今天有没有想我呢?”
她伸手帮林异脱下外套,动作熟练而自然。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也已经放好了哟——”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暧昧起来,眼波流转,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
“是想先吃饭呢,还是想先洗澡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偏偏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又或者是……想先~吃~我~呢~”
卡厄丝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从耳根到脖颈,一片绯红。
“!!!”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手指轻轻敲击那个记忆梦泡,里面的场景如同水波般荡漾,悄然消失。
“真是的……”
她捂着脸,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几分娇羞。
“这个梦泡到底在乱演化什么东西啊……”
她顿了顿,又觉得不对。
“难道我是受了小雨的影响?她平时就是这种风格的……不对不对,她就是我,我能受什么影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心虚。
“莫非……我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可这样也太羞耻了吧!”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记忆坟墓中回荡,带着几分抓狂。
“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啊——!”
墙壁上那些五光十色的记忆圆球静静悬浮着,仿佛无数个过去的她,正默默注视着此刻这个因为一段幻象而脸红心跳的“自己”。
那些圆球微微颤动,像是在偷笑。
卡厄丝捂着脸,悄悄从指缝里又看了那个梦泡一眼。
里面的画面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心里知道。
那里封存的,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是她在无尽轮回中,唯一想要珍藏的东西。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梦泡的表面,眼中浮现出一丝温柔。
“林异……”
她轻声唤着那个名字。
“要是这个梦能成真的……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轻得像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时间还在流逝。
大概还有九分钟。
她闭上眼睛,让那个梦泡的光芒,静静地映在脸上。
卡厄丝还在静静等待自己的消亡,忽然间她察觉到什么,随后又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世界的根源,林异那家伙虽然很强,但应该还没有强到进入到这里的地步。”
当她继续准备躺下等死的时候,大门忽然被暴力的一脚踹开一条缝。
一道熟悉且霸道的声音传了进来。
“卡厄丝!我来找你了!”